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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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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那個茶行除了管你們穿什麽,還拉你們做什麽?”冥辛轉而道。

“第一件大事是叫我們趕緊改價。我和公主初到淮縣,人生地不熟,沒摸清行情,定的價太低,第一天就賣得人潮洶湧,所以一來就驚動了當地茶行。後來改了價,人少了,我就輕松多了。總之行會的人說,同行之間要有同氣連枝的情誼,不能擅作主張,私自擡價降價,都是得罪同行。”我道。

“聽起來很有規矩。”冥辛點了點頭。

婺國人口稀疏,也不重商貿,想必沒有這樣的組織,冥辛看上去頗覺新鮮,我接著道:“確實,行會的規矩不少,除了我上面說的,各行還各有領地,哪條街那個巷口屬哪個行會都有規劃,買東西不至於找不到地,也方便比價。另外麽,據說逢年過節時,眾行會都傾巢而出,有物出物,有力出力,果子行獻果,花行獻花,轎子行戲行擡轎舞獅,又熱鬧又親切。不過我和公主待得不長,未曾親歷。”

“看起來你們的行會,好處很多,既促進買賣,還緩和同業相爭。”冥辛讚許道。

我也不得不讚嘆冥辛的自強不息,人都關牢子裏了,依然不耽誤她分析評斷,仿佛下一刻她就要擇優剔劣,將它們試用在婺國上。這莫名激發了我不知是逆反還是較量的心態,總之我反駁道:“那也不全都是好的。行會也有不少弊端的。”

冥辛歪過頭,微皺著眉頭,“你說說。”

“本來行會不管是建立還是制定本行的行規,都要有官府的批準,如若官府不批,這行會就算不得數。而官府批不批,很大程度上取決於這個行是否於官府有用。行會有一個作用,或許可說是官府令其存在的最大意義,在於它能應對官府的需求。這在京城尤其,宮廷的開銷很多是由行會提供的,這便叫做科配,”

我誇誇其談,將從公主那聽來的轉銷給冥辛,“這裏頭就大有文章了,官府、行老、當行人,這三者間的關系就很錯綜了,行老既可勾結官府,一同欺壓底下當行人,也可聯合當行人,一同對抗官府。我在淮縣時,就聽說了一件當行人被行老坑害,沒得破產賣房的舊事……”我將淩粟家當年的事隱去名姓,細細道來。

冥辛聽罷,眉頭皺得更緊,陷入了沈思,半晌道:“這個叫‘科配’的,是一項不可不遵的法令嗎?在你們尚國,每個在行會中的人都必須滿足朝廷與地方官府的需求?”

“這麽,確實如此,是每個當行人的一項差役。”我解釋道。

我以為她要用這一件事來貶低尚國,說咱們強迫百姓。不過她聽完後,並無抨擊的打算,只是又皺眉沈思起來。看她凝思入神,我也不去打攪,安靜坐在一旁,等她琢磨。

我一面看她,一面覺得這畫面越發詭異……不對啊!我明明是來探取情報,怎麽眼下像是我三顧茅廬來請她出謀劃策一樣?不應該啊!我雖在心中喊得老響,行動上卻巍然不動,仍耐心等她。

少頃,冥辛輕輕點頭,口中略作沈吟之聲。

“怎麽樣了?!”話一出口,我自己也怔了怔,聲氣之激動、之期待,我自己都沒臉聽第二遍。所幸冥辛並未在意,她道:“她有什麽解決之策嗎?”

“她?”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哦,你是說公主。公主說,這個事並不算太難,後來也沒有再同我說了,我想她應該有對策了。”

冥辛若有所思,“看來你們另有更棘手的難題。”

確實,現在朝廷上下都圍著當十錢作法。我道:“興許罷,不過我只是個醫官,朝政上的事知道得也不多。”當十錢的事非同小可,還是不和冥辛說得好,我接著道,“行會的事我是親歷的,所以更關心些。你剛剛想了一會兒,是不是想出什麽了?”

冥辛便道:“如你們公主所說,這事不難。你既然說科配是一件差役,逃不了,那只能從差役本身想辦法。官府要豬肉也好,要匠人做工也好,本質而言都是向民索取。那為什麽不換一種東西要呢。比如,不要物了,直接要錢。”

“跟百姓要錢?”我大驚失色,這算什麽主意,朝廷又不是土匪子,問百姓要錢多不體面。

冥辛不以為然地聳聳肩,“肉會壞,菜會焉,就算是塊布,也有花紋樣式不稱心的,只有錢,是挑剔不出毛病的,也就不用怕官府欺壓,行老刁難了。”

冥辛說罷,又閉目靠回墻上了,好像她已經給出了最好的答覆,不必再多說。

而她說的,我想了想,好像,還真有些道理。就拿淩粟家的事來說,如果當年並不讓她們上供多少斤肉,而都折算成錢,即使有豬瘟,錢比往常賺得少,手頭緊缺些,也總有法子弄到錢,不比豬肉,死的死,病的病,上哪兒也搞不來足斤的肉。這樣一來,淩粟和淩大娘當年也不必這麽辛苦了。

冥辛所言令我有一種豁然開朗之感。沒想到冥辛一個婺國大將軍對我尚國的政事也能有這樣的見地。我投向她的目光不由地有些熾熱了。

雖說人已淪為階下囚,但一點也沒喪氣,閑著沒事還主動要求動動腦,恐怕她還在婺國時也是如此上進,難怪婺國人將她視若珍寶地供起來。這樣說來,她和公主還真有些像。

“你還要看到什麽時候?不用這麽驚為天人地佩服我,你們公主應該早想出來了。”冥辛微睜開眼,斜睨我道。

我連忙收起眼神,略有一絲尷尬,起身道,“那你歇著罷,我先走了。”說完,轉身飛快出了暗牢。

在外面走了一會兒,有個丫鬟跑來告訴我,噙夢請我去前廳坐坐。我便隨她一道去。到了前廳,噙夢已備好茶點,見我來了,笑道:“白大人來了怎麽也不找我?還是丫鬟來稟,我才知道。”

我回笑道:“這不是看你們一個兩個都忙麽,我等你處理完了再來找你也不耽誤。”

噙夢笑著看我一眼,對前廳的丫鬟們揮了揮手,令退下,等只剩下了我和她兩人,她壓低聲音道:“白大人是去暗牢了?”我道是。噙夢輕笑:“白大人對那位很關心麽。”

噙夢是一直在公主身邊伺候,除了太清山那段日子以外,從未離過身,所以同我也算自小相識,很知道我這人見著美人便有些飄忽,說得好聽些,叫很憐香惜玉,說得難聽點,便是容易色令智昏。

但天地良心,我今日去探冥辛,動機絕對幹凈,雖然沒探出什麽婺國機密來,但也有意外收獲。是以我很有底氣,不慌不忙道:“畢竟此人對公主有用,不能讓她輕易死了。”

“哦——”噙夢將音拖得老長,搖頭晃腦地,明顯不太信任我。我也不計較,看著罷,等我收了那廝,你們就知道我的本事。我將話轉開,“公主還沒回來?”

“公主殿下出去練功了。”噙夢拉我坐下。

“練功不在家裏練,怎麽出去了?”公主府樂班沒有,但練武場夠大,什麽武器沒有。

噙夢道:“公主殿下在北山找到一個好地方,她說那裏靜,去了好幾天了。”噙夢遞給我茶,“還要謝謝你白大人呢。你上次同公主殿下怎麽說的?公主殿下這些天放松多了。早睡早起,吃得也多,上午出去練功,下午在書房待一會兒,晚上吃了飯又叫琴師來彈琴。我好久沒見公主這麽悠哉了。”

“我也沒說什麽,哈哈。”我總不能說是她自己胡亂砸了一通最後連衣服都燒著了。想必公主那次發洩出來,心裏好過不少,想通了欲速則不達的道理。我也挺高興的。等過些時日,她對冥辛的事也看淡,就該變回原先的公主了。

而我,正可趁這段時日,幹一件大事——想到事成時公主驚喜的神色,我便深受鼓舞,此次務必要讓冥辛交代得清清爽爽、明明白白。

在前廳和噙夢聊了會兒,一個時辰悄然過去,但公主仍未回,我便起身告辭。等回了府,我立刻遣人去郡主府送帖。

和噙夢閑聊時,我沒有道出冥辛說的那個解決之道,一來怕噙夢起疑,我還不想這麽快暴露我的計劃。二來我心裏沒底,雖然我聽著覺得那個以錢代物的法子不錯,但到底如何我沒法判斷,冒然和噙夢說,只是增添公主負擔。

不如先和汋萱說一說,看看她怎麽說,若是好,我再和公主提不遲。我覺得我此番考慮得十分細致周全,喜滋滋地等著丫鬟回覆。

可丫鬟跑回來,卻說郡主殿下沒空。

終於,這京城最閑之人的稱號要易主了麽!但也是,這幾日公主在休養,汋萱應當幫著分擔了不少。我問丫鬟,“那郡主可有說何時能見我?”

丫鬟掰著指頭數,“郡主府的人說,明日是進宮陪聖上說話。後日是裴相與幾位大臣來府上相談。大後日是去松竹館聽曲,大大後日是去雍陵王府,再大大大後……“

“行了,你只說何日便可,我又不同你打聽郡主的行程。”我有些不耐。因為聽到松竹館在裏頭。松竹館聽名字是個風雅之所,其實就是男伎館,只是賣藝不賣身,所以在伎館中自詡清高。汋萱很好,很懂得勞逸結合,忙成哪樣也不會忘了她那些鶯鶯燕燕。

“再大大大後日是去戶部察看。”丫鬟將最後一根手指掰完,擡起頭瞪著一雙圓溜的眼睛道,“後日便可。”

“剛剛不是說後日和大臣們有事談嗎?”我詫異道。

“郡主府的人回稟後,跟我說郡主殿下推掉了。”

“哦……”我緩緩點頭,又訓道,“那你剛剛說這許多沒用的,愈發不會辦事了。”

“不行啊!”我那生得有些憨,實則確也有些憨的丫頭跳起來道,“郡主府的姊姊說給我聽的,讓我一字不漏地講給大人你聽,說不對不讓我回去。我好容易出來了,在路上拼命記,連路也顧不上看,差點和人撞上呢。大人你還怨我!”

“好好,你辦得不錯,明日去管事那領一根糖葫蘆。現在下去罷。”傻丫頭蹦蹦跳跳下去了,我卻站在原地苦思。

郡主府這是何意?叫丫鬟告訴我,郡主連丞相大臣也不見,卻來見我一個小禦醫?照這麽說,郡主大人確實給了我一個天大的面子,本禦醫感激涕零。但涕零之餘,我也是真的膽戰心驚。

這究竟是汋萱的意思,還是郡主府的管事丫頭自己的主意?這個問題好像沒什麽分別,是汋萱的意思,說明汋萱重視我,是丫頭的主意……莫非她們郡主府上下都看出郡主對我有意了?我,我更心慌意亂了。

那晚,我在階下夜風中,風吹著,踱了半天的步,嘆了半夜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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