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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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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4章

碼頭巨船連帶著其它船只,串燒了整整一夜,將整個潮陽的天空烤得透亮通紅。那日傍晚許多人分明先聽到了好幾聲爆炸,再見到徹夜的沖天火光,灰色濃煙中彌漫過整座潮陽縣城,空氣中是濃濃硝石與硫磺氣味。

爆炸發生時,曾伯淵已經用好晚膳,他用一天安排好運送關梨青的商船之事,正打算與三名妾室在縣衙後院涼亭小酌一番。他手下一名掌管戶房的典吏家中小兒彌月之喜,老人從地中挖出上等郢州春十壇,又因他沒去滿月宴,特意送了其中五壇過來邀他一同品嘗。原本曾伯淵被節度使親臨潮陽縣之事弄得整日都煩悶不已,但回府後一見到有美酒,心中煩悶也就暫且放下,現在他懷抱美妾,手握白瓷酒盞,在爆炸聲響時,一個激靈將冰鎮過的瓊漿潑灑到自己臉上。

“何來的聲響?”他面如土色地發問,其實心中也有了答案。

“夫君,聲音好像是從碼頭的方向傳來。”二夫人子瑤在旁說道,她是青樓才女,時常陪伴曾伯淵吟些酸詩作幾句對子,是曾伯淵自己看中的人,比其他兩位美妾都更為聰慧。

“快,叫肩輿在門口等我,替我更衣,我要去碼頭。”曾伯淵慌裏慌張地從貴妃榻上爬起來,臉色通紅,滿嘴酒氣:“這可不得了,這可出大事了!”

“夫君何事這樣慌張,碼頭能燒都不過都是些漁船罷了。”冷琴愚笨地說道:“看這時間,也不會有漁民還在船上,他們淩晨出海,到晌午就已回家歇下了。”

“你可少說幾句吧!”曾伯淵怒道,推開三位妾室,穿好鹿皮靴,急匆匆地上了門口的肩輿,朝著碼頭方向行去。

在碼頭遇到傅元,那形同竹竿的男人此時已面如喪栲,一雙眼盯著曾伯淵直接發楞:“大人,我的——”

“此事不宜在現在說。”曾伯淵壓低聲音呵斥道。

“我的夫人,我的夫人在船上。”傅元在火光下面色扭曲,兩行眼淚從深陷的眼窩中流了出來:“是我送她去死啊!”

那巨船先是接連爆炸,再通體燃燒,船上的人絕無任何生還可能。

傅元還在嚎啕大哭。

“我叫你閉嘴!”曾伯淵對自己親隨怒道:“來人,將這不知輕重的廝綁了塞住嘴送回縣衙,先關進廂房裏。”

趁著院中所有人都在看天,秦抒娘快步跑到寺外,找了一處山巔亂石,墊腳迎風而立,粉紅紗袍在身後如波浪翻飛,確認著火的地方八九不離十就在山丘之後的潮陽碼頭之後,她臉色突然發白地看著對面山嶺幾只巨大的白色紙鳶。

“秦施主,碼頭著火與你有什麽要緊的關系嗎?”

秦抒娘回頭一看,青葉和幾名灰袍僧人立在她身後,面色祥和。

“無關,不過是好奇。”秦抒娘拍拍手,從石堆上跳下來:“我說你們這些和尚,沒事在監視我作甚?”她嫵媚一笑,從粉色紗袍中伸出一根蔥管似的手指來,戳了戳青葉的左胸:“我看你生得比他們都俊俏,你叫什麽名字?”柔軟的紗袍掠過青葉的胸前,泛起一陣幽暗清香叫他一陣眩暈,心神不寧。

“秦施主,現在寺中兇手還未查明,為了自己的性命,也請先在禪房中多忍耐幾日。”青葉勉力定住心神,低頭說道:“我現在就先送施主回左院中,若你出了事,你那可憐的姑母又該如何是好?”

“她恨不得我現在就死。”秦抒娘收回笑容,一手提高裙角,露出著鮮紅緞面鞋履的小足,一手抓住青葉的胳膊,柔聲說道:“那就勞煩師兄先送我回去了。”她的手極軟,抓得青葉心中一怔,眩暈感伴伴隨著馥郁香氣再次來襲。

孫娘果真在禪房中冷著臉等她,悶不做聲。

“李將軍要將我賣掉,就是因為我不聽話。”秦抒娘搶先說道:“難道你指望我會改?”

“就算你丟了性命,又與我何幹。”孫娘刻薄地說道:“就怕你殺人放火,連累了官府要找我的麻煩。”

“你此話何意?”秦抒娘面色驚愕道。

“我前幾日見你遛進隋娘子的禪房,鬼鬼祟祟不知在做甚。當晚隋娘子就一命嗚呼了。”孫娘說道:“我倒不知你有小偷小摸的習慣呢。”

“呵,你不知道的事情可多了去。”秦抒娘白了她一眼:“不過你說得也對,若我有殺人嫌疑,你也脫不了身。所以你天天在禪房中求神拜佛,還不如拜拜我。”說罷,她抱著自己的紫檀古琴走到院中,仰望天邊透紅,如同燒融的琉璃,恐怕被爆炸牽連的不止一只船。

她在院中古樹下盤腿而坐,指尖輕觸如絲細弦,一曲《離騷》,這廂剛剛起了一段音,對邊右院就隱約傳出和鳴之聲,兩院琴聲在雲門寺上空配合得此起彼伏,鶯聲婉轉。

青葉則站在左院門外的暗影中,聽著琴音,眼裏滿是那樹下撫琴的驚人女子,他低頭去嗅,粗布的袍服上幽香猶在。

眾人皆沈醉在夜風琴音中。

“今晚一直沒有煙花啊。”唯獨朱伶在一旁低聲說了一句:“我剛聽守在門口的僧人說,煙花就是兇手的信號,沒有煙花,但是碼頭卻炸開了花?”

聽到這話胡芷桃睜開雙眼,看向朱伶:“你主子沒了,你害怕嗎?”

“前幾天是害怕的,現在可能已經習慣了。”朱伶說:“我見你每天都把飯食丟給狗吃,你也許比我還要害怕。”

胡芷桃笑了起來,額頭的川字紋加深了不少,朱伶見她一雙鳳眼瞇了起來,她看上去也許比實際年齡更大一些,因為總是塗著厚厚的鉛粉,睡覺也不曾卸下,當然也並不是一副真怕死的模樣。

“我看你機靈可愛,不如待雲門山通路之後,我就寫信把你從你主子家贖出來,給你個自由如何?”

“自由?不是做你的婢女麽?”朱伶露出天真好奇的神情。

“不,我要你做我夫君的小妾。”胡芷桃說:“他是潮陽縣令,生平最喜歡你這樣可愛爛漫的小娘子,雖然不算有錢但也足夠讓你後半輩子都衣食無憂。”

“做人婢女和做人小妾又有何區別,不都是伺候人麽。若是男人不喜歡,做小妾恐怕還更慘一些。”朱伶水靈靈的眼睛盯著胡芷桃:“你倒是奇怪,別人家的正室都生怕丈夫納妾,你怎能主動這樣做?”

“你可知孫子兵法中的虛實法中有一句: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

“未曾,也不懂。”

胡芷桃閉上眼,在夜風中表情滿足地說:“那以後你自然會懂的。”

“可我現在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姓胡。”她閉眼在悠揚琴音的掩蓋下,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低語:“我叫胡芷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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