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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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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4章

那草堆上的小娘子微微擡起頭來,鳳眼幽黑,傲視著曾伯淵:“我說,關梨青是要殺我。”

“你不就是關梨青?”曾伯淵似乎還是沒能聽懂她的話。

“我不是。”她淡然說道。

“那你是誰?關梨青又在何處?”曾伯淵茫然地看著她。

“我是誰,說出來世上也無人可證,你就當我是個無關的路人。至於關梨青麽,你剛剛說有人要殺我,因此我猜她此刻必然還在潮陽縣內。”

曾伯淵聽了這話,焦慮地摸了摸自己大黑痣上的毛發,他對目前的一切都感到有心無力,糊裏糊塗,最後只得說道:“無論你是誰,你一出現就有人要殺你,只有在獄中你才是最安全的。我知道縣衙獄卒平時會收點碎銀子,但他們絕不敢收錢對你動殺機。我稍後就令人將你送回去,你好好在牢獄中待著,不必擔心朝廷近日就會核定你的斬首文書,看目前的情況,要等到聖人的禦準恐怕會比你我預計的時間都要長許多。”

雲門寺。

青葉將茶葉送到朱伶手中,再拐去秦抒娘的禪房。在門口敲門幾聲,又叫了幾聲名字,無人應答,青葉輕輕推門進去,禪房空空,姑母孫娘不知去了何處。床榻周圍半透青色帷幕層疊低垂,將躺在床榻上的人兒圍攏在中央。青葉將懷中人參掏出來,放在靠窗茶案上,又頗為惦念地走過去,舉手將帷幕微微拉向一邊,他心中只是想再看她一眼,確認她是否安好。

這一眼又將自己嚇一大跳,只見秦抒娘外衫已除,雙臂裸露在外,雪白的肌膚上密密麻麻發黑的條條傷口,正向外滲著黃白色的膿液。青葉早上已親眼目睹了自己師傅的屍體,礙於師兄們都在場,他將驚駭難受都壓抑在胸口;現在又再見秦抒娘的雙臂,此刻被勾憶起師傅那雙空洞血肉模糊的眼眶,小僧人頓時腹中絞動,歪過頭哇地一聲吐出一灘灘清水來。

“青葉小師父,你在房中做甚?”此時孫娘返回禪房,見到正在房中嘔吐不止的僧人,一臉驚詫:“這可是女客的房間,師父進來頗為不妥,再吐這樣一地的腌臜汙水,更是惡劣之至。”她滿臉厭棄道。

“孫姑母,小僧適才想送些人參過來,不想突發胃疾,小僧這就將房間打掃幹凈。”青葉用袖口抹了抹嘴,慌忙解釋。

“你趕緊走吧,這裏讓我來,多謝你的人參。”孫娘看了看放在茶案上那珍貴的藥材,不耐煩地說道:“煩請小師父不要再獨自前來了,我家娘子雖然病重,但她的清譽更是緊要的事。雖你已剃度出家,總歸是個男兒身。”

“是。”青葉悻悻退下之後,孫娘拉開帷幕看了看昏迷不醒的人兒,心中暗自嘆息,現在恐怕也無人能救她一切只能看命。但她始終有過懷疑,秦抒娘的手臂的傷口似乎並不是簡單地被洗澡水汙染了那般簡單,更像是中途還曾被人動過什麽手腳才會讓疾病突發至此。

但她的身份如此隱秘,難道這雲門寺內還會有人想要她的命?

孫娘擦洗好地板,將抹布拿出去晾。這幾日,左院香客均將漿洗的衣服掛在院中的老樹旁的竹竿上。

“孫姑姑,今日怎不見你家小娘子出來閑逛?”胡芷桃坐在她的藤椅上,手中一把折扇慢慢搖著:“我平日在府衙時夜裏少喝幾杯美酒就睡不著覺,在寺中待久了又覺得不喝也行。只可惜雲門寺無酒,否則若有機會我倒是想與你家美貌的娘子共同小酌幾杯。”

“夫人對美貌的小娘子總是如此興趣盎然。”孫娘瞥了在附近跑來跑去捉蜻蜓的朱伶,心中明白了幾分。

“美貌的小娘子總會令人心情愉悅。”

“可惜單獨挑一人陪伴久了又會覺得沈悶與乏味。”孫娘深施一禮:“夫人,我家小娘子不知上哪染了傷寒,在床上歇息呢。這傷寒病不知從何而來的,也沒見院中其他人害過,唯獨傳染了我家小娘子。若夫人想要和她飲酒,怕是要多等幾日才行了。”

孫娘說到此處時,被朱伶嬉笑的聲音吸引,不自覺地回頭看了她一眼,剛巧瞥見晾在一邊的衣衫一眼,突然就恍然大悟——

她每日用洗好的手帕包紮傷口,卻越來越嚴重,只因有人在秦抒娘換洗的手帕上動了手腳。晾曬衣物的竹架左院和寺中和尚人人都可靠近,想要在手帕上做點什麽是輕而易舉的事。

這雲門寺中,有人想要她死。

想到此處,孫娘無心再與那對許多小娘子都有興趣的胡芷桃糾纏過多,她一路焦急地跑回了禪房。將手帕都拿出來放在鼻下嗅了又嗅,又找出昨日剛漿洗好的衣物,照著嗅了又嗅。那些手帕上果真都有些與眾不同淡淡的怪味。

孫娘當下不寒而栗,那怪味一定有蹊蹺。原本抒娘的將軍府死士身份是絕密,她受傷之事也不會有外人知曉。潮陽縣城裏有幾處銀號商鋪均是將軍府的產業,都能為孫娘送信回長安,她需先立即將在這裏發生的事寫成一式三分的陰書,再去到雲門寺斷橋山頭處,利用索道將信放在竹籃中滑過去,托那邊修橋的工匠把信件帶下山。

右院,陽鳶將一張信箋遞給青虛:“這是潮陽縣令大人親筆書信,信中已寫明你們要救的關梨青並未在昨天傍晚的大火中喪命,此時她應該已經安全回到縣衙牢獄。縣令大人明察秋毫,並未將真的人送上船,昨天傍晚炸死的是一名吏官的娘子。”

青虛低頭看信,並不多言。

“雲門寺主持已被你們殺害,今夜,無謂再多害一條人命。”陽鳶說道。

“可信中之事,輪不到我驗證,因此今夜之事,也輪不到我做主。”青虛心平氣和地說:“監寺和主持一樣,無需總是來找我,因為一切都不由我說了算。現在我只想專心習琴,以平心火。”

送走陽鳶,青虛將琴放在膝上,指尖撥動一曲《長青》如高山流水般從弦下淌出,他在風中彈了半響,對面左院卻鴉雀無聲,無人合應。於是他反覆彈奏,心中也越來越慌亂,青虛的猜測絕不會有錯,先前與他合琴之人一定是抒娘,可她還不出來附和他的琴音定是出了什麽問題?想到此處青虛指下琴音跟著變得淩亂無序,最後雙手重重按住琴弦,音樂嘎然而止。

前幾日他無需出去,但今夜他需得想法走出這右院,去探探抒娘可有出事。只可惜隔壁房間暗道今日被陽鳶封了。青虛從窗戶望出去,那名為雅容的婢女交代了密道之事後,今日右院中還多了兩位師兄看守,想要出去恐怕不易。

烈日當空,藍天無雲,天光從繁覆精巧的窗欞之間漏入,禪房中光影虛幻交錯,青虛靜靜地呆在這片光影之下,他今日不曾又聽到秦抒娘的古琴聲,心中頗為惦念。雖在書信往來時沒有交換過姓名,卻依然能從書信的只言片語之間猜出是她,因為除了她還有誰自願從長安奔赴到嶺南來送死?

因此他甘願以身犯險,替她在隋秋風那頂了罪。只可惜離開涼州之後他們不曾再見。八年過去,他多想再見她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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