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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尋人 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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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尋人 揮之不去

藥田中的藥種在精心照料下順利發芽, 長勢正好,無需時刻看守,村民也就有了更多時間琢磨其餘掙錢的路子。

光是在河田村和周圍村落做生意, 範圍屬實太過局限,有手藝的、心思也活絡的, 便打起了去更遠些或是鎮上販賣的主意。

謝農上次買回拉車的牛畢竟是個幹飯的大家夥, 這些日子光草就吃掉了近四石,只進不出鐵定不成, 謝農一合計,又做起了跑運輸的生意,順帶將嚴弋最近獵得的幾張皮子,鹿茸等野獲拿去鎮上賣。

轉眼, 中秋將至。

趁謝瑾寧明日休沐, 飯桌上, 謝農提及這是他父子、鄧憫鴻師徒倆在一起的第一個中秋, 意義非凡,得好好過一過, 便商量著第二日四人一同去鎮上采購一番。

在聽到一早就得起床時,鄧憫鴻“哎喲”一聲,擺擺手:“你們去吧, 我這老胳膊老腿的, 受不住顛, 還是在家等你們好了。”

謝農也有些愁牛車要是拉四人, 就放不下多少貨物了,當即應下:“也行,那鄧老哥你要買啥跟我說就成,我給你帶回來。”

謝瑾寧勾唇, 與嚴弋交換了個眼神,晶亮杏眸中是明晃晃的笑意。

師父這哪是怕顛啊,分明是犯了懶癥,起不來呢。

……

沒曾想,他也沒起得來。

被敲門聲從夢中吵醒,謝瑾寧眉心微蹙,睡眼惺忪地掀開身上人摟在他腰間的手臂,坐起朝窗外一看,天還是黑的。

他眼皮倦怠地耷拉著,頭一點一點,迷迷糊糊又要睡過去,只聽門外:

“瑾寧,快起來了。”謝農叩門,“我去叫小嚴起床,你慢慢收拾,待會兒收拾好咱就出門。”

出門?

不是休沐麽,不用去學堂啊。

哦對,要去的是鎮上。

謝瑾寧揉著眼的手一僵,緩緩垂眸,看著身邊只著褻衣睡得正香,手臂卻在被間輕動,似是在找尋著什麽的男人,心頭猛地一跳,睡意頓時全無。

他連忙去推嚴弋:“嚴哥,快醒醒!”

也不知是否是出於昨夜紮了他幾處安神穴的緣故,嚴弋的睡眠好得出奇,謝瑾寧又是才清醒,手腳還沒什麽力,幾下都沒能將人叫醒,反倒被扣住腰往懷裏拉。

胸口撞在熾暖胸膛,朱果與背心皆是一麻,嚴弋的手掌從下擺鉆入,規律地輕撫,揉摁。全然被他的氣息包裹,謝瑾寧發出聲哼唧,從骨頭縫裏溢出的酥軟叫他眼皮一松,推在胸口的指尖勾住了衣領,無力下滑……

“吱呀。”

耳邊倏地傳來院門被推開的響動,謝瑾寧一驚,也顧不得那麽多了,直接擡手捏住了嚴弋的鼻子,急道:“你快給我醒醒!”

該說不愧是習武之人,氣息綿長,謝瑾寧捏了好幾息也沒見他皺皺眉頭,眼看謝農怕是都快到隔壁了,謝瑾寧沒了辦法,幹脆用頭往上一撞。

“唔!”

三道悶響重疊,謝瑾寧眼淚都疼出來了,頭暈目眩之時,頭頂覆上一只大掌,痛處被輕輕揉了揉。

“做噩夢了?”終於蘇醒的男人啞聲道:“別怕,我在呢。”

你要是再不回去,我才是要做噩夢了。謝瑾寧眸中水汽還未散,氣急敗壞地推他:“你快起來!”

“還早……”嚴弋眼睛都未睜,本能地低頭吻在他眉心,手臂環得更緊,“再陪你睡會兒。”

“睡什麽,今天要去鎮上,你給忘了?!”謝瑾寧叫他勒得有些喘不過氣,朱果被擠壓,酸脹感讓他不受控制洩出半截短促綿音,剩下的被他張嘴狠狠咬在嚴弋肩窩以堵回。

“我爹去隔壁叫你了,你趕快回去。”

這下,撫著他後腦任他咬的手掌也僵住了。

嚴弋眸光一凝,迅速坐起,在被子滑落之際將其撈起,牢牢裹住謝瑾寧不讓他受風,“蓋好。”

他抱起床頭的衣服打開窗,方才探了半個身子出去,又跨了回來,捧起謝瑾寧那在棉被和烏發襯托下格外小的臉蛋,力度極柔,似是掬了捧新雪。

“舍不得你……等我。”

謝瑾寧只覺唇上一熱,等他終於壓下眼前霧霭,眼前只有被關得嚴嚴實實的窗欞。

“一會兒就能見了,舍不得個什麽勁兒。”他摸了摸發起熱的臉頰,低低嘟囔一聲:“睡前親睡醒了也親,真煩人。”

至於昨夜被摸得舒服,仰起臉主動索吻的那位,謝瑾寧表示,他不認識。

隔壁。

敲門聲響起的第二下,嚴弋翻進了院內,將沾了濁物還未處理的衣物往盆中一丟,踢到鄧憫鴻不會涉及的角落,他推開院門:“謝叔,早啊。”

“起了啊。”許是怕吵到鄧憫鴻,謝農敲門聲和話音都降了幾度,見嚴弋一身褻衣皺褶不堪,他道:“快去披件衣服,洗漱了我們好出發,這會兒走剛好能在飯點前到,不然就晚了。”

“行。”

一刻鐘後,謝農將熱乎的包裹往端坐在一側的謝瑾寧懷中塞,駕著牛車出發了。

此時約莫著還不到寅時三刻,天幕昏黑,靠稀薄月光勉強能看清路。回河田村二月,謝瑾寧還是初次踏著夜色而出,周遭一片黑沈靜謐,卷起的寒風如怨如訴,村道上一時只有車轍的滾動和三人一牛的呼吸聲。

行至村口,兩側樹木逐漸增多,樹枝在寒風吹拂中輕動,像是無數人影揮舞著手臂,乍眼看去多少有些陰森。

已是寒露時節,朝寒氣重,謝瑾寧穿了件棉衣,抱著熱乎乎的包裹,不算太冷,但頭臉露在外,捂出的熱氣輕易被迎面的風吹散,又驟然想到從前看過的靈異話本中詭譎驚悚的畫面,他還是打了個哆嗦。

“冷?”

謝瑾寧刻意留出的距離在頃刻間被拉回,嚴弋長臂一伸,將早已備好的兔毛毛毯披在他身上,又取了張稍小的給謝農披上,這才坐了回去,自己依舊是那身單薄短打。

“冷啦?”

謝農回頭,示意謝瑾寧去拿他腰間的水囊,“我這兒有酒,瑾寧你喝些不?暖暖身子,剛才給你的包裹裏是早飯,我吃過了,專門給你倆帶的,這一走得好幾個時辰呢,現在就吃吧,不然待會兒涼了。”

“沒事謝叔,你留著喝吧,我準備了熱水。”

謝農喝的酒都烈得很,他這酒量舔一下就醉,更別說喝了,謝瑾寧聳聳鼻子,果斷拒絕:“爹你喝吧,我喝水就好了。”

接過嚴弋的水囊,謝瑾寧喝了口,暖流入喉,他舒服地喟嘆一聲,呼出的白霧模糊了面容,卻掩不住那被熱氣熏得殷紅的唇。

烏發融於暗色,反倒凸顯了皓白,朱紅,是極其醒目的色彩,清絕而靡艷,嚴弋撕回黏在那蒙了層水光的軟肉上的視線,喉嚨輕滾,壓下那不合時宜的旖旎念頭,卻沒忍住,包住謝瑾寧遞回水囊的手背,仰首喝了好幾口。

寒風也驅不散他周身的熱度。

還好謝農背對著他倆,看不見,謝瑾寧對嚴弋呲了呲牙,縮回手將毛毯一攏,挪挪屁股,也用毛茸茸的背影對著他。

毛毯有些大,能將他從頭到腳都裹住,但許是在櫃裏放久了,多少沾著些不太好聞的陳潮,謝瑾寧縮在裏面嚼麥餅,又悶又腥,吃幾口他就有些難以下咽,不得不探出頭來換氣。

他吸一口涼氣,縮回去嚼嚼嚼,等受不住了又出來,嚴弋好整以暇地看著不停動的毛團子,唇邊的笑意越來越深。

隔著毛毯謝瑾寧也能感受到他的視線,面頰泛起薄紅,半是悶的,半是惱的,他吃不下去了,將包裹胡亂系好往嚴弋的方向一丟,“你的了。”

嚴弋接過,打開發現他連半張麥餅都沒吃到,中途定然會餓,屆時麥餅涼了定然更不好入口。

他將麥餅旁的雞蛋剝好殼,取出蛋黃,從手邊的包裹中拿出枚巴掌大的木碗,將帶的準備給謝瑾寧路上解饞的點心連蛋黃一同放進碗中,又加了點熱水進去,三兩下攪成一碗香甜糊糊。

“來,吃這個吧。”

謝瑾寧悄然掀開一角,鼻翼翕動,聞到香味後腹中饞蟲大動,送到嘴邊的東西哪有不吃的道理,他自然將其當做嚴弋的賠罪,驕矜地揚起下巴,示意嚴弋送過來。

蛋黃完美融合在糊糊中,口感更加順滑,被撕成小塊的蛋白又增添了些咀嚼的趣味,香甜可口。

毛毯由毛發顏色各異的兔毛拼縫而成,此刻謝瑾寧頸邊一圈圍著的恰好是白兔毛,他接過碗,吃得滿意眼眸微微瞇起的樣子,像貍奴,又像一只雪白小兔。

謝瑾寧的吃相一直很好,糊狀食物也不會發出吸溜聲,吃到一塊稍大的蛋白,微微鼓起的腮幫咀嚼時一動一動,頰邊的兔毛也跟著動。

小兔貓。

嚴弋心頭暗道。

可愛。

他以前從來不覺動物可愛,甚至一度不知可愛的含義,即使是有著粉嫩肉墊、濕漉瞳眸,連路都走不穩顫顫巍巍的毛絨幼獸出現在他眼前,也不會激起他的半分憐憫。

有時他心底甚至會冒出冷言:連自身皮毛都暖不熱的累贅,在這弱肉強食的世道,甚至無需被豺狼獵人獵殺,一場雨雪就能要了它的命。

但謝瑾寧不同。

叫他從心底裏滋生出喜悅,憐惜,酸軟,滿足,還有,無窮的欲望……

看了眼專心駕車的謝農,嚴弋湊身,盯著在眼前人露出的小半雪白耳尖,用氣聲道:

“別生我氣,嗯?”

灼熱氣息噴灑,敏感的耳尖一抖,瞬間蔓上胭色,謝瑾寧不動聲色地往外挪了挪,繼續吃,就當沒聽到。

可他越往外挪,嚴弋也跟著越靠近,甚至變本加厲,伸手虛虛環在他身後。

眼看已快到邊沿,退無可退,謝瑾寧擡眼瞪他,將碗往他身上一砸,用口型道:

“你煩不煩,我不吃了!”

嚴弋穩穩將木碗和掉落的勺接住,低眸一看,吃得幹幹凈凈,深邃如墨的瞳孔中,笑意無聲暈染。

“我只是想坐得近些,為你擋風。”他嘶了聲,肩背微縮,“是有些冷了。”

真的?謝瑾寧眼底浮起斑駁疑雲,被暖得透紅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茸毛,見嚴弋側頭咳了幾聲,他抿抿唇,小聲怨了句“知道會冷,怎麽不多穿些”,一邊將毛毯掀開。

“那……一起蓋吧。”

顧及著謝農在,謝瑾寧起初還正襟危坐,端端正正與嚴弋肩並肩坐在牛車中央,可隨著車身顛簸,繃直的脊梁逐漸僵硬,即使臀下放了軟墊,謝瑾寧還是坐得有些不舒服,他咬牙忍耐。

寒夜的風從縫隙中鉆進,卻敵不過毛毯下瘋長的熱度。

布料摩擦聲混著心跳在胸腔中亂撞,肩頭與男人相觸的位置像燒了團火,嚴弋身上幹燥熾暖、又混著些清苦的蒼術氣息驅散腥潮,裹著暖意滲入肌膚。

手臂每一次不經意的摩擦,都讓謝瑾寧後頸發麻,他死死咬住下唇,攥緊掌心才能壓制住往那寬闊胸膛縮的本能,直到一片滾燙覆上他放在大腿的手背。

指腹粗繭擦過肌膚,謝瑾寧猛地瑟縮,卻被更緊地攥住,男人的指節輕而緩地移動著,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度,撬開他蜷成蚌狀的手指,強勢插|入指縫,與那片滑膩嫩軟的肌膚緊緊相貼。

“別咬嘴,乖。”

氣聲被風吹散,卻精準逸進耳蝸,謝瑾寧下意識照做,張唇呼出一口熱氣,裹在毛毯中的小半張臉粉暈遍布,耳垂更是紅得要滴出血來。

“你……別牽我。”

“放心,藏著呢。”嚴弋摩挲著他拇指那小塊凸起的骨節,側眸望來時,眸中閃動著細碎光芒,如夜幕間的星子。謝瑾寧仍帶著些薄怒的眉眼怔忪,呼吸微頓,心口用力跳了一下。

“別坐這麽直,腰會痛,往我身上靠吧。”

十指相纏的力度不容掙脫,又帶著讓他安心的暖意,謝瑾寧飛快瞄了眼專心駕車的謝農,慢慢將頭靠在嚴弋肩膀,悶悶道:“就這一次。”

嚴弋但笑不語,沈肩讓他靠得更穩。

車輪滾滾前行,壓過一處凸起時,車身顛簸,謝瑾寧頭一歪,眼看就要失去平衡,下一瞬卻被攬住腰,栽回帶著蒼術香氣的懷中。

謝農扶著歪斜的草帽,一手扯著麻繩維持平衡,周圍樹叢茂密,月光被掩住大半,他需得聚精會神才能看清道路,念及有嚴弋保護謝瑾寧,他並未回頭,卻也沒忘囑咐,“前面這節路有些抖,你倆坐穩了啊,當心些。”

“好。”

嚴弋圈住謝瑾寧的腰往懷裏帶,順勢將滑落些許的毛毯掖得更緊,手動縮小空間,這下,謝瑾寧幾乎是半坐在他腿上。

謝農只要一回頭就能看到他倆如此親昵的姿勢,謝瑾寧不安極了,扭動著想從嚴弋身上起來,至少往旁邊捎捎,別靠得這麽近。

但臀腿方擡起些,又在一次次車轍壓過碎石時洩力砸回,毛毯下的挺翹飽滿被震得發麻,不知壓到了何處,嚴弋忽地低哼,眉宇浮上痛色,橫在腰間保護的手臂成了禁錮,將謝瑾寧牢牢摁在他腿上。

下頜蹭上他發頂,耳畔的急促呼吸聽得謝瑾寧頭昏腦脹,背燙臀麻,男人嗓音喑啞,帶著難耐的暗火,在胸腔的震顫下一同傳遞至謝瑾寧體內。

“乖阿寧,好好坐著,別再動了。”

親密數次,謝瑾寧早已不是哪個懵懂少年,身後熟悉的觸感叫他霎時明白嚴弋是怎麽了。

這荒郊野外的,前面又坐著他爹,這人居然還能起反應,謝瑾寧羞憤欲絕地暗罵了句“色胚”,擡起手肘毫不猶豫的一下被車身顛簸的“嘎吱”聲掩蓋。

他羞紅了臉狠聲道:“你再這樣,小心我讓你真的不能人道!”

但發出的嗓音又細又顫,完全是小貓哼唧。

“咳。砸痛沒?”嚴弋叫他砸得悶咳,去摸他手肘,又被躲開,壓眉委屈道:“阿寧講些道理,分明是你先扭來扭去的,你也知曉,我火氣重,稍受些刺激就容易……咳,也不太能控制得住……”

“你——”

還成他的錯了,謝瑾寧氣得牙癢,沒被牽住的手在毯子裏摸索著,狠狠按在嚴弋內關穴和神門穴上。

控制不住,那就給我清心去吧!

半柱香後,這段難捱的路終於過了,嚴弋先一步摟腰將謝瑾寧放回車面,屈膝微微側身,“好了,靠吧。”

謝瑾寧見他低眉順眼,手也安穩地放在兩側不敢再造次,以為自己按穴位起了作用,只哼了聲,便順勢重新斜倚回去。

後面的道路果然平了不少,恰到好處的晃搖和將他密匝匝的溫暖滋生困意,謝瑾寧打了個哈欠,沾了些晶瑩的鴉黑羽睫扇動的幅度愈緩,眼皮漸漸合攏,頭越來越低,從嚴弋肩頭滑落,又被一只大掌托住。

他下意識蹭了蹭,咕噥了句什麽,只覺被安穩放至一片厚暖石巖。

“睡吧。”有人摸了摸他的臉,“醒了就到了。”

方才又是風聲,又是各種雜糅聲響,謝農只知道他們嘰裏咕嚕說些什麽,卻聽不出個名堂,這會兒回頭一看,只見自家兒子蓋得嚴嚴實實地躺在嚴弋膝上,而後者正撥弄他額間的碎發,神色頗為柔和。

察覺到謝農的視線,嚴弋擡眸,將手豎在唇間,輕輕噓了聲:“睡著了。”

謝農不自覺松開了蹙著的眉頭,“那我再開慢些。”

“不用,前方道路也平穩,我們快些到才是。”

“也是。”嚴弋身上並無禦寒之物,謝農想將毯子還回去,又被攔住。

“不用了謝叔,我不冷。”

“那你要是冷了就說聲,我這兒有酒。”

轉頭收緊韁繩讓牛轉彎,謝農撓撓頭,心底有些異樣,卻說不出來,喝了口酒,繼續駕車。

……

謝瑾寧這一覺睡得舒服極了,等他蘇醒,發覺自己枕著的不是嚴弋的腿,而是披在謝農身上那條薄毯。

他沒動,指尖捏了捏絨毛,心頭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又躺了幾息,才發現牛車絲毫未有移動痕跡,而耳邊交談聲,馬蹄牛哞聲,叫賣聲,嘈雜紛紜。

到了嗎?

謝瑾寧一骨碌從毛毯中爬起,乍然見天光,眼前一亮,他不適應地闔上眼,被刺得睜不開,眼尾自發泌出些晶瑩。

又倏地一暗,嚴弋的聲音自頭頂傳來。

“閉一下,再慢慢睜。”

蓋在眼皮上的手掌寸寸下移,等謝瑾寧適應了光線,掀起眼簾,和煦日光中,從他所在之處望去,不僅是前方道路,就連身後也有不少身影,或是挑著擔,或是牽著馬,大包小包,甚至還有豎著旗一看就是商隊的。

人頭攢動,熱鬧極了。

謝瑾寧站起身,在那旗上看了又看,又失望地收回視線。

不是。

“來,喝口水,餓了麽?”

“有點,但還好。”謝瑾寧喝了幾口解渴,摸摸平坦的小腹,“怎麽這麽多人啊?”

這人流量,都快趕上一座小城了。

嚴弋眉心微不可聞地一擰。

之前去王家村尋王大樹一行人未果,後來的時日,他趁空閑時往鎮上跑了幾趟,也都撲了空。

只要有活動,必然會留下蹤跡,那一行人拉著馬,一身兇煞之氣,又肢體有殘,按理說會比普通人更受矚目,但他們留下的卻少得可憐,甚至還有刻意偽裝過的,真真假假參雜其中。

嚴弋循著蛛絲馬跡而去,不是斷了方向,就是一問三不知,只得無功而返。

就像是習慣了被人追蹤,有意識地掩蓋。

難不成,是逃兵?

“嘶。”

二字一出,腦中頓如千萬針刺,腥臭血液、寒刃兵戈、哭嚎、怒吼,一晃而過,嚴弋閉眼扶額,身型晃動一瞬,又繃身止住。

怕謝瑾寧擔心,在他看來時自然放下手,溫聲道:“謝叔前去問了,應該很快就能知曉。”

謝瑾寧不疑有他,但見他唇色微白,趕緊往旁邊坐了些,拍拍車身,“嚴哥,你也別站著了,坐會兒吧,你也喝點。”

“好。”

待他坐下,謝瑾寧又從懷中掏出手帕,擦他額上的汗。

“這是你弟吧?可真關心你。”

身後忽地傳來聲,謝瑾寧一滯,轉頭看去,見是個面善的中年大嬸,微胖,頭纏布巾,身旁放著倆蓋著棉布的筐子和扁擔,大概也是挑著貨物去鎮上賣的。

“喲,長得可真水靈啊。”

謝瑾寧朝她彎彎眸,客氣一笑。

他才睡醒,面頰紅潤笑意溫軟,日光下更是好看得晃眼,大嬸叫他笑得心都軟了,忙掀開棉布從中取了些什麽,放在葉子上遞了過來。

“誒,睡醒餓了吧,來嘗嘗嬸做的桂花糕,不是我吹,嬸這手藝時十裏八鄉出了名的好,要不是今天在這鎮門口耗了些時間,不然這個點,我早賣完回家做飯去了。”

微風裹挾著淡淡清香送入鼻腔,眼前的綠葉上放著兩大塊米白色的糕點,表面點綴著點點淡黃花瓣,側面能看見些氣孔,不甚精致,卻是肉眼可見的暄軟。

謝瑾寧連忙擺手:“這麽大塊,不用了嬸兒,你留著待會兒進鎮上賣吧。”

“害,客氣啥。”大嬸是個爽朗性子,直接將其塞進了他手中,“我今天做得多,給你嘗兩塊,你要是覺得好吃啊,以後就常來照顧嬸生意。”

“好啊,那就謝謝嬸兒了。”

謝瑾寧扯扯嚴弋的袖子,將手伸出車身,後者立刻會意,倒了些水讓他凈手,又從懷中取出幹凈手帕幫他擦凈,謝瑾寧這才拿起一塊從中撕開,將大些的分給了嚴弋,“你也吃。”

剩下那塊,則被他疊好準備留給謝農。

“你們哥倆感情可真好,你瞧著也文文靜靜的,不像我家那倆小子,成天吵吵鬧鬧的,調皮搗蛋,吃個啥都要爭,生怕自己少吃了一口,連他那個殺豬的爹在家都管不住。”

大嬸嘖嘖搖頭,語氣嫌棄,眼角眉梢卻分明都帶著笑。

“說明嬸兒你做得飯好吃啊。”謝瑾寧又咬了口桂花糕,臉頰鼓鼓,“嬸兒你看,你性情大方,又有一身能養家的好手藝,這才養出令郎活潑的性子,想必在家也能添上不少樂趣吧。

“那倒是。”大嬸簡直被他誇到了心坎裏,說著又要給他塞幾塊桂花糕,謝瑾寧連連推拒,她才歇了心思。

日頭漸曬,嚴弋幾下吃完大半塊糕點,擡手為謝瑾寧遮陽。

謝瑾寧長得漂亮,嚴弋又高大俊朗,哥倆在人群中本就惹人註目,偏偏他吃相也好,普普通通的桂花糕被他吃得活像是什麽珍饈。

將至午時,周圍的人也等餓了,紛紛被謝瑾寧吸引,走到大嬸跟前問桂花糕怎麽賣的。

不一會兒,竟賣出去了大半筐,樂得大嬸直笑,誇謝瑾寧是塊兒活招牌,還想給他分錢呢。

等謝農帶著消息回來,前方終於有了前進的跡象,一旁休憩的人們挑上扁擔、背上背筐、或是駕車,緩緩前行。

大嬸謝絕了要載她的好意,說她自個兒慢慢走,謝瑾寧便與她道了別。

臨走之前,他讓嚴弋彈了幾枚銅板進她賣空的筐中,恰好是桂花糕的價錢。

這回駕車的換成了嚴弋,謝農上車,灌了幾大口水,抹了把汗,才氣喘籲籲道:“我問了,說是朝廷派的官差下來,說是皇帝要找什麽人,不僅是這兒,就連更遠些的城啊,村啊,都派了人一個個地找。”

找人?

嚴弋握著韁繩的手臂一僵,袖下的盤踞如蟄伏巨蟒的青筋忽地暴起,側腮不自覺咬緊。

難不成……

“找人?”謝瑾寧疑惑歪頭,“男子,還是女子?老還是少?難不成就這麽漫無目的地找麽?”

“說是找個女娃。”謝農比劃了下,“拿著張畫像在找呢,不過聽前面的說,那什麽官差不論男女都要挨個看,挨個問,這才花了那麽多時間。”

嚴弋心口一松。

“這麽大張旗鼓啊。”謝瑾寧努努嘴,他對皇帝的印象不多,只依稀記得他脾氣古怪,還瘦瘦的,對他的印象並不算好。

謝農咋舌:“你說說這,廢了這老大勁兒,就為了找個女子,也不知圖啥。”

但他也不是個八卦的性子,說兩句,就被謝瑾寧遞去的桂花糕吸引了註意。

難道是偷跑出來的妃子?私自離宮可是大罪,說得過去,但以前也從未聽過皇帝醉心女色啊?

謝瑾寧沒想明白,也不再為難自己。

離鎮口越來越近,遠處果然出現了幾道穿著黑青制服的身影,而定睛一看,為首之人赫然是當處前來河田村抓田老二的捕頭,許桉。

此刻,他手中正拿著幅畫像,皺著眉頭逐一比對,又將畫像翻面問了些什麽,等被問之人茫然搖頭,才一揮手讓人進去。

反覆數次,連他身側的捕快都露出了不耐神色,只要對不上就放人,連問都懶得問一句,他卻始終如一,細致觀察,認真問詢。

不一會兒,三人到了跟前。

謝瑾寧率先開口:“許捕頭。”

“稍等……”許桉擡眸,顯然是對謝瑾寧有印象,神色稍緩,“是你啊。”

“嗯,我們來鎮上買些東西,對了,你們這是在找誰啊,可否讓我看看?”

“縣太爺下達的任務,說是要找畫中的女子。”許桉將畫翻面,攤於掌心讓謝瑾寧能看得更清楚,“你可曾見過?”

畫像之人顯然功夫不到位,線條歪曲下筆深淺不一,只依稀看得出是個生著杏眸的美人,但……

女子的鎖骨間,也恰好生了顆紅痣。

謝瑾寧下意識擡手,隔著衣襟摸了摸,一縷發絲恰好被風吹拂至此,他便順勢捏住將其往頸後帶。這一套動作過於自然,許桉也沒看出什麽問題,在謝瑾寧搖頭後,又去問了嚴弋和謝農。

依舊是否。

“鎮中不可駕車,將牛車寄放在篷中,就可以走了。”許桉點點頭,“此處離河田村還是有些遠,三位早些走吧。”

分明是關切,但他語氣冷硬,聽著倒像是在趕人。

嚴弋側身,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好,多謝許捕頭提醒,那我們就先走了。”

謝瑾寧翻身下車,謝農牽著牛去了草棚,嚴弋提著大包小包 跟在他身後。

“對了。”沒走幾步是突然想到了什麽,謝瑾寧轉身小跑上前,問,“那個……我還想問一下,那個案子最後怎麽樣了,還有,田老二……”

“死了。”

謝瑾寧杏眸睜得溜圓,“什麽時候啊?”

他忙著學堂的事,都忘了問,這下見到許桉才想起,謝瑾寧有些懊惱,不由又得上前一步。

他比許桉低些,微微仰首,迫切看來之時,被遮擋的日光如碎金般傾瀉而下,將少年瓷白的面容鍍上一層暖芒。他秀眉微顰,琥珀色瞳孔在天光下格外澄澈透亮,又被對真相的渴求填滿。

纖長睫毛在眼底投出小扇般的陰影,形狀姣好的唇因急切而抿出一道潤紅弧度,眼睫輕眨,一下,一下,扇出波瀾。

許桉聞到了淺淡的桂花香氣,只是一縷,卻叫人喉間泛起清甜。

他剛想開口,眼前一沈,少年已被那個叫做嚴弋的男人擋在身後。

“許捕頭。”他沈聲道,“正午陽烈,若是眼花,不妨先去一旁休息片刻,再繼續比對。”

許桉眉峰聚攏,“不必。”

左手卻悄無聲息摸上了腰間刀柄。

直覺告訴他眼前的男人很危險,但這種被猛獸盯上的壓迫感,卻叫他後頸汗毛直豎的同時,胸腔騰起一股莫名的興奮。

恐懼和戰意沿著脊柱爬升,他攥著刀柄的手指愈緊,即將用力抽出之際,謝瑾寧探出頭來:“被他誣陷之人呢,他還在嗎?”

他飛快嗔了眼嚴弋:“你幹嘛呀,擋著我了。”

許桉松了手:“張森,後被證實是去參了軍,田老二滿口謊言,按照律法本該入獄,秋後問斬,但他傷口感染發熱,當晚便死在了獄中。”

“那真是便宜他了。”謝瑾寧握拳揮了揮,又不好意思地問許桉:“那姐妹倆呢,她們回外公家後,過得還好嗎?”

迎著他期待的目光,許桉一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還……”他喉結滾動,終究不善,也無法隱瞞:“我只知她們回去後又離開了,但具體去了何處……抱歉。”

這就是不知的意思了。

謝瑾寧怔怔後退半步,眼前被突升的水霧浸染,眼尾一顫,便是兩行清淚。

嚴弋呼吸一滯,連忙撫著他的後背,用手帕擦去他頰邊淚珠,謝瑾寧卻只悵然道:“她們還這麽小,離開了故鄉又能去哪兒呢?會不會有危險?我該早些問的……”

自責與擔憂的淚水滾滾直下,謝瑾寧哭得很安靜,只紅著眼尾和鼻尖,卻比嚎啕大哭更惹人憐惜。

許桉有些手足無措,卻不知能做些什麽,只得幹巴巴憋出了句:“她們若知仍有人記掛,定然也會高興的。”

嚴弋也俯身,快速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麽,謝瑾寧淚眼朦朧道:“真的麽?”

“真的。”

兩道嗓音重合。

聲量相仿的男人目光相接,莫名的硝煙再度燃起。

“那我們更要早些回去了,我要好好問一問師父。”謝瑾寧吸吸鼻子,這才發覺有不少人都在看著這邊,嘀咕著說什麽“官差把人欺負哭了”,收到譴責視線的捕快們也一臉無奈地看著他。

謝瑾寧霎時紅了臉,慌忙擺手。

“沒,不是欺負人,他們沒……哎呀!”他羞得不行,頓覺丟了個大人,幹脆以袖掩面,拽住嚴弋的袖子就往裏走。

“我先走了,許捕頭再見。”

“……再見。”

等人走後,看好戲的人也散了,捕快一擁而上,有膽肥的,湊到許桉身邊揶揄道:

“頭兒,你什麽時候這麽會說話了,什麽記掛,高興,嘖嘖,這能是從你嘴裏說出來的?”

“就是就是,我聽著都給嚇了一跳,還以為頭兒你中暑了呢。”

許桉淡淡掃了他們一眼,“繼續。”

“切……”

一陣洩氣聲。

“對了,話說你們有沒有覺得,那小公子長得跟這畫有幾分像啊?”

“滾滾滾,你是太陽晃得眼瞎了吧,那分明是個男的,男的!長得再漂亮他也是個帶把的!”

“廢話,我當然知道啊,草你這是個啥眼神……”

許桉低眸,看著被他揉皺一角的畫像,半晌,才吐出一口濁氣,伸手將褶皺撫平。

指腹劃過那雙杏眼,靈動的,瀲灩的。

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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