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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032 全族北上 晝伏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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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032 全族北上 晝伏夜出

上山的是條小路, 不想聽那群人虛情假意的攀交情,梨花扒著樹根藤蔓爬到廟裏的。

這間廟已經荒廢多年,她上次來時, 茂盛的荒草蓋住了進廟的路,眼下卻不同, 荒草被人貼地割得幹凈, 一眼就能望到裏面的景象。

釜甑等物架在門口,往裏是挨挨擠擠的竹席, 厚重磨損的棺木。

棺木前,幾個老婦抱著許久未見的姑娘淚流滿面,“四娘啊,娘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

“五娘, 咱的命苦啊…”

“二娘, 都是娘的錯, 不該把你嫁去那麽遠的地兒啊。”

久別重逢, 大家哭得死去活來,趙廣安亦被人拉著哭訴, 梨花逡巡一眼,找到趙大壯的身影,貓著腰擠了過去。

趙大壯跪在地上, 握著老村長的手, 哽咽的輕喚, “爹…”

老村長像睡著似的, 許久都沒睜眼,趙大壯慌了神,顫巍巍的伸手探向他鼻尖。

“還活著。”他略微松了口氣,厲聲問邊上埋著頭的趙二壯, “怎麽回事?”

趙二壯窩了一肚子氣沒地訴苦,委屈得聲音都變了,“被大堂兄氣的。”

若是梨花跟趙鐵牛的話他不信,可親弟的話由不得他不信,趙大壯擰眉,“他人呢?”

“進山挖草藥去了。”

買回來的有一頭牛好像染了熱病,拉的糞便像稀泥似的,還有泡泡,跟梨花家的雞死前一模一樣,趙廣昌不放心,傍晚就喊人進了後山。

趙大壯直起身要去找人,梨花眼疾手快的按住他,“大堂伯,奔波一路你也累了,先休息會兒吧,總歸我大伯會回來,急什麽?”

趙大壯扭頭,看了眼落在肩頭的小手。

梨花十指不沾陽春水,小手最是白嫩,而今卻布滿了劃痕,指甲縫也黑了,估計是給他爹傳話跑腿導致的。

他心裏不是滋味,“三娘,這幾日辛苦你了。”

話音剛落,就見頭枕枯草的老村長緩緩睜開了眼,似乎在確認什麽,那雙飽經風霜的眼左右瞟,明顯在找人。

趙大壯欣喜若狂,“爹。”

感覺手裏的手在顫,他福靈心至的側身,“三娘,你四爺爺找你。”

梨花跪過去,“四爺爺。”

老村長嘴唇張張合合吐不出一個字,眼淚卻溢出眼眶流個不停,梨花攥起袖子替他擦拭,輕聲安慰,“我和劉二叔好好的,沒出事。”

老村長心胸坦蕩,自覺留她在城裏等人這事虧欠了她,梨花心裏明白,發自真心道,“我自己要在城裏等大堂伯他們的,沒有怨過四爺爺。”

趙大壯連蒙帶猜也知道怎麽回事,害怕老村長自責,勸道,“三娘常年在茶館,知道怎麽應付那些事。”

當即便把地主糧商不得出城的事兒說了,“官差手裏有冊子,得知我是趙家人,仔細詢問大堂弟的去向,要不是三娘教我怎麽回話,我們可能都出不來了。”

老村長眼神一震,眼淚都震沒了。

趙鐵牛亦驚得張大了嘴,“也就說我們昨晚要是沒出城的話今天就出不來了?”

他嗓門大,這一嚷嚷,廟裏的人都看了過來。

趙大壯放下老村長的手站起,一一掃過眾人的臉,決定為他爹說兩句公道話。

“青葵縣衙門發了告示,家有五十畝田地者不得出城,糧商不得出城,攜一石糧者不得出城,抱兩只雞鴨者不得出城,要不是我爹有先見之明,大家夥能帶著糧出來?”

他脊背端直,聲音振聾發聵,“別說帶糧出城,能不能守得住都不好說,有件事你們怕是不知,昨晚好幾波人進糧鋪偷竊,大家夥要是在,免不了打一架,大人們不怕,孩子呢?”

眾人又驚又懼,尤其是老太太,看梨花滿身灰撲撲的,顫音都出來了,“三娘,你沒事吧?”

“沒事。”梨花站直,扒著亂糟糟的頭發,平靜道,“我和劉二叔去鹽鋪待了一晚。”

老太太的心這才落回實處,不過嘴上仍埋怨老村長,“三娘才多大點你就留她孤零零的在鋪子裏,你怎麽這麽狠心哪。”

“阿奶,我自個兒要留下的,和四爺爺沒關系。”梨花不希望大家質疑老村長的為人,“我和阿耶在城裏逛得多,知道怎麽應付。”

“以後不準這樣了。”老太太坐在倒了大半的墻邊,細針蹭了下頭皮,繼續縫衣,“給我擔心得一宿沒睡。”

梨花乖巧的點頭,趙大壯繼續,“我爹為何會這樣?還不是為了族裏?有些人不念著他的好,還趁他累倒後挑事,就不怕遭報應嗎?”

趙大壯長得硬朗,冷著臉說話時,殺氣凜凜的。

在場的人心虛,皆不敢反駁。

還是怕趙廣昌得勢後報覆自己的趙鐵牛腦子轉得快,率先表態道,“四叔為族裏操碎了心,我們都記著的,大堂兄你放心,只要四叔活一天,他就永遠是族長!”

劉二跟著幫腔,“要不是老村長讓咱提前出城,咱恐怕都得死在城裏。”

這話一出,族裏人宛若都活了過來,七嘴八舌的表達對老村長的敬意。

首先是二堂爺,“大壯,你爹為族人做的我都看在眼裏,別說他活著,他死了也沒人越得過他去。”

趙青牛也道, “是啊,四叔待我們晚輩如親生骨肉,壟地,選種,施肥,手把手的教我們,我們不會忘的。”

“要不是四叔苦口婆心的勸我們逃荒,我們還在村裏等死呢。”

一人一句,全是老村長的好話,趙大壯臉色有所好轉,“我不會說話,要是哪兒說錯了還請大家夥別往心裏去。”

“不會。”眾人異口同聲。

畢竟他們說的實話,這些年,老村長的確為族裏做了許多事。

二堂爺問,“接下來怎麽打算?”

趙大壯看向梨花,梨花挺起腰板,不卑不亢道,“收拾行李,繼續趕路。”

“啊?”抱著親家痛哭的老方氏兩眼發黑,“我們剛到呢。”

梨花淩厲的看著她,“你要是想休息,我們給你騰地。”

在來青葵縣的路上老村長就多次強調糧食要先緊著族裏人,老方氏這種親戚,肯定是要往後排的。

趙家眾人不敢違抗老村長的意思,自發套車擡棺材去了,婦人們也趕緊擦了淚,卷竹席的卷竹席,抱釜的抱釜,拎鋤頭的拎鋤頭。

一眾人各司其職,井然有序。

老方氏顧不得身體不適,跟著彎腰卷竹席,趁機套老秦氏的話,“大郎說你們帶了糧出來?”

難怪三娘那般鎮定,竟是有存糧啊。

她東瞅瞅西看看,視線鎖定幾個籮筐,“在筐裏嗎?”

老秦氏斜眼瞅她,“趙家的事少打聽。”

說著,從腰間抽出兩根細長的草將竹席綁好,“四娘,抱到外面去。”

女兒剛回來,須在族人面前多露露臉才行,尤其是在梨花面前。

等趙四娘接了竹席,她交代道,“我看三娘的竹筒好像沒水了,你給她裝點水去。”

她指著釜邊的一個塗了黑炭的木桶,“裝那個桶裏的。”

梨花還小,喝燒開過的水更好。

趙四娘臉上還掛著淚痕,正要答話,被老方氏搶了先,“我去吧。”

老秦氏蹙眉,“三娘認識你嗎你就去?”

老方氏信誓旦旦,“認識,出城那會我頭暈就是三娘讓她家長工扶我的。”

她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這話,知曉實情的趙四娘反倒不敢讓她往梨花面前湊了。

她找理由,“娘,你輩分高,三娘怕是不好意思接你的水,這事還是交給我吧。”

趙四娘抱著竹席出去,很快空手折回到梨花跟前,“三娘,竹筒給我,我給你裝水。”

剛和趙廣安說上話的梨花下意識摸向腰間,手剛碰到竹筒,趙廣安就一把搶了去,“沒水了?阿耶給你裝。”

梨花看向趙四娘,後者略顯局促,手指著背後,尷尬道,“那我…我忙其他了啊,三娘你有啥事叫我。”

梨花知道她有意討好自己,善意的笑了笑,註意到她草鞋磨得毛毛糙糙的,溫聲道,“族裏牛車多,待會你帶著孩子去車上坐會兒。”

趙四娘感激一笑。

這話被老方氏聽了去,趙鐵牛他們剛套好車她就爬上去坐著,甚至還極其囂張的說,“三娘讓我坐的!”

趙家眾人眼裏,三娘的意思就是老村長的意思,因此沒人反駁,可趙鐵牛是個例外。

他諷刺老方氏,“三娘讓你坐地上吧!”

這輛車要放老太太最寶貝的棺材,怎麽可能讓外人坐?他哼哼哧哧的把人拽下車,“其他地待著去!”

老方氏沒見過如此蠻不講理的趙家人,扯著嗓門就要罵人,趙鐵牛深吸一口氣,惡狠狠威脅她,“不走我揍人了啊。”

三娘心思通透,怎麽可能看得上老方氏這種人,趙鐵牛問隔著兩頭牛的劉二,“三娘同意四娘婆婆坐車了?”

“怎麽可能。”劉二喝了半碗雞湯就出來套車了,他屈著膝,背朝著兩人,“三娘只讓趕路累了的趙家姑娘坐車。”

老方氏暴跳如雷,“你胡說。”

“不信你問三娘子去。”

老方氏的腳底磨起了水泡,雙腿又酸又軟,加上一路沒吃東西,饑腸轆轆的,根本不想再走,便打發明四進去問梨花。

明四也想坐車,闊步進了廟裏,然而很快就灰頭灰臉的出來,“娘,四叔說牛車是趙家的,只允許趙家人坐車。”

老方氏看看整裝待發的眾人,再看空曠無際的山野,腦子一晃,暈了過去。

“娘。”明四大驚失色,“救命啊。”

這當口,擺明故意裝暈嚇唬人的,趙鐵牛不上當,“都這麽忙了還想著添亂,看誰搭理你。”

原本要上前幫忙的漢子們紛紛駐足,看明四的眼光變得嫌棄起來。

不趁夜間多趕路,白天一熱哪兒也去不了,這點道理明家人都看不透?

趙二壯他們擡著棺材過來,見明四像個楞頭小子杵在那,不滿的嚷嚷,“走開。”

明四慌張的往邊上挪,“我娘暈倒了。”

趙二壯憋了兩天的火沒撒呢,反問道,“關我啥事?我是大夫不成?”

明四被他嚇得一哆,趕緊半扶半拖著老方氏去找趙四娘,趙家漢子冷漠,趙四娘不能不管自個兒婆婆吧。

梨花坐在角落啃雞腿,看他眼神亂瞟,放下雞腿,和趙廣安說,“明家人心術不正,不能跟他們走太近。”

趙廣安一手端碗一手搖扇,看她腮幫不動了,把碗伸到她嘴邊,“先喝雞湯。”

想到梨花動魄驚心的在鹽鋪待了一宿,他後怕得不行,哪有心思管什麽明家人,“明家人要跟就跟著,咱不理會就是了。”

族裏就幾棺材糧食,不可能分出去的,比起明家人,趙廣安更在意另一件事。

“你咋知道你大伯會提議選新族長?”

在他眼裏,誰做族長都行,可背著四叔商量這事不夠磊落,即使梨花不提前知會他也會阻擾此事。

只是他出面的話,大兄肯定會掄起棍子揍他,換成趙鐵牛就不同了,趙鐵牛是堂親,又有四叔撐腰,大兄不敢拿他怎麽樣。

梨花喝了口雞湯,了然於胸道,“大伯是生意人,做事講究利益,咱家送了這麽多糧食出去,他肯定得撈點好處回來。”

“當族長算什麽好處?”趙廣安道,“給我我都不要。”

梨花看他。

離家已有幾日,他的胡子漸長,臉也不甚幹凈,不過眼神明亮,精神抖擻。

她咬一口雞肉,漫聲道,“我覺得當族長挺好的呀。”

“好什麽呀。”趙廣安滿臉不認同,“看你四爺爺累成什麽樣子了?”

反正他是堅決不做族長的。

梨花望向挪了地的老村長,趙大壯說了那番話後,老吳氏就守在竹席旁抹眼淚,估計也是對族人寒心了。

梨花道,“阿耶,日後碰到事你可得躲在後頭,你看村長爺,累倒了無人記掛他,還差點把他丟下。”

“可不是嗎?”趙廣安道,“所以這族長誰愛當誰當去,我是堅決不當的,你鐵牛叔要是讓你勸我,你直接拒了他。”

趙廣安的性子的確不適合當族長,梨花應下,啃完一只雞腿,問他還有沒有雞肉。

這麽熱的天,家裏死掉的雞不吃就壞了,給她的話,她能找機會放棺材裏保存起來。

趙廣安以為她沒吃飽,放下碗,去老太太那邊拎了只全雞過來。

雞架在火上烤熟的,外皮黑得跟炭差不多,他獻殷勤的遞給梨花,“知道你愛吃,專門給你留的。”

以前父女倆就經常抓雞去野外烤,尤愛那種焦糊的味道,梨花沒接,“還有嗎?”

趙廣安瞄了眼門口,神秘兮兮道,“有是有,就是你大伯不讓咱吃。”

自家吃了兩只,分了一只給族裏,剩下的被趙廣昌收起來了,他不敢拿。

梨花知道他怕趙廣昌,“在哪兒,我去拿。”

“你阿奶身後的籮筐裏。”看梨花起身,他擋住她,“你大伯母盯著,別過去。”

梨花歪頭,“我瞧瞧。”

元氏坐在籮筐後,炯炯有神的盯著這邊。

梨花心思微動,“籮筐裏有多少只雞?”

“九只。”

梨花若有所思的抹嘴,然後從熙熙攘攘的人群穿過去。

元氏看她走近,擡手按在籮筐蓋上,一臉警惕。

梨花扯了下嘴角,轉身挨著老太太坐下,“阿奶,咱家的雞都死了嗎?”

雞在鋪子就死了,還是她讓盡快整理出來吃了,竟忘了?老太太納悶,胳膊往後抵了下籮筐,“是啊,都在筐裏了。”

梨花扭頭揭蓋子,元氏冷喝,“幹什麽?”

梨花裝出被唬了一跳的模樣,委屈的癟癟嘴,“我看看。”

好奇是小孩子的天性,老太太回眸呵斥元氏,“三娘還看不得了?”

元氏悻悻然,“不,不是。”

嘴上如此說,按在蓋子上的手卻沒動,梨花如狗仗人勢般,霸道的擡起蓋子,在元氏漸漸收緊的表情中驚叫道,“雞少了。”

以元氏的性子,趙廣安留了只雞,她也會想方設法拿只雞給趙文茵姐弟,所以梨花故意過來找茬的, “阿奶,少了一只雞。”

元氏面色一慌,“怎…怎麽可能?”

文茵和漾哥兒只吃了雞腿,雞身並沒動,出口的瞬間驚覺說漏了嘴,想收回已來不及了,但聽梨花咄咄逼人道,“怎麽不可能?莫不是大伯母知道些什麽?”

梨花低頭,虛起眼睛往筐裏瞅去,元氏自知瞞不住,吞吞吐吐的說,“夜裏漾哥兒喊餓,大郎怕他哭鬧吵刀其他人就擰了塊雞腿給他。”

老太太臉黑,“他喊餓就吃雞腿,我喊餓咋就沒人理呢?”

她掀開蓋子,只見筐裏烏漆麻黑的,別說雞腿,有多少只雞都看不清楚。

元氏也發現了這點,不可思議的望著梨花,“你詐我?”

“瞧大伯母說的什麽話…”梨花臉不紅心不跳的伸手往筐裏扒拉,幾下後,撈起一只圓滾滾且少了兩只雞腿的黑雞,“四郎吃了一只雞腿,還有一只呢?”

元氏低頭不言,老太太怒火中燒,“好你個元氏,竟敢騙我,另一只雞腿給誰了?”

不用說,定是趙文茵吃了,在老太太發作後,梨花難得沒有火上澆油,而是將雞放回去,重新蓋上蓋子,“阿奶,大伯做事不公正,這些雞不能給他保管。”

“嗯。”

老太太昨天就不滿意趙廣昌的做法,要不是顧及他馬上要做族長,她昨天就翻臉了,族裏既說暫時不選族長,她又何必給他臉。

於是道,“筐給你阿耶拖過去讓他看著,這樣就不怕有人偷吃了。”

元氏挨了罵,眼眶通紅,一聽這話,不滿至極,給老三不就全進老三肚子裏了?

不知道怎麽辦時,外面傳來趙廣昌的聲音,她心下歡喜,面上不敢表現出來,“娘,要不問問大郎?”

“我做不了主是不是?”老太太火氣更甚,“梨花,拖走。”

“好吶。”梨花喜滋滋的喊趙廣安,“阿耶,搬到咱坐的車上去。”

趙廣安也不磨嘰,烤雞和扇子往腋下一夾,過來拎著籮筐就走,梨花迅速跟上,“阿奶,我先去車上了啊。”

“去吧,我縫完這幾針也來了。”

行李有晚輩收拾,輪不到老太太動手,她縫完最後幾針就收了針線,出門時,見老吳氏還在哭,蹙眉道,“老四沒死呢,哭什麽哭。”

“關你什麽事!”老吳氏哭得嗓子都啞了,可氣勢足得很,頗有要跟人吵架的架勢。

老太太莫名其妙,“得,你繼續,我先走了。”

外頭,趙廣昌正面對趙大壯狂風驟雨般的質問,“我爹還沒死,你有什麽資格要求族裏重新選族長?”

趙廣昌沒弄清楚眼前的事,把挖來的草藥餵給牛吃,耐心解釋道,“四叔病著,族裏沒有主心骨,我怕大家亂了心神,這才提議選個人出來代管族裏事務。”

代管事務和做族長截然不同,趙大壯楞住,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趙廣昌又道,“你既回來了,族裏的事兒就由你安排吧。”

他這招以退為進讓趙大壯徹底失了言語。

梨花佯裝啃雞腿瞎路過,提醒趙大壯,“四爺爺沒啥大礙,族裏這些事應付得來吧。”

趙大壯恍然,幹巴巴道,“族裏的事還是我爹說了算。”

“可四叔說不了話。”

“有三娘啊,她懂我爹的意思。”經過城裏之事,趙大壯十分信任梨花,“三娘,以後就靠你了。”

“沒問題。”梨花笑嘻嘻的回到車前,趙廣安抱起她坐上車,不讚成梨花此舉,“少摻和你大伯的事,他兇起來,追你幾條道都要揍你。”

“我才不怕呢,反正阿耶會保護我的。”

“……”說什麽瞎話,趙廣昌發起火,連他一塊揍好嗎?他捧起閨女的臉,“你看我打得過你大伯?”

“你不認慫就打得過。”

“……”趙廣安決定暫時不討論這個,但他憋不住,良久,囑咐梨花道,“你大伯只怕你阿奶,有什麽事還是找你阿奶吧。”

就差沒把“我慫,我打不過你大伯”寫在臉上了,梨花失笑,看著廟門道,“我的雞湯…”

“我給你拿去。”

雞湯不知道啥時候燉的,有點變味了,但梨花喝得開心,便是劉二也不挑嘴,咕咕咕幾口就喝沒了,趙廣安給他留了一只雞翅,他套完車才拿出來吃。

明家人眼紅得不行,劉二不過是個身份低微的長工,竟比趙家正兒八經的親戚待遇好,明四掐醒自家老娘,然後讓趙四娘找娘家要點雞湯。

趙四娘左右為難,三嬸家給族裏的雞已經燉來吃了,哪兒還有雞湯?

“我娘給了點菽乳餅,要不先讓娘墊墊肚?”

明四不喜,但老方氏餓得前胸貼後背,哪兒還挑食,“餅呢?”

趙四娘從兜裏摸出一塊,老方氏張嘴大咬,這一口下去,牙齒差點沒崩掉。

“怎麽這麽硬?不是石頭吧?”

“不是,曬過的菽乳餅。”趙四娘遞上竹筒,老方氏灌了兩口水,慢慢咬下一塊在嘴裏細嚼,“好吃。”

趙四娘松了口氣,這塊菽乳餅是她娘偷偷給她的,原本想留給孩子,可婆婆餓暈了哪能不拿出來?

“娘,你躺一會兒,我幫我娘收拾去。”

老方氏漫不經心拂手,“去吧。”

趙四娘起身離開,老方氏立刻掰下一塊餅給兒子,“快吃點,壓實的菽乳,香著呢。”

“謝謝娘。”

“明天再讓四娘問她娘要點。”

“好。”

母子兩打著算盤,殊不知梨花也在琢磨這事,趙家姑娘和孩子肯定得由族裏養著,至於其婆家,不管的話不行,路上難民多,他們要是夥同其他人打劫她們就慘了。

管的話,肯定不能直接給糧。

“三娘,東西收好了。”趙大壯背著老村長出來,打斷了梨花的思路,“可以走了。”

“走吧。”梨花坐去車裏,不知何時上車的老太太遞過來一塊竹枕,“靠著睡會兒吧。”

“我不困。”

不僅不困,還精神得很。

除了幾家姻親的安置,趕車,煮飯,分糧分水都得仔細規劃和安排。

她彎腰出去,“大堂伯,我和四爺爺坐一車。”

老村長需要躺著,因此車上沒有堆放太多物件,明家人死皮賴臉的貼上來要坐車,趙大壯被纏得煩悶不已,聽到這話,喜出望外,“三娘要坐這車,你們去其他車吧。”

趙四娘已經問過所有人了,沒有四叔點頭,誰都不敢同意她婆婆坐車。

“大堂兄,我娘身體不好…”

趙大壯反駁,“我爹有事吩咐三娘,外人在場不合適。”

老方氏又去找老秦氏,買牛車時老秦氏是出了錢的,但她家人多,孩子們坐了車,大人是輪流走路的,哪有能耐讓老方氏坐車。

“夜間涼快,走路不累。”老秦氏挽了老方氏的手,“走,我們說說話。”

老方氏疲憊不已,“親家,讓我上車吧,再走下去,我的腿就廢啊。”

“不會。”老秦氏拽著她往前,“逃荒第一天我也像你這麽以為的,現在不好好的?”

“……”

老秦氏勁大,幾乎是拖著老方氏走,梨花見了,安慰哭腫眼的老吳氏,“四奶奶,莫愁眉苦臉的了,你看堂奶奶多高興。”

老吳氏嗤鼻,“看不出來是裝的啊?”

老秦氏期盼族裏善待她閨女,自然不會為老方氏得罪人,她道,“信不信,你堂奶奶會一直跟你堂姑婆婆耗下去。”

“……”

別說,老吳氏猜對了,老方氏不想走路,礙於老秦氏作陪,硬咬著牙往前走,尋思著老秦氏熬不住坐車時她就跟上去。

誰知走了好幾裏地老秦氏都不喊累,倒是她雙腳像綁了石塊,每邁一步就汗流浹背。

“親家,你不坐車嗎?”

旁邊坐車的兒媳婦都換婆婆坐車了,老秦氏怎麽沒半點反應?

她側目看老秦氏,後者立刻挺胸,“我又不累,坐什麽車?”

“……”

確定不是嘴硬?聽這呼吸都快喘不上氣了啊,老方氏狐疑,“真不累?”

老秦氏大腿一邁,“不累。”

心不累腿就不會累。

“……”老方氏洩氣,“可我走不動了。”

“再走一會兒吧,這兒的屍臭味太重了。”

“……”

從城裏出來就沒怎麽見到死屍了,不過偶爾躥入鼻尖的臭味仍昭示著附近死了人,剛離村那會,一具屍體能讓大家議論許久,現在都已麻木了。

可老秦氏麻木了,老方氏還惡心得很,一聽屍臭味就捂了嘴幹嘔,“哪…哪兒?”

老秦氏伸長脖子左右嗅了嗅,指著左前方,“應該是那邊。”

“……”老方氏彎腰吐了一嘴酸水,“怎麽這麽多死人?”

“荒年不都這樣嗎?”老秦氏望天,“幸好咱們出來了。”

去戎州或許還有生路,待在村裏,只能等死了。

“你們村的情況怎麽樣?”老秦氏不動聲色的拉著她往前拽,找話題分散老方氏的註意。

老方氏嘆氣,“像我這把年紀的幾乎都死了,還死了幾個不滿周歲的嬰兒。”

被老秦氏一打岔,老方氏忘了屍臭的事兒,反而跟她打聽,“你三嫂子家還有多少糧?”

“沒多少了,族裏這麽多人,省著吃也只夠一個月。”

“錢呢?”

錢財不可外露,老秦氏自然不會給她交底,“錢都買了牛車,哪兒還有錢?”

“那她家什麽都沒了?”

“是啊,否則也不會出來逃荒了。”

老方氏不敢相信這麽富庶的地主因為幹旱就窮得跟普通人沒什麽區別,再看車上坐著的梨花,表情有些微妙。

“她家都那樣了有什麽好囂張的?”

老秦氏蹙眉,“她們啥時候囂張了?”

“你沒看到三娘子那副嘴臉…”老方氏鄙夷道,“自己都成窮鬼了還含沙射影罵我是拖油瓶…”

“小孩子說話沒個分寸,你何苦放在心上?”眾多人裏,老秦氏最不敢招惹的就是梨花,倒不是怕她,而是趙廣安太護短,他要鬧起來,整個趙家都雞飛狗跳。

她提醒老方氏, “他阿耶是個混不吝的,你小心點。”

趙廣安在十裏八村的名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老方氏當然不會開罪他,“我就跟你嘮叨兩句,不會亂說的。”

梨花再差勁也是地主家的,她一外人哪敢說三道四。

她們說話時,梨花正和趙大壯商量接下來要辦的事,先是族裏排行,她讓趙大壯根據族裏人的年齡和輩分重新排行,方便日後安排活。

這事早些年就該做的,但他們從小叫習慣了難以改口便擱置下來,趙大壯點頭應下,“還有呢?”

“明天得去接北邊的姑娘們回來。”梨花說,“順便找找哪兒水源。”

昨晚出城帶的水喝得差不多了,這兩天不多儲些水,之後上百裏地都找不到水喝,梨花道,“到時我拿些錢,遇到賣藥材的買點藥材回來。”

鋪子賣糧的錢人盡皆知,不拿些出來,將來可能會起隔閡,她指明,“買治風寒的藥。”

趙大壯說,“背簍裏有。”

“不夠。”

“只買藥材嗎?”

梨花點頭, “四爺爺身邊離不得人,明天你就不去了,讓我大伯他們去。”

趙大壯鎮得住場面,留下來更好,相反,趙廣昌心思重,更適合應付那些難纏的姻親。

說著,她朝前面喊,“大伯,明天你和大堂伯他們去村裏接堂姑她們啊。”

趙廣昌頭也不回,梨花知他故意裝聾,回頭喊老太太,“阿奶,你和大伯說。”

話音未落,前頭的人轉過身來,“我找不著路。”

“沒事,大堂伯識路。”

趙家姑娘出嫁都會有兄長送嫁,所以族裏人是去過的。

趙廣昌沒有借口推辭,半晌後沈沈的應了句好。

梨花遂了意,繼續跟趙大壯商量其他事。

族裏人都得學會趕車,以便日後一人累了能休息,再就是煮飯,每頓舀多少糧需有定數,否則這點糧撐不到戎州。

趙大壯認真聽著,“待會我將族裏的名字整理成冊子方便你日後安排事,對了,回來的姑娘們要做事嗎?”

“要。”

“婆家人呢?”

“不給。”梨花說,“我們糧食也不多,養不了那麽多人,不過可以教她們認野菜吃。”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梨花覺得這是最穩妥的法子,畢竟族裏人也要挖野菜吃。

趙大壯擔憂,“就怕她們不樂意。”

“不樂意也沒辦法。”梨花一直沒說她的目的是益州,畢竟在眾人看來,戎州城已是極遠的地兒,心裏那股勁兒也是撐到戎州的,若知還要北上,心勁兒估計都散了,所以她才瞞著,但糧食必須留著。

趙大壯沈吟片刻,“這事我去說。”

梨花出面的話對她名聲不好,身為長輩,理應站在她前面,“還有其他事嗎?”

“大人們忙起來容易忽略孩子,得讓年齡大的孩子幫忙看著點,以免被壞人抱走了。”

說起此事,趙大壯嚴肅起來,“你自己也要註意,千萬不能往沒人的地方去。”

“我知道的。”

這些看似瑣碎,但關乎到全族存亡,以及族人間是否和睦,兩人聊了許久。

梨花回到自家車上時,月亮逐漸黯淡,星星也少了許多,趙大壯望著夜色吆喝,“找塊地休息。”

最近晝伏夜出,族裏人已經習慣了,聽到“休息”兩字,自覺的拎著鋤頭往路邊走。

不多時,有人喊,“這兒不行,有死屍。”

不知死了多久,都化成白骨了,以致沒聞到臭味。

趙大壯喊,“那就往前走幾百米。”

官道上還有其他趕路人,忌憚梨花她們人數眾多,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直到路旁生起火堆才小心翼翼的上前詢問,“你們可是李家人?”

整個青葵縣,也就李家有這麽多人了。

除草鋪竹席的趙鐵牛搖頭,“我們是景田鎮的。”

“那邊旱災嚴重嗎?”

“不嚴重我們就不會出來了。”趙鐵牛問對方,“你們哪兒的?”

“隔壁鎮的,村裏人死得差不多了,不逃不行。”

趙鐵牛看向對方身後,月亮沒有了,官道一片漆黑,看不見人,他問,“你家人呢?”

“在後邊。”

趙鐵牛哦了聲,收回視線忙自己的去了,四叔說了,棺材堆在中央,婦人孩子圍著棺材,漢子們圍著婦人和孩子。

他抱著鋤頭坐下,見對方不走,“有事?”

“我能借點火嗎?”

不生火堆害怕有人摸黑搶劫,可出來得急,忘了帶火折子,鉆木費勁,他已沒什麽力氣了。

這事容易,趙鐵牛去火堆裏撿了根燃燒的竹棍給他,叮囑,“天幹物燥,離開時記得把火滅了。”

一旦燒起來,好幾片山頭都得遭殃,起風的話,濃煙會嗆死許多人。

“好。”

男子舉著竹棍離去,趙鐵牛擔心有詐,一直盯著他,火光微弱,隱約照清了路兩側的情形,烏泱泱的腦袋,基本都是結伴的,三五一群抱團而坐,男子過去時,無數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無端讓人發毛。

他推身側睡著的趙青牛,“大堂兄,後面好多難民。”

趙青牛困得不行,敷衍道,“哪兒難民不多了?你去南邊,難民更多。”

“……”

和他說不通,趙鐵牛抓著竹席往對面去,趙青牛翻身看他,“你不困啊?”

趙鐵牛懶得回,難民多了容易亂,他找梨花拿主意,梨花處變不驚,“我讓二堂伯他們守夜了。”

有糧才能活命,她當然不會掉以輕心,“鐵牛叔,你回去睡吧,有啥事二堂伯會喊的。”

後半夜的風是涼的,吹在人身上昏昏欲睡,梨花打了個哈欠,挨著老太太躺下。

一天裏,這幾個時辰最適合睡覺,天亮就不行了,溫度升高,後背脖子全是汗,根本睡不著。

許是太累,竟覺得身下搖搖晃晃的,仿佛在顛簸的車裏。

想到什麽,她驟然驚醒,“啊…”

對面嚼雞皮的老太太嚇得差點咬到舌頭,“咋了?”

梨花驚慌張望,趙廣安坐在車前,背影筆直,跟記憶裏的佝背相去甚遠,她撐著車板坐直,“我怎麽到車裏來了?”

老太太好笑,“還不是你睡得太沈,你阿耶不忍叫醒你,這才把你抱到車裏睡。”

梨花拍腦袋,“我怎麽毫無感覺。”

“要不怎麽說你睡得沈呢,你大堂伯說你答應拿錢買藥,你這一睡,他錢也沒拿到。”

梨花想起正事,“大堂伯呢?”

“前頭趕車呢。”老太太猜她在城裏提心吊膽沒睡覺,也不忍心叫醒她,“你大伯去了他就沒去,說是你四爺爺的意思。”

老四定是記恨老大奪他的位置,故意使喚老大跑路的,老太太心裏不舒服,但看元氏更加不舍,心裏忽然就好受了。

“你四爺爺有沒有和你說誰做下一任族長?”

族長再小也是個領頭人,老大想坐,她自是支持,可一想到元氏會成族長媳婦,她又覺得膈應,要知道,她這輩子沒做過族長媳婦呢…

梨花掏巾子抹額頭脖子的汗,“阿奶怎麽關心這種事了?”

老太太不好說跟兒媳婦較勁,只道,“好奇問問。”

“四爺爺沒說,不過依我看,凡是品行好的認都有機會。”

品行好的?老太太心下琢磨,“你阿耶如何?”

“阿耶不行。”梨花見老太太略顯不悅,直道,“阿耶太善良,拿惡人沒轍。”

老太太一怔,無奈的嘆氣,“沒辦法,誰讓你阿耶隨了我呢?”

路邊跟車走的老方氏:“……”

這祖孫兩也太不要臉了吧,就趙三郎還善良?眼睛瞎了啊…

而且誇趙三郎就誇趙三郎,往自己臉上貼什麽金啊?

老方氏跟老秦氏嚼耳朵,“我知道你四嫂子為何看你三嫂子不順眼了。”

手撐著車板借力的老秦氏大汗淋漓,在老方氏望過來時馬上換上輕松的神情,“她兩關系挺好的。”

“……”老方氏看她上氣不接下氣,“親家,你是不是累了?”

“不累。”老秦氏嘴角堆出褶子笑,“我體力好著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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