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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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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6章

天氣悶熱難耐,曾伯淵卻不得不一早穿上厚重沈綠官袍,腰環革帶,頭裹襆頭在縣衙門口等待節度使大人的車隊。潮陽縣衙一眾大小官吏站在門口從辰時等到午時,望眼欲穿也不見有誰的車隊前來。派去城外打探車隊行蹤的衙役也沒有任何消息帶回,曾伯淵只覺得等了好幾個時辰,心煩氣躁,耐性全無。就在要發作之時,派出去的衙役策馬趕回,帶來了消息:“節度使大人的車隊掉頭去了雲門寺。”

“雲門寺?還未通路,他去了又有何用?”曾伯淵肥胖的臉上不住地往外冒油珠。

“奴才從附近山民處打聽到大人的車隊在來的路上,剛巧遇到一具摔成爛泥的屍體,身著雲門寺僧侶灰袍。那僧人從雲門山上摔下,差幾寸就砸到大人的轎廂,節度使大人因此受驚震怒,連夜令車隊在雲門山下紮營,今日就要先上山一探究竟。”

曾伯淵一聽此話幾近暈厥,前幾樁兇殺案還未有結果,又現成摔死一名雲門寺僧人在節度使的轎廂前,他此生官場前途恐已就此斷送。想他當初掇臀捧屁才娶了胡家的小孫女胡芷桃,為的就是借胡家財力與關系逐步晉升。現在再多的財力也毫無用處,還多出胡芷桃那毫無用處的惡婆娘在身邊,一想到此處,曾伯淵只覺得自己是欲哭無淚,天愁地慘,令人準備快馬,要親自去到雲門山向節度使大人請罰。

嶺南道節度使姬明榮,四十有三,早年喪妻多年後又再娶寧家小女水仙為正室。雖然這是他第二次成婚,也是第二次喪妻,痛失所愛的滋味卻比第一次更加令他錐心刺骨。寧水仙十八歲嫁入姬府,只有他一半的年紀,做了他近八年的妻子,他對她滿心的疼愛,如獲至寶,平時連與她大聲說話都不舍得。

現在有人卻害了她的性命,姬明榮雖看起來哀痛,面目沈靜,實則從得知愛妻被害之時起,他的心智就如同狂風中的紙鳶,無時不刻在脫線癲狂的邊緣掙紮,只等細線崩斷那一刻,紙鳶被狂風摧毀。

此刻他在去潮陽縣的路上,頭戴平頭冠,身著青藍圓領緞袍便服,腰環黑革帶,下身是黑緞燈籠褲,蹬黑皮靴,一臉微怒盯著昨夜那具摔下來的屍首——那人僧袍在落下時被懸崖樹枝劃得七零八落,大半個人都摔得稀爛,半只腦袋爆開,白灰骨髓如同爛豆腐散落一地,黑血浸透全身,百骸粉碎。

“大人。”一名府兵來報:“剛剛已叫來附近一處農園的果農驗證過這具屍身上所穿正是雲門寺的僧袍與僧鞋,但這人摔得面目盡毀,果農也認不出來是誰。”

“無論他是誰,都給我裹了,送上雲門寺。”姬明榮怒道:“我倒要看看這些匪類還要再殺幾人。”他掀起衣袍下擺,擡腳走上通向雲門寺的石階,姬明榮年過四十,素日裏有習武強身的習慣,身體強壯,雙腿肌肉在燈籠褲的包裹下充盈緊實,一步步踩踏在光滑石階上,仿佛要將腳底青石都踩裂開。他是嶺南道手握重兵最多的人,無論走到何處,身後都有數名亮甲府兵持刃列隊步行跟隨;在亮甲府兵之後,再有多名青衣丫髻婢女與褐衣雜役垂手而行,有人把那稀碎的僧人用布裹好,令雜役六人分兩列要將屍首擡上雲門寺。

在寧水仙被害的第七日,她的相公姬明榮終於站在山頭,望著遠處雲霧中隱約露出的雲門寺朱色大門,問:“已經是第七日,索橋為何進度如此之慢?”

負責重建索橋的工頭姓佘名江生,這七日都在山中被嶺南的烈日與風雨交替折騰到瘦臉梭黑,他微微躬身:“回大人話,雲門寺原先索橋已完全被暴風摧毀,雖潮陽縣令大人也三番五次催促,但目前最快也需得二十來日搭建起一處簡易的木橋供人行走。若要恢覆到從前那種堅實的鐵鎖橋,非得要一年以上的工期才有可能。”

“你現在你那條索道能運送些什麽?”

“運送的都是日常吃食用度,還有雲門寺與潮陽之間來往的信件。”佘江生說道。

“可以運送屍體?”

佘江生聽姬明榮這樣一問,倒是楞住了:“屍體麽,從未試過。”

“可曾運送活人?”

“活人也不曾有誰敢去一試。”

“本官倒是有膽要試試。”

“大人!”佘江生倉皇拜倒在地,面色黑中帶灰:“索道強度是為運送蔬菜瓜果而設計,每次竹筐承載的重量不過四五十斤,大人身強體健,體重遠遠不止……”

“行不行,我們一試就知。”姬明榮大手一揮,就有雜役在沈默中走上前來,將山下撿到的屍體放入竹筐,再加入數塊碎石,約莫重量與姬明榮的體重差不多了,才推向索道。

“將這人還給雲門寺吧。”姬明榮冷言道。

雜役用力拉繩,裝著青虛屍首的綠竹筐開始搖搖晃晃地滑向對岸,埋進濃霧之中。

雲門寺左院一幹香客都被監寺陽鳶派人軟禁在院中,一日兩餐均由庖房僧人送到院落門口,眾人排隊分取。米商柯醒對此並不在意,反倒是安慰起自己的娘子,勸她稍安勿躁。

“你說得倒是輕松。”孔嫚在老樹下坐立難安:“我昨日看山頭索道早已可來回運送吃食,為何不能將我們放進竹筐一個個地運出去?”

“索道怕是承載不了娘子的重量。”柯醒笑道。正說到此處,就見洞門前眾僧人神色異常,他拉著娘子走去觀望,只見幾名僧人擡著一具裹白棉布的屍首走向右院,那白棉布之上浸了黑色血跡與灰白色的汙漬。

“是誰?”孔嫚驚慌道。

“還不知。”柯醒搖頭,繼續在門洞內再向外看,僧人後面緊跟著走過來一名衣著華貴,身材健壯的中年男子,飛起濃眉下一雙圓眼不怒自威,鼻梁高挺,薄唇緊閉。他跟著走到右院,左右打量了一番後才問:“我夫人的屍首何在啊?”

原來柯醒眼前的這位男子正是親自坐索道滑向雲門寺的嶺南道節度使姬明榮。

陽鳶趕到雲門寺山頭,在一片濃霧中只見平時運送蔬菜的竹筐裏面坐著人,一個一個緩慢地從對岸運送過來。

“這是?”

“師伯,竹筐中運過來的都是嶺南節度使姬大人的府兵,他此時正在右院攔住了師兄們焚化夫人的遺體。”青杞跟隨在後說道。

雖然陽雁的主持印章依然下落不明,但幾乎可肯定以他平日身體虛弱又膽小的性格,早已與雲門寺主持之位無緣。再加上昨日為師父驗傷時自己一直狂吐不止,現在也成為全寺的笑料。

“讓他攔吧。”陽鳶在微風中搖頭晃腦:“我們還是慢了一步,萬萬沒想到這節度使與當朝其它官員行事作風都不太一樣。”

“還有他先運過來的那具屍首,恐怕就是昨夜從禪房中跳下懸崖的青虛。好巧不巧,就落在節度使大人的車隊前。”

“他難道是自戕?可他為何這樣?”

“原因暫時不明,青虛師弟也不曾留下一言半語的遺言。”

“你先隨我去右院,見那姬大人。”陽鳶說道:“你大師兄與二師兄一直交惡,無論你是否願意,你恐怕都會是雲門寺未來監寺,需與這些朝廷大人們多結善緣。”

兩人談話間,又有幾名府兵被運送了過來。青杞看著搖晃不止的索道,心中莫名驚恐,只怕下一秒那細細的繩索會被這些士兵突然壓斷,竹筐連帶框中的人都墜入深淵,就如同昨夜摔得稀爛的青虛師弟一樣。

婢女雅容自從被關進右院之後,足足一日已過,期間她除了見過兩回送來吃食的沙彌之外,不曾見過一人。放著死人的院落精致奢華,卻著實令人驚恐。此時她耳中聽到不遠處的禪房中有一男人大聲痛哭,聲調難抑悲愴。她偷偷推開門想要瞧上一眼是誰會如此放縱,眼裏又看見陽鳶帶著一名高瘦僧侶走進洞門。她心口突然狂跳,那不就是從暗門中出來的黑衣人麽?但轉念覺得許是自己又看錯了人,徐春鶯就曾說過她有一種奇病,那就是不太識得生人面孔,除時常親近在身邊的人之外,雅容無法好好分辨陌生人的面容。

在她眼裏,見過一次的陌生人只能憑借身高和感覺來識別是否見第二次。陽鳶因衣著與普通僧人不同很好分辨,而眼前這名僧人,和普通僧侶衣袍相同,莫名和那日她指認過的僧人相似,甚至與暗門中走出的黑衣人也無比相似。

是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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