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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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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一日後,我在萬瓊舫招待汋萱。

本來汋萱特意為我空出時間來,我怎麽也該請她上雪亭蘭閣這種檔次的酒樓,再不濟也是飛仙酒樓,不過我去雪亭訂雅間時,雪亭的人說,在雪亭吃飯得早半年定。我納悶,怎麽上次汋萱便可以。雪亭的人道,因為郡主殿下常來,是雪亭的熟客,而且……她笑瞇瞇地道,“因為那是郡主殿下麽。”

我只得灰溜溜回來了,恐怕蘭閣也是一樣。至於飛仙酒樓,名氣雖比萬瓊舫要響些,但那是因萬瓊舫新開,依我看,是不如萬瓊舫新奇有趣的。汋萱自己也去過萬瓊舫,請她在那裏相見,應當不算失禮。

於是我就拜托六娘給我留一間最好的,六娘滿口答應。

——“這不是你臥房嗎?!”我叫道。我和汋萱一到萬瓊舫,六娘就拉我們往三樓來,我還道三樓另有閣子,想不到她真領我們進她臥房。

“是啊,你不是讓我留一間最好的,這就是了。”六娘一臉理所應當。

“不是,這這,……”我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是我大意了,竟低估了六娘別具一格,獨領風騷的能為。我忙看向汋萱,這位主身份尊貴,貿然之間帶她來別人臥房,恐怕此刻已經不悅了。卻見汋萱——

“老板行事不拘一格,令人欣賞。”笑吟吟道。

“郡主殿下不必客氣,叫我六娘好了。”六娘受到誇讚,越發精神了,主動拉著汋萱坐下。汋萱也不推辭,安然入座。既然郡主大人都不介意,我當然就沒話說了,於是也迅速入座。在六娘的傾情推薦下,點了幾個稀奇古怪的番邦菜,六娘滿口道著“包您喜歡”,終於下去忙了。

“你這位朋友很特別。”六娘離開後,汋萱喝著茶道。

“是個奇人。”我也喝著茶讚同道。

汋萱放下茶盞,“最近白大人找我找得很勤。”

我怕她想多,立刻道:“是因有件公事想找郡主大人商議。”我特意將“公事”念得重一些。

汋萱挑眉道:“白大人近來也關心起公事了。”

我心道這話該送你自己才是,我幹笑了兩聲,道:“跟著公主走了一趟,多少見了些事,我說的這件公事,便是在淮縣所見。想問問郡主大人,朝廷對行會可有什麽對策?”

“行會?”汋萱流露出一絲意外,“怎麽忽然說起行會?”

“公主沒說起行會的事?”我更意外。

“皇姊只說過當十錢,並未提過行會。”

“怎會如此?”我大疑。

行會一事是此行除當十錢外另一件要事,雖不及當十錢危急,可也不至於輕得連提也不提罷?況且在淮縣時,公主明明同我講過行會的弊端,雖未細說如何整頓,但也看得出此事被她放在心上。為何回了京卻不稟奏?

“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你們在淮縣遇上什麽與行會有關的事?”汋萱見我不言,催促道。我於是將在淮縣的所見所聞都告訴她,她聽罷,沈默了一陣,“此事不小,皇姊怎麽……”語氣中也十分疑惑。

“興許事情太多,她忘了。”我道。

“這怎有可能,皇姊從來不忘事,何況是政務。”汋萱立刻反駁。

“那,那不然是叫我們先卯勁兒鉆研當十錢的事,這個先擱著,免得分散力量?”我又道。

“白大人很會說笑。”

可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出別的了。汋萱不再理會我,兀自沈思,少頃,她道:“你最近見皇姊時,可發現什麽異樣?”

我心說這問題你前幾天問過了,依然道,“並無。”也不算扯謊,畢竟從汋萱上次問過之後,我壓根連公主的面都沒見上。

汋萱顯得有些躊躇,我道:“你是不是有什麽發現?”汋萱頓了頓,終於道:“前幾日我去找皇姊,本想向她請教幾個稅制上的疑慮,但我見她神色疲憊,也就不煩她了,之後我叫了我府上的樂班過去,本以為皇姊聽一曲便會遣她們回來,畢竟她平素並不聽琴,聽一曲算是對我的體貼了。沒想到,皇姊將她們留下來了。”

“郡主大人的樂班調/教得太好,連公主也折服了。厲害。”我由衷道。我以為汋萱有什麽重大發現,沒想到只是公主聽樂一事。

汋萱正色道:“依我對皇姊的了解,此時她並不會有每日聽樂的閑情逸致。”

我想汋萱還是將公主想得太死板了,公主再如何厲害,畢竟是肉/體凡身,總有想停下來歇一歇的時候。何況在我看來,公主先前是太過拼命,大可不必如此,還當一步一步,徐徐圖之才好。

我勸道:“公主勝戰歸來不久,如今放松放松也好。”

汋萱冷笑一聲,“原來白大人對我皇姊的了解只如此。”

汋萱這話說得夾槍帶棒,但我寧可汋萱天天這麽夾槍帶棒地諷我嘲我。現在汋萱一對我好言好語的,我就愁得慌。我賠笑道:“公主的心思,我怎麽猜得透呢。”

汋萱瞥了我一眼,不再說話,替自己斟了一盞茶。我倆靜靜地喝了一會兒。

“你真的沒有看出任何異樣?”汋萱忽而又問。

“要說的話,似乎比以前浮躁些。”我微微吐了點真話。

汋萱擡眼看我,目光微爍,好像對我這個回答又憂慮又有一種釋然,我看不太清。過了一會兒,她道:“白大人難得約我出來,不會只是問行會的事罷?”

我想起我還沒同她說此行的真正目的,便道:“嗐!其實這行會,我有些自己的想法。你知道,我在淮縣交了個朋友,你去過的那家包子鋪,原先並非她們本行,是因被歹人算計才改行賣起了包子。我這人別的沒有,對朋友還是很仗義的……”

“確實仗義,為了你那位小朋友,連你娘的遺物也拿出來送人。”汋萱慢悠悠道,又恢覆成平常的樣子。

“畢竟是給郡主大人的謝禮,要拿得出手啊!這話先不提,她是我朋友,我自然要替她多想,所以我回來後,日日苦思冥想,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我想出了一點東西,但不知道好不好,所以今日來問問郡主大人的意見。”說著,我將前天冥辛說的又說一遍給汋萱聽。

汋萱聽罷,大讚道:“沒想到白大人這顆心不僅通醫術,連朝政也頗通。”

我喜道:“所以這個辦法可行嘍?”

汋萱道:“這個想法很好。對百姓而言便利得多,對朝廷也有好處,可以收攏不少銅錢。”

我道:“這麽說,對當十錢一事也有助益?”我靈光一閃,先前說不知怎麽處置當十錢,如果讓當行人以錢代物,在小平錢與當十錢中,她們自然會選銅量低的當十錢上交,這樣一來,大量的當十錢便能回籠。等市面上的當十錢被收得所剩無幾時,再發布詔令改成當三錢,這樣對百姓的損失便能降到最低了!

我忽然覺得面前有一條光明大道正無限鋪展開。

“確實有助益,不過非根本之法。於朝廷而言,多了一項進賬,畢竟有限,科配本來也不會讓當行人上供太多,換成錢自然也不可太大,否則便成了苛稅,反而不好。此法還有不少要商榷的地方,譬如折算時用的什麽價?由誰來定這個價?隔多久改動一次?諸如此類,還須細議。”汋萱說罷,抿了口茶。

汋萱考慮得很細致,是我想得太淺了。大概是冥辛那天四兩撥千斤的,幾句話就說清了,讓我以為朝政大事便是三言兩語間一點就通的事。

說完了這件大事,我也定了定心,此時菜也陸續上來了,我便專心吃起菜。這些菜名字雖怪,味道卻還靠譜。汋萱再坐了一會兒,便先走了。她如今是大忙人,我自然不攔她。一個人吃著菜,六娘上來陪我。

“我六娘三生有幸交了你這個朋友,今天這事我一定記一輩子,哎呦,郡主殿下進我閨房……”六娘坐在方才汋萱坐過的位置上,興奮地坐立難安。

六娘的相貌是誰都能一眼瞧得明白的美人,但她細頸上那顆腦袋卻不是誰都能看得明白。

六娘癲了一陣,忽然坐到我身邊,賊兮兮道:“輕衣妹妹,看來郡主殿下與你……確實私交不淺。”

我一口茶全噴在桌面,“你別胡說,今日我找郡主是為公事。”我又將公事重重點道。

“可郡主殿下絲毫不避諱與你在閨房飲酒吃菜,反而很高興。我敢說,我這一舉稱了殿下的心。”六娘目光炯炯。

敢情安排在閨房是另有陰謀?六娘露出一副“詩文誠不欺我”的酒足飯飽之態,令我十分崩潰,垂死掙紮地道:“那是郡主欣賞你的壯舉,跟我沒關系。不管你信不信,我對郡主清白得很。”我本想說我與郡主,話到嘴邊突然改了個字。

所幸六娘並未細究,擺著手道“好了好了我懂”,也不知是懂了什麽,總算是翻過去了。稍候,我吃了幾口菜,六娘又湊了上來,眼神中依然難尋一絲凜然正氣,果然她又賊賊道:“輕衣妹妹,你什麽時候,將公主殿下也帶過來?咱們這船上的江景還是很有看頭,想必不會讓公主殿下失望。”

我斜了她一眼,“你別亂來,郡主大人跟你有些臭味相投,公主可是正經人,臥房當客廳,免了!”

“我這臥房有什麽不好?整座船就屬我這件房最大最講究。你瞧窗外望去的風景,又高遠又開闊,別的人我還不給來呢。”六娘不滿道,見我不理,又湊上來堆笑道,“當然,要是公主殿下介意,可以不上三樓,我那天把整個萬瓊舫都包給你,一個客也不要了,怎麽樣?”

我想起之前也曾起過與公主共賞江景的念頭,想想兩人獨攬桐江,也有些心動,“行,我替你慫恿慫恿。”

“哎呦,那我等著你好消息!”六娘歡天喜地起身轉了個圈。

“哎,你別太激動,公主並不一定有空來,你不要想得太滿了。”我提醒她。

“這沒什麽,公主殿下要是不來也不要緊。光是此刻能懷著這樣一個念想,我也值了!”六娘一如既往有她的一番別致的道理。

我看著她搓著手踱來踱去,樣子十分滑稽,逗得人發笑。忽而想起,我剛見她時,因她舉止怪異,口音不似京城人,我還疑心她是婺國來的探子,連累公主也徹查了一番。

現在看來,我真是錯得離譜。哪有探子整日飄蕩在一座畫舫上無所事事,只醉心於看不入流文人筆下的皇室艷傳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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