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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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沅芷揮開我的手,衣袖垂落覆蓋了上面的傷痕,底下近手腕處仍有十來條。這些傷口淺細極淺,每條不過一寸半寸長,只是歪斜地堆疊在手臂上,密麻且刺目。

這樣的傷勢,這樣的位置,不可能是他人動手。有幾處傷口結了疤,有幾處仍鮮紅,顯然是這幾天刻劃。可我不懂,她究竟為何要自傷?

沅芷立在原處,一句話也不說,眼神幽冷地望著別處。我迎上去直視她,道:“你說啊,你為什麽要這樣?”她終於把頭低了低,深潭似的雙眸變得冷厲,她道:“輕衣,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什麽身份,你倒是說說我是什麽身份?”我第一次從她口中聽到這番話,一顆心不免跳得更激動,“我只是一個醫師,只是你的伴讀,我沒有資格來問你,你是想告訴我這個嗎?蕭沅芷,你為什麽?你到底為什麽?你寧可搬出這些,也不願跟我說實話,我就如此無能,如此不被你信用?”我拽著她手劈裏啪啦吐了好一通苦水,她卻只是站著,連目光也不願停在我身上。

“我天天給你燒飯,雖說你也洗了碗,但你哪裏曉得我每天晚上都挑燈看醫書查食膳,就為給你做頓大補的,你倒好,肉沒添上身,反而偷偷放血,蕭沅芷你自己評評理,你這麽對我過不過分,有沒有點良心了?我說了你多少次,晚上要記得睡,人要身體好,覺要睡得好,你呢!三天兩頭睡在書房,我做完早飯先跑一趟你房裏,再跑一趟書房找你,你就不能替我想想?”我一張嘴簡直停不下來,把近來的委屈煩悶統統倒了出來,潑在她身上,只望給她潑醒了她能摸摸她那顆心。

“睡書房你就安心了嗎?書房裏……”我說到書房,忽然想起一開始到淮縣時,我第一次到書房叫她時,案上放著一盞鋪了滿滿一個底茶葉的茶杯,旁邊還有一壺茶瓶,我當時叫她不要喝濃茶,之後再去書房就再也不見她喝了。而十幾日前我去書房看到一方沾了血的方帕後,她就不再往書房睡了。

我當初以為她肯聽我的話保重自己,心裏頗感安慰,現在想來,她只是不想在睡著時,被我發現她那條布滿血痕的手臂,而那些濃茶……

“你劃傷自己,就是為了保證整夜清醒?”我忽然道。如果說我問之前仍半信半疑,只是茫然一問,那麽在看到她眼中稍縱即逝的一絲慌亂後,我心中的那塊大石猛然墜地,沈得我喘不上氣。

“你就為了幾道折子,這樣折磨自己?”我的聲音有些發顫,胸口堵得慌,我不知我是憤怒還是心酸。

沅芷的雙目越發冷漠了,不,她整個人都冷得像是凍住了,她的嘴唇微微顫了顫,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是沈默。

不知是否是我眼花,她眼中竟流露出一絲不堪。

她可是尚國的公主,尚國人人仰慕敬愛的武神,她怎會?也許是她自始至終不願吐露一句的緘默,也許是她眼中那一絲少見的不堪,我胸中的那一團氣驀地炸開,我攥住她的肩膀猛晃,“你倒是說不啊,你倒是痛痛快快否定我啊!你是不是吃錯藥了你,你怎麽會變成這樣?”

“夠了!”沅芷掙開我兩只緊抓的手,在肩頭用力撣了撣,像是一種嫌惡,我感到訝異,她接著道:“我已說過了,記住你自己的身份,不要再逾距,我的事沒有必要同你一一說明白。你退下。”

我怔在原地,若非這張臉看得太熟,與記憶中絲毫不差,我真要懷疑眼前的是她人假扮的。沅芷見我不走,自己轉身走了。我望著她遠去背影,只覺像是一場夢。

我在冷石上呆坐了半日,最後回房躺了一覺,等我起來時,天已經黑了,我驚得立馬坐起,穿了鞋跌跌撞撞正要開門,忽想起今早的事,腳步驟停,還想著做飯呢,我可太沒出息了,伺候人上癮了。大概是夢裏的沅芷還同以前一樣,我一時恍惚了。長嘆了口氣,我推開門出去。

走到廳堂,桌上擺了碗碟,都用大碗蓋著,我翻開,一碟是煮三筍,一碟是炒雞腿蘑菇,碟子很幹凈,是特意分了菜留下的,難為她忙得出血還替我做菜,也記得我潔癖,倒不把剩菜給我,我心裏好受不少。

坐下後,用筷子夾了雞腿肉吃,竟出乎意料得好吃,我詫異了一陣,又夾了片筍,竟還是用雞湯煨過的,味極鮮美。我一連夾了數筷,猛扒了半碗飯。

“沅芷啊,沒想到你……”

我埋頭狂吃,一擡頭望見對面無人,泛起失落,夾菜的手也慢了,又吃了幾口,漸漸苦酸起來。這下,我當真沒什麽用了,本來或可安慰自己,起碼能煮菜燉鍋,做些食療進補之事,現在知道了,她做得比我還好,我倒餵了她近一個月的劣味。

想起第一天偷偷鉆進她府前的馬車內,她的面色的確又臭又冷,我仍不管不顧地跟來了,心裏僥幸以為她是心疼我,不想我跟著受苦。

原來都是我自作多情,她是真的不想。

想到這,差點兩行清淚滾進碗中,我怔怔地張著嘴一口一口扒飯,將一碗大白米飯掃進肚裏,菜卻忘了吃,想想是她做的,又拿起一碟繼續送,等吃完了兩碟一碗,我的肚子也撐得不行了,我緩緩起身拿著空凈的一套碗碟去洗。

忽而想,我真是罪過,她忙成這樣,還讓她每日洗碗,又轉念一想,可若非我在,她每日除了洗碗,還要洗菜、做菜,不比我在時更耗費?我心裏又好受了點。

如此翻來覆去過了一夜。第二日我醒來,躺在床上糾結要不要出去做早飯。做了早飯,就得去叫她吃,可有了昨日的事,再讓我和她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我有點發怵。雖然我知道她昨日的話絕非出自本心,但她劃傷自己一事我還是覺得頗為詭異,操勞公務到這種地步,我都不敢說我了解她了。

只是,我若就不做飯了,會不會顯得有些嚴重?昨天我言辭是激動了些,她也是過於冷情了些,但到了今天,我也平靜多了,就是有點愁悶,有點困惑,對她的怒意是不太有了,我也不想讓她誤會,以為我恨著她。

我起身披了件外衫,坐在桌邊拿了本書翻,眼睛瞧著,心裏卻想著做飯的事。正當我盤算到“若她昨夜裏也放了血,我今天不替她進補,豈非身體虧了空”,便扔了書火速出去。到了堂上,桌上沒留碗碟,料想她還未吃,到了廚房,卻發現火爐上溫著燉鍋,打開來是一鍋鱖魚粥,旁邊蒸籠裏放著兩只軟香糕。

昨夜她做的那頓晚膳我已驚了一回,沒想到早膳比昨夜弄得還好,這軟香糕興許是外頭買的,但這鍋粥,無論如何也得親手津洗,細片,再加各式醬料,才煮得出這般鮮香。這一大早的,她竟為我如此費心,我一時不好意思起來,方才還在房裏想東想西的,真真不該!我和她之間,哪這麽多彎彎繞繞、虛頭八腦的。我盛了粥,飄飄然回了廳上。

早膳後,我見沅芷不出來走動,我也悶得慌,便換了身衣服出門去了。之前與沅芷在淮縣各處都走了走,吃茶呀買香呀,酒樓當鋪的都去了好幾家,也算對淮縣有了大致了解,只一些小街小巷去得倒不多,今日便在小巷裏散散步消食。

我閑逛了幾條或深或淺的巷子,見巷子裏也支著幾個小攤,賣面餅饅頭,發簪首飾一類小物,我想到今早吃的那兩個軟香糕,心裏又暖了暖。

正走著,見前面巷子裏排著不少人,我就湊上去,原來是個包子鋪,開得這麽偏還如此熱鬧,我雖不餓,也少不得在後頭排了隊。若是好吃,正好替沅芷也帶個回去。

包子鋪懸得旗上寫“淩家大肉包“幾個字。我記得淩粟小鬼,似乎說過她家如今做包子生意,莫非……我正疑著,前頭走過來一個人,身姿挺拔,紮個到脖頸的短馬尾,正是淩粟。她提著壺水,端了只碗往後面來。我沖她揮揮手,她瞧見了,立刻笑了跑過來道:“輕姊姊,你怎麽過來了?”

我道:“我路過看這生意好就想嘗嘗,沒想到是你家的包子鋪。你拿著水壺做什麽?”

她笑道:“那真是太有緣了!你等等我,我馬上好。”一面說,一面倒了水給後排的客人,幾位客人接過,都笑著道謝。原來如此,還有這一手,我暗暗讚道。淩粟分完水後,沖我使了個眼色,我便跟著她去了前面,她引我進了包子鋪後面,塞給我兩個包子。

“嘗嘗。”她雀躍道。

我拿出一個包子啃了口,好吃。我道:“這是你現在的住處?”

她道:“是啊,開門就能做生意,方便得很。”

我道:“你之前不是說你住青榕巷?”

她將手疊在身後,輕哼了聲,“我當時又不認識你,何必告訴你,再說,我以前確實住那兒呀。”

小鬼頭,果然鬼得很,我竟被她騙了,樂於助人的同時還滿口跑火車,真虧得你。

淩粟歪頭問道:“怎麽只有你一個,你家大人呢?我還有事問她呢。”

我敲了敲她腦袋,“你能有什麽事,還不是問她何時回京,快了!不勞你惦記,大人事務纏身,哪有空出來閑逛。”

她聽說快回京,笑得更燦爛了,拍手道:“那太好了。”

“我要走了,你難道不會有一絲絲舍不得我?”我問。

“有是有,不過嘛……你們還是快些回得好,反正你們在這,我也沒什麽時間看你啊。我很忙的。”她托腮認真道。

忙忙忙,你們都忙,就我閑!我此刻有點想念遠在京城的汋萱,同是天涯兩閑人。

“嘿嘿,不過我一年後就要去京城趕考了。到時候,我來找你啊。”她笑道。

“一年後你才十五歲,就要考試了嗎?”我驚道。

她指了指外面,“我娘管得緊,她自己沒讀過書,就指望我做個讀書人啦。”

剛剛進來時,與她娘打了個照面,嫻靜溫和,看起來慈眉善目的,不曾想管教有方,治得住這小鬼。

我在淩粟家吃完了一個包子,便道了謝離開,她娘忙著發包子,沖我點了點頭,我笑著回一禮。回去時買了點豬肉、挑了幾捆嫩葉菜,打算補一頓好的。走到院門口,正要開鎖,卻聽見裏面模糊有人在說話,卻不是沅芷的聲音。

我貼近門聽,裏面說:“……那小的晚上再過來。”片刻後,又道:“只是小的不明白,公主殿下為何昨日才傳召,小的一直在離此院不遠處待命,從未走開。”院內悄無回應。那聲音又道:“請公主殿下贖罪!小的多話了!”

“退下。”

是沅芷的聲音。我立刻抽身躲到墻後,只看見裏面出來個拎著菜籃子的女子,腰間系著條黃白色圍裙——像,像是個廚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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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公主是有苦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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