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 第5章

關燈
第二卷 第5章

禪房日夜都開著窗,青虛頜首低眉坐在蒲團上,指尖附和隔院的琴聲。房門卻突然被陽雁一把推開,他已早不顧行事體面,滿臉暴戾地看著他。

“官府已按要求將人送去了大船,為何今夜山頭對面毫無動靜?你們是否要言而無信,要再亂殺無辜香客?”

“師伯,誰會真的將一個方法用兩次,想必今晚雲門山對面四處都埋伏著官府捕快,就等著抓放煙花的人呢。”青虛說道:“你不必再等,因為傳信煙花只會出現一次,我們自然也有其他方法聯絡,還請師伯隨緣離開,勿擾了我與對面知音合奏才是。”

琴音傳訊。

是先前與長安有過的約定,但凡關梨青可能遇險,情況緊急之時,信使就會暴露自己,立即演奏這曲《離騷》。現在漫天的通紅火光,左院傳來的《離騷》急促反覆,說明暗藏在寺廟中的人已在山巔上看到對面放飛出的白色紙鳶,關梨青恐怕有難。

他與長安一直只靠陰書往來,從不留下彼此真名。但今晚的這琴音聽上去卻分外熟悉,令他有莫名動容之感。青虛此時的胸中湧動陣陣熱浪,似海崖下的暗潮洶湧,通通都湧向了喉嚨,堵得人喉頭發緊,他一開始就沒有賭錯,從長安來的信使真的是她。

青虛將目光投向窗外,投到木棉樹後方那朱紅墻壁上,仿佛他的視線能直接穿過高墻,直抵左院樹下的那位佳人。此刻青虛心中不再有所謂的知恩圖報,視死如歸等事,他只想從身下這潮濕的蒲團上站起來,赤足穿過兩道月洞門,走過去,走到她的身邊去。

關梨青在牢獄中被人用破布塞住嘴,捂住頭後,送去了一處僻靜之處的瓦房中。房間中有松軟的稻草堆可躺,但手腳仍然被麻繩綁死,絕無松懈的可能。院中只留一又聾又啞的老婦看守,她取下了梨青頭上黑口袋與嘴中破布,但無論梨青問任何事都聽不見也不回答,期間老婦端來一個木盤,上面放著一壺酒,一碗米飯與一碟雜菜,緊接著又提來一桶清水放在她身邊,用手示意她可低頭自行取水飲用。

她在昏天暗地的牢獄中被關許久,早已瘦得脫相,也就勉強能看出個人形,現在面前有了吃食,雖是些濁醪粗飯,在她眼裏也是人間至美佳肴,她用手抓起飯菜就塞嘴裏,連竹筷都來不及用一下,又抓住酒壺咕嚕嚕地將一壺米酒都灌進喉中。雖在獄中會有人打點送來食盒,但為避免引人註目食盒也只是在傳遞消息時才會偶爾為之,關梨青只知道外面有關練山的朋友要救她出去,卻不知他們打算如何救她出去。現在她被人綁死了手腳,顯然綁走她的人和關練山的朋友並不是一路。

一頓猛吃海喝之後,她終於才找回了一絲人氣。現在她能夠開始思考,是誰將她綁在這裏,如果她能逃出去,如何才能找到那個女人報仇。

關梨青在房間中仔細檢查,身邊並無所謂釘子鐵片之類的東西供她割開麻繩,轉而她又笑自己愚蠢,若是別人有心要綁住她,自然也會事先檢查好,怎麽會留下尖銳的什物讓她有割繩逃走的機會——所謂偶然找到銳利的東西割開繩子逃走的事,那是茶樓說書先生才會講出的老掉牙故事罷了。吃飽喝足後困意便突然來襲,關梨青半躺在稻草堆上睡去,饑餓感褪去,憎惡如同潮汐重新湧回了心裏——那女人在世上應該活得很好,她一定要殺了她。

當年誣陷她殺人的寧水仙已死,還剩下她,也必須要死。

雲門寺,第六日清晨。

沙彌青雲九歲入寺,今年十三,每日卯時起床,去中院左書房中與師兄們一起坐禪,課誦,循規蹈矩。辰時不到又得打水去到主持禪房,照顧日常起居。主持師伯年事已高,雖每日克勤克儉在和大家一起坐禪課誦,但他也只是在自己的禪房中進行著這一切,並不到中庭書院中。更何況現在中庭右書院已被歹人燒毀,僧人們在自己禪房中進行課誦倒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主持的禪房在後庭正院三樓,房外游廊狹窄幽長,左右兩邊均有狹窄木梯供人上下,再加之辰時天光還未發亮,正院廊下只點著兩盞油紙燈籠,其實青雲覺得自己什麽都沒看清楚。不過他確實看見一名身穿圓領袍的男子從主持的房中走出來,向著另一邊的樓梯快步走去。

想必是住在左院中與主持師伯共同課誦的香客。青雲想著,仔細著手中木盆裏的清水不要被灑出來。正因為手中端著木盆,他照例沒有敲門,而是在禪房門前喊了一聲主持師伯,就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陽雁坐在蒲團上,背對著門,雙肩墮下,薄背弓,青雲覺得他的姿態與往常有所不同,但也不曾放在心上。他將木盆放在師伯一旁的地上,恭恭敬敬地遞上巾帕說:“請主持師伯潔面。”

那老和尚坐在那處紋絲不動。

青葉以為他是年事太高或許香客走後又睡著了,於是清了清嗓子,稍微提高了些聲音:“還請主持師伯潔面。”

陽雁依然不動如山。

青葉心中終於覺得奇怪,偷偷地擡起眼來看主持,頓時被嚇得魂飛魄散,不斷嚎叫著向後退去,最後一個踉蹌坐在地上踢翻了木盆,清水潑濺在陽雁的衣袍之上,帶下猩紅的血液流了一地。老和尚端坐蒲團,雙目早已被人挖去,只留下兩只血淋淋的肉洞,還不斷地在往下淌血,他表情平靜,雙唇微微張開仿佛最後想要述說什麽,卻沒有機會說出來。

“你是否還能記得那名圓領袍的男子的長相?”青葉在禪房中反覆踱步,思索片刻後,皺眉問。他也只年長青雲三歲,同樣被自己師父的遺容嚇得魂飛魄散卻不得不強打起精神來問話。

“只記得是名黑衣圓領袍的男施主,裹著黑短襆頭,但他一直背對著我,臉倒是未曾看清。”青雲戰戰兢兢地說。青葉見狀到茶案邊倒了一碗壺中溫著的熱茶給他,青雲接過茶杯,雙手依然微微發抖,茶水不斷淌出順著手背流下,喝半天都送不到嘴邊。

“那人的身材如何?”

“隱約記得是個高瘦的男子,因為他離開時步子邁得極大,很能引人註意。”

“若我將左院中所有的香客聚在一起,你是否能將那人指認出來?”

青葉咬了咬唇:“師兄我可以試試,但無法保證。當時離得太遠,他又走得那樣急,我連臉都不曾看見過。”

說到此處,隔壁禪房傳來爭執吵鬧之聲。陽雁大師在雲門寺中一共四名親傳愛徒,他就是陽雁的第四名小弟子,他的三位師兄此時正在隔壁的禪房爭執。師父到底死在誰人之手,對於三位師兄來說仿佛並不重要,至關重要的是雲門寺數十年來經營的私奴生意。

青葉聽了半響,長嘆一口氣,又才對青雲說道:“無妨,你盡管認就是。凡是身材高瘦,覺得與你見過的人像的,都先指認出來,我們一一再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