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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105 百姓進山 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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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105 百姓進山 安家

趙大壯戴著口鼻巾, 端著莊嚴不失溫和的口吻道,“我派人送你們回去。”

天色昏暗,不知時辰, 若再迷路的話,竇家娘子不敢想象家裏人會擔心成什麽樣, 頷首道, “有勞了。”

趙大壯喚多田,“你和你媳婦跑一趟。”

小兩口赤誠磊落, 瞧著就是好相處的,看到他們,村民們估計不會排斥進山。

趙多田笑瞇瞇的洗了手,掄著長刀, 提著燈籠, 雄赳赳氣昂昂的跑過來, 黃月身形嬌小, 背個鏤空的背簍,一身蓑衣, 外出幹活的裝束。

見竇家娘子看著自己,她晃了晃手裏的鐮刀,解釋, “順道挖點鮮嫩的野菜。”

這個時節, 竇家也靠吃野菜過活, 她出門也帶了背簍, 可官吏的壓迫像一塊大石壓在心間,沈得她沒心思做其他,現在見大家進山開荒鋪路圍墻,日子安安穩穩的, 她的心也跟著踏實下來。

笑道,“正好,我曉得一處的酸筒桿多,我也折半背簍回去。”

竇家以前就住在山腳,認識好多種野菜,趙多田像沒見過世面的小孩,一路興奮地哇哇大叫。

“這個聞著臭烘烘的也能吃嗎?我沒吃過呢...”

“這個顏色這麽恐怖也能吃?不會被毒死吧...”

“呀,這個撕了皮能直接吃?”

趙家沒少吃野菜,但僅限於婆婆丁,清明草,折耳根,竹筍和艾蒿之類的,不認識或者沒吃過的堅決不吃。

看他高興得手舞足蹈,竇娘子好笑,忍不住問他,“不吃這些你們吃什麽?”

趙多田嘴裏叼著酸筒桿,認真的掰起手指頭數給她聽。

竇娘子不由得打量起他來。

身量比不得領她門進山的那兩人高大,雖已成親,但眉間仍有幾分稚氣,這份稚氣讓他整個人朝氣蓬勃的,她不禁想到自己的丈夫,如果沒有發生去年的那場饑荒,在山裏碰到挖野菜的人,丈夫也定是這般隨性熱情。

山嶺貫通南北,四五裏後,雨停了,但天也黑了。

趙多田點燃了燈籠,專註的在前帶路。

雨噠噠噠的沿著樹葉滴落,竇娘子已許久沒走過夜路,心頭惴惴,“還有多久?”

“不知道。”滿地的藤蔓,趙多田小心翼翼落腳,“最遲明早就到了。”

竇娘子震驚,“這麽遠?”

不遠不行,他們想安生過日子,自然不能讓外面的人輕易找到,趙多田道,“我們當時走投無路才躲到山裏來的,從山腳到山谷,走了整整一天呢。”

竇娘子不說話了。

饑荒最嚴重的時候,益州官兵到處搜查戎州人,一經發現,毫無理由的遣送回戎州。

他們不藏深點,早就被趕回去了。

竇娘子不曾問過戎州的情況,眼下不禁好奇,“你們見過嶺南人嗎?”

“沒見過。”趙多田沒有回頭,見旁邊樹枝粗細適中,砍下來給她們做拐杖。

又道,“我堂伯開糧鋪的,村裏的幾口井幹涸後,我們原想進城投靠他,發現不對勁後提前出了城,一路北上逃荒,根本不知嶺南人的事...”

“那你們算幸運的了。”竇娘子右手杵著樹枝,頓覺整個人輕松不少,“都說那些人兇狠殘暴,凡他們所經之地,無不血流成河。”

“咱現在不怕他們。”趙多田滿臉堅毅。

竇娘子晃了一下神,不怕嗎?她們聽說後都怕得不行呢。

趙多田繼續往前走,“山裏易守難攻,嶺南人進不來的。”

竇娘子回想自己看到的圍墻,心有懷疑,不過想到嶺南人真要越界,她們村首當其沖,這樣一來,山裏算安全了,抱著這個想法,進村後,她挨家挨戶敲門,讓她們到古井邊集合。

她大嫂是村長,出事後,村裏的事就落在了她頭上。

天還未亮,村裏靜悄悄的,是以竇娘子的叩門聲格外突兀,甚至嚇得孩子夜哭不止。

趙多田過意不去,“嬸子,大家都睡了,不然等天亮再說吧。”

房屋密集,村口進來便能看到正中央的井,竇家在井水右側,竇娘子一家一家敲下去,到自家門前時,門倏地從裏拉開了,露出一張形容枯槁的臉,“怎麽現在才回來?”

竇娘子不答反問,“大嫂怎麽樣?”

老婦側身讓開,見她身後跟著兩人,欲言又止。

竇娘子指著趙多田,“他們是戎州人,在山裏住了已有數月,這次來是接我們上山的。”

她想好了,無論村裏人願不願意,她都會帶著家人搬到山裏去。

老婦蹙緊眉頭,“你想好了?”

“娘,我知你舍不得大兄他們,怕他們回來找不到我們,可官府不給咱活路,咱待在村裏,早晚會沒命的。”竇娘子從沒用這副語氣和婆婆說過話,進村前,糾結許久,現在說出口,安心了許多,“山裏有好幾個村,大家一起開荒,一起圍墻,有商有量的,比村裏安全得多。”

說話間,竇娘子引小兩口進了堂屋。

堂屋黑漆漆的,趙多田手裏的燈籠一照,差點跳起。

墻面斑駁的角落,幾個光禿禿的腦袋嗖的探出來,他以為看到了鬼。

“阿娘...”一道軟糯糯的女聲傳來。

竇娘子鼻頭一酸,迅速低下頭去,“阿娘回來了。”

趙多田穩住心神,定睛一瞧,卻是四個剃了頭的小孩,她們靠墻坐著,身上蓋了一床深灰色的被褥,身下墊著草,像被誰藏在那兒似的。

竇娘子上前,抱起眼眶泛淚的女兒,“在家有沒有聽阿奶的話?”

小姑娘靠在她肩頭,嚶嚶哭了起來。

竇娘子拍著女兒的背輕哄,“阿娘回來就不跟朵兒分開了。”

小姑娘沒有止住哭泣,反倒哭得更大聲了,另外三個小孩坐在那兒沒動,但看眼睛也是紅的。

這時,隔壁屋裏傳來劇烈的咳嗽,竇娘子如夢初醒,“朵兒快睡覺,阿娘看看大伯母去。”

朵兒緊緊抱著她的脖子不肯撒手,趙多田雖然沒有孩子,但逃荒路上,族裏最小的堂妹一直是她背著的,平日他離開久了,小堂妹也會這般不舍,他和竇娘子說,“是不是還要知會裏面的幾戶人家?我和黃月去吧。”

人心覆雜,要他單獨留黃月在這兒肯定不行。

竇娘子抹了下眼淚,“勞煩你了。”

趙多田走後,竇娘子看向角落的侄子侄女,嘴角浮起笑意道,“幫著阿奶收拾行李,天亮咱們就走。”

最大的孩子八歲,官吏進村那天,他們被阿娘關在屋裏,不清楚外面發生了什麽,但阿娘第二天被二嬸背回家快死了,村裏其他嬸嬸大聲嚷著不想活了,平日帶她們挖地道的幾個姐姐也不見了。

竇多福眨著水汪汪的眼睛問二嬸,“走了就不回來了嗎?”

“不回來了。”竇娘子抱著女兒去了隔壁。

妯娌倆聊了說什麽外人無從得知,當趙多田和村裏人趕到時,堂屋的墻壁掛著火把,竇娘子站在火把下,眼裏熠熠生輝,“咱們的家人為益州官府上陣殺敵,益州官吏卻不把我們當人看,這樣的官府,你們還要為他們種糧食嗎?”

村裏人哭起來,“不然能怎麽辦呢?”

她們還指望家人回來團聚。

“我們可以逃。”竇娘子的聲音在夜風種多了幾分清冷,“戎州人在山裏建了村,咱們逃到山裏去,哪日仗打完了咱再回來。”

村裏人的目光紛紛落在年輕的夫妻身上。

兩人皮膚偏黑,但眉眼鮮活,不見憂色,跟那些經歷折磨的人截然不同。

一老嫗問趙多田,“山裏有多少人?”

“七八百號人吧。”

“這麽多?”老嫗摳著磨損的衣角,遲疑起來,“你們平日吃什麽?”

“野菜。”趙多田摸不準對方的意思,“我們從老家帶了糧,去年已經種上了,不日就會有收成。”

“種的小麥?”

趙多田點頭,“等建好圍墻就準備插秧了。”

老嫗詫異,“你們撒了秧苗?”

“嗯。”

村裏也到插秧的時候了,只是大家還沈浸在悲痛中,根本無心幹活,老嫗看向竇小娘子,“你大嫂好些了嗎?”

“大嫂同意搬走。”

老嫗有四個兒子,全被抓去從軍了,原本有兩個兒媳陪在左右,現在卻只有一個了,將來老大回來問起,她該怎麽面對啊?

她問其他人,“你們怎麽想?”

想到那些畜生下個月還要來,誰還願意待在村裏?

一顴骨淤青的婦人站出來,“我也走,我給他洪家留了後,總要好好撫養他長大成人...”

她的孩子才幾個月,要不是為了兒子,她那天就自盡了。

一人表態,其他人也紛紛表示願意走。

只有兩位老人猶豫不決。

這兩戶人家的兒媳在去年就已過世,膝下沒有孫子,此番進了山,恐怕再也見不到兒子的面了,甚至死後連祭拜的地都沒有,留在這兒,哪怕死了,兒子打完仗回來能找到她們的墳不是?

竇娘子知曉兩人家中的情況,“你們不走的話,官吏肯定要追問我們的下落...”

兩人連連擺手,“我們不會出賣你們的。”

如果在昨天,竇娘子恐怕會擔心兩人暴露她們的行蹤,可進山一趟後,那點懼怕沒了,“沒事,官吏問起,你們照實回答就是,益州將亂,他們總不能率兵進山找人吧?”

幾十個婦孺而已,官府的人不會放在心上的。

兩人牙齒稀疏,說話不怎麽利索,但一字一字頓道,“我們絕對不會說的。”

竇娘子不再管她們,“既然要走,現在就回去收拾,天亮咱就出發。”

“這麽急?”

“山裏正大肆建圍墻,咱們去了能幫忙,至於村裏的地...”

趙家人的意思地得繼續種,秧苗長勢不錯,荒在田裏確實可惜,她想了想,說道,“村裏的地等咱們在山裏安頓好再回來種。”

“回來恰好碰到官吏怎麽辦?”

竇娘子張了張嘴,不知如何作答。

趙多田道,“他們人多嗎?”

“三四十人。”

“那不怕,到時族裏會安排。”趙多田說,“大不了讓堂伯派幾個叔伯和你們下山打掩護。”

有這番話,村裏人沒了顧慮,結束話題就各自回家收拾去了。

房屋有現成的,趙多田讓她們先帶衣衫被褥,而那些石鑊衣櫃等重物往後再拿。

離去時,剩下的兩位老人佝僂著背送她們出村,明明只在這兒生活了幾個月,真離開時,仍有說不盡的悵然和難過,竇娘子回頭,朝村口的老人揮手,“嬸子,回去後。”

“好呢。”老人揉揉發脹的眼睛,嘴上應著,人卻固執地站在那兒紋絲不動。

今個兒沒有下雨,但回頭望時,像隔著雨霧。

趙多田挑籮筐走在前頭,籮筐裏的四個孩子仰起頭,黑漆漆的眼珠盯著他看了右看,趙多田忍不住垂眸,“看什麽?”

“阿娘說山裏有許多野果,好吃嗎?”

想到富水村送的青色疙瘩,趙多田牙酸,“好吃。”

“真的嗎?”戴著草帽的小姑娘激動得往上一抻,“野果多嗎?”

籮筐顛了下,趙多田緊緊握住掛在扁擔上的繩子,笑道,“多得很,但山裏有野獸,小孩子亂跑的話會被吃掉哦,去年有個六歲的孩子不聽話,背著爹娘跑出去找野果就被吃了。”

“啊?”小女孩害怕地捂住嘴,回眸找阿娘的身影,“阿娘,山裏有野獸。”

走路不穩妥的孩子們被大人放背簍裏背著,聞言,紛紛攀著大人的背站起來,“我們會被野獸吃掉嗎?”

小女孩仰起頭,眼睛一眨一眨的望著趙多田。

趙多田失笑,“聽話的就不會。”

“我很聽話的,阿娘出去幹活我都沒哭。”小姑娘立刻乖巧的說道。

其他孩子也爭先恐後的說起來。

草葉上掛著雨露,忽地啪嗒一聲落入小女孩的脖頸間,小女孩啊啊大叫起來,“蟲子,有蟲子。”

趙多田笑道,“不是蟲子。”

小女孩後知後覺感覺到指腹的濕潤,驚喜道,“是雨。”

“對啊。”

孩子們對山裏充滿了好奇,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等到了靠北的村子,更是指著地裏的青葵你一言我一語議論起來。

這個村子是回去的必經之地,猝然看到這麽多人,村民驚訝不已。

昨晚路過這兒,趙多田曾和村民打過招呼,所以哪怕村民看趙多田臉生,也知他是趙家人。

“這些是你們親戚?”村民從地裏直起腰問道。

“不是。”趙多田直言,“她們是益州人,遭官府迫害活不下去了,三娘讓我接她們來山裏。”

村民的眼神在她們身上來回徘徊,“還是你們心善。”

“都是苦命人罷了,叔,我們的圍墻要建好了,將來要是察覺不對勁就往我們那邊跑,三娘說了,官府越是不給咱們活路,咱們越是要拼一條路出來。”

“放心吧,真到那時也只能向你們求救了。”

閑聊了幾句,趙多田繼續領著大家往前走。

原本對山裏的生活還存疑的人看到村民們開墾出來的地種上了青葵,不禁期待起來,“竇二娘,我們能分到地嗎?”

“得自己開荒。”

趙大壯曾在她們面前露過臉,所以這次仍戴著口鼻巾,帶她們到隱山村後,給她們指周圍的地,“隱山村的人搬走後,附近的地就沒人種了,你們既住下,地就是你們的,只是已經種下的東西被我們幾個村分了,你們要等下一季。”

不用開荒就有地,大家歡喜還來不及,怎麽會挑剔?

竇二娘說,“左右山下的地離不得人,我們要顧那邊,暫時騰不出手忙這邊。”

關於這事趙大壯已經跟梨花商量過了,那些官吏喪心病狂,下次就讓古阿嬸她們應付那些人,又或者安排幾十個漢子把那些人綁到山裏幹粗活。

趙大壯說,“山下的事我們會想法子,先挑你們的屋子吧,若房屋不夠,先擠一擠,得空了我讓人來幫忙建...”

竇二娘過意不去,“夠了夠了。”

路上她們就說好了,房屋不夠就兩家搭夥過,盡量不給趙家人添麻煩,竇二娘扶大嫂進屋,“咱們就這間屋吧。”

其他人順勢往前走,大家也不挑,走到哪兒就把行李放下。

如此,竟還空了兩間房屋出來。

有人想到了留在村裏不走的那兩位嬸子,感慨,“她們要是來了就好了。”

行李不多,幾下就收拾好了,趙大壯讓她們今個兒去周圍認認路,什麽事等明天再說。

她們有行李留在村裏,自然要全部搬來的,趙大壯還得吩咐人去辦。

竇二娘抱著女兒出來,和其他人站在一起,問趙大壯,“我們也想建院墻,能借我們一些鋤頭嗎?”

趙大壯知道她們的鋤具不夠,當日在村裏,有的人是拿著竹子在地裏幹刨的,他說,“明天吧,我拿了口小石鑊,你們燒點熱水喝...”

時候已經不早了,她們挑著行李走了一路,估計早已筋疲力盡了。

這口小石鑊是趙鐵牛自己用刀刨出來的,還沒用過,之所以借出來就是看在她們初來乍到什麽都沒有,趙大壯說,“待會我讓人送點野菜來,晚上將就著吃。”

打獵多日,趙廣安終於獵到了兩只野雞,一只族裏自己吃了,一只切成幾塊送給了其他村。

也給她們留了一塊。

小吳氏背著野菜過來時,雞塊也一並帶上了。

竇二娘看得眼熱,“嫂子,雞你拿回去給家裏人補身子,我們吃野菜就行。”

“拿著吧,每個村都有。”小吳氏知道她們遭遇了什麽,除了送點這些,其他也幫不上忙,“山裏冷,燉了讓大家夥喝湯暖暖身子。”

竇二娘哽咽,“我...”

“許是你們運氣好,堂弟天天帶人挖了多少陷阱都沒收獲,今個兒你們一來就獵到了野雞。”小吳氏笑道,“他要再空手回來,族裏就得給他安排活計了,有了這兩只野雞,他又能清靜些時日。”

想來她口中的堂弟在族裏眼中是個愛偷懶的,竇二娘笑起來,“真羨慕你們一大家子在一起。”

“你不知道我們去年過的啥日子。”小吳氏嘆氣,“要不是咱跑得快,可能就家破人亡了啊。”

竇二娘不禁想到自家,如果官府征兵那會,她和家人逃到山裏是不是就不會發生後來這些事了?

小吳氏把東西給她,“拿著吧,等堂弟再捉到野雞兔子,我又給你們送來。”

“謝了。”

竇二娘把東西給村裏人,然後讓小吳氏帶她去周邊認認人。

來時路過樹村,看到搭在樹上的房屋很好奇,尤其是那些大板根能坐三四人,不禁對樹村的人更好奇了。

小吳氏不用忙竈房的事,便帶著她四處逛了逛。

樹村的全是木屋,由老木匠建的,整個樹村的男人大半都是老木匠的學徒,小吳氏看她圍著榕樹走來走去,問她,“你想在樹上搭木屋?”

“想。”竇二娘實話實說,“隱山村離這兒有點遠,我怕出事來不及跑。”

小吳氏說,“不礙事,等你們的圍墻建好,再建一條通往這兒的路,遇到事往這兒跑就行。”

這樣好像也行,竇二娘收回落在木屋上的目光,“嫂子,你會不會覺得我事多啊。”

山裏比村裏好多了,她竟還挑剔起來了。

“不會的,我是你也會這麽想。”小吳氏指著西面,“三娘原本想讓你們住到那邊去的,但西面地勢低,有壞人的話你們不好撤退,隱山村距離遠了點,但東面有富水村,真有壞人的話,兩面夾擊,壞人逃跑還來及呢。”

這麽一說,隱山村倒是在最中間了。

竇二娘的心落回實處,隨即又看向樹村對面的石壁。

她知道趙家人住在山谷裏,前幾日上山的十九娘全家也是,想到順利進山是十九娘幫的忙,她跟小吳氏打聽起十九娘。

小吳氏笑容僵了瞬,“十九娘是個好姑娘,這幾日山谷人手不足,她暫時不得空,往後閑了會碰到的。”

“這事我得好好謝謝她。”

“沒事的,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她年紀輕輕,不在意這些的。”

十九娘就是梨花,當初梨花瞞著自己戎州人的身份跟竇家娘子打交道,現在如果揭穿,恐怕會讓這些人懷疑梨花故意隱瞞是想利用她們。

所以現在還不是說破的時候。

梨花也是這麽想的,因此白天她待在谷裏挖折耳根哪兒也不去。

折耳根長得快,可能下雨的原因,跟進差不多半截手臂長,梨花搬了根小凳子坐著挖。

完了拎著去小溪邊清洗。

小溪邊的田劃分出來後,族裏人特意鋪了條石子路通往溪邊,方面大家洗衣服。

溪水清澈,細看的話,似乎有小蝌蚪在裏面游來游去。

梨花剛蹲下,身後就來了人。

趙文茵牽著趙漾,橫眉怒對的睨著梨花,“過去點,都你占了我蹲哪兒。”

趙廣昌都不敢在梨花面前這般說話,梨花往邊上挪了半步,餘光掃向趙文茵砸溪水裏的竹籃。

籃子小小的,裏面的野菜沒有裝滿。

梨花道,“挺勤快的啊。”

族裏誰不知道趙文茵懶?因為這事,老太太斥責過她好幾回了,偏趙廣昌護得緊,老太太罵歸罵,卻沒動過手打人。

“關你什麽事!”趙文茵揚起柳葉般的眉,倨傲的瞪著梨花,“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幹了什麽。”

梨花偏頭,“我幹什麽了?”

“你自己知道。”

梨花每次挖的野菜都不少,然而送到竈房的卻明顯癟了一坨,用不著說,定是梨花偷偷藏起來自己吃了。

自認抓到了梨花的把柄,趙文茵傲慢起來,“我勸你識相點,得罪我,看我告不告你的狀。”

“告我什麽狀?”

“你自己知道。”

“......”這說話方式,不愧是大房出來的,和趙廣昌一模一樣。

趙廣昌鐵了心要糾纏老太太,每天見面就跟老太太撒嬌,娘前娘後喊得抑揚頓挫的,無論老太太怎麽罵他都翻來覆去喊娘,直接給老太太氣得沒了脾氣。

阿耶說大伯模仿寧兒,殊不知大伯學的是他。

寧兒再討老太太高興,在老太太心裏,最重要的始終是趙廣安,趙廣昌恐怕就是看到這點,想動搖趙廣安在老太太心裏的位置,撒嬌這招看似丟人現眼,也不是毫無用處。

至少,老太太已經不怎麽罵他了不是嗎?

不過這是趙廣安自以為是,老太太不罵,那是心知罵了沒用,可趙廣安撒嬌,老太太是為他摘星星摘月亮的。

趙廣昌還是不懂老太太的心思。

她跳過這個話題,問趙文茵,“大伯的病好了嗎?”

趙文茵呲牙,“你說什麽?”

她阿耶沒生病,這番是裝傻,四爺爺身體大不如從前,如果能在這之前打倒三房,阿耶還有做族長的希望。

蠢貨,趙文茵心裏罵梨花,這點都看不清楚,真不知道族裏人為何願意讓這樣的人當族長。

梨花可不知道她在心裏罵自己,“大伯傻了你不知道嗎?”

“我阿耶才沒傻,傻的是你,去年你生病跟瘋狗似的亂咬人,要不是這樣,王家怎麽會退親?對了,王家現在到京城了吧?不退親的話,你能跟著王家過好日子,可如今,誰還在意你呢?”

趙文茵見過和梨花定親的那位王家大郎,五官周正,一身書卷氣,一看就是要做大事的。

梨花不識字,只會去茶館聽書,這樣的人哪兒配得上那樣的郎君。

梨花問,“大伯和你說的?”

“你管誰和我說的,你被退過親,往後沒人會要你的。”趙文茵哼哼,“識趣的就把族長之位讓出來。”

“大伯想當族長?”

還真是賊心不死呢,就趙廣昌在族裏的風評,便是趙廣安當族長都輪不到他。

“我阿耶才不想呢,他只是害怕大家被你蒙蔽,上了你的當罷了。”趙文茵心思淺,不知道梨花套自己的話,兀自往下說道,“你看似為族裏好,卻讓堂兄他們給人做上門女婿,趙家列祖列宗肯定不會喜歡你這樣的人做族長。”

“你又沒聽列祖列宗親口說不喜歡我,怎麽知道他們的想法?”梨花反唇相譏,“你還是想想你自己吧,等大伯母生下堂弟,更不會喜歡你。”

元氏對這個長女一直很好,但元家人過世後,元氏恍惚了些時日,對長女便沒了往日的耐心。

趙文茵氣得嘴歪,“你胡說。”

“不信不回去問大伯母,就說你想吃雞蛋,看她給你給你煮。”

趙廣安從外面撿了二十幾個雞蛋回來,族裏看他辛苦,給他拿了四個自己吃,現在就放在老太太屋裏的。

趙文茵氣勢洶洶的就要走,走了兩步意識到不對勁,老太太再三警告不得進她的屋子,她娘要是去了,估計就被休了。

老太太不喜歡她阿娘,逮到機會,絕對會休妻的。

她垂下眼眸,眼裏閃過幾分陰翳,“以為我會上你的當是不是?我偏不。”

水上的竹籃已經飄走了,梨花埋下頭,繼續清晰手裏的折耳根。

看剛剛還多話的人突然不搭理自己了,趙文茵怒火中燒,“趙梨花,你什麽意思?”

梨花朝水面看了眼,沒吭聲。

身後的趙漾扯姐姐衣衫,“阿姐,竹籃飄走了。”

趙文茵心下大驚,竹籃是阿娘問別人借的,如果找不回來是要賠的,她阿娘不像梨花受寵,一旦被老太太抓到錯處,估計就不能留在家裏了。

一時顧不得跟梨花嗆聲了,追著竹籃就跑。

趙漾蹲在梨花身側,歪著頭看梨花,“三娘,你為什麽要和我阿姐吵架啊?”

“不是你阿姐先發脾氣的嗎?”

“我阿姐沒發脾氣,她一直這樣。”

從小到大,只要提到梨花,阿姐一直都是這種態度,可能三娘自己不知道而已,他卻是知道的,“三娘,我阿姐事很好的人,你能不能不和她吵啊。”

阿耶說家和萬事興,一家人為什麽要吵架呢?

“這話和你阿姐說去。”

“阿姐不聽我的話的。”

她已經說過阿姐了,可阿姐不高興,不讓他和梨花說話,還不能對梨花笑。

他不懂,堂兄和梨花說話後,三叔看堂兄順眼了很多,他和阿姐為什麽不能那樣呢?老太太最喜歡的人就是三叔,如果能讓三叔喜歡他們,就能為阿娘說說好話了。

黃娘子不就這樣留在家裏的嗎?

趙漾把手伸進水裏,冰涼的觸感讓他縮了下手,看阿姐拿著竹竿勾水裏的竹籃,小聲道,“三娘,我們不是一家人嗎?”

“現在是。”

將來分了家就不是了。

梨花覺得將來肯定要分家的,或許等日子穩定下來,大家慢慢好起來後會建更多的房屋,到時就會提到分家的事情了,她問趙漾,“是不是大伯母讓你來的?”

趙漾仔細想了想,“阿娘讓我和你好好相處,跟你學習。”

阿娘其實挺喜歡梨花的,私下讓他和阿姐多跟梨花學習,學她的為人處事,為她的本事,可惜他腦子不好使,學不來。

他見過梨花跟堂伯說話,口齒伶俐,面面俱到,他不行,他害怕堂伯,站在堂伯面前,一句完整的話就說不出來,而且他沒有梨花厲害,不知道要怎麽處理那些事。

他和梨花說,“你太厲害了,我和阿姐學不會,三娘,你能不能教教我們啊?”

梨花搖頭,“不行。”

“為什麽?”

“我的本事是我阿耶教的,他已經教過你們了,你認真學的話應該學會了才是,就說我阿弟,以前膽小又怕事,現在趕滿山追著野雞跑了。”

趙漾也感覺到了堂兄的變化。

堂兄有彈弓,天天去外面打獵,常常天黑才回來,一回來也不找他和阿姐說話,而是和其他堂兄們討論怎麽圍堵追趕獵物,激動時還會面紅耳赤。

他不禁羨慕,問梨花,“三叔教堂兄什麽了?”

“離好人近一點,離壞人遠一點。”

趙漾皺起眉頭,小臉擰成了麻花,老氣橫秋道,“這不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嗎?”

梨花看他,“你還知道這個?”

“知道啊,阿耶也說過這種話。”

外祖母還在時,和明家人來往密切,阿耶不認可,說明家窮且摳,外祖母跟那種人打交道沒有丁點好處,為此,外祖母心下不快,以致後來被人蠱惑出谷丟了性命。

將外祖全家下葬後,阿耶就對娘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莫重蹈爹娘的覆轍,親近不該親近的人。”

他一直記著的,見梨花表情奇怪,他反問,“你不知道?”

他以為梨花什麽都會知道呢。

梨花挺起胸膛,“我當然知道啦,我故意不說就是想考考你,對了,你識字嗎?”

“有的認識。”

沒有那場饑荒,阿娘準備送他去學堂的。

尋常人家的孩子八歲進學,阿耶想讓他考科舉,有心讓他早兩年入學,於是私下帶他拜見夫子,約好秋涼就送他過去。

不曾想旱情加重,他們離開了近溪村。

梨花看他面露沮喪,輕輕咳了咳,“那你挺厲害的嘛。”

趙漾不相信她會誇自己,詫異的擡頭,“三叔沒教你識字嗎?”

趙廣安的心思又不在讀書上,哪兒會想到教她認字,不過她跟著李解學了不少,眨眼道,“教了啊,我還會寫呢,你會寫嗎?”

趙漾搖頭,“不會。”

阿娘說筆墨紙硯貴,以免他浪費,等他進學堂後再買。

他艷羨的看著梨花,“三叔對你真好。”

梨花脊背挺得更直了,“那是當然。”

前邊的趙文茵已經勾回竹籃,見弟弟和梨花蹲在一起聊得津津有味,頓時變了臉,吼道,“三娘,少忽悠我阿弟幫你做事,信不信我跟阿奶告你偷吃。”

梨花望過去,“我偷吃什麽了?”

“你送去竈房的野草對不上數,不是你偷吃是什麽?”

沒想到趙文茵連這點都觀察到了,沒錯,她將平日挖的野菜藏了些在她的棺材裏。

去年冬天太冷,她將先前囤的厚褥厚衫拿了出來,告訴老太太是夏日回戎州城得來的,怕其他人覬覦,放在古阿嬸她們那邊的。

借古阿嬸打掩護,她還把棺材裏的陶鬲和飯甑子拿出來用。

這麽一來,棺材空出許多位置,逢野菜時節,自然要囤滿野菜了。

她自認做得隱秘,不料還是被趙文茵發現了。

見對方一臉得意,梨花挑釁的看著趙文茵,“那你去啊。”

“以為我不敢是不是?給我等著!”趙文茵拎起滴水的竹籃,負氣的狂奔而去。

今個兒守門的是張三壯,那晚去隱山村救火摔著了,梨花讓他修養幾天,所以被派來看門。

見趙文茵褲氣沖沖的跑上來,他皺眉,“出什麽事了?”

趙文茵反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水漬,眼眶通紅,“三娘被我戳中痛腳了,堂叔,你不知道,三娘每天挖的野菜可多了,但一拿到竈房就明顯少了許多,一定是她偷吃了。”

以為多大點的事,挖出來的野菜沾著泥,洗幹凈後自然會變少,趙三壯解釋,“三娘不是那樣的人,倒是你,今天挖多少野菜了?你阿奶說了,你再偷奸耍滑,往後就不給你飯吃。”

趙文茵既心虛又委屈。

她又不是故意偷懶的,野菜和雜草長在一起,要將它們分開並不容易。

再者,蹲久了腿麻得很,還犯頭暈,她常常蹲一會兒就要起身站一會兒,有心讓趙書墨幫忙吧,趙書墨早晚不見人,害得她不得不強撐著幹活。

想到老太太放出的狠話,她吸了吸鼻子,“我沒有偷懶。”

“沒有就好。”趙三壯看她捏著竹籃的小手微微攥緊,怕是嚇到了。

三嬸向來不喜歡她和元氏,在老家時不愁吃穿,她閑散點沒什麽,如今所有人都為生計忙碌,她不做事,只會更加三嬸不喜。

猶記得她以前臉頰圓潤,整個人溫婉又端莊,逃荒以來,兩頰的肉沒了,還瘦出尖酸相來。

而且還沒長個。

這半年以來,梨花個子竄高許多,瞧著竟是比趙文茵高一些了。

趙三壯不忍心苛責她,“哪兒不舒服就跟你阿奶說,族裏有草藥,吃兩回就好了,千萬別忍著知道嗎。”

這話聽著似乎意有所指,趙文茵自知比不得其他人勤快,懨懨的轉身,“我回去洗野菜了。”

“小心別摔水裏去了。”

看她來時健步如飛,回去時像被人抽幹了力氣似的萎靡下去,趙三壯反思自己是不是哪兒說錯了?尋常孩子找大人告狀,是不是問清楚起因經過再說?

雖然他不認為梨花會偷吃野菜,其他小姑娘呢?

侄女會不會想說的另有其人?但又怕得罪人不好明說。

越想越覺得是這樣,他昂起頭,拽了拽身上的玄色盔甲,用力推開了石壁門,“爹,你幫我看一會兒,我找人問點事兒!”

學壞是很容易的事兒,趙廣安忙,管教孩子這事就交給他吧!

他氣勢洶洶的召集在谷裏的孩子,沈著臉質問,“誰偷偷吃野菜了?自己站出來!”

猶記得趙廣安就是這麽訓人的,他豎起黑眉,一個一個的掃過去。

族裏除了小姑娘就是年紀小的女娃,心思淺,藏不住事,可趙三壯逡巡一圈也沒找到目光閃躲之人,他生氣的跺腳,“自己站出來!”

小姑娘們面面相覷,然後交頭接耳,半晌後,齊齊搖頭。

趙娥道,“阿奶說野菜沒煮熟不能吃,吃了會肚子疼,我們平日不吃生野菜的。”

哪怕是折耳根,洗凈後也要瀝幹水才吃。

但折耳根的味道沖,不加鹽的話難吃得很,沒人願意吃那個。

梨花躲回屋將折耳根藏進棺材才出門,看一群人站在樹下,好奇的走上前,“怎麽了?”

趙娥將事情說了,梨花瞥了眼趙文茵,後者囂張的擡起頭,指著自己道,“三娘偷吃了。”

趙三壯一直觀察大家的反應,聞言,擺手,“沒人偷吃散了吧。”

趙文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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