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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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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我拿白紗卷著她的手臂,內心感慨萬千。前兩天此人還生龍活虎,起興捉弄我們,今日就血肉橫飛,趴在地上奄奄一息了。

冥辛在我袖旁動了動,我側首看她,她已經睜了眼醒來,我道:“公主回來了,你可還滿意?”

她剛彎起嘴角,還沒笑出個形來便大咳了一聲,我見她咳得不停,便替她輕輕拍背,她好了一些,終於笑道:“你們公主果然厲害。”

此人面目慘白,嘴邊又掛著兩行鮮紅的血,此刻的笑臉實在令人不敢恭維。我扯了條白布替她擦了擦嘴邊,才有些美人的樣子。我回身繼續替她包紮手臂。

她方才那話,其實,也正是我想說的。公主才回來,就把人打成這樣,想必也費了很大勁,何妨不多休養幾天?我不禁道:“你究竟身懷什麽驚天大秘密,值得她這樣窮追猛打?”

冥辛艱難翻了身,仰躺在地上,長舒一口氣道:“這是我和她的秘密。”

我一陣無語,一個朝不保夕的破階下囚,還挺得意。我見她大模大樣的,躺得很是愜意,似乎一點也不在意身上皮開肉綻的事實,便嘲道:“你等著罷,等公主殿下問煩了,管你懷著什麽秘密,照殺不誤,反正婺國沒有你,也構不成威脅。”

冥辛眼睛亮亮地望著天,揚著唇角不語。

我想此人或許真的出了毛病。但見今日的境況,都半死不活了,她也無一絲怨懟,明眸之中躍動著難抑的興奮。關久了,連個活人都難見,打一頓起碼能有人來治。想來也是唏噓,一代鬼王戰將如今卻有些瘋了。

我正兀自傷懷,冥辛忽道:“這你從哪來的?”

她手裏拿著支玉簪。我之前剛到府上,門口就有丫頭捧著藥箱遞與我,我拿了便與墜露速速趕來,那只玉簪也被我塞進藥箱中了。我一不留意她已不聲不響翻了我藥箱。

我伸手要奪,她反手躲過,仍舊盯著看那簪。我也懶得和一個半死人爭,便道:“你還有閑心管一支簪子的來歷,怎麽?你難道見過它?”

“我真見過。”

“怎麽可能!”我原是嘲她,上古的簪子,她怎可能見過,沒想到此人竟厚顏無恥冒認,我道:“這是上古氏族的簪子,你哪裏去見?”

“噢,原來是上古氏族。那麽請問,是什麽氏族?”她盯著簪子微微點頭。我才知她剛是故意誘我,遂怒道:“不知道!”

她轉著那玉簪,道:“其實我也不關心什麽上古氏族,我只想知道,你從哪裏得的?”

我將白紗剪斷系緊,在她邊上坐了下來,道:“我就奇怪了,你打聽這簪子幹什麽?你不是婺國人麽,上古時期西南並無種族部落,況且你們婺國一向是以蛇為圖騰,這簪子的紋路,無論如何也同你婺國沒有幹系罷?”

“你錯了,我並不是婺國人。”冥辛忽道,旋即將簪子“咻”地丟進藥箱,與裏面的藥瓶碰出一聲脆響。

我唬了一跳,忙探頭把簪子捏起來,放在手心一陣端詳,幸好幸好,沒磕著摔著。我將簪子輕放入盒子,猛回頭道:“你咋回事,不是你的東西你也砸?這簪子可是歷史的沈澱。我們尚國人同你們婺國不一樣,對這類古物那是十分愛惜寶貝的!”

冥辛眨了眨眼,滿不在乎道:“那真是失禮。不過我說了,我不是婺國人。”

我道:“你不是婺國人,婺國人跟著你殺戰場,還奉你做婺國的鬼主?”此人真是滿口胡言,沒一句真的。

冥辛微挑眉,道:“聽說你們尚國的宰相是男人?那婺國收容一個外人有什麽稀奇。”

我一時語塞。

在當今聖上之前,尚國確實無男人身居高位的先例,但聖上仁慈達天,欣賞裴相的才華,對他賤籍出身並不介意。裴相本人也十分爭氣,步步高升之餘也提攜了不少男子,如今尚國上下,男官的數量遠超歷代。

此事一直頗有爭論,前任丞相便是因此憤而辭官,她在大殿上怒斥聖上“昏庸”,還道“你的仁義會讓你成為千古罪人”。

前丞相是個冷厲的人,可當著群臣百官的面,直指聖上為“你”,縱是直諫也太過不遜了。當時目睹全程的百官屏息不出,都暗暗替她捏了一把冷汗。

聖上猛然從鳳座上立起,若聖上手邊有個斬立決的木牌,此刻一定劈頭蓋臉摔下了。聖上急怒攻心,怒極反笑道:“丞相,你很好。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只有你敢說。你說朕仁慈,那我就用我的仁慈饒恕你。朕不會殺你,朕要讓你親眼見證尚國的未來。”

前丞相仰頭大笑,將頭上官帽擲於地,道:“臣寧可你殺了我。”說罷,決絕離去,放肆的狂笑聲回蕩在金殿中,令所有人都震顫。

丞相走後,聖上盛怒之下頒了幾條未經群臣審議的法令,皆與提升男子身份有關,又一意孤行任命男子為宰相,也就是當今的裴相。

任命之日,裴相風風光光與聖上游了京城,百姓從此皆知尚國開天辟地有了個男相。幾天後,便傳來前丞相自刎的悲報。

前丞相終歸對這條仁慈之下的性命沒有一絲眷顧了。

前丞相的死,令群臣激憤,她們紛紛上奏讓聖上收回之前的法令,罷免新任宰相。前丞相之死對聖上的打擊頗大,朝也無心上,在寢殿日日消沈,宮人說曾聽聖上對墻自言道,尚國的利劍斷了,朕果真做錯了嗎。

半月後,百官再見到聖上時,都為那張清瘦顯骨的聖容震驚,大夥誰也不敢再說,還是聖上自嘲道,若是她在,想必此刻該責朕荒廢國事了罷。聖上金口玉言,卻在那日連頒了數條廢止令,至於裴丞相,聖上掃眼過去,丞相早已跪倒在地,乞求聖上即刻罷免自己,以平眾怒。

群臣皆一楞,聖上亦微頓,沈思過後,聖上嘆了一聲,終於沒有說什麽。

從此,裴丞相的相位穩若磐石。前丞相之事成為禁忌。

也就冥辛這種外人敢肆無忌憚地講出來,我不便與她多說,便道:“你別以為說自己不是婺國人,就能出得去。公主可沒那麽傻。“

“信不信由你,我也不指望它出去。”說罷,緩緩閉上眼,呼吸更沈了些,像是說得太多有些累了。我也無話要說,起身拿了藥箱出了牢門。

本想去看公主,但墜露說公主審完人就進宮去了,現在還沒回來,我略坐了坐就回去了。

幾天來也沒什麽機會去公主府,因我大姑見我長了上進心,十分欣慰,遂叫我閑時就去族中醫館當值,將這顆搖搖欲墜仍不甚穩固的上進心趁此根植下來。

於是我這幾日上午趕去太醫院抓藥配方子,下午跑醫館替人看診,一直折騰到晚飯時才回府。一天下來,也無閑心再飛去公主府瞧她在做什麽。

今日從宮裏出來,我便坐著轎去城東的一間醫館。路上,我默念著上午配的一帖治“蕁麻疹”的新方推敲,簾外卻一直鬧哄哄的,常有笑聲傳入。我掀簾而看,街上比往日喧鬧不少,各色衣衫的人熙來攘往,挽著手結伴而行,仔細看,她們中的不少還垮著只竹籃。

轎子靠近時,我探出頭笑問:“今日什麽日子,這麽熱鬧。”

那一位披明黃羅衫的姑娘轉過頭瞧我,溫溫柔柔笑了一笑,忽從籃中抓了把什麽朝我丟了過來,我唬了一跳,忙向後一仰。她二位大笑起來,伸了手將我扶了扶。

“大人!發生什麽事!”前頭的轎婦急問。

“無事無事,你們走著。”我從座上拾起她方才扔的,乃是一顆炒黃豆。我這才記起今日是什麽日子。

那二位姑娘一齊笑喊:“佛節萬福!”

我趴在窗上舉著豆子,笑回:“多謝多謝!來世也結緣!”

那二位咯咯地笑,一抹明黃一抹淺桃,漸漸走遠溶入人群中。

我坐回座上,捏著那顆黃豆,心裏明亮亮的。

四月初八,浴佛節。相傳佛祖誕生在此日,不過尚國並不禮佛,佛節只是多一個讓人結伴游行的節日罷了。這日,京城各處都會煮炒豆子,分給過往的路人,意在結來世的緣,謂之結緣豆。

不過像明黃羅衫的姑娘那般,上來就沖臉猛撒一把的,我還是頭一次遇見。此遭劈頭蓋臉的緣分應當結得很牢實。我笑著將黃豆收入袖中。

到了城東醫館,我找了一處坐下。今日醫館除我以外,另有兩位已先坐著了。醫館中並非只有白家的人,拜在白家名下的學徒也會來此見習。我從前極少來醫館,與她們不太相熟,彼此略點了頭,便各做其事。她們中,一個埋頭看書,一個埋頭搗藥。咚咚咚搗成一片。

一盞茶後,館內依舊悄無聲息。唯有咚咚咚。

我咳了聲,輕問道:“上午可有人來?”

咚咚咚聲止,但並不開口。

倒是對面放下書,擡頭道:“回大人,並不曾。”

“噢。”

那人便又沈下頭翻書去了。

搗藥聲又起。

又過了一盞茶。我在極有韻律的咚咚咚聲中,昏昏欲沈,半夢半醒間忽咬了舌,我驀地驚醒,擡頭一看,仍是空曠廳堂無一人。耳邊仍是咚咚咚聲。究竟是什麽蒲草韌莖,需搗這麽久?我不禁默想。

我又咳了聲,輕道:“今日是佛節,恐怕大夥兒都在慶節,不如今日就散了罷。”

才說完,搗藥聲驟停,書“啪”地合攏,兩椅“呲”一聲向後,兩人整齊劃一地作揖躬身道:“謝大人。”

我被這陣勢嚇了一跳,結巴道:“不……不謝。”

我剛要再張口說,她二人已雙雙退席,瞬間沒了人影。我本想說不如一會兒同去街上游玩。但觀此二人神情,仿佛更有十萬火急的事,我便作罷。

出了醫館,我閑步於人來人往的大街。今日大街兩側皆擺著籮覃,上面鋪著各色小豆,行人一步一停地撮豆子吃,哪家的好吃,便呼朋喚友地叫一群人來嘗。

我沿著大街一直走,心情十分歡暢。今年的佛節似比往年更熱鬧,姑娘的衣衫也比往年更鮮亮多彩。約莫是公主打了勝仗的緣故。從前打仗時,雖也有故意扮得喜慶隆重的,但大夥的面容遠沒有今日這樣明朗無憂。

我走著走著,來到了最繁華的桐江邊上。

這兒一向是紈絝子喧嘩之地,節日更不必說。莫說聚在這兒的人比方才更風流貌美,就說這籮簞也比旁的要花裏胡哨,有用芍藥花圍得裏三層外三層,內裏卻只一小茶碗豆子的;也有用絲線做一面大刺繡,將豆子如珠般鑲在上頭中看不中吃的;也有將豆子擺成大字,讓行人吃去幾顆或是添上幾顆變成另一個字的,凡此種種,不可盡數。

我在百豆繚亂中看得暈頭轉向,抽身出來歇口氣,忽瞥見一處低調無華的小攤,樸素的籮簞,樸素的攤主。我上前道:“你家倒很與眾不同。”

那攤主道:“我家老板一直是奇葩。”

原來是店裏夥計,如此直言不諱,頗有趣。我笑道:“那我嘗嘗你家的豆。”遂低頭向籮中一望,一楞,驚叫一聲後我猛地抽回手,哆嗦道:“這這這這這裏面什麽東西!”

只見籮中趴著一條綠色的節狀大蟲,足有半人多高,旁又堆著幾個又圓又黑的東西。

那丫頭冷淡道:“客官別慌,是豆子。就是大了些。”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我愕然道:“哪有這麽大的豆子?旁邊綠的又是什麽?!”

“綠的是豆莢,剝開來就是黑的豆子。毛豆吃過罷?毛豆的巨型版。”說著,她撈起那條“大蟲”,劃了個口,沖我努努嘴。

我湊近瞧了瞧,果然裏面是黑色的。既然是豆子,我便大膽起來,上手摸了摸黑色豆子,十分堅硬,透著光,有點像瑪瑙。我覺著有趣,便問:“這叫什麽豆?”

那丫頭道:“平安豆。南國才有。”

南國……那是比婺國更南的地方,我並未去過,只在書中讀過。據說那裏四季皆夏,十分炎熱,人也長得黑。我忽有所感,再瞧這丫頭的臉似也有一些熟悉,便道:“你可是萬瓊舫的夥計?”

正說完,邊上不遠便傳來一聲清朗的女音,“白姑娘,竟然是你,久見了!”

我側首看去,正是六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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