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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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一日,我從太醫院出來,因那日不用去醫館坐診,忽然空閑了起來。我先坐轎去了萬瓊舫。自從與六娘混熟後,我時不時就去她那坐坐。

萬瓊舫別的都好,就是一直飄在江心,連風都吹不走得巍然若山。每次上船都要先上一小舟劃過去,頭幾回還覺有趣,去得多了便覺得麻煩。

我提議讓六娘把畫舫往岸邊靠一靠,反正也開了許久了,新鮮勁兒過去了,還是便利些留得住客。六娘卻連連搖頭,說唯有停在江心才有天地一粟萬裏孤鴻之意境,絕不能挪。

於是,這回我也是一來一去晃蕩了兩趟才出了岸。

我覺得,照我如今在桐江上上下下折騰的勁,我塵封多年的泳技恐怕哪天就有用武之地。

說到水泳,我就想到公主,想到公主,我便不由一陣嘆息。我都好長日子沒見過她了。每次去她府上,丫鬟都說公主不在,出去了。回回如此,我不得不懷疑公主是在躲著我。

可我有什麽好躲的?我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今日就去北山看看,她究竟是不是真在那裏。

轎子擡到了北山腳下,便上不去了。我讓轎婦們先回去,自己上了山。北山不比南山,山中無寺廟人家,兼之巉巖峭壁,不好行路,所以常年不見人跡。當然它的難爬是對一般人,難不倒我。畢竟我當年在太清山上練成了一副翻山越嶺的好身手,一座江南小矮山不在話下。

我是在一掛瀑布邊發現公主的。在此之前,我已經在山間流竄了多時,漸漸氣喘紅臉,我正反思今後須少坐轎多步行,便聽聞飛瀑之聲,想著去洗把臉便下山去了,公主應當不在此山中。

未料想,瀑布邊上一塊巨石上有一個白衣打坐的人。面前放著一件疊得方正的藍衫。她身上只留一件中衣,因坐得近,瀑布的水飛濺到衣服上,沾了水的地方貼合在肌膚上。

“誰?!”公主聽聞動靜,倏忽睜眼。“輕衣?”她睜眼見是我,聲音有幾分驚慌。下一刻她迅速扯過外衫套上,不過還是晚了些,她左臂上的刀痕在沾濕的衣袖下一覽無餘。雖然之前也見過,但驀地閃進眼裏還是覺得觸目驚心。

在那一個瞬間,我行醫多年的經驗讓我一眼就看明白了。她之後仍在臂上刻劃,因為傷痕比先前更密更雜亂。但這些日子,起碼是從她有心給自己放假開始,沒有再添新傷。這讓我在沈痛之餘也有不少寬慰。

“你怎麽會在這裏?”公主已穿好衣,從石上一躍跳下,向我疾步走來。聽語氣,她似乎有點生氣。走近了,我發現我猜得不錯——她眉頭緊鎖,目光淩厲,面色相當不善。

我被盯得一陣心慌,忙別開頭,“我……我來……我來采藥啊。”我沒有比這一刻更感謝自己醫師的身份。

公主仍凝著我,冷冷道:“是什麽珍貴藥草連太醫院、白府醫館都尋不到,要你親自來采?”

我道:“這,偶爾也要親力親為的好。”

公主道:“哦,如此倒讓我想起當年的長平公。”

我忙道:“對對,我大姑一直叫我以我娘為榜樣,不可給她丟臉。”眼看此事就要被我糊弄過去,我暗舒一口氣。

“嗯,白院首對你很費心,”公主微微頷首,驀地又擡眼道,“但她難道沒教過你,采藥莫忘了帶籃子去?”

我那口氣還沒舒完,又倒抽一口涼氣,終於咳起來,一面咳一面心忖這遭瞞不過去了,便垂首嘆氣道:“好了,我是特地來找你的。誰讓你總不在府上,從淮縣回來,我只見過你一回。這像話嗎?聖上問起來,我這公主伴讀的名號還要不要了。”

說到後來,我也胡言亂語起來。莫說聖上想不起找我,就說這伴讀的名號早在我和公主離開皇宮去太清山那時起,便已是眾人看破不說破地變作公主陪玩了。

公主依舊冷然看著我,半晌移開視線,道:“以後別再跟來。”

我見她仍冷著臉,便也有些不快,生硬道:“知道了。”說罷扭過頭。越想越覺這一句不夠。我不過是想來看看她,雖然是偷摸地來,但這山又不是她一個人的,她來得,我當然也來得。

我正欲轉頭再辯駁辯駁,便聽公主道:“這裏危險,有豺狼猛獸,你沒有武功,別再來了。”

將要沖出口的話立時被我掐碎在喉嚨口,“咳,我曉得了。”再笑了笑。

“回去罷。”公主徑直朝前走,我飛快跟上。

“你最近天天來北山,就是為了在這打坐?”我問道。

“這裏靜。”

或許是這北山的冷寂影響了她,我只覺公主也有些冷,周身散著寒氣。我浸沒在寒氣中,也不知說什麽。公主府很大,用人也不多,其實是很安靜的,我不懂為何要來山裏求靜。或許是山裏別有靈氣,於修行有益罷。

“你還記得師傅曾說過一個仙人懷鳥的故事嗎?”公主忽道。

我略思索了片刻,便想起來了。那是我和公主在太清山的第一年,還處於剛出皇宮的興奮中。這忽然少了束縛,便如脫韁野馬拉也拉不住,整天只有一件事:瘋玩。十分得狗憎人厭。

那時正是春天,我和公主在山裏偶見一棵古樹上有一叢烏黑的草,便從此多了一個新愛好:掏鳥蛋。在殘害了不知多少幼小生命後,某一天被師傅發現了我們的惡行。師傅沒有多說什麽,只說了一個故事。

她說,曾有一個道人,常靜坐樹下修道。某天黃昏,道人的衣衫忽動,道人睜開眼見一只小鳥在她懷中,瑟瑟低鳴。道人可憐它寒風中無處躲冷,便一動不動,就這樣在寒風中坐了一夜,第二天日出氣暖,鳥兒飛向它處,道人才起身去睡。

師傅用這個故事訓誡我們,修道之人要心懷蒼生,即使微渺如一只飛鳥,也要心存愛意,這才是一個真正的修道之人。

雖然這個小故事後來被我在一本佛經裏翻到。

師傅不惜借用它門佛法也要渡我和公主出得殺海的苦心,如今想來,仍深深感動。

我道:“怎麽?你在這深山老林中,也遇見了小鳥小蝴蝶飛進你懷中,讓你重溫師傅愛的教誨了?”

公主笑了笑,“我只是想說,如今在看那個故事,那位道人的慈愛之心縱然可貴,但最令我折服的是她竟能一動不動地坐一夜。”

我摸了摸鼻,“這倒是,此人的定力確實非同反響。等等……你難道是來修練像那樣的定力的?”

公主不言。

我道:“說到底那只是個故事,世上哪有人能一動不動連只鳥都不驚動的。你可別亂學。”

公主道:“我知道。”

我再勸道:“師傅都說你很心靜,太清山上除了師傅,沒人比你更靜得下心了。”

過了一會,公主才道:“那是以前。我現在才知,心如止水是一件多麽難的事。”

“人長大了,遇到的事情就多,事情多了心就煩亂,哪裏能跟小時候無憂無慮時相比呢。”我說罷,悄悄斜瞥了一眼公主,她垂著眼,我所說的似乎並未對她有所寬慰,她看上去仍然對此有些執念。

我略感疑惑,莫非公主這些日子棄公務,聽雅樂,甚至跑來瀑布邊打坐,都是意在重回太清山時的巔峰狀態?我一面覺得我這個想法太詭異一面又覺得真相就是如此。畢竟連汋萱也察覺出公主的異狀了。

公主是有點怪。在淮縣恨不能咯血案前,回了京城又過起修仙問道的日子,我覺得她仿佛是從一個牛角尖裏鉆進另一個牛角尖裏,我看著有點愁。

我又道:“我現在看書,也沒有小時候投入了,一方面是沒了小時候在山上大段大段的空閑,宮裏不用說,就算在家裏,冷不防也有丫頭來稟事,再一方面,心裏的事多了,看著看著,就有一件躥進腦子裏,自己都不知道從何而來。不過我覺得這種事,越想著它,反而越靜不下心,不如就坦然接受,反正也沒什麽天大的事真需要全副身心一絲不落地去對付。而且,我求求你了!以你的能為,就算只用小半顆心,也綽綽有餘了罷!你是想叫我等平庸之輩在碌碌無為中羞愧至死嗎!”

我向她側腰處捶了一拳,被她反手握住,又輕輕地放開,隨之“嗯”了一聲,終究不為所動。我原以為最後幾句至少能逗她一樂,但她似乎陷在某個莫名其妙的怪坑中與自己較勁。

這麽勸沒用,不如換個說法,我腦中浮現一句佛經上的話,“其實心靜並不一定要去什麽僻靜無人的山間呀,終歸落了下乘,”我試圖利用她的勝負心,“我之前讀到過一句,‘如入火聚,得清涼門’,這境界才叫高呢,無視一切紛擾,置身火獄,才能擁有真正的清靜,你說是不是比在山裏打坐霸氣多了。”

公主這回終於有了點反應,她喃喃念著“如入火聚,得清涼門”一句,似乎有所觸動。少頃,她的神色也明亮了不少,笑著沖我道:“你出了山,看了多少佛經,道心可還穩?沒得以後無臉見師傅。”

“嗐!仙師怎麽會罵我,我就是師承的她老人家。”

下山比上山容易得多,兩人走了不久,便到山腳。公主囑咐了一聲“在這等我”便鉆進了山腳的一片茂林。她再出來時,身下騎著一匹駿馬,噠噠而來。我方才真傻,在山腳瞧瞧有沒有馬,不就知道公主在不在山裏嗎。都不必爬山。

“上來罷。”公主在馬背上高高向我伸出一只手。我一抓緊,她便一下將我翻拉上馬。我懷住她的腰,坐穩後輕踢了踢馬肚,“駕!”

坐在前頭的公主笑:“你叫什麽,繩在我手裏拉著。”

我道:“你不懂,對於我們這種不會騎馬的人來說,這一聲是夢寐以求。”

“早說讓你學騎馬了,你偏不學。馬比你那轎子可愛多了。”

“那就不必了,我這人很知足的,那一聲‘駕’已讓我盡得騎馬之趣了。反正馬能去的地方,轎子也能去,轎子不能去的,馬也不能。我又不打仗去。”我道。

公主笑了一聲,抖一下韁繩,馬才真的跑起來。這馬可能在林子裏栓得久了,憋得慌,現在撒開了腿奔得飛快。我正好將公主環得更緊些,頭貼得更近些。只覺這趟山爬得很值。

此時已是傍晚,晚霞在天邊暈成一片連綿的遠山,我半閉著眼,感受晚風。

“輕衣,問你個問題。”

“你說。”

“如果有一個人,到了一片荒漠,手裏只剩一碗水,她怎麽辦?”

公主恐怕一個人在瀑布邊打坐太久,冒出了不少從前沒有的想法。我想也不想道:“趕緊把水喝完了。”

“你不怕萬一撐不到得救?”

“這水在沙漠,我不喝它自己也會沒有,不如先喝了,還能解點渴。”我這人就是這樣,想得太遠沒什麽用,不如盡享當下。

“有道理。”公主道。

過了一會兒,我們就到了城門。公主似乎並無下馬的打算,“駕”的一聲,馬已跑進城門。

“停一停!”我叫起來。

公主微側首,“怎麽?”

“你就打算一路奔馬到府?”

“我一向如此。”

“這不太好,不說會傷著人,百姓看了影響不好,顯得你多跋扈似的。”我忙勸。

“傷人倒不會,這馬曉得在城裏跑得慢。至於城裏的人,我之前倒是牽馬走,但她們個個見了我抹淚,後來索性就騎馬了,她們看上去歡欣許多。”

我自然知道她們為什麽抹淚,應是想到大公主。至於歡欣,我恐怕這詞用得不對,該是興奮得滿眼星光。

其實我也不是出於傷人不傷人,影響好不好,我只是忽然警覺,若是今天在城中與公主共乘一馬,說不定明日就多出不少亂七八糟的詩文。

為了公主清譽,也為了我自己別樹敵無數,我忍痛道:“你還是把我放下罷,這人來人往的,我看著慌。”

公主”籲”一聲,馬停後,公主一個飛身下馬,道:“放心罷,我牽著呢。”

這比共乘一馬更不像話啊!公主你不明白啊!我忙道:“別,我忽然想起醫館還有一些事。你拉我一把我下去。”

我下馬後,道:“天不早了,你先回府罷,我自己過去就行了。”公主點點頭,又騎上馬。我轉身剛走出兩步。

“輕衣。”公主在後頭又喊了一聲,“以後……別再跟來了。”

這人沒完了!我才懶得去那荒山,“你放心,我知……”我轉身沒好氣道,卻在看到她那雙眼睛後,忘了說話。

那雙眼中,有不舍,有難過,但又不由分說地立著一道山壁,是濃重的拒人千裏的孤冷。她似乎並不在說北山的事。

那還有哪裏我不能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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