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關燈
第四十一章

六娘大喜過望地朝我快步走來,一把抓起我的手,疊在手心拍了拍道:“這丫頭笨手笨腳的,我原過來看看她,想不到碰上白姑娘,真是巧,我這丫頭沒有得罪的地方罷?”

我悄悄抽了手,笑道:“怎會,我正請教她豆子的事呢。”

那丫頭不滿道:“老板,你老看扁我。”

六娘瞪她一眼道:“那誰叫你做事不妥帖,上次還潑白姑娘一身茶,叫我如何放心?”又面向我笑道:“不用問她,只管問我,白姑娘,咱們進去說,我有一個多月未見你來了。”

說罷,又將我抽了一半的手重抓回去,拉著我往江上去。走前仍吩咐道:“丫頭,要笑一笑,不要繃著臉,看你把人都嚇走。”

我由她拉著,心想,倒不是這丫頭,是你那一筐叫人看不明白的豆子,才真嚇人。

丫頭氣惱哄哄道:“你走了我就會笑了!”

我聽了差點笑出來,忙咬住嘴憋住。六娘似習慣如此了,並不理她,只管拉我上船。

“這個豆子呀是我從南邊帶來的,原本想雕了形擺在店裏,可巧遇上佛節,少不得拿它出來,此豆原也是供佛辟邪的,也算應景。”

應景是應景,可都叫豆,人家的豆是吃了結緣,你家的豆吃是吃不成了……我想起方才那豆摸著光滑冰潤,就當是摸了結緣罷。

我笑答:“六娘今日替我開了眼。從不知世上還能結出這樣的豆。”

“我也是見它新鮮才不遠萬裏地運了來。白姑娘要是想看稀罕物,多多來萬瓊舫找我。”

我們二人說著便離舟上了畫舫。今日舫上比前次來更熱鬧,想來這一個月間萬瓊舫的名聲是越傳越大了。我掃了一圈,竟在一個角落處瞄到方才從醫館急急而去的兩人。她二人對面而坐,正笑著喝酒。與醫館時悶坐不語的境況迥然不同。

原來不是生性/冷淡,是對我敬而遠之,我在心中微嘆,看來這醫館是得多來來,竟沒叫她們看出我是個最和善最體恤下屬的人。

“白姑娘要在底下坐嗎?”六娘見我一直看著大廳便問道。

“不了,還是上雅間罷。”我道。我恐她二人撞見我心生不安,反擾了她們吃飯,便請六娘帶我上樓。

“正是呢,樓上好說話。”六娘笑著又拉我上樓去。我原以為是在二樓尋閣子,不想六娘仍帶我去了她三樓的臥房。進了屋,六娘叫我坐,自己去了屏風後。

我自斟了一杯茶,便閑看起來。別的倒沒兩樣,只是窗邊長案上擺了只空的青瓷瓶,並不插花。

上次來卻有修得極好的桃花枝。四月了,桃花大多也謝了。

正想著,六娘從屏風後捧著一疊衣出來,走到我面前將衣服一抖,是一件白衣。

“白姑娘,你上次在我這兒換下了衣服,我也不知你住哪,也不見你來,就一直這麽放著,今天你來了,可算能把它交還你了。”六娘說罷塞給我。

怪道有些眼熟,原來真是我的,我擡手接過,忽地聞到一陣冷香,我平素不太用香,卻莫名覺此香熟悉,好像在哪聞過,只是一時想不出,我笑問道:“六娘用的什麽香熏衣,挺好聞的。”

“我也覺得好聞,所以鬥膽替你熏了熏,你喜歡是最好了。只是我這人馬虎,什麽香啊珠啊的,我都是瞎買,看見什麽就買什麽。你也知道,我們生意人跑東跑西的,也顧不上精挑細選,只一次買上許多,囫圇個兒地帶在身上,久了,連我也不知那一包包的都是什麽名。白姑娘若喜歡,我替你拿些回去?”六娘說罷便要轉身去取。

我忙止住她,“那倒不必,我是醫師,平常也不便熏衣的,還是不糟蹋了好。”

“白姑娘原來是醫師?”六娘訝異道。

我竟沒和她說過,我自己也詫異了,便忙道:“是,上次未來得及說,我姓白,名輕衣。家裏是開醫……”

“原來你就是白大人呀!”六娘喜道,眼裏閃著我不太解其意的光。

我幹笑道:“是,六娘聽過我?”我自覺在京城頗為低調,與汋萱那樣在京城叱咤風雲的不可相比,前次來六娘連汋萱也不識,今次竟連我的名號也聽說了,實在令我驚奇。

“怎麽不知道!我在京城這些天,左右也無事,你也不來看我,我一人在船上悶得慌,便下樓與客人喝酒去,京城大小事聽了不少,白輕衣白大人的名字怎會不知。只是一直無緣見面,今日才知就是白姑娘你!我真是太有福了。”六娘語調高亢,眼裏仍閃著光。

我一時不解,我不過一個禦醫,見我值得這般高興麽?莫非是因我娘?我娘畢竟是聖上親封的“長平公”,在此之前也是民間人人傳道的“在世神醫”,名氣確實不小。

只是沒想到我娘死了十多年了,仍有人在傳頌她。我慚愧道:“六娘莫要會錯意,我比起我娘,還差得很遠,六娘切莫對我愛屋及烏,那我太當不起了。”

六娘疑道:“你娘?噢!是長平公對不對?令堂確實叫人欽佩不已,惋惜不止。”

六娘此言,似乎眼中的異光並非來自我娘,我愈加摸不著頭腦,我何時在京城有了名氣,我自己竟不知。

只聽六娘嘆息了一陣後,又擡了頭,眼中又迸射著光,只聽她猶猶豫豫間飽含躍躍欲試之意,終於按捺不住道:“白姑娘,聽說你與郡主殿下關系頗密切,這可是真的?”

我如當頭棒喝,一陣眩暈。這幾天我並不曾去多想汋萱的事,仍舊將當日之思壓在底下,卻是防不勝防,竟被個初來京城的人乍問起。

而且,我實在不懂,為何都是說我與汋萱,按理不該是我和公主?我咳了一聲,強笑道:“確實自小相識,不過她是郡主,我只是臣子,怎敢亂攀關系。六娘休要再說。”

六娘顯然不太滿意我的回答,悵然若失道:“是這樣麽,我聽客人們這麽說,坊中賣的書也這麽寫……”

“等等!”我忙止住道,“書?是什麽書?叫什麽名?”難道我在淮縣誤入的那本書竟在京城也有,還是人手一本的熱書?那還得了……我一顆心猛地提起。

“有一本叫《郡主我再也不敢了》,是新出的。”六娘道。

可喜可賀,不是我那一本。看來書雖有,卻還未到人人相傳的地步。我稍松一口氣。卻聽六娘接著道:“只是這本稍稚嫩些,要我說,《琴中夢》,《斷腸花》文風更典雅些,其它如《白衣傾世》,《無名之人》,《擬把疏狂圖一醉》,我是從客人那聽說的,還未及看。”

我只想一頭碰死在白墻上。

“白姑娘,白姑娘,你還好罷?”

我深深扶額,深深無奈,只覺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我與汋萱何時做得不對,竟讓人有這樣大的誤會?此刻我只覺大勢已去不可挽回了,便破罐破摔道:“六娘可曾聽說過公主的?”

六娘一揮手,道:“嗐!公主殿下的就更多了,簡直看不過來。只是公主殿下的不太一樣,並無眾口一致的,多是公主殿下和個不知名的,我想那是寫書人自己。”

“原來如此,”我啼笑皆非,“公主是大家的公主。”

“是這個理兒。”六娘點點頭。

話至此,我也不便多說了,免得扯出有的沒的來,便轉話道:“六娘怎麽不在那插株花,讓它空著。”我指了指窗邊。

六娘也看過去,道:“之前擺了,是幾株桃花,如今天氣熱了,桃花也難尋了,就一直空著,起不來興了。”

我問道:“六娘是喜歡桃花?”

六娘怔了一怔,轉瞬笑道:“桃花是好看,我每年都會擺上,已是習慣了,今年在這,桃花謝得早,往年在西南,桃花開得早敗得卻晚,空著瓶,就當是替南邊未謝的桃花留的罷。”

我不禁讚道:“六娘是個有情之人。”

六娘笑了笑不言,斟茶飲了一口。

我道:“方才六娘講到西南,上次來也向六娘請教了不少婺國的事,今次仍想多聽聽,不知六娘可願意?”

“有什麽不樂意的,上次也同你說了,我一見你就覺有緣。說句大膽的,當初第一次見你,我就心想若是我有這麽一個小妹多好。你有什麽想聽的只管問,我知無不答。”六娘還是一如既往的豪爽。

我忙又替她斟一杯遞上,笑道:“六娘太看得起我,你要不嫌棄,我今日就認你做姊。六姊喝茶。”

六娘接了茶喜不自勝,叫了我數聲”輕衣妹妹“。

我一一答了,笑道:“六姊,你那會兒去婺國,那裏的人可為難你沒有?”

六娘拉著我手道:“才叫我姊,就替我想著了?起初是吃了些苦,畢竟我是尚國人,兩國之間打了許多年,無論哪邊念及另一邊心裏都有怨氣,我也不怪她們。後來在那住了數月,她們就不拿我當外人了,常來串門,送我不少解蛇毒的藥草。所以,為難說不上,就我看哪,婺國人雖有不少蠻夷陋俗,其實人是好的。”

我聽了微微頷首,“敵國之人在那裏尚可安心做買賣,看來婺國並不如想象中野蠻。那麽,做官又如何?外族之人在婺國謀個一官半職可也有?”

我盡量將話轉得自然些,不令人起疑。幾天前冥辛說她並非婺國人,我心中有些在意。

六娘歪頭細想,緩道:“這我倒不怎麽聽說。不過婺國的官和咱們不一樣,不是考上去的,是打上去的。參了幾回戰,殺了多少敵,越多越好,越多升得越快。咱尚國人拜天求神地不願打仗,婺國人中卻很有一些是盼星盼月亮地盼打仗呢。”

我聽了大感不妙,怎麽攤著這麽個領國,真是倒了千秋萬代的黴!我忙道:“照這麽說,如今的太平也維持不了多久?她們不久便要重揮戰旗罷?”

六娘拍了拍我手背,笑道:“妹妹不必慌張,縱然底下的人想打,王也未必答應嘛。才死了大將軍,軍心大亂著,總要整頓整頓。況且這次死的並不僅僅是個大將軍,更是她們最敬最崇的鬼主,莫說軍心,整個婺國都亂成一鍋粥了,誰還興得起勁兒升官。我掐指算,十來年的太平應當綽綽有餘。再來便不是六姊說你了,你好歹也算尚國官員,她們打來我們便打回去麽!怕她們不成?也就是近年她們出了個冥辛,放在以前不都是被咱大尚國的將士們按進土裏打嗎!”

六娘一席話說得我略感羞愧。我其實也不是怕,只是擔憂一人。我跟道:“確實如此,尚國人從不畏懼戰爭。六姊說得對極。”

六娘很是受用,笑臉盈盈地端起茶杯飲了一口,接著道:“婺國的官既是打上去的,便是以戰鬥力作為評斷,應當不如咱們這般看重出身。論理,外族之人也可做官,不過實際如何,我也不甚清楚。畢竟我常接觸的是婺國的平民百姓,與官員那是唯恐避之不及嘛!”

我笑道:“我常說,美人少有,蓋因她們都是來凡間渡劫的神仙,我等凡人見一眼都是天大的福。我若是那兒的官,六姊犯了事,無論如何我都要網開一面的。”

“這算什麽歪理。幸而你只是個醫官,不然可要誤國了!”六娘罵道。我二人笑了一回。我心內暗想,如此看來,冥辛果然是在騙我。若鬼主竟是個外族人,六娘一定不會不知道。

六娘笑了一陣,又道:“剛剛是說婺國的官,但有一個人並不遵循這一套。”

我猶猶豫豫道:“你,你是說冥辛?”

“是,冥辛是鬼主,只由鬼蛇擇出,不必會打會殺,地位十分超然。這位橫空出世的新鬼主,婺國內有不少她的傳言,其中傳得最廣的一條便是說她,”

六娘說到此處,頓了一頓,瞥我一眼,我正瞪大雙眼屏息而聽,此專註之勢頗令她滿意,她這才慢悠悠揭道:“是尚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