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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250 歸家人死 衰老也就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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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250 歸家人死 衰老也就一瞬間……

湯九雙眼放光, “能禦敵能遮雨,簡直是再好不過的避難所了!”

趙大匠想得沒有那麽長遠,但看他神情激動, 不由得高聲附和,“對, 有了船, 咱還能遠走海外!”

市面上的舶來品流光溢彩工藝非凡,可見那兒極其繁華, 若真能前往,以眾人的勤快,還怕沒安生日子過?

他昂起頭,高高眺向河面, 雙眼散發出燦爛的光芒。

四周蟬鳴好似靜止了, 荒草葳蕤的河邊, 只有他和湯九澎湃的呼吸聲。

梨花註視他們片刻, 心跟著飄向那富庶遙遠的海外,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既然這樣,我再找些人來幫忙。”

四爺爺卸下族長之位後便沈迷木工,請他來造船的話, 也許能造出來。

想著, 她搖扇往回走, 與兩人道, “造船所需木頭無數,你們暫且擱置手裏的活,專心伐木,造船的事等我拿到圖紙再說。”

湯九仍有些恍惚。

他與同窗們數次乘船出行, 但逃難時竟忘記能走水路了,如若不然,哪至於顛沛流離仍無歸處...

“還想呢!”回過神的趙大匠捶他左肩,“地兒再好也得咱有本事到才行,還不趕緊拿了刀隨我去砍樹!”

湯九肩膀吃痛,理智瞬時清醒,再看梨花漸漸走遠,心情更為覆雜了。

當時他帶家人走水路逃難的話,是不是就遇不到十九娘了?

趙大匠從裝刀具的筐裏挑了兩把烏黑鋥亮的,一把遞給湯九,“拿著。”

湯九嘆息一聲,盯著手裏的砍刀看了又看,“幹什麽去?”

“砍樹啊...”趙大匠踢開擋路的籮筐,往松樹林的方向走,“虧你還是秀才呢,十九娘的話是一點沒記住啊...”

湯九跟在他後面,穿過兩塊田埂後,氣喘籲籲道,“這個時候?”

烈日曝曬,他不怕中暑?

他仰頭感受了下日頭,突然往回跑。

趙大匠聽到腳步聲回頭,就看到湯九以扇遮陽跑去的背影,他大叫道,“好你個湯九郎,竟敢偷懶,信不信我跟十九娘告你的狀。”

湯九頭也不回,直至跑回樹下才搖著扇子回,“隨你!”

他寧願挨罵也不想頂著日頭幹活。

趙大匠恨得咬牙,覺得湯九篤定他不敢告狀才有恃無恐,不禁大罵,“天打雷劈的,十九娘好心收留你們,安排點活你竟推三阻四,呸!”

上氣不接下氣的湯九並不惱,“活著才能為十九娘效力,趙大匠,我勸你先回來,等晚點再進山,否則熱得中了暑就遭了...”

“胡說八道!”趙大匠冷哼,“你當我像你弱不禁風呢。”

說完掉頭就走。

他又不是大夏天沒砍過樹,哪回中暑了?

哼哼哧哧的穿過田埂,村道,越過艾草叢,站在進山的小路上時,漸漸喘不過氣來,心也咚咚咚得跳得厲害,喉嚨也幹得厲害。

手往腰間的竹筒一抓,頓覺眼前發黑...

隱隱的,聽到不遠處傳來湯九煩躁的怒吼,“慢點啊,小心中暑...”

後面的趙大匠聽不到了,待他意識回籠,濃郁的藥味湧入鼻尖,接著是滿天婆娑的樹影。

“醒啦...”簸箕邊收藥丸的隋氏看他睜著眼發呆,朝屋裏喊人,“三東家,趙大匠醒了!”

須臾,趙廣安端著個有缺口的褐色小碗出來,“快,試試我新研的配方...”

趙大匠大為感動,撐著身下的竹床坐起,沙啞著聲道,“謝三東家。”

趙廣安搖頭,“快喝吧。”

趙大匠嗅了嗅,沒什麽苦味,相反聞著很清涼,他仰起頭,張嘴就是一大口。

緊接著哇的一下全吐了出來,“這...這什麽啊?”

趙廣安躲得夠快,臉上並沒被濺到藥汁,因而好脾氣的說,“藥啊。”

趙大匠一臉苦色,“怎麽是這個味道?”

“什麽味道?”

趙大匠想了想,老實道,“說不上來,想吐。”

令人想吐的東西多了去了,趙廣安記憶最深的就是逃荒途中發臭生蛆的死屍,不由得問,“屍臭味嗎?”

“不是。”

“那是什麽?”

趙大匠搖頭,“味道很怪,以前沒喝過。”

“裏面有味藥材可能來自交趾,沒喝過實屬正常。”看他滿臉愁苦不願喝,趙廣安道,“這藥治療中暑有奇效,你趕緊喝了吧。”

趙大匠渾身沒勁兒,喘氣也累得慌,心知自己中暑了,於是再次嘗試了下。

這次輕輕抿了一小口,仍覺得難以下咽。

但又不人拂了趙廣安的好意,只能找話題聊,“三東家怎麽會有交趾的藥材?”

趙廣安目光閃了閃,“你喝完我再和你說。”

因是同姓的緣故,趙大匠心裏看趙家人格外親切,於是捏著鼻子,強行將一碗藥喝了個幹凈,邊擦嘴邊問,“三東家去過交趾?”

趙廣安不答,而是問他,“感覺如何?”

“還是想吐。”趙大匠壓著心頭惡心道。

見趙廣安伸手,他恭敬的把碗還回去。

只見趙廣安拿著碗走向竈房,喃喃自語道,“奇怪,莫不是族裏弄錯了?將尋常野草當成了藿香?”

“???”趙大匠人瞠目,“三東家?”

趙廣安置若罔聞,嘀嘀咕咕的進了竈房。

趙大匠眼睛越瞪越大,食指伸進嘴裏,欲把剛喝下的藥摳出來。

隋氏見狀,溫聲解釋,“別怕,藥裏添味野草喝不死人的。”

趙大匠停了動作,脹紅著臉道,“野草有毒怎麽辦?”

饑荒最嚴重那會,大家夥看到野菜就挖,以致好多人因吃錯東西而喪命,他千辛萬苦活到現在,不想這麽簡單就死了。

問完,感覺院裏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半晌,趙大匠看隋氏白著臉說,“好像,好像真的沒想到這點。”

唰—趙大匠只感覺頭頂一盆涼水潑下,潑得他渾身發寒,“那...那怎麽辦?”

他不會死在這兒吧?

隋氏又朝屋裏喊了兩聲,聲音明顯比剛剛著急,“三東家,你熬的藥會不會喝死人啊?”

“不能吧?”袖子挽到手肘的趙廣安撐著窗欞探出頭,“湯九沒回來找我啊?”

湯九郎也喝了?趙大匠驀地想起自己暈倒前的景象,問隋氏,“湯九郎送我回來的?”

“是啊...”

趙大匠抓狂,黝黑的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那他豈不於我有救命之恩?”

隋氏點頭,“是啊。”

“那我豈不都得矮他一頭?”

刨開荊州和益州那點事不談,他一直打心眼裏瞧不起湯九,是秀才又如何?細胳膊細腿的,力氣還不如半大的孩子,做事也懶懶散散的,平日還愛貪小便宜...

這樣的人,日後都得高自己一頭,趙大匠哪兒受得了?

他罵罵咧咧的走來走去,“我不過口渴暈厥,誰讓他救我的?他不救我也能自己起來...”

“甭以為救了我就可以使喚我,我才不聽呢...”

隋氏不知他怎麽了,看他罵著罵著突然盯著腳不吭聲了,想問他怎麽了,還沒開口,只見他暴跳如雷,“好你個湯九郎,竟趁我昏迷攜私報覆...”

趙廣安洗了碗,發現他仍在樹下嘮嘮叨叨的,心裏直咯噔,“怎麽了?”

莫不真中毒了?

隋氏已將藥丸收入布袋,聞言,覷著趙大匠說,“他說湯九郎傷了他的腳,還將衣服給他磨破了,糾結要不要找湯九郎麻煩。”

只要不是藥有問題就行,趙廣安暗暗松了口氣,隨即納悶,“湯九郎拖著他,難免磕著碰著,沒大礙不就行了?”

專心檢查衣服破了幾道口子的趙大匠聽到這話僵在原地。

心想瞧吧,湯九救他一回,他便不能向從前那樣罵人了。

隋氏把布袋拿回屋出來收簸箕時發現趙大匠垂頭喪氣的走了,好奇的問趙廣安,“趙大匠怎麽了?”

“不知道啊。”

只要沒喝藥喝死人,趙廣安就不想管太多,於是岔開了話題,“藥丸曬得怎麽樣了?”

“有些還好,有些表皮裂縫了。”

“會不會是米漿不夠濃稠?”

“不知道。”

“我問問三娘去...”

藥丸開裂肯定不行,還得想想其他法子。

房間裏,梨花還還在與人討論。

照之前計劃,聞五他們西去梁州販賣艾草魚腥草等物,但造船工期巨大,最好有精細的圖紙再動工。

湯九提議去荊州。

荊州水運不如東邊兩州發達,但造船業還算成熟,弄到圖紙的希望更大一些。

四方桌前,湯九握著炭筆,在桌上繪制出蜿蜒的曲線。

趙廣安輕手輕腳的掩上門,走到李解跟前,“還沒商量好路線?”

他以為閨女想拉攏梁州,不知他們改了主意要去荊州。

李解也沒多說,“差不多了。”

趙廣安站了會兒,見所有人都不說話,害怕影響他們的大事,趙廣安又出去了。

他前腳走,後腳湯九就收了手,“這是荊州境內的幾個碼頭位置,離咱最近的是南陵縣碼頭,去那兒縣學應該能找到造船圖紙...”

李解拿出一塊洗白的布,照著桌上的地形圖畫在布上。

聞五湊過去,盯著他下筆。

梨花指著湯九標註出的水流走勢,“水運源頭是竹溪縣,竹溪縣往北連接益州,可荊州難民湧入益州時,未曾聽說過江一事。”

她們去荊州也不曾過江。

湯九道,“益戎兩州山勢獨特,境內多地下河,你們順江而下途徑地下也未可知...”

聞五搶聲道,“我想起來了,有段水路特別黑,水聲特別大,震得我回來夜裏睡覺腦子都嘩啦啦的響...”

梨花倒是不記得了。

顧及她年齡小,羅大他們要自己好好休息,是以沒怎麽關註周遭環境。

但回村的好幾晚睡著仍感覺在水上漂泊似的。

她道,“那將來有難,我們藏在那兒就安全了?”

頓時,所有人都看向她。

梨花問,“有問題?”

“沒有。”湯九哈哈一笑,“十九娘說得好,比起遼闊多風的江面,陰暗的地下河更適合避難。”

梨花已經稱國了,哪有國主領著百姓四處漂泊的呢?

他問聞五,“地下河長寬幾許?”

聞五搖頭,“那會兒晚上,沒細心觀察,羅大郎,你們可有留意?”

羅大道,“當時每只竹筏的頭尾都燃著火把,火把的光並未照亮兩岸景象,由此推測的話,地下河至少寬四米,高四米,長的話,十幾裏是有的...”

那晚他值夜,雖覺周圍有異,卻始終不見動靜。

湯九若有所思,“如果想去那兒避難,地形就得摸透了...”

不能有任何閃失。

梨花也知其重要,“那咱去荊州前先去趟山裏...”

李解擰眉,“十九娘要去荊州?”

梨花嗯了聲,見窗外的天快黑了,率先走了出去,“就這麽說定了,明個咱就動身。”

打探地形不是什麽難事,而且這個時節有野菜野果充饑,幹糧也不必準備太多。

她問趙廣安要不要去。

趙廣安出來許久,該回族裏了。

趙廣安幫著隋氏燒火煮飯,羅大他們吃得多,他燉了魚腥草雞湯。

魚腥草腥味重,嗜血者食用後會短暫恢覆清明,可見其有大補功效,於是他就想燉湯裏給羅大他們嘗嘗。

西南人吃魚腥草多撒鹽生食,燉肉湯還是頭一回。

見湯汁雪白,他重新蓋上木蓋,回梨花的話道,“去啊,今後你去哪兒阿耶就去哪兒。”

“我要回趟族裏...”

“是該回去看看了,你阿奶整天就盼著你回去呢。”

羅大他們聞到肉香圍過來,主動攬了燒火的活,聽到兩人的話,直言,“十九娘盡管家去,探地形的事交給我們就行了。”

此事關系重大,梨花肯定要親自查看的,“無事,我回族裏耽擱不了多久。”

湯九也站在竈前,見筲箕裏的艾草堆得高高的,新奇的問,“雞湯裏還能放艾草?”

想到他拿了自家的扇子沒還,趙廣安便沒給他好臉,“我家扇子呢?”

湯九慢悠悠揚起右手,“這兒呢,我先用用,走的時候就還你。”

“哼...”趙廣安說,“不還的話要你好看。”

“咋能啊...”

燉雞湯用的石鑊,滿滿一大鑊,添入魚腥草和艾草後,幾乎撈不出湯來,但羅大他們雀躍不已,圍著趙廣安直搓手。

趙廣安忍俊不禁,“拿碗去。”

“好吶...”眾人應一聲,轉身出去拿了碗就竟然有序的在檐下站成一列。

湯九看得咂舌,盯著石鑊裏黑黢黢的湯汁道,“我也吃這個嗎?”

“想得美!”趙廣安斜他一眼,“這是羅大他們的。”

羅大他們連連點頭,兇神惡煞的臉竟露出一副嗷嗷待脯的模樣來。

湯九問,“我吃什麽?”

“回家吃去!”趙廣安拿了勺子,輕點了下竈臺,外面的人立刻捧著臉大的木碗進來。

兩只雞,燉得只剩骨頭架了,趙廣安用勺子將其戳斷,盡量讓每個人都分到塊骨頭。

湯九看得直舔嘴唇。

艾草的味不好聞,但架不住裏面有肉啊,待看羅四端著碗進來,他驚訝地眨眼,“你也吃這個?”

“對啊。”

自打阿兄他們不發病後,吃食就一起煮的。

他們身子康健,只喝湯,不吃裏面的艾草就行了。

碗裝滿後,他就端著出去,給後面的人挪地,見湯九杵著不動,禮貌的問了句,“要不要嘗嘗?”

湯九滿眼期待,“好啊。”

湯冒著熱氣,他小心翼翼的吹了吹,然後抿了一口,“好喝...”

不止有艾草,還有其他味兒,他指著碗裏褐色軟爛的草根問,“這是什麽?”

“魚腥草根。”

“???”這玩意不是嗜血者吃的嗎?想到什麽,湯九驚悚的看向羅四,“你...你...”

羅四滿眼都是雞湯,看他雙手哆嗦,怕他將雞湯撒了,小心拿過碗,“咋了?”

湯九張嘴,使勁咳起來。

梨花猜到他的心思,解釋,“雞是隋嬸養的,魚腥草和艾草洗幹凈了的,普通人也能吃。”

湯九這才挺直了身。

除了湯,羅大他們還吃餅。

烤過的菽乳餅,焦香幹硬,配著雞湯剛好。

湯九也分到一碗,端著碗出去時,見羅大的碗仍是滿的,“怎麽不吃?”

“太燙了,吃了會生病。”羅大他們以前並不講究這些,是趙廣安的意思,太燙的不能吃,生水不能喝,是以他們都會等湯涼了些再動筷。

湯九也曾讀過雜書,書裏提到過這個,不禁驚奇,“三東家懂得真多。”

白天趙廣安殷切的端解暑藥給他時,他以為趙廣安拿他試藥來著,眼下看來並不是。

“當然了...”羅大使勁揮扇,將撲來的蚊蟲扇走,大聲道,“三東家也是博學之人。”

湯九認可的點頭,擠進他和羅四中間,“你手裏拿的什麽?”

“菽乳餅啊...”

“我沒吃過烤焦的菽乳餅呢。”湯九一臉遺憾,“好吃呢?”

羅大掰了塊給他,“一口餅一口湯。”

“多謝。”湯九感激的接過手,轉身望著羅四,“羅四郎能否分我塊菽乳餅,我想泡著雞湯吃。”

羅四敬重讀書人,掰了塊大的給他。

給梨花擺飯的隋氏看了直搖頭,悄悄跟梨花說,“湯九郎怎麽會這個性子?”

“餓的吧。”

梨花碗裏的是米飯,旁邊還有兩個雞蛋,皆是族裏送來的。

想到益州那會饑腸轆轆想吃肉的情形,梨花問,“咱院裏養了多少雞鴨...”

“二十五只雞,二十五鴨,其中下蛋的雞鴨共三十九只,今晚殺了兩只雞一只鴨,還剩四十七只。”

“明天我逮幾只出門...”

趙家人送雞鴨來時就說了給梨花吃的,隋氏自然不會多說,“要不要烤熟帶著?”

“不用。”

夜裏,等隋氏睡著後,她去後面雞籠抓雞。

母雞能下蛋,她想抓公雞,但雞籠烏漆麻黑的,根本不知哪些是公雞。

剛按住一只雞,身後突然想起一道聲,“三娘,做什麽呢?”

一轉頭,就見趙廣安疑惑地站在墻角看她。

她道,“抓些雞帶路上吃。”

“我來就好了啊...”趙廣安興致勃勃的走上前,“殺嗎?”

他看到梨花手裏的刀了。

梨花原是想殺了放棺材裏,日後再遇到想吃肉的時候有借口拿出來。

不料遭阿耶撞見了,眼下只能找借口搪塞過去,便說,“我想吃烤雞了。”

“我就知道你會餓...”

他像梨花這般大的時候,每頓要吃四碗米飯,每天要吃兩個雞蛋,十塊糕點,大兄笑他的飯量能養活一家子人,可梨花呢?每頓不過半碗米飯,兩個雞蛋還要分他一個,怎麽可能吃得飽?

他拿過雞,“走,去竈房弄去...”

殺雞得抹雞的脖子,完了用碗接雞血,梨花肯定做不來。

他道,“你回屋睡覺,等阿耶烤好叫你。”

“我想自己烤...”

“太晚了。”趙廣安望著漸漸隱去的星月道,“明天還得早起呢,不睡好怎麽行?”

是啊,明個兒還要早起趕路,哪能讓趙廣安忙活,眼見趙廣安走上石階,她小跑追了上去,“阿耶,這雞我不吃了。”

趙廣安側目,“不是餓嗎?”

“不餓了。”

趙廣安看看她,又看看手裏的雞,“那真不餓?”

“不餓...”梨花牽著他往他屋裏走,“我抓雞是有別的用處。”

雞除了吃還有什麽用處?趙廣安想問,但看女兒臉色凝重就沒開口。

他的屋充斥著藥味,不太好聞,梨花輕輕推開門,跨步走了進去。

屋裏沒有點燈,門一關,就有點黑了。

趙廣安不知道女兒葫蘆裏賣什麽藥,不自覺壓低了聲,“怎麽了?”

一時間,他腦子裏閃過許多念頭,梨花為什麽半夜去雞籠抓雞?想吃獨食?還是染了瘟疫,開始嗜生肉生血?”

“先將雞殺了...”

屋裏有許多搗藥的器皿,梨花關進窗戶,點燃燈油,尋了塊幹凈的器皿過來接雞血。

雞撲騰得厲害,但趙廣安手勁大,牢牢抓著不松手。

待梨花放好器皿,趙廣安讓她背過身,緊接著手起刀落。

噗噗聲過後,雞徹底死透了,梨花回過身,目不轉睛盯著滴血的雞腦袋,然後趁趙廣安不註意,奪過雞,一瞬放進棺材裏。

趙廣安看得目瞪口呆。

倒不是因梨花突然動手,而是剛殺死的雞憑空消失了。

桌下,椅子後,到處都沒有。

就在他尋了一圈也沒找到時,雞忽然落回梨花手中,他愈發瞪大了眼,“你...你藏哪兒了?”

梨花眼睛一閉,雞又不見了。

趙廣安繞去她背後,看身後什麽都沒有,但下一瞬雞切切實實回到了梨花手裏。

他驚訝不已,“你怎麽辦到的?”

梨花把雞放桌上,拉開椅子讓他坐,“阿耶可記得我得瘋病那回?”

咋不記得?梨花生病,他恨不得代其受罪,尤其看大夫不管用後,他就迷上拜神求佛,到處找道士問藥,最後竟真的讓他在小蛇山找到了道行高深的道士救回梨花的命。

回想當時的心境,焦急如焚也不為過,他問梨花,“怎麽說起這個?”

“那次後,我有了法寶。”梨花順著雞毛,雞突然又不見了。

趙廣安臉泛紅光,激動不已的問,“什麽法寶?”

“囤物的法寶,凡是我想囤的,手一摸就能收進我的法寶裏...”

趙廣安拿起她的手,一眨不眨的打量,“在哪兒?我怎麽沒看到?”

說書先生偶爾也會講些修仙事,每個仙人都有自己的法寶,女兒既得了法寶,那不就是仙人?他開心起來,甚至主動回答,“是不是我看不到?”

他的反應和梨花料想的不同,但也老實的點了點頭。

“看不到也無妨,法寶是咱家的就行。”

想到她抓雞的反常行徑,趙廣安又問,“你囤雞作甚?”

“路上吃。”

“那一只怎麽行,等著,我再抓幾只殺了...”說完,他握著刀就沖出了門。

他也不識公雞,抓什麽殺什麽,殺第三只時,外頭有人敲門,“三東家,抓雞作甚?”

趙廣安胡謅慣了,隨口就道,“想吃雞肉了。”

李解默默將提燈籠的手換到左手,右手握緊匕首,氣息不變的問道,“怎麽不去竈房弄?”

趙廣安正要回,卻見關進的門慢慢裂開了一道縫。

他反應過來,自己定是說錯話惹李解懷疑了,“三娘...”

聽到他喚梨花,李解縮回了手,“十九娘也在屋內?”

“在的。”忘記李解看不到,梨花端正坐姿道,“秦嬸的傷不是反覆崩裂不愈嗎?葉大夫說需要縫合,我便想讓阿耶拿雞練練手...”

害怕李解多想,梨花給他開了門,“活雞太撲騰,先給它放點血...”

李解看她神色正常,解釋道,“我以為家裏來賊了。”

趙廣安抓雞時他就站在檐廊,以為趙廣安餓了殺雞吃,轉身想回屋的,哪曉得趙廣安徑直回了臥房。

他怕出事,這才跟了過來。

秦嬸子是在益州圍殺人時受的傷,傷口深,反覆崩裂,到現在都沒好,他問過秦家人,說是兩個大夫手抖,秦嬸子不讓他們縫合。

三東家要強,沒有十足的把握定不會出手。

他看向屋裏,問道,“還要雞嗎?我去抓...”

梨花道,“等阿耶縫完這只再說吧。”

事已至此,趙廣安只能硬著頭皮留雞一命的同時將其弄得皮開肉綻,之後找針線慢慢縫補。

不說過程是否殘忍,但雞硬是挺到天亮才軟趴趴的垂頭升了天。

趙廣安提起雞頭炫耀,“別說,我好像真有雙妙手呢。”

雞脖子上的毛稀稀拉拉的,上面針線一圈又一圈,詭異的整齊。

梨花和李解看了一宿,難得齊聲附和,“是比葉大夫他們厲害。”

趙廣安意猶未盡,“那多抓幾只雞給我路上練手。”

隋氏要留下照顧李解,沒有隨梨花她們同行,只托梨花給老太太捎件衣服回去。

“阿奶不缺衣服穿,隋嬸你留著自己穿啊...”

“這是我給老太太的心意,還望十九娘莫推辭。”

料子是她拿東西跟人換的,輕柔光滑,夏天穿正合適。

她想給老太太編雙鞋的,奈何手藝差,鞋毛毛糙糙的,所以才選了衣服。

針線活差些不要緊,面料舒適就行。

梨花收了衣服,“那我替阿奶謝謝你了。”

兩人說著話,羅四他們出來了,一個個背簍挑筐,像搬家似的。

許是看她疑惑,羅四道,“難得進山,多挖些草藥撿些屍骨回來。”

見識多了,看啥都是寶貝,羅四抖抖後背的空簍,興致勃勃道,“裝滿了咱再回來。”

有羅大他們在,山裏反倒比平地安全,梨花清點完人數,與隋氏道別,推門出去了。

李解在練武場教孩子們習武,練武聲此起彼伏,村民們從旁圍觀,邊看邊比劃招數。

等梨花她們進山時,村子已安靜下來,依稀有村民扛著鋤頭往外走。

趙廣安說,“近日炎熱,可別讓他們中暑了。”

梨花杵著木棍跟在他身後,“我和湯九郎說了,今日起,下午各自待在家,傍晚再出門。”

趙廣安一宿沒睡,有些精神不濟,接下來便不再說話了。

但羅大他們極為精神,一會兒弄株草來問趙廣安是不是草藥,一會兒拎只蟲子來問梨花能不能吃,比樹上的蟬還吵,趙廣安煩不勝煩,索性掐了兩撮草塞耳朵裏。

這次由聞五帶路,在山裏走了四天,背簍和籮筐就裝滿了。

知道梨花要回家,羅大讓她把藥材帶回去給村民。

這幾晚睡足覺的趙廣安心氣順,和顏悅色道,“背不動啊...”

就他,梨花還有聞五三人,哪兒能把這麽多東西弄回去。

羅大說,“我送你們...”

他將東西綁在身上,不日就能到村裏。

趙廣安沒作聲,偷偷看梨花的反應。

羅大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尷尬的撓頭,“我沒有別的意思...”

他知道梨花還沒完全信任他們,沒理由把老巢的位置告訴他們。

誰知,梨花頗為淡定的說了句,“要去就都去吧。”

趙廣安扯她衣服,梨花並無反應,“那邊陷阱多,你們別亂跑。”

山裏沒多少地能困住羅大,是以羅大並未當回事,直到他攀爬一株樹,樹忽然轟倒害得他差點掉進插滿竹尖的深坑裏他才驚出一身汗。

“十九娘...”他站在深坑邊,雙腳不知往哪兒走。

四周地面鋪滿了草,看不出底下有沒有陷阱等著他。

梨花她們要慢些,看到他已經是一會兒後的事情了。

聞五覺得稀罕,因為在他記憶裏,這兒不該有陷阱才是。

梨花倒是沈靜,看了眼四周,然後給他指方向,“筆直往前走兩米,然後往右挪到第二棵樹...”

羅大照做,果真沒有踩到坑裏去。

趙廣安知道不合時宜,但委實好奇,“三娘,你怎麽看出來的?”

“我眼力好。”

想到她身懷法寶,趙廣安不再多問,而是指著橫在面前的樹說,“空樹...”

樹幹是空心的,上面枝椏全枯了,所以才承受不住羅大的重量倒了。

其他人也看到了,頓時警惕起來。

梨花不慌不忙往前走,“大家跟著我走就行了。”

趙廣安急忙跟上,聞五落到後面,見地上落葉不多,猜是新弄的。

專門防嗜血者的。

越往裏,樹越少,到最裏面,四周都光禿禿的,而且看樹樁的缺口,這些樹砍了許久了。

難怪趙家有糧食接濟村民,照此情形來看,他們估計在山裏住了好幾年了。

羅大也識趣,“十九娘,要不我們在此等你們吧。”

“無妨,進村瞧瞧吧。”

趙廣安也說,“是啊,再走兩裏就是望鄉村了。”

望鄉村前面是處懸崖,村民們放下繩索他們就能上去。

到懸崖下,趙廣安扯著嗓門喊泥鰍,聲音在山裏回蕩,驚得樹上的鳥雀亂飛。

兩聲後,上頭傳來人聲,“你們是誰?”

“十九娘回來了,放繩子...”

繩上有木棍做帖,輕巧方便,不多時,四根繩梯緩緩落下,趙廣安讓梨花先上,回頭跟羅大等人說,“放心往上爬,不會有事的。”

“好。”

望鄉村的地不適合開墾,大家都往別處開荒去了,村裏並沒什麽人。

雨順已經很久沒見過梨花了,乍然看她又長高了,欣喜的跑上前,“趙三娘,還真是你...”

旁邊架著鐵爐,裏頭的水噗噗噗冒著泡。

估計害怕有人冒充,特地燒水候著的。

他的嗓音變化大,害怕梨花忘了他,主動道,“我是雨順。”

“認出來了...”梨花端詳他一眼,笑道,“長高了。”

雨順不好意思的笑了,“村裏夥食好,個子躥得快,不止我,泥鰍他們也長高許多...”

梨花將望鄉村的事交給他們打理,他們若不長結實些,哪兒震得住村民。

雨順讓燒水的村民滅火,領梨花他們往村裏走,順道介紹翻新的圍墻,“山裏猛獸多,時常翻進村傷人,大壯叔就叫我們把墻砌高點...”

墻高四米,擋住了村裏的房屋。

墻裏沒什麽變化,柴火,草藥,木炭,全是日常需要的。

梨花說,“村裏沒什麽事吧?”

“沒有。”

荊州難民湧來那會鬧了一陣子,後來全解決了,平日挖回來的草藥也分配得很均勻,他要領梨花進屋坐,梨花拒絕了,“之後還有要事,等我回趟族裏再過來。”

雨順註意到羅大他們了,不敢耽誤梨花,“那你務必來一趟。”

他們自己釀了果酒,等著梨花回來一起喝呢。

梨花點頭,領著一行人往西邊去了。

隱山村也只有幾個守村人在,知道梨花差點死在益州,竇二娘子看到梨花就淚雨如下,“十九娘,人各有命,我們不指望找到二郎他們,你莫再冒險了啊。”

梨花救了她們,她們哪兒有臉奢求她幫忙尋回從軍的丈夫?

而且丈夫受命於益州,若和梨花打起來,叫她有何臉面茍活於世?

梨花不知趙鐵牛怎麽說的,乖巧道,“不去咯,以後都不去咯。”

隱山村的地裏種的全是莊稼,樹村亦是。

樹村只剩有樹屋的樹,其他樹全砍了,木頭堆在路邊,不知是不是下過雨,木頭上長出了菌子來。

村裏靜悄悄的,唯有十幾個孩子守著鐵制的高爐燒炭。

看梨花身後的人兇神惡煞,怯懦的不敢靠近,只隔著段距離和梨花說,“十幾娘,我們曬了果幹,你要吃嗎?”

“好啊...”梨花拿出山裏摘的青果,“我也有果子給你們。”

青果酸澀,趙廣安說村裏的孩子們最喜歡這個味道,於是把樹上的青果全摘了。

孩子們高興的攀著樹爬回家,捧著珍藏的果幹給梨花,“阿娘還曬了兔肉,鎖在櫃子裏,我拿不到...”

阿娘說等十九娘回來就吃肉,那豈不今天就能吃到肉了?

“十九娘,晚上我給你拿肉吃。”

“好啊...”梨花將半筐青果給她們分了,“我還有事,先回谷裏了啊。”

光禿禿的山頂建了幾間茅屋,屋頂在太陽下泛著金光,梨花心情愉悅,走進山洞竟有種數年沒回家的感覺。

待石門打開,只見往日清幽的山谷熱鬧不已。

追逐的孩童,嬉戲的水鴨,嘰嘰嘰亂跑的小雞,還有到處亂竄的兔子。

趙廣安有些不適應,同守門的堂兄說,“咋這麽吵?”

“今年敷的雞鴨多,能不吵嗎?”他仰起頭,朝山谷大喊,“大壯,三娘回來了,趕緊讓大家夥殺雞啊...”

族裏的雞味道比野雞好,趙廣安忍不住流口水了,“三娘,咱先回家。”

梨花剛從木籃下地,不遠處就圍來許多人。

明明是族人,梨花卻總覺得陌生不已。

“三娘比上次出門又高了些,三嬸見了肯定高興,你不知道,她整天都去廟裏跪拜,望你平平安安回來。”

“你鐵牛叔說你去益州了?那麽兇險的地哪能去?你別犯糊塗啊...”

“咱現在衣食無憂,哪兒需要你犯險?”

眾人七嘴八舌的,還是趙大壯擠進來把人轟開了,“三娘剛回家,不能讓她耳根子清凈會兒嗎?”

其他人立即閉嘴。

趙大壯拿過趙廣安的背簍,走在梨花身側道,“昨個兒東高村來消息說益州城空了,問我要不要派人進城搜羅物什,我讓你鐵牛叔他們去了...”

其他人聽得翻白眼,心道讓我們安靜,你自己不也說得起勁嗎?

趙大壯自顧說自己的,哪兒在意旁人的臉色,繼續道,“族裏又敷了兩百多只雞鴨,等幾天全送到新益村那邊如何?”

雞鴨吃草也能長,不費糧。

梨花道,“行。”

然後給他介紹羅大等人,趙大壯微微頷首,“往後三娘就勞煩你們照顧了。”

梨花是做大事的,必不會長久的待在谷裏。

羅大拘謹的回道,“哪兒的話,這一路十九娘照顧我們更多。”

沒有十九娘,他們可能死在荊州的戰場上也不一定。

兩人寒暄幾句,梨花問起老太太。

往日回來,老太太的嗓門最嘹亮,今個兒怎麽沒聽到老人家的聲音?

趙大壯說,“你四奶奶病了,她在屋裏陪她說話呢...”

他娘年紀大了,年輕時攢的病全冒了出來,估計就這半年的光景了。

梨花震驚,“四奶奶怎麽了?”

“年紀大了都這樣。”

剛知曉這事時,他不知怎麽面對,他娘寬慰他,“娘活到這個歲數已是喜喪,還有家人親戚陪伴,死前豐衣足食,死後有棺有墳,還有什麽不滿足的了?”

可他知道,沒有戎州這場災禍,他娘可以活得更久些。

看著這個侄女,他輕輕嘆息了聲,“你四奶奶要是看到你肯定高興。”

他娘曾嫉妒梨花比自己孫女聰明,可日子安定後,她最常誇的就是梨花。

誇梨花不僅聰明,更重要的是有福氣。

世上不缺聰明人,只有福氣重的人才能惠澤族人。

梨花彎眉笑起來,正想說點炫耀話,就見兩位老太太互相攙扶走上橋,她揮揮手,高聲喊道,“阿奶,四奶奶。”

老太太笑得滿臉褶子,同身邊人道,“我就說你耳朵聾吧,我都聽到他們喊三娘了你還說沒有,哼...”

“少裝了...”牙齒掉完了的老吳氏哼哼,“你要聽到早甩下我出來了...”

想到什麽,她錯愕的偏頭,“老實說,你眼睛是不是不好了?”

老太太自是不服,“你當我是你呢。”

兩人不對付了一輩子,大家夥不指望她們能和好了,因此聽到這話,只能兩邊哄,“三娘剛回來,我們就在地裏,所以來得早些。”

有人幫腔,老太太更為囂張,“聽聽,我沒亂說吧?”

老吳氏斜眼,“你就裝吧。”

梨花就是老太太的命根子,有了她,老太太哪兒還管妯娌是死是活,拉著孫女看了又看,已不再清明的眼裏滿是笑意,“我家三娘又長高了。”

“可不是嗎?”不知什麽時候,梨花比老太太高出大半個頭了,她摟過老太太的肩,“我能給阿奶遮風擋雨了。”

老太太眼裏笑出了淚花,“我就知道三娘最孝順。”

前兩年老太太的牙口就不好,掉牙掉得多,眼下已只剩四五顆了。

明明其樂融融的場面,趙廣安卻忍不住想哭,紅著眼眶走上前,“娘不是說我最孝順嗎?”

老太太笑瞇瞇的伸手拉他,“你和三娘最孝順。”

趙廣安擠走眼淚,驕傲道,“當然啦。”

老吳氏腿腳不便,趙大壯背她回去的,想背她回屋躺著,她不讓,非要趙大壯把椅子搬到院裏。

梨花同族人說話,她就坐椅子上聽著。

等趙大壯轉身拿扇子的工夫,她已經閉上了眼。

小吳氏蹲在椅子前,其他人圍坐在旁邊默默抹淚,見趙大壯冷著不動,哭道,“嬸子走得很安詳。”

甚至還跟梨花說了話。

說她承了梨花的福才活到現在。

老吳氏的死讓梨花始料不及,她以為,村裏太平,老人家能活許久。

老太太也沒想到妯娌走得這麽快,握著梨花的手顫了顫,沙著聲道,“她倒是走得灑脫,連句話也不給老四留下。”

梨花哭花了臉,仍配合的問道,“四爺爺呢?”

“山上指揮人蓋房屋呢...”

梨花仰起頭,只覺得陽光刺眼,眼睛根本睜不開。

老太太伸手摟過她,輕輕為她擦淚,“莫哭,你四奶奶說了是喜喪,咱高高興興的送她出門。”

四爺爺回來時,家裏已經給老吳氏換上新衣抱進了棺材裏,四爺爺踉蹌了下,佝僂的背更駝了,他喚趙大壯,“後事就按你娘說的辦吧。”

丟下這話,他又回了山上。

祖墳的地早就選好了,老吳氏出殯這日,梨花才知族裏還死了長輩。

趙書硯帶著妻兒回來了,趙青山和趙三壯也從益州城趕了回來。

趙三壯扶著棺,哭成了淚人,趙鐵牛更是哭得地動山搖。

還是趙大壯聽不下去罵他兩句才安靜下來。

在近溪村時,梨花也曾吃過喪席,那時懵懂,心思都在席面上,進山後,二堂爺的去世才讓梨花感受到親人過世的難受。

送葬回來,她叫趙鐵牛,“你隨聞五他們去東邊看看地下河,我就不去了。”

這幾日老太太精神不振,她想多陪陪她。

趙鐵牛道,“我你還不放心嗎?”

他回家收拾兩身衣物就隨聞五他們走了,老太太小溪邊乘涼,見幾個高大的人從橋上經過,顫巍巍的喊了聲,“三娘...”

趙鐵牛回眸,“三嬸,三娘在家呢。”

老太太又坐回去,“她不和你們出去嗎?”

“不了。”

往日啰裏啰嗦的趙鐵牛難得惜字如金,“三嬸,我們走了啊。”

梨花回家端著換下的衣服出來時,就見老太太望著溪水發呆,她問,“阿奶想什麽呢?”

“你不去不會有事吧?”

她不讚成梨花事事出頭,但老四總念叨什麽大局為重,她沒讀過書,不知道什麽是大局,但也不想拖累孫女。

梨花將盆放在溪邊,伸手撥了撥溪水,脆聲道,“不會,湯九郎說戎州有地下河,動亂時咱可以去地下河避難,我想著讓鐵牛叔他們去瞧瞧...”

“湯九郎是誰?”

“荊州來的秀才,新益村引水灌溉的事都是他負責的。”

“哦。”老太太嘴唇動了動,“青山說你們碰到王家人了?”

趙家和王家早已撕破臉,遇到王家人的事不可能不說,梨花將盆裏的衣服扔進小溪打濕,回道,“對啊,他想算計我,被我殺了。”

“不說李解殺的嗎?”

梨花楞了楞,心知趙青山撒了謊,老實道,“我殺的。”

“你這麽厲害了?”

“當然,不是我吹牛,李解都不是我的對手呢。”

老太太好笑,“就這還不是吹牛呢。”

她見過李解殺人,梨花哪兒是他的對手,不過她還是為梨花高興,“在外行走,會武功是好事,阿奶就是兒時沒學武,老了只能忍氣吞聲...”

“誰給阿奶氣受了?”

“那群心狠手辣的官吏啊,阿奶要是會武功,唰唰唰幾下將他們全殺了。”

梨花將打濕的衣服放回盆,然後往裏丟兩塊皂角,笑道,“沒事,不還有我嗎?下次再碰到他們,我給阿奶報仇...”

“別。”老太太緊張的說,“咱不怕事,但也不挑事。”

梨花知道老太太怕她輸了沒命,乖乖道,“我聽阿奶的。”

梨花在溪邊洗衣服,不多時其他人也端著盆來了。

谷裏沒有井,大家平日喝的也是溪水,是以洗衣服不能在上游。

大家愛跟梨花親近,便撿谷裏的事說起,梨花認真聽著,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老太太。

往後幾天,梨花哪兒也不去,就在谷裏陪老太太。

第五日時,她提著籃子去後面竹林挖筍,問老太太去不去。

老太太盯著她手裏的籃子看了看,“你鐵牛叔他們怎麽還沒回來?會不會出事了?要不你還是去看看吧...”

她知道外面的事,孫女救的人多,大家稱她為國主。

國主,皇帝的意思。

雖然她不希望孫女做皇帝,可更不想別人做皇帝。

“沒事,鐵牛叔他們應付得了。”梨花找她的拐杖,“阿奶你就放心吧,鐵牛叔做事老練著呢。”

趙鐵牛是老太太看著長大的,有幾分能耐老太太自認清楚,“再老練也得有福氣才行啊。”

“鐵牛叔是有福之人啊,梁州何等兇險?鐵牛叔全身而退不說,還救了人回來呢。”梨花打消老太太攆她走的念頭,“忙了這麽久才得閑,阿奶就讓我在家養幾天吧。”

老太太本就心疼她,聽到這話哪兒還敢多說?

“累就回家躺著,想吃筍子叫黃娘子去。”

趙廣從在家的時候少,周氏再看黃娘子不順眼也過去了。

尤其看了大房的遭遇,周氏哪兒敢來事?

想到大房,梨花恍惚記得自己回來還沒問過趙廣昌,扶著老太太往竹林去的路上便問起來,“大伯怎麽樣了?”

“鐵屋關著呢,有力氣就嚎兩聲,沒力氣就睡覺,一日三餐有人送,比我這個老婆子還清閑...”

老太太對大兒子失望至極,要不是梨花問起,她才懶得說。

“你四奶奶出殯那日四郎不是來了嗎?我猜又是你大伯母在背後作妖...”

梨花那日看到趙漾了,他似乎有話想說,但族裏人不喜歡他,並沒讓他靠近自己,“大伯母搬回來了?”

“她不是舍不得你大伯嗎?你大堂伯將她們母子接了回來,一並關在鐵屋裏的。”

“堂弟也是?”

“沒,他跟著李家兄弟打鐵呢。”

族裏有人看著趙漾,每次都說趙漾老實,她卻有些不信,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趙漾是元氏帶大的,指不定心裏包著多少壞心眼呢。

梨花不曾聽人說過這事,“阿奶隨我去看看堂弟可好?”

“有什麽好看的?”老太太撇嘴,“他跟族裏認錯,說你大伯做的事他願代其受罰,可族裏已將你大伯逐出族譜了,哪有他什麽事?”

元氏做的那些事讓老太太對小孫子也厭惡了,勸梨花,“有董大他們看著,你別去。”

董大是湯九的外甥,進山打鐵已經有些日子了。

等等,梨花腦海閃過什麽。

“阿奶,你可知道湯九郎?”

老太太擰眉,“誰啊?”

“新益村的秀才,村裏引水灌溉的事都由他負責。”

“那他挺有本事的啊。”

梨花點頭,不自覺落下兩滴淚來,怕老太太察覺,迅速拂去,擡頭已恢覆如常,“隋嬸埋怨他愛貪便宜,每次過來都要順把扇子走。”

“估計也是給熱的,咱家扇子多,你走的時候給他捎些去。”

“那他怕要高興得睡不著了。”

“扇子而已,又不是糧食...”老太太順了順孫女鬢角的碎發,慈祥的問道,“隋嬸是誰?”

“新益村的人,她染了瘟疫,指甲比尋常人長得快,是以天天揣著塊石頭磨指甲用。”

老太太感慨,“都是可憐人哪。”

“是啊,還在新益村建成了,往後再不怕那些惡人了。”

“都是你的功勞。”老太太溫柔的撫摸著孫女的頭,“沒有你,得死多少人哪。”

“還不是阿耶教得好,你教阿耶,阿耶教我...”梨花雀躍的掂了掂腳,“阿奶,你才是他們的救星呢。”

老太太笑出聲,“阿奶的衣服就是隋嬸送的?”

今早出門,梨花從櫃子裏翻出這件衣服,她看面料好就穿上了。

的確比峽谷那邊送來的料子舒服。

“對啊...”梨花說,“她跟湯家換的料子...”

“那你記得給人家回禮,你是國主了,可不能占人家便宜,要什麽和阿奶說,阿奶讓你阿耶給你買。”

“好啊。”

祖孫兩說說笑笑的進了竹林。

好筍已經被人挖了,梨花只能找有沒有剛冒頭的。

老太太體力不好,待了會兒就嚷著要回去,逢小吳氏從祖墳回來,順道送老太太回去了。

老太太不記人的事沒傳開,又或者族裏人知道故意瞞著。

梨花找到了四根筍,回家時,竹林南邊有人喊她,“十九娘...”

董大揮著手,飛速跑來,“我舅舅他們可好?”

他老早就想找梨花問問了,但趙家長輩剛死,梨花又整日陪著老太太,以致他沒找到機會。

董大穿著粗麻衣,兩只胳膊露在外面,黑得跟樹幹似的。

梨花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前陣子你阿娘在益州受了點傷,但已經大好了,你舅舅順利引了河水進田間,村裏人很信服他。”

董大難掩自豪,“我舅舅原就是有能耐的,有什麽事盡管吩咐他就行。”

湯九也是這麽說的,梨花問,“在谷裏可習慣?”

“習慣,大壯叔待我們極好,兩位師父教我們也不遺餘力,我們現在已經能打鐵器了。”

“好好學,學成後回新益村做事。”

新益村沒有鐵匠,平日用的鐵器都是銹了磨,磨了接著用。

董大應下,想到趙漾托他的事,支支吾吾道,“十九娘可要去瞧瞧漾小郎,他從不偷懶,連兩位師父都誇他有天賦呢。”

梨花往竹林深處看了眼,“他讓你來的?”

“不是,我自己來的,他只是想見你。”

梨花想了想,隨他去了李家兄弟打鐵的地方。

因多了董大他們,房屋多了幾間,院子更大了,上方有緊密的茅草篷,即使雨天也能開工。

李家兄弟腳上的鐵鏈沒了,估計是趙大壯做主拿掉的。

兄弟兩模樣沒什麽變化,就是黑了許多。

乍眼瞧去,以為是嶺南人。

她一進去,打鐵的兄弟兩就停了下來,“十九娘,荊州被嶺南人攻破了?”

他們心甘情願待在谷裏打鐵,想著掙了錢就回鄉給父母養老,可董大說嶺南人攻進荊州,見人就殺,以致荊州幾縣百姓外出逃難,大多死在了路上。

西陵縣傷亡最慘。

他爹娘怕是活不了了。

饒是如此,他們還是想聽梨花親口說。

“不止嶺南人,還有雲州人。”梨花明白失去親人的痛,一時不知怎麽安慰他們。

李家兄弟咬牙,“西陵縣的百姓呢?”

“不知道。”

哪有什麽不知道?以嶺南人的兇殘,不死也活不了。

想到爹娘臨死恐怕還在擔心他們,兄弟兩抱頭痛哭。

“都怪我,我要是不賭錢,討債的就不會上門...”

“我的錯,我要是好好跟阿耶打鐵,阿耶就不會整日唉聲嘆氣,都是我不孝啊...”

火紅的鐵爐旁,兄弟兩哭得傷心欲絕。

董大跟著紅了眼,“我董家族人也沒了...”

在家時,他不喜歡嬸娘們,覺得她們整天東家長西家短的聒噪,逃到戎州後也是這般認為的,可來谷裏看到趙家人,無端懷念起那些日子來。

嬸娘們尖酸刻薄,但誰家真要落了難,嘰裏咕嚕一通後仍會幫忙。

可惜,往後再也看不到了。

他揉揉眼,上前勸兩位師父,“師父莫怕,來日回到荊州,我會去尋師祖他們的。”

論年齡,李家兄弟比董大長兩歲,輩分卻高了一頭。

兄弟兩兀自愧疚的哭著,董大勸不好,只能跟著哭。

梨花註意到最角落的人。

一身粗布半壁衣,身形消瘦,與其他人格格不入。

她喊了聲堂弟,角落的人拖著鐵鏈走了出來。

鐵鏈沈重且短,他只了幾步就到了頭,“堂姐,我阿耶的病好了,魚腥草不是腥物,是藥。”

梨花瞠目,“誰與你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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