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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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那日,我也同往常一樣,起了床便去廚房準備早膳。之前是出門買包子餛飩,後來一想出門前放了話帶一車藥膳不如帶一個我,如今不做點什麽實是有愧先前壯語。雖說沅芷無論啃包子還是吃餛飩,都只說香、好吃,約莫是在軍營待慣了,舌頭也養鈍了。

總而言之,為了沅芷的康健,我近來都是一早起來親自料理。

前日是香味清甘、壯顏益志的松花餅,再前日是安神清心的蓮子百合粥,而那日我則打算做個金玉羹。我瞅著前一晚從醫書上抄下的方子,先將山藥與栗子片成薄塊,鍋裏倒入羊汁,放入切片,再加了點姜片熬煮。我乘隙出去瞧了瞧,庭院裏無劍聲,沅芷還睡著。又過了一刻鐘,我將一鍋黃白相映的羹湯盛入兩只碧綠的瓷碗,看著十分明艷活潑,我滿意地加了蓋,溫在熱水裏,便出去叫沅芷。

先去了她房裏她不在,我便直往書房去了。她幾乎隔兩三天就會在書房看一夜折子,我勸是勸了,她每次只笑笑不說話。人體質各異,有些人不需睡太多,體力也充足,我因見她精神還好,脈象也無礙,就不再多說。

到了書房,我悄悄推門進去,她果然趴睡著,我躡手躡腳地走進去,脫了外衫給她披上,正欲走,一條染了點紅的白帕子鉆進我眼裏。我從書案上將它拿起細看了看,唬了一跳,是血!沅芷聞聲醒了,“輕衣?”

我把白帕子遞與她瞧,“這是你的血?”

她拿走帕子,神色平淡道:“噢,昨日翻折子劃破了手指,沒什麽。”

白帕子的血跡只零星幾點,像是按著手指印上的,我便不作懷疑,拉著她去吃飯。席上,她平視前方也不說話,只一勺一勺地舀著羹往嘴裏送。我指望她同我說說這金玉羹的口味,因我自己吃著覺得鮮美濃醇,頗合胃口,便私心想著她能誇誇我,哪知她一大早魂還沒附在身上呢。

我沒好氣道:“想什麽那麽入神?”

沅芷晃了晃神,瞅了我一眼,笑了笑,道:“今日這羹叫什麽,怪好看的,味道也好。”

我知她看出了我不太爽快,故意這麽說,不過我這人就是耳根子軟,她既這麽說,我心中的不痛快便走了十之八九,我也笑道:“叫金玉羹,開胃健脾的,我看你這幾日吃得不多,氣也虛。”

沅芷又舀了兩口吃,“你費心。這幾日我想著私鑄和行會的事,自己都沒留意吃了多少,倒不覺得餓。”

我道:“你那叫餓昏了頭,之後我監督你,一餐至少吃上兩碗,菜自然不必說,都吃幹凈了你洗碗也方便。”

沅芷笑著點頭。我又問她:“你可想出什麽了沒有?”

她將勺放下,緩聲道:“先是淮縣的物價,你我都看到了,一碗茶賣得比京城還貴了兩倍多,其他酒錢絹布各類也貴得不可思議。這幾年各地的物價都漲,一是打仗召了不少兵,原先地裏種菜城裏紡布的都缺了人,東西自然就少了,再是朝廷養兵募軍餉,撒了不少錢出來,如今民間錢太多,國庫錢卻太少。”

我道:“民間錢多,似乎不是壞事?不是有句話,民富則國強。”

沅芷道:“民富的確是好事,但現下卻不是這麽回事,朝廷撒出來的錢,並不在平頭老百姓手裏,反握在原本就富的那批人手中,就比如這茶,原本是為了解決邊疆糧草緊缺之難,才想出叫商人運糧草至邊疆,後官府發其茶引取茶之法,為讓商人多多運糧,就必得給其足夠的利益,因而茶引上的數目遠比商人本該得的要大上許多。譬如運了百斤的糧草,所發茶引卻值四百斤糧草,這差量便是商人賺的。能長途運大量貨物的本就是富商,所以這茶法只利於他們。縱使後來取了茶卻不好賣,或是得了茶引只得賤賣,那便是她們與另一方比她們更強勢的大商人之間的博弈了,總之,這一切利益與底層百姓都不相幹。”

我聽罷覺得有理,又道:“你方才說淮縣的物價,缺物和朝廷開支費得多,皆是全國一樣的,何以淮縣漲那麽高。”

沅芷嘆息道:“恐怕非是淮縣一枝獨秀,而是當十錢發行的州縣,物價皆是如此。”

我驚呼一聲:“這還了得!”轉念一想,又道:“不過……京城也有當十錢,怎麽還好?”

沅芷凝眉道:“全國有八處銅錢監,單獨負責一州的銅錢鑄造,京城的那一監單負責京城的。京師錢監比地方上工匠要多,鑄的錢比別處都精細,要仿著鑄很難。如今地方上,缺人短物,錢監裏鑄錢的並非都是工匠,前日噙夢給我寄來的各縣檔案裏,我看了,除工匠外,另有尋常勞工、當地兵卒,甚至調配犯人服役的也不在少數。如此良莠不齊,鑄出來的銅錢仿鑄起來也非難事了。”

我聽了也急了,如果私鑄之風非一縣所起,而是各縣都有,那豈非要天下大亂?我雖不懂政事,也曉得錢制紊亂的厲害,這可是會亡國的。才剛平息了邊境,哪能再從內部亂起來。

然我腦中也無計策可獻,只得又問道:“那要怎麽辦?官鑄的錢不好,就改進,讓有技藝的工匠多教著點?”這話說出來,我也覺得是放屁了,哪能說教就教會了,況且工匠本也不多,哪來的時間再去教別人。

但沅芷未見輕視,她沈吟了半刻,道:“確實該改進官鑄錢,匠人不多是一個問題。錢監的活苦重,工錢卻不高,倒可以從犒賞待遇上想想法子。”我忙也點頭。她接著道:“只是縱改進了銅錢,也絕不了私鑄之風。歸根結底,當十錢不該再用。當十錢只三個小平錢的重量,卻值十錢,人趨利而為,必絞盡腦汁去仿去制,再嚴苛的律法也斷不了此風。但如何收回當十錢,我卻還想不出。”

我道:“貼出告示,嚴令上交,期限之內不上交的論罪懲治,可不就完了嗎?”

沅芷無奈道:“朝廷沒錢哪,下令容易,放錢難。因要發行當十錢,先前的小平錢鑄得就少了,有些地方甚至不鑄了,如今一時半會兒可拿不出了。”

我想了想又道:“那用物來抵,布匹絲緞,一絹……百文?”

沅芷笑道:“也是個法子,只是還不通用,普通人家要不了這麽多布,未必肯換。最要緊的是,朝廷也沒那麽多布。”

我算是聽明白了,如今是國庫空虛,要什麽沒什麽,處處掣肘,沅芷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了。我一時頭疼。怪道她最近老悶在書房,偶爾和她說話,她也心不在焉,前言忘了後語的,約莫都在想這些,思及此,她說要替我洗三□□服卻一天沒洗的事,我也舍不得計較了。

身為臣子不能替公主解憂還給她添亂,說出去是要被尚國百姓扔雞蛋砸死的。

我抖了三抖,換了個題,“你方才說還有行會的事,是怎麽樣?”

沅芷擺了擺手道:“行會的事倒沒有當十錢棘手,不過也須細想想,如淩粟家的遭遇不可再發生。我雖有了一些,但還不清晰,日後再說罷。”一面說,一面起身收拾了碗筷,向廚房去了。

我獨自坐在椅上,看著對面空空的,只一截透雕的蓮花椅背撞進眼裏,心裏有些煩亂。

我本來也知身為公主有一國之責,肩上的負擔非我一個閑醫能想,只是從小的相處,總讓我以為我和她之間,是親密一致的。但方才的那番談話,我卻實實在在有了她是當朝公主,萬民的公主,而非與我朝夕相處的沅芷。即使現下同住一屋,同吃一碗飯,她的心也系在別處上,就如同她在邊疆時一樣。

我猛然驚覺,也許我一直都未曾接受如今的沅芷,我的心裏,她還同太清山上時一樣,即使我知道她如今批折子,練兵、打仗,過得與先前全然不同的日子,我也口裏嚷著她操勞,再不似從前灑脫了,可在我的內心,她還是清晨山間將一條鐵鞭揮得啪嗒直響的少女。而我,則是枕在一塊大石上翹著腿看雜書的小跟班。

一個聽著鞭聲,一個繞著大石,形影相隨,虛耗光陰。

現下又難得在一處相伴相行了,我才覺出了不同。我悶悶地想了一回,見沅芷不曾回廳上來,料想她定是回了書房,我便也起身,懨懨地回了屋。

那日之後,沅芷說不必再去街上販茶,一天裏便多出了許多空閑,沅芷倒是沒閑著,只埋頭在書房,我一人寂寞,便出門逛逛,偶爾淩粟小鬼會來,逮著我問欽差大人何時回京,何時革了縣令,我豎起個指頭放在嘴邊叫她小聲,我怕沅芷聽見平添負擔。淩粟撇撇嘴,“好罷好罷,我知道你們當官的都要講章程,一環接一環的急不得。欽差大人若還有想問的,我隨叫隨到。”說罷,一溜煙兒去了,走的倒是正門。

我尋思著在淮縣也待了一個多月了,約莫是快回京了。最近沅芷也不徹夜在書房了,我早上去叫她,她要麽在房裏睡著,要麽在庭院練鞭。我以為是她心中有了計策,不必再熬夜苦思,只再住上一段日子便可返京述職。

只是我萬萬想不到,她不在書房睡,只是怕被我發現端倪,就如我發現那條沾了點點血跡的白帕子一樣。

我是在她練劍時發現不對勁的。

那日她吃了早膳,洗了碗歇了片刻後,便在庭院練劍,我本就閑,就坐在廊檐下看她。她右手執劍,左臂隨勢而動,我看了一會兒,只覺她左臂擡起時總有一絲滯澀,但我究竟是個門外人,看不出門道,也就不以為意。

可我又看了一會兒,卻見她左臂的衣袖有一塊變紅了,這我立刻看明白了,是血滲的。我飛快起身跑了過去,抓起她左臂。沅芷被我唬了一跳,看了一眼左臂,神色驀地變了,她甩開我的手,將左臂隱在身後。

我本來還懵懵然,但見了她躲躲藏藏的,我一下明了大半,我道:“這也是折子劃傷的?”

她別著臉不答,手按在左臂上。

許是我最近過得太憋悶,肝火旺,易怒,易沖動,總之,我見她不言不語,我就一把抓了她左臂過來,她吃痛輕哼了一聲,在她還沒反應過來前,我便扯了袖口的絲帶,動作太猛太快,一整片袖子都撕裂了。

沅芷怒喝道:“放肆!”

我當頭澆了一盆冰水,徹骨的冰涼,非是因為她罵我,而是因為她左臂上一條條血紅的疤痕。我緩緩擡起頭,痛苦道:“你到底為什麽非得劃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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