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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095 養家畜了 下山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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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095 養家畜了 下山查探

老太太挎了個竹籃, 走得興致勃勃的,遇到族裏人,高聲吆喝起來, “等等我呀。”

前方的人停下腳步,回頭笑起來, “三嬸, 你慢點喲。”

旭日初升,金色的光落在她們洋溢著笑容的臉上, 無端添了幾分祥和。

不遠處,是趕著牛出來吃草的孩子們,知道出不去,便一聲一聲的叫爹娘買零嘴回來, 宛若大人們要去的是應有盡有的集市。

梨花眼巴巴跟著老太太過了橋, 確認老太太不帶她出谷後就往竹林去了。

一冬過去, 林子被挖得坑坑窪窪, 深一點的積著融化的雪,被進出的人踩得一片泥濘。

山谷共有七八處竹林, 每一處的竹子都有不同,去年不曾細想,前些日子挖春筍時才發現這些竹子該是有心人故意種的, 所以挖了冬筍還有春筍。

她找了一上午的竹筍, 回去時, 趕集的人仍沒回來, 竈房也只有幾個人在煮飯,煙霧繚繞不斷。

梨花先回家放好筍,到竈房時,小吳氏正給孩子們盛粥。

新鮮的野菜粥, 粥上飄著幾滴油珠子,看到梨花,多田娘放下碗,笑盈盈的指了指竈房,“蒸了饃饃吃不?”

野菜剁碎捏的饃饃,味道寡淡,吃了晚上睡覺直流口水,梨花膩得不行,“我吃粥。”

說話間,小吳氏抱著一個木盆出來,桌邊的孩子們見了,高興地挺起腰板,小吳氏忍俊不禁,“別著急,饃饃管夠。”

多田娘摸摸孩子的頭,族裏夥食不錯,除了吃肉那天飯桌上有哄搶的場面,平時吃飯還算斯文,將饃饃分給孩子們,誘哄道,“想吃饃饃就多挖些野菜回來。”

在趙廣安的調教下,孩子們不像在老家那樣頑劣調皮,不放牛跑步的時候,天天握著削尖的竹子在地裏撬撬撬,因此竈房最不缺的就是野菜饃饃了。

這不,碗筷一扔就拿著自己的工具跑沒了影兒,多田娘伸長脖子喊,“剛吃飽飯就跑,餓得多快啊。”

也是運氣好挖到了糧,否則單是養這麽多娃就夠嗆,梨花上前幫忙收拾碗,多田娘忙把她推開,“我們來吧。”

“沒事,都一上午了,我阿奶她們怎麽還不回來?”

“估計挑花了眼吧,別看大家窮,擺出來的東西多著呢。”小吳氏禁不住誘惑也去廟子逛了下,除了沒有熟食和衣衫被褥,其他東西還是非常豐富的,手鐲,釵子,梳子,筲箕,竹籃,什麽都有。

不怪老太太她們樂不思蜀,要不是晌午要煮飯,她還想再逛一會兒呢。

梨花手裏的碗筷被多田娘搶了,便順勢坐在了凳子上,“叔伯他們怎麽也沒回?”

“看村民們種的莊稼去了吧。”小吳氏了解自家丈夫的性子,年前種出麥苗後就恨不得睡在地裏,她回來的時候,隔壁村的人正邀請他去地裏看看..

梨花隨口問道, “附近村的莊稼長出來了?”

“長出來了。”小吳氏將碗筷放入冒著熱氣的盆裏,坐矮凳上搓起筷子來,“樹村種的菜蔬割了好幾茬了。”

多是莊戶人家出來的,知道梨花用給土壤升溫的辦法培育出嫩苗後,村民們一一效仿,柴火多的村日夜燒火,青葵又綠又密,集市上擺了幾十種菜蔬呢。

她和梨花說,“該讓你堂伯他們以族裏的名義換些菜蔬回來的。”

大家商量集市五日一開,錯過今天,只能等下一次了。

接著,小吳氏說起剛開出來的地,地的位置不好,樹根和石子又多,種菜蔬正好。

梨花沒種過地,但不想大家天天在地裏整飭樹根石子,因為打理得再好,他日一亂還不是便宜了別人。

直覺使然,她覺得這兒待不長,嶺南狼子野心,除非朝廷派兵鎮壓,否則終將有一天他們會北上的。

梨花道,“那下次趕集換些青苗種上。”

小吳氏眉梢一喜,“好呢。”

別說,她挺希望梨花當族長的,梨花聰明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她聽得進去話,無論誰的話,只要為族裏好她都會同意。

將洗幹凈的碗筷擱筐裏瀝著水,幾人也抓起饃饃吃起來。

老太太她們回來時已經是下午了,一進谷,整個山谷都充斥著她們興奮的談論聲,梨花在地裏除草,看一群人密密麻麻的,像雨天搬家的螞蟻,不由得直起腰身來。

待人走近,她大聲喊奶, “阿奶,換了些什麽回來?”

銀錢不流通,只能以物易物。

老太太眉梢眼角吊著笑,“多著呢,回家給你看。”

走在她後面的老秦氏道,“咱們這麽多人,就屬你阿奶換的東西最多。”

“阿奶的竹籃呢?”

“你阿耶拎著的。”

一進堂屋,老太太就讓趙廣安把竹籃裏的東西倒出來,全是些玉飾和銀飾,看成色,多半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梨花撿起一個銹跡斑斑的銀手鐲道,“怎麽還有人換這個?”

老太太隨意一掃,“大家又不是沒錢,留這種玩意作甚?”

“那阿奶怎麽拿回家了?”

老太太一噎,在以前,這種表面黑不溜秋的手鐲是入不了她的眼的,可成色再差,畢竟是銀做的不是?山裏沒什麽用,進城後就不同了。

當然,她之所以換這些回來,多少是因為山英婆的緣故。

山英婆卯足勁想做趙家最富裕的,拿糧換地的事兒都做得出來,她自然要看長遠點,不想說自己是嫉妒山英婆的地比自家多,她擺出一副‘我這是未雨綢繆’的高深莫測來,“等著吧,這些玩意總有派上用場的時候。”

梨花不置可否。

老太太自顧說道,“那些人不識貨,只當手鐲是假銀做的,幸好我慧眼如炬...”

梨花看了眼桌上的東西,心思一動,“可惜我出不去,否則就把這些拿到城裏換成肉...”

說到肉,老太太感覺肚子餓了,不僅餓,還饞了,順嘴道,“不是有你二伯嗎?讓他想法子去。”

趙廣從回來後徑直去了竈房,老太太看不到人,但有個想法越來越強烈,“三娘,天氣慢慢暖和了,總窩在山裏不是法子,要不讓你二伯去山下探探情況,能溜進城的話,想方設法弄些家畜回來。”

想吃肉,最好自己養家畜。

在集市時,好多村民都在討論這件事,山裏有地,便是貧瘠些也無妨,主要是肉,不吃肉,渾身沒勁,以前春耕農忙,再窮的人家都會想法子買肉改善夥食,現在真可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她是個風風火火的性子,想到什麽就立馬去做了,讓老三扶她去竈房,親自跟老二說買家畜的事兒。

趙廣從識貨,這趟出去收獲不小,怕遭堂兄堂弟們嫉妒,將換來的東西全部藏身上的,老太太看他鬼鬼祟祟的,一巴掌拍向他肩膀,嚇得他渾身一抖,懷裏叮叮作響。

“娘...”

“我和三娘說過了,族裏上下,就你經常在外面跑,下山探情況這事再適合你不過。”

跟來的梨花嘴角抽搐。

她和李解商量的是天氣暖和再說,到老太太這兒竟十分急迫了。

趙廣從視財如命,也想將懷裏的東西趁早出手變現,只遲疑的看了下梨花,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反手指著自己,“我去?”

憑什麽?一冬天都沒下過山,碰到官差怎麽辦?

老太太道,“你見過大場面,不你去誰去?”

趙廣從眼珠咕嚕咕嚕轉,“遇到危險怎麽辦?”

“你不是會官話嗎?”老太太素來知道老二是個油嘴滑舌的,否則也不會哄得黃娘子對他死心塌地,青樓妓院那種地方的女子,什麽人沒見過?若非趙廣從會騙,黃娘子會被他打動?

趙廣從不知道親娘是這麽想自個兒的,否則一定要為自己大聲辯解,他和黃娘子是兩情相悅,沒有哄騙一說。

可惜他不知道這點,心裏盤算的是豁出性命下山該問梨花拿多少好處最好,見老太太開始不悅,他看向梨花,“三娘也看好我?”

梨花不點頭也不搖頭,輕輕問老太太,“阿奶怎麽想到二伯了?”

“就他長了一張吃老虎扮豬的臉。”

論奸詐,老二不輸老大,但她卻更看老大不順眼,這不就是老二的精明之處?而且,她跟黃娘子相處了幾個月了解黃娘子為人後才敢斷定老二多少是騙了人家的,不過那些不重要,她問梨花,“你覺得你二伯行不行?”

梨花上下端詳起趙光從,人比在戎州那會要瘦得多,眼角的褶子也添了好幾道,但那股富裕人家出來的氣質沒有徹底消失,她扶老太太坐下,“阿奶先吃飯。”

兩人嘀嘀咕咕的說悄悄話,可把趙廣從急得不行,“三娘...”

“回家說。”

戎州幹旱嚴重時,趙廣從以買糧為由偷偷躲進戎州,雖然那會兒沒有後來亂,卻也不像以往太平,而趙廣從一個人能順利進城,確實不是沒本事的,加上後來他帶人進益州撿過所敏銳的避開危險之事來看,打探消息這種事還蠻適合他的。

晚上回家,趙廣從縮頭縮尾的往臥房走,梨花直接叫住他,“二伯,明天你跟李解和劉二叔下山吧。”

趙廣從以為老太太是心血來潮,突然聽到梨花這麽說,身形頓了頓,“我不行吧?”

“二伯不要小看了自己。”梨花直接說重點,“你們先去南邊看看情況,然後再看看能不能混進益州城,你怕李解和劉二叔礙事的話,你自己去也行。”

趙廣從想了一下午,覺得還是留在山裏安全,便想等梨花正式聊這個話題時拒絕了事,可聽到最後一句沒反應過來,下意識擺手,“不不不,還是讓他們跟著吧。”

劉二是他家長工,關鍵時候不會拋棄自己,李解殺人不眨眼,有他在會踏實點。

他這麽一說,完全忘記自己是想推辭的了。

梨花看他應得還算痛快,“那我待會給你拿手實和過所。”

有劉二和李解,梨花不怕趙廣從自己一個人跑進城過好日子的,因為趙廣從比誰都怕死,李解稍微威脅他兩句,他就不敢亂來的。

給過所時,梨花不知想到什麽,改了主意,“益州已阻斷了跟戎州的來往,過所怕是沒用了,你們只帶手實吧。”

趙廣從不樂意了,“益州的守城官差察覺我們不對勁怎麽辦?”

“二伯什麽風浪沒見過?還應付不來?”

“......”這到底是拍他馬屁還是想讓他故意去送死?

趙廣從看向梨花收回去的過所,作勢要搶,梨花反應更快,直接雙手按在上面,眼神淩厲的瞪向始作俑者,“你試試!”

她一怒,趙廣從就慫了,訕訕道,“我想看看長什麽樣。”

趙家的過所他是知道的,可梨花手裏的過所是私制的,跟普通的過所肯定不同,他豎起食指,“二伯看一眼怎麽樣?”

“等你辦好這趟差事再說。”

“進城後做什麽?”

梨花記得老太太的話,“看看能否買些雞鴨回來...”

“不買糧?”

“不買。”

戎州已成煉獄,益州毗鄰戎州,受到波及是不可避免的,所以益州糧價肯定很高,且受到官府控制,趙廣昌要是露出馬腳就完了。

梨花補充道,“糧食,藥材,布料都不能去問價,如果可以的話,在城裏租幾間宅子,連著的最好。”

反正手裏有錢,租幾間宅子放著,日後肯定有用得著的時候。

趙廣從弄不懂梨花了,“你想搬到益州城去?”

梨花垂眼, “誰知道呢?”

在趙廣從來看,山裏的日子雖然有不盡人意的地方,但比天天有官差巡邏的城裏好太多了,他們會說官話不假,可到底不是益州人,要是被益州官差發現,肯定要驅逐回戎州的,那不是得不償失嗎?

他將心裏的想法一說,梨花看他,“咱們去益州城必是這兒待不下去的時候...”

這兒怎麽可能待不下去?趙廣從想反駁,可又不敢把話說太滿,畢竟,一年以前,誰要告訴他戎州會被嶺南攻占,他鐵定吐那人一臉唾沫星子。

嶺南人口雕零,百姓多是各地的罪犯極其家人,哪有造反的能耐。

可事實嶺南的確反了。

他皺起眉,“宅子出了連成一片還有什麽要求?”

“最好有井...”梨花說,“離北邊城門近一些。”

這樣方便北上去京城。

正想著,趙廣從突然攤手,梨花擡眸,“幹什麽?”

“買家禽需要銀錢啊,總不能讓我去搶吧?”

梨花莞爾,“二伯今天不是換了諸多東西嗎?把那些東西當掉不就有錢了。”

趙廣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讓他辦事還不給錢,把他冤大頭呢?他捂緊胸口,別開臉,“沒錢。”

梨花看一眼老太太,老太太一腳踹過去,“沒錢是吧?懷裏有些啥給我拿出來,別以為我老了就好糊弄了,你私下做的那些事還沒找你算賬呢。”

趙廣從捂得緊緊的,“我做什麽事了?”

“你自己知道。”老太太豎起眉,“惹急了,信不信我把你分出去單過。”

想當初,老太太也是這麽威脅趙廣昌的,嚇得趙廣昌再不敢亂起花花腸子。

趙廣從怕了。

說實話,如果沒有經歷青葵縣李家那事,趙廣從是想分出去單過的,他在族裏的人緣還過得去,跟堂兄堂弟們說點好話,讓他們幫忙建屋子不成問題,哪怕老太太生氣要讓他去外面住,以他的能耐,絕對能左右逢源。

縱然沒有族人幫襯,也能跟村民們相處得很好。

可青葵縣李家的恐怖讓他害怕離開族人庇佑了,良久,他點了點頭,“我去就是,只是外頭啥情形咱都不知道,三娘,你得說說什麽情況下去益州城吧?”

“看兩州交界處的士兵有沒有增加...”梨花早就想過了,“兵力增加,說明嶺南不安於室,且多次想越界入益州,兵力不變,便說明嶺南沒有動靜,這時候就能去益州城。”

嶺南安分,益州自然會慢慢松懈,守城的官差哪怕盤查嚴格,應該不會風聲鶴唳。

趙廣從點頭,“明早走嗎?”

“嗯。”

叮囑了趙廣從,梨花私下給李解和劉二各拿了點錢傍身,真要遇到麻煩了不至於受貧困連累。

劉二沒有離開梨花擅自行動過,心裏有些沒底,“二東家會不會亂來?”

“見勢不妙你們就自己回來,我二伯貪生怕死慣了,必不會做冒險的事情的。”梨花眼裏,趙廣從不是那麽重要的人,他如果自己不愛惜生命,梨花也無能為力。

他囑咐劉二,“危險時刻,能自己活命就自己活。”

劉二對趙廣安忠心耿耿,她不想劉二出事,至於李解,自打進了趙家就唯她馬首是瞻,算是自己人,除非他背叛自己,否則梨花不會不管他死活,“李解,你看緊我二伯,別讓他亂來。”

“好。”

其實,梨花更想隨他們一起下山,但老太太跟族裏打過招呼,誰要放她出谷,她就吊死在他家門口,老太太說話的語氣狠絕,族裏人都不敢惹她。

第二天,梨花送他們到入口。

今天看門的是趙鐵牛,一看到梨花,他頓時繃緊了臉,“三娘,你奶說了,我要放你出去她就不活了。”

梨花唔了一聲,“我送我二伯他們呢。”

趙鐵牛仔細盯著她的臉,猜不準真的還是假的,開門時,身子緊緊貼著石壁門,大有梨花要是往前一步他就攔人的架勢。

梨花識趣的站得遠一些,趙鐵牛仍緊張得很,直到三人出去石壁門關上他才松了口氣,“怎麽想著讓二堂兄出去?不是拖李解他們的後腿嗎?”

“我二伯也是有長處的。”

趙鐵牛撇嘴,表示自己想不出來。

在老家,他看趙廣昌和趙廣從哪兒都好,即使有不好的地兒也是瑕不掩瑜,經歷的事情多了就沒這麽敬重兩個堂兄了,他問,“他們真要下山?”

“嗯。”

“李解和劉二有本事,二堂兄能保護好自己嗎?”

“咱的那些手實不就是我二伯挑回來的嗎?”梨花一臉對趙廣從充滿信心的表情,趙鐵牛嘟噥,“我看他不如我呢,三娘,咋不讓我去呢?”

梨花笑著看他,“你說呢?”

旁邊的人捶他肩,替梨花回答,“就你這大嗓門,隔兩條街就被巡邏的官差聽出是戎州人。”

趙鐵牛脹紅了臉,怒瞪著人道,“亂說,我的官話很溜了。”

“瞧瞧,說你一句就大吼大叫的,讓你進了城還了得?”

趙鐵牛反駁,“進了城我難道不知道小聲點?”

“你有記性?”

趙鐵牛啞口無言,他承認脾氣有點沖,經常控制不住說話就大聲了點,但益州城完全是陌生的地,在別人地盤上,他肯定是不能隨意說話的。

他不爽的說道,“我記性差怎麽了?只要為族裏好,什麽事我都可以做。”

擔心兩人吵起來,梨花打圓場道,“這次就是探探路,鐵牛叔有機會下山的,等益州松泛了,咱們都能下山。”

“我不是想下山,我是想為族裏做點事。”趙鐵牛糾正。

梨花點頭,“我知道鐵牛叔一心為族裏,要不是你廢寢忘食,族裏好多人沒有床睡覺呢,族裏都記著的。”

這可不是假話,趙鐵牛手藝是粗糙了點,做事的速度是極快的,那麽多家具,多數是他打出來的,為此,雙手全是水泡和老繭,後來有長了凍瘡,梨花偷偷給他塗了兩回藥,他覺得太浪費,堅持不要了。

梨花說,“我讓二伯他們看看能否進城買些家禽回來,咱自己養些雞鴨,以後隨時都能吃到肉了。”

總殺牛不是辦法,如果嶺南人真追到山裏來,沒有牛拉行李怎麽辦?

趙鐵牛被梨花誇得一臉驕傲,得知趙廣從是去買家禽的,心裏不放心,“二堂兄貪圖安逸,進城不回來怎麽辦?”

這種事已經發生過一次,趙鐵牛不太信他。

梨花道,“不是有李解嗎?二伯要是敢自己在城裏享福,我和李解說了,到時就殺了他,趙家可以養殘廢,但絕不養叛徒。”

趙鐵牛非常認同這個觀點,趙廣從就是太好逸惡勞了,年前幹活還算勤快,年後就懶散了,要不是梨花整天在山谷裏轉悠盯著,他怕是天天偷懶呢。

“他要是為族裏殘廢了,我保證對他好。”趙鐵牛鏗鏘有力道。

像老村長,為族裏嘔心瀝血,病重後,所有人都景仰他,放棄誰也不會放棄他。

“這話我會和二伯說的。”

趙廣從可不要趙鐵牛的好,在他眼裏,有手有腳比什麽都強,因此,下山途中,李解和劉二但凡鬧出點響動他就會不高興地數落兩句。

李解和劉二穿了一身枯黃色的衣服,在樹叢間根本不顯,走路便沒有刻意壓低腳步。

趙廣從受不了,當劉二又因踩到一根枝椏哢嚓一聲時,他再一次低聲呵斥,“不能輕點嗎?”

他貓著腰,縮著脖子,每到一株樹下就會雙手扒著往前一看再看,劉二和李解頗為費解,“看啥呢?”

趙廣昌高傲的哼哼,“誰知道附近有沒有壞人,不小心點,驚動了他們怎麽辦?”

兩人對視一眼,想說這兒還是益州地界,周圍連除了鳥叫就是風聲,哪兒來的人?劉二說,“沒人。”

“不是樹就是草,你怎麽知道有沒有人?”趙廣從可不聽他們的,見劉二站在自己的斜後方,擺了擺右手,“不是讓你們跟在我身後嗎?亂走啥?”

劉二頭大,還是李解說話,“趙二叔,咱們還沒到交界處,沒有危險,而且咱們來探路的,不是來做賊的。”

趙廣從滿臉不愉,覺得李解經驗淺,不懂什麽是危險,不謹慎些,真要碰到人,想跑就來不及了,他掂了掂身上的竹甲,還是那句話,“讓你們怎麽做就怎麽做。”

劉二無奈的回到趙廣從身後。

良久,劉二忍不住了,“二東家,咱們這個速度,恐怕明天都走不出益州地界。”

他說,“你要不放心,我和李解先去前邊看看情況?”

趙廣從不讓,“敵人從後面來怎麽辦?咱們必須一起行動。”

於是,第一天,三人走了不過十幾裏,夜裏寒涼,隨便抱了些柴火生火,天亮後繼續趕路,晚上繼續睡覺,第三天時,李解又說話了,“趙二叔,這麽走下去的話,咱們的食物怕是不夠。”

趙廣從拉過背簍看了看,不想餓死在山裏就只能盡早辦完事回去,他咬牙,“那咱揍快點,但你兩得聽我的。”

劉二指路,趙廣從走前面,到一處山石間,隱隱聽到益州兵在操練。

趙廣從躡手躡腳的趴過去,巡視半晌,招手,“你們來瞧瞧。”

山下是一排排青色的帳篷,李解和劉二去年來過,底下多少帳篷大抵有數,片刻後,李解說,“帳篷好像少了。”

帳篷少了也就意味著兵力減少了,趙廣從自認有些見識,一個地方的兵力減少,要麽其他地方戰事吃緊要支援,要麽就是這兒沒有危險,用不著那麽多人,他不知道是前者還是後者,他道,“那咱去益州城吧。”

這是梨花的意思。

李解看了眼視野盡頭的戎州城,“回戎州看看。”

趙廣從不願,然而迎上李解堅毅的目光,沒敢拒絕。

他們到戎州城外已快天黑,遠處的益州營帳亮著光,而這邊浸在墨藍色的夜幕裏。

寒冬過去,萬物覆蘇,荒草挨挨擠擠的鉆出來,鋪滿了腳下的柴米灰,再難看到燒毀的痕跡。

他們粗略的逛了一下,既沒看到人,也沒看到新燃燒過的灰燼。

難怪益州會減少駐紮的兵力,怕是早看到城裏的景象了。

來不及感慨,他們連夜沿著山脈北上,借繩子之力,翻山,越崖,終於在第九天看到了青灰色的城墻。

和荒草叢生的戎州不同,益州城墻威嚴高聳,旗幟飄揚,一派肅穆。

他們到山腳已接近晌午,空曠的道上,時不時有挑著擔子的漢子往城門而去。

來的路上,他們經過兩處村落,看到有村民在地裏勞作,怕被發現,他們避得遠遠的,而此刻,避不了了。

趙廣從低頭整理了下衣衫,扶了扶歪歪斜斜的草帽,深吸口氣,沒底氣的說道,“咱們真要進城?”

他們已經脫了草衣,露出深色的長袍來。

在山裏待久了,袍子染了泥,瞧著不怎麽幹凈,還有褶皺,趙廣從使勁拍了拍,“咱們穿得太寒磣了,守城官差要是問起恐怕會露餡兒。”

李解直直望著前方,“你們發現沒,進城的人都挑著擔子...”

擔子裏的東西看不清楚,但綠色極為顯眼,這個時節,多半是野菜了。

李解說,“若只有進城賣東西的人才能進咱們怎麽辦?”

趙廣從瞇起眼看了好幾眼,沒有多想,“咱找些野菜進城賣就是。”

出來時,他們是背了背簍的,裏面裝的是他們的幹糧和攀爬的繩子,因他走得慢,在山裏耽擱的時間長了點,幹糧只剩下幾天的量了,上面放野菜更好。

“他們要求搜身怎麽辦?”

趙廣從可是把能換錢的寶貝玩意全綁在身上的,他道,“搜就搜,還能搶咱的不成?”

當然,真要搶,趙廣從也沒法子,他盯著城門看了一會兒,思忖道,“我看益州不像亂起來的樣子,官府應該不會放任底下的人搶民。”

他說出自己的看法,“頂多就是稅收多一些。”

這幾年,朝廷的苛捐雜稅一年比一年重,惹得老百姓怨聲載道,如今嶺南造反,稅收肯定更多,他將腰上綁著的東西抱在懷裏,“待會咱們找草編個籃子,將身上的錢財放在一處,官差要征稅,多少咱們都給。”

劉二見過趙廣安做這事,朝李解點了下頭,只道,“不知道出城要不要交稅。”

“肯定要交。”趙廣從說,“以前的規定不是說改就改的。”

因為要做準備,三人拖到第二天才背著一背簍野菜順利到達益州城下。

益州人進城出示手實就行,趙廣從後仰,挺著自己早就癟下去的肚子,裝出一副富裕人家落魄的少爺氣質道,“日子不好過,我們想拿些東西去城裏典當,再把野菜賣了。”

官差低頭檢查三人的手實,問趙廣從,“賣了錢幹什麽用?”

照理說管天管地也沒道理管老百姓怎麽花錢,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趙廣從老實回答,“天氣暖和了,想買些雞鴨回去。”

“村裏沒有母雞嗎?”

“哎,原本年前還有一戶人家養了母雞的,結果雪災把房屋壓塌了,沒有吃的,只能把兩只雞殺了。”

趙廣從說的官話,故意改變了強調,聽著有些像益州本地的,又有點像戎州口音。

官差像是沒有起疑,又問,“你們村冬天還有雞?”

“那可是裏正要我們養來今年孵雞崽的,沒想到一場雪弄得啥都沒了,今年氣候好,不買家禽養著,日後怎麽辦嘛。”趙廣從掖了掖沒有眼淚的眼角,掐著一嘴哽咽的語氣道,“日子不好過啊。”

官差把手實還回去,繞去身後檢查背簍裏的野菜。

幹糧被他們藏在了山腳的石頭縫裏,背簍裏沒有別的,而籃子的東西沒想瞞人,大大方方露在外面的,官差看了眼,“知道稅銀多少嗎?”

“我們今年第一次進城,不知道啥情況呢,只要能買些雞鴨回去,多少稅銀都要給。” 趙廣從始終那副語調,既有對生活的迷茫和無助,又有對未來的憧憬,極為矛盾。

也就是這副矛盾沒有讓官差們多想,因為每一個進城的人都是這樣的,不想活了,又不想死,官差解釋,“稅銀漲了,得交財物的一半。”

一半?任趙廣從想過稅銀肯定會增加,卻沒想過這麽多。

想到自己辛苦攢的錢就這麽折了一半,頓時心如死灰,“日子不好過啊。”

“能過就過吧,咱們算好的,戎州那邊才難呢,沒有衙門的庇佑,戎州百姓估計都死完了。”官差開始往自己撿籃子裏的東西,嘴裏安慰趙廣從,“嶺南造反,戎州已經快沒戎州人了。”

當然,這些事情他們也是道聽途說,畢竟沒人敢踏足戎州地界了。

很快,籃子的東西就少了一半。

趙廣從哀嘆連天,晃悠悠的往城裏去了,看他背影蕭瑟,像隨時會倒似的,他身後的人托著手,小心翼翼的想扶他,官差搖頭,“不知哪家富人竟落魄成這樣了。”

“管他呢,今天的稅銀收夠了,能回去交差了。”

不怪他們收得多,實則衙門有要求,稅銀太少,他們的日子也不好過,現在到處都亂,每個州都在大肆囤糧囤武器,衙門要是沒錢,最後只能放棄益州了。

城裏的富戶多囂張啊,為了活命了,不也乖乖向衙門交錢交糧嗎?

趙廣從離開官差的視線後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張嘴就罵起來,“難怪戎州亂成那樣也沒有援兵肯來,原來是衙門的人只惦記自己腰包了,往回進城交稅還有個名頭,現在是連名頭都不給了,開口就百分之五十,擺明不給老百姓活路啊。”

他朝地上碎了一口痰,“怎麽就生在這世道啊。”

李解和劉二沒心情怨天尤人,兩人的目光落在街道兩旁的鋪子上。

他們沒有來過益州,但益州城離京城更近,又是戎州嶺南北上的要道,照理要比戎州城繁華得多,可現在看去,跟普通縣城沒什麽兩樣,鋪子灰蒙蒙的,像是撲了幾年灰塵無人打掃,而食肆酒樓則關著門,門前的牌匾歪歪斜斜的,像東家跑路似的。

劉二看到當鋪的字樣,給趙廣從一指,“那邊。”

當鋪是賺錢的買賣,趙廣從的那些東西看著顏色不好,掌櫃王趙光從心窩子上壓價,而且不知是不是看他們胡子拉碴的像野人,掌櫃咬死說那些東西是死人身上扒下來的,這樣價格更低了。

差點沒把趙光從氣吐血,當即指著掌櫃鼻子罵,“益州哪兒有死人了?你存心壓價呢。”

若不是進城的稅銀太高,趙廣從不會在意這點價格,實在是益州衙門欺人太甚,百分之五十的稅銀,簡直不給商人活路。

是的,稅銀越高,商人的日子越難。

趙廣從不知怎麽就想起自己也是個商人來了,跟掌櫃據理力爭,兩人爭論的面紅耳赤,惹得街上巡邏的官差看了好幾眼,李解拉過趙廣從勸,“咱們不過是為村裏辦事,既然談不攏,不如去其他地方問問,貨比三家,這樣回去也不會遭村裏人埋怨。”

這麽多東西,不可能是一家人出來的,如果是全村湊起來勉強說得過去的。

戎州難民逃到益州後,為了一口飯,什麽都願意給,掌櫃接待過這麽多人,知道裏頭的情形。

趙廣從氣得吹胡子瞪眼的,掌櫃卻冷笑,“你當城裏的當鋪還有多少?不是我說大話,你去其他當鋪,給你的價格只會越來越低。”

趙廣從不信邪,他雖然沒有典當過東西,但自認有點眼力見,亂世好撈錢,許多當鋪做大就是靠這時候,他拉住李解和劉二的手,昂首挺胸道,“咱們走。”

李解眼皮跳了跳,觀趙廣從行事,好像沒有梨花說的那般圓滑,也不知道這趟是好還是不好。

掌櫃之前一直盯著趙廣從,李解說話後,視線突然落在李解身上,“小郎君的口音有點陌生啊。”

李解渾身一僵,以為掌櫃發現了什麽。

趙廣從突然轉過身,“官話說得不好就口音陌生?我還覺得掌櫃你的口音陌生呢。”

掌櫃被倒打一耙,瞬間沒了聲,他的確不是益州人,可世道亂,誰知衙門會不會驅逐外地人呢?掌櫃心虛,朝外看了看,見沒有官差,迅速拉住趙廣從,“什麽話好好說,我不過按照東家要求跟你還兩句價而已。”

趙廣從怕露餡,不想久留,耐不住掌櫃力氣大,他再遲鈍也琢磨出不對勁來,“你不是益州人?”

掌櫃不敢撒謊,“我是荊州人,來益州好幾年了,本想將戶籍遷過來的,誰知益州鬧旱災,好多手續衙門都不給辦理了。”

趙廣從可不知道衙門的事兒,“那你剛剛還那麽兇?信不信我大吼兩聲,往後再沒人敢光顧你這個店。”

掌櫃知道他只是嚇唬嚇唬自己而已,然而還是不敢冒險。

自從去年官差挨家挨戶的搜查戎州人,城裏的外地人無不人心惶惶,就怕衙門把他們也驅逐回鄉,現在好幾個州都發生了叛亂,節度使自立為王,他們再想回老家,也得等局勢明朗後不是?

現在回去,半道就難民打死了。

他小心翼翼的商量,“就按你說的價格怎麽樣?”

趙廣從想坐地起價,衣袖被扯了下,想到李解和劉二,他不欲多耗,“早這麽識相不就好了?這些東西是經過村子的難民們落下的,可不是死人身上扒下來的。”

“是是是。”

掌櫃數錢時,趙廣從打量著店鋪擺設問,“城裏物價漲到多少了?”

“糧食已經超過百文了。”

趙家也算糧商,想到他們如果沒有把糧食賣給東邊的商人,這會兒早已賺得盆滿缽滿了,哪兒會看當鋪掌櫃的臉色?不禁痛心,又問,“租子呢?”

掌櫃停下動作,“你們想進城住?”

“誰知今年會不會幹旱?真要幹旱,留在村裏不是等死嗎?”

掌櫃嘆氣,“哎,但願今年不鬧災吧,你們也別想著搬進城,城裏難著呢。”

“怎麽了?”

掌櫃數好錢遞過去,順便嘰嘰咕咕說了幾句,三人拿到錢,立刻去了集市。

集市大多擺攤賣野菜的,零星有兩家賣肉的,肉質也不好,蒼蠅圍著嗡嗡嗡的飛,就這樣還得近一兩銀一斤。

賣活雞活鴨的就更少了,但雞崽鴨崽的有好一些。

淺黃色的小崽,叫聲軟綿綿的,趙廣從沒有養家禽的經驗,怕半道死了遭梨花埋怨,索性將選雞崽的事兒交給李解他們。

“你們選,我去其他地逛逛...”

剛走兩步,褲子被一雙手抓住了,低頭一看,卻是李解,見他朝自己搖頭,趙廣從道,“我就在這條街上轉轉,不會走遠的。”

‘的’字剛落下,卻看李解另一只手伸進懷裏,趙廣從頭皮一緊,“罷了罷了,我哪兒也不去。”

李解懷裏揣著匕首,他要敢唱反調,回去的路上能不能活命都不好說。

畢竟李解只聽梨花的話,梨花怎麽交代李解的他一無所知。

萬一她讓李解只要自己不聽話就殺了自己呢?

趙廣從越想越害怕,最後,慢慢蹲身,朝李解擠出個笑臉來,“來來來,我們一起選。”

買多少是在來的路上的就說好了的,十只雞,十只鴨,附近幾個村一村一只,剩下的自己養。

雞鴨還很小,怕它們餓著,劉二留了些野菜起來餵它們。

至於梨花交代的租宅子他們沒給辦,倒不是懈怠,而是益州衙門狡猾,將空出的房屋全部收回,想租宅子,必須去衙門做登記,趙廣從怕身份暴露,堅持要回山谷。

只是回去不像來時輕松,二十只小雞小鴨關在背簍裏吃喝拉撒,弄得趙廣從一身屎臭味,還得忍著臭扯野菜掐碎了餵它們。

他自認照顧得精細,然而回到山谷,仍死了三只,他跟梨花訴苦,“你問李解,這回我是盡力了的,它自己要死,怪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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