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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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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5章

陽鳶手中拿一副繡棚慢慢地繡著,上面是半幅未繡完的牡丹海棠穿枝花,以銀線盤繞花的輪廓與藤蔓脈絡,繡好的一半牡丹花上一只展翅黃蝶栩栩如生。雲門寺主持圓寂之後需送入寶塔盡快火葬,有負責操辦喪事的僧人前來說了半天話,眼看天氣悶熱,放在右院的幾具屍首也均已腐臭,寺中僧人每日辛苦為它們誦經超度也頗有怨言。

“若腐化過快,也只能先行送進寶塔焚化。難不成真要等到官府修通了索橋,再讓仵作對著蛆蟲滿身的遺體來驗屍麽?”陽鳶斯斯文文道,幹枯的手指捏著繡花銀針上下飛梭,不曾停下。

“但主持師伯始終死於非命,我們是否要著院中幾位師兄對師伯身上的傷痕加以驗證記錄,就算稍後火化,也有白紙黑字可供官府查驗。”

“驗傷需褪盡遺體衣物,師兄始終貴為一寺主持,旁人去做始終不妥。”陽鳶說道:“就讓他的四名親傳子弟去辦吧。”

徒弟領命離去,陽鳶卻拿著手中繡棚陷入沈思。倘若婢女雅容沒有說謊,她親眼所見有人從右院的密道出來,這麽說來兇手依然不是雲門寺的僧人。無論是與不是,但只要能將寺中所有香客軟禁在院子裏就能看出端倪。想到此處,不由得被這些兇案俗事驚擾了心緒,指尖猛然刺痛,低頭只見一粒血珠子泌了出來沾在蝴蝶身上,像是長在翅膀上會逐漸發暗的斑點。陽鳶皺眉,用嘴唇吮吸著枯瘦手指,將繡棚煩亂地丟到了一邊,他容忍不了這樣缺陷的畫面,只能費事再重繡一遍。

把送回長安的信從索道送到對面,竹籃中再放十文銅板的跑腿錢,自會有人幫忙送信。回到左院,孫娘將秦抒娘那手帕聞了又聞,不多時臉色慘白驚慌,左院每間禪房均備有恭桶,早上由香客自行提取後山處倒掉,但到底是怎樣的人才會將糞水塗抹在別人的手帕上?

想到此處,聽到床榻上的病人低聲囈語,美麗的女人晌午過後突然又加重了病情,一直半夢半醒地呻吟,混淆地喊著:“下飯?”

“你要什麽下飯?你想吃什麽飯?”孫娘很快意識到她喊的不是下飯,而是某個姓夏名範的人。她琢磨著莫不是從前在長安某位與她情投意合的恩客的姓名?可秦抒娘是長安最負盛名的花魁,幾年前被李將軍帶回府中,將軍妻妾成群,卻為抒娘單獨修建一所別院豢養,因此也招來府中不少人的妒恨。但孫娘從不曾聽過長安城中有“下飯”這麽一號的人物,若真有官職也不會比將軍更大。從一品驃騎大將軍李談雲,世人皆知他從前出生入死虐殺突厥立功無數,甚至在戰場上救下了天策上將李世民的性命,那是過命的交情。她不明白的是秦抒娘既然已跟了李將軍,為何還惦記那名叫下飯的男人。

“你想見下飯是為何?”她將嘴靠近秦抒娘的耳邊,仿佛在聆聽遺願。

“琴——”她氣若游絲地吐出一個字來,又暈厥了過去。

若想出右院除非是長了翅膀飛出去。

青虛推開臨淵窗戶,上下仔細打量,窗戶上方有兩處支棱出的房梁可供人攀爬。翅膀他沒有,卻有一腔孤膽可用,他打算趁夜色掩蓋,從靠近懸崖的那處窗戶爬上房頂,再從高處進入左院屋頂,然後跳下去挨個查探她的住所。只是從禪房窗戶爬到屋頂,若有不慎,腳下就是萬丈深淵,就算是塊硬石從這裏掉落也是粉身碎骨的結果。但他看了看青灰的天空,心中並不驚懼,只掛念著與自己兩墻之隔的女子。

青葉與三名師兄站在陽雁的遺體前,在見過病榻上的秦抒娘之後,心中對這名美人的溫柔情愫早已伴隨著劇烈的嘔吐蕩然無存,甚至不免責怪自己為何要做出盜取陽雁房中人參這等多此一舉的事來,而他此刻再見陽雁的屍首心中也更加驚懼萬分。光是看他從席下露出慘白的腳踝,就仿佛有人一把抓住他的腹部,狠狠地擰。

“師兄我——”他別過頭去,欲吐又止的模樣。不想旁邊的三師兄青杞搶先一步捂著嘴跑到一旁嘔吐去了。

“趕緊操辦完師伯交代的事,師傅也才好早日送入寶塔。”二師兄青賢責備道:“都是凡胎肉身,平日不懼怕師父,現在又有何為懼?”

“哼,說得比唱的好聽。”青荊冷笑道:“既然如此,那就由二師弟來查驗師傅傷口,我們三位在旁記錄就好。”

“有何不可?”青賢行了一禮,走上前去,仔細揭開包裹陽雁遺體的草席,又小心翼翼地先看他頭部的傷口。

“雙眼被刮。”

“這還用說?”

“挖得很幹凈,不知用的什麽,反正不會是小刀。”

“為何?”青葉好奇地問。

“小刀會將眼球刺破,流得到處都是。這兇犯把師傅的眼珠子帶走了,現場只有血跡。”

“哼,倒是很有經驗。”

“腦後也有傷口。”青賢擡起頭來看著他們:“師傅後腦被人重擊過,傷口有兩寸長,扒開深見頭骨,這種傷口我判斷足以將人殺死,更何況是名高齡老僧。”

“你的意思是,師傅並非死於腹部傷口?”

“你看師傅雖然沒有雙眼,但嘴唇平緩,表情平靜,因此我推測是先被突然擊中後腦的,那麽腹部被刺中時師傅應該已經——”他說到此處停頓了一下,陷入思忖:“明明擊打頭部就已經沒命,為何還要多此一舉用短劍刺殺腹部?”

三師兄青杞此時走回來聽了這話,望了一眼陽雁的遺體,又捂著嘴跑開。

“也許兇手是想完成某種儀式?或者他下手時並不知道師傅已經圓寂。”青葉猜測道。

“我們只需記錄師父遺體的受損狀況,無需在此浪費時間多做推測,那是官府的事。”青荊不耐煩地說道。

青賢並不與他多做爭論,青荊平日依仗著自己是親傳大弟子,順理成章也會是未來雲門寺主持,因此他對三名師弟並不友善,特別瞧不起的是三弟子青杞,只因他素日裏為人懦弱,膽小怕事,連見自己師父遺體這件事,今日已經吐了好幾回,甚至將腹中腌臜汙漬吐到了陽雁走廊外的地板上,擰水過來打掃時又因為聞到房中血腥味再多吐了一次。

“若是兩個人動的手呢?”青杞此時走回來,面色虛弱,依然不敢靠近陽雁的遺體:“第一個人擊打了後腦,第二人進來時沒有察覺,用短劍刺入了師傅的腹部。”

“有兩名兇手?”青葉驚愕。

“這些年師父在雲門寺做的生意怕是結下了不少的仇家。”青杞低聲說道:“被賣掉的孩童父母親人都有可能前來索命。”

“你們簡直一派胡言。”青荊說著,揮袖離去,青葉見他瘦長身影瞬間消失在洞門之後,陷入了莫名的疑惑之中。

八年後,雲門寺,濃雲後掛著的半月似一塊碎玉。

青虛端坐蒲團上耐心等待,直到萬籟俱寂,餘鐘磐音,他擡起自己那雙清雋的雙眼,默默看了一眼禪房之外,此時洞門處有三位師兄看守,早已神色疲乏,將軟弱的身體靠向洞門一側,僧鞋鞋頭撐進泥地理,昏昏欲睡。

僧人站起來吹滅房中油燈,狹小的禪房陷入一片黑暗。青虛雙手抓著窗欞,將一只腳攀了出去。月光微弱地照耀著山谷,也映照他單薄的背脊。青虛無意間向懸崖下看了一眼,只見懸崖無底,似深淵巨口。他頓時被嚇得手腳發軟,頭重腳輕地又爬回了禪房,雖並無實質的行為,但胸口依然磅礴起伏,如同驚濤拍岸。

他做不到。青虛躺在禪房中央想到,難道他永遠再見不到抒娘?從前的夏範可不曾這樣懦弱過,僧人從地上坐起,顫顫巍巍地爬到被月光灑滿的窗旁,他打算再試一次。

“青虛跑了?是什麽意思?”第二日一早,陽鳶坐在蒲團上,拿著一副新的繡棚,淡綠蝶翅已繡過半:“難不成是他所居禪房也發現暗道?”

“昨日幾位師兄早已檢查了一遍,右院中除了寧水仙所住的禪房之外,已無其他暗道。”昨夜負責看守的僧人說道:“青虛也絕無長了翅膀從右院飛出來的可能。”

“那麽,你說他去哪了呢?”陽鳶放下手中繡花銀針,擡眼看著面前的弟子。

“這……弟子們也想不明白啊。”僧人面露難色,反反覆覆道:“我們昨夜確實守好了洞門,他的確絕無離開的可能。禪房大門也緊閉,只有兩邊窗戶大開……”

“今日陽雁師兄火化,雲門寺眾僧為主持超度三天三夜,因此先將此事放下。他若是跑出右院,也不能離開雲門山。”

“就怕他會暗藏起來伺機作案。”

“將左院香客軟禁,白天也不得出院。”陽鳶陰冷地說道:“事到如今,我相信所有的兇犯,都出至左院。”

青葉為秦抒娘帶來的人參就如同他短暫的傾慕一般,並沒有起到任何功效。

第七日清晨,雲門山頂突然又狂風大作,左院一早被數名僧人圍攏,禁止任何人再出入。眾人皆情緒激昂地想要去討個說法,人人都擠在左院門洞邊吵著要監寺出來。孫娘事不關己地站在院中看了會兒,端了清粥小菜,在突然四起的風中走回去打算讓秦抒娘多少吞咽一些下去,那小娘子一直高熱不退,需多補充些水分。

回到禪房,孫娘先是打開窗,讓大風散去房中腐臭氣味,然後拉開帷幕的一邊輕聲喊她的名字。已經不再美麗的女子躺在床榻上毫無反應。她以為秦抒娘精力不支,睡得死了,昨夜她一直喊著那名叫夏範的郎君,卻說不出緣由。

許是退了燒呢?孫娘再伸手去摸她額頭,手背貼住的卻是微涼的死肉——她額頭的肌膚下,不再有輕微的脈搏跳動。

年邁的女子倒吸一口氣,趕緊將手放到她細長的頸邊探了探脈搏,猛地將手收回來,她緩了緩心神,才又將綢緞被褥拉上來蓋住了她那張浮腫的臉。

她暗自嘆息一聲:“多美的小娘子啊,怎麽就這樣沒了,我要如何對李將軍交代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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