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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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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沅芷低頭輕笑了一聲,“現在你總該放心說了罷。”

淩粟則道:“你們既是欽差,怎麽不住衙門裏去,偏偏住在這兒?”

這小鬼警戒心倒重,心裏分明還有疑,倒是個聰明的娃。既聰明便不該看不出我與沅芷乃是不分上下,各有所長的關系,想來是我表現得不夠多,我於是上前一步,沈穩道:“那自然是因我們此次是秘密探察,如何能讓官府知曉?另外,這院子已非你口中之人的房產了,現在是公物,屬朝廷的。我想你一定很想知道為什麽會歸入朝廷,對麽。恭喜你,你口中那位狗人應是伏了法,財產被沒收啦。”

淩粟瞳孔微張,被捆在胸前的兩只爪子也攥得緊緊的,她張了張嘴,我以為她又要破口大罵,卻只聽得她喃喃說了句:“原來已……這麽快……”

沅芷聽了,道:“也不一定,興許這院子已轉手了幾次,那查辦的就不是你口中那個了,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查查。”說完,將淩粟手上的布條解開。

淩粟甩了甩手,一躍而起,站定道:“不須麻煩了,她若進去了自然很好,若沒進去,那就是老天有眼,定要叫她栽在我手裏,我只想快快長大了親手了結了她,再便是……等我賺了錢把這院子再贖回來。”

她說親手了結時鏗鏘有力、擲地有聲,然越到後面聲量越微,像是有點不好意思。大約屁大的年紀,打打殺殺是胸有成竹的,如何賺錢養家尚在摸爬打滾中。

眼見她這一番真情流露,我實在不忍給她當頭一棒。其實,既已歸了朝廷,便再無法輕易贖買了。罷了罷了,日後再替她想想法子,她眼前既坐著當朝公主殿下,什麽宅子弄不到的。

沅芷拍了拍淩粟肩膀,道:“好姑娘,是個有志氣的,我看好你!”

淩粟微微紅了臉,手輕撓著臉頰,訕訕道:“你們剛才是要聽這院子的事?我現在說麽?”同方才怒罵咆哮的仿佛不是一個人。

我拉她坐下,道:“都三更天了,你不累?”我其實是不想累著沅芷,小鬼一臉精神抖擻,縱是放了她回去,她今夜怕也難眠。

淩粟果然搖頭:“我不累!”

沅芷便說:“那就煩你講講,你們家究竟發生了何事?”

淩粟輕輕嘆了口氣,道:“我家原先是做肉行的,在熙麟巷有個鋪面,那巷子兩邊都是賣豬肉的鋪子,我家在裏頭也不算小了。我小時候是住在熙麟巷的,後來五六歲懂事了,我娘就想另找個地兒住,因為熙麟巷太哄鬧,每日光殺豬就要殺上百頭,我娘說那對我不好,叫我好好讀書。後來就找到了這方院子,我們家那會兒還寬裕,我娘當即就買下了。搬過來後,我娘對這院子越看越喜歡,既安靜,左鄰右舍又多是書香人家,白天我娘去鋪子,就放我和巷子裏的同齡孩子玩。一直到了我十歲,那一年縣裏染了豬瘟。”

“豬瘟?”沅芷皺眉道。

淩粟十歲,那便是四年前,那會兒沅芷在西南打仗,回來已是第二年春天的事了,豬瘟也止了,況且豬瘟只是在淮縣與緊鄰的幾個小縣有,並未傳到京城,所以只在最初起來時,在京中有所震動罷了。那時我府裏的桌上好幾天都見不著一片豬肉,我捧著只碗不知夾什麽吃,郁郁寡歡差點得了“思豬病”,是以她一說起豬瘟,我便想起有這回事。

我低聲向沅芷略說了說,沅芷聽了頷首道:“之後如何了?”

淩粟多看了我一眼,大約對我高看了一分,又接著道:“那年的豬瘟讓很多肉鋪子關了門。我雖不明白買賣上的事,但只消看我娘的神情,也知道鋪子艱難。其實那會兒我家已不如先前富裕了。那幾年外頭老打仗,裏頭也不閑著,老示下叫我們預備著肉,官府來買,說是買,和強要了去也沒什麽分別,給的價去市面上買半截豬尾巴都不得,卻要大半個蹄子。一次還成,次次都如此,誰還能賺錢?好多人改行了,熙麟巷也冷冷清清的。我家因為有些家底在,我娘說再撐撐,等公主殿下打了勝仗回來,日子就會和原先一樣。”

我瞥了眼沅芷,她臉上淡淡的看不出,只手指往掌心縮了縮。

淩粟深吸了口氣道:“可惜我娘錯了,仗還沒打完,我家就沒了……”

“那個狗人是怎麽回事,聽你之前的意思,是她害了你家,連院子都奪了去。”我打斷淩粟,不願她再說打不打仗的事,否則我怕沅芷會自責,於是提醒淩粟打仗之外,尚有一個更大的仇人。

淩粟的眼睛裏果然多了幾分恨意,聲音也高亢了,“沒錯!說來說去還是要怪那狗貨!那狗貨姓周名曳,是當時肉行的行老。若不是她作尖犯科,專作些見不得人的事,我家也不至於……唉!”淩粟偏過頭,重重一聲嘆息。半大的孩子,嘆起氣來和大人一模一樣。我拎起茶壺想斟一盞給她順順氣,左右摸不到茶盞,才想起方才這裏大打了一場,如今茶盞都碎在底下了。

淩粟沖我笑了笑,擺手不要,接著道:“原先上頭收買豬肉,也不過半年一回,縱使收的價低也無礙,後來要得越來越勤,一兩個月就要買一次,聽說是京城緊缺,反正不光是肉行,哪個行都一樣。只一項不同,別的行的行老千方百計和上頭商量扯皮,讓買得少些,惟周狗對官府馬首是瞻,不光不阻,還一個勁兒討好,苦得全是底下的行戶。”

沅芷忽道:“官府向行戶科買,一是按戶等大小,一是按輪差。周狗既是行老,家業一定不小,按理配在她頭上的份額只會比下面的行戶更多,就算是按照輪差來,她就不怕自己抽到當行?”

從沅芷口中聽到周狗二字,我略訝異,想來這便是沅芷的親民之法罷,我暗讚道。

淩粟嗤笑一聲,道:“她既是行老,還有什麽不能做的?總也抽不到自己不就完了?縱是抽到了,那一次總的配額小一些,也不是難事。”

沅芷沈吟道:“你是說,周狗勾結官府?”

淩粟道:“她這行老的位子本就是她巴結來的。那位子本該是我娘的,熙麟巷這邊都商量好了,官府硬是不批,最後挑中了她。我娘不計較,她倒把我娘當作眼中釘,處處針對。自從她做了行老,我娘當行的次數比誰都多,豬瘟那年更是如此。本來圈裏的豬就死了大半,還要交官府的差,我娘急得熱鍋螞蟻一樣,四處求人,可大家哪有多餘的豬賣給我們?最後萬般無奈,去求了周狗。周狗獅子大開口,一只豬賣得死貴,官府那又催得急,過了納期不交就是犯法,本來豬瘟就沒錢賺,我娘只能抵了房給周狗。可豬瘟久也不去,圈裏的豬每天都在少,怎麽也還不了錢,周狗天天上門討債加利息。我娘實在熬不住了,院子給了周狗,肉行也不做了……我們家的事就是這樣了,後來聽說周狗去了京城,似乎是攀上了貴人,再之後就不知道了。”

我伸手摸了摸她頭,這孩子也不容易,幾年前她不過十來歲,如今說起舊事卻清清楚楚,想來那時對她打擊頗深,她刻在心裏了。我問她,“你娘現在做什麽?”她道:“賣包子呢,生意小不過安心,連行也不用入。”我點點頭。

沅芷問道:“周狗走了,官府……你們這的縣令可換過?”

淩粟搖頭道:“還是原先那個。”

沅芷微微頷首,沈思了片刻道:“我曉得了。今日多謝你。”

淩粟又搖了搖頭,眼睛定定地凝著沅芷,“欽差大人,你這次來是為了辦狗縣令嗎?”

沅芷亦看著她的眼睛道:“我會如實向朝廷稟報,若有尖獰,必嚴懲不貸。”

淩粟眨了眨眼,又定睛,道:“我相信你!”

沅芷也看著她,目光堅定。

我早怎麽沒發現沅芷對付小鬼頗有一套,什麽也未做之際,這淩粟已把她當自己人了。我在兩人匯聚的視線間橫插了一掌,道:“兩位,別看了,再看都天亮了。”我轉向淩粟道:“小鬼,你今晚就睡在這裏罷?”

淩粟的眼睛微張,一個“好”字露了大半出來,卻在尾音上被她上下齒一碰咬斷,她道:“不了,我娘天沒亮就起來搟面,看見我不在得著急了。我得走了。”說著就快步朝外面走去。我跟出去,叫她千萬別同別人說起我倆的身份,她有些不高興了,我立馬自嘲道:“嗐,我不過白囑咐,你自然知道,哈哈,好走。”她頭也不回翻上墻,輕輕一聲落地。

我在墻內細聽腳步聲遠去,感嘆身上有功夫的果然方便,哪裏都是門。

送走了淩粟,我回沅芷房裏,她已把碎盞掃了,正在洗手,我觀察她神色還平靜,便略微放心。已過了四更,我兩個眼皮就要粘成條縫,便道了聲安,回房睡去了。一宿無夢。

之後的幾天,我們還同第一天時一樣出門賣茶,不過因何書紀要求,把茶錢漲了三倍,人來得就少多了,不過於我而言正好,不太閑也不太累,能和沅芷說說話。沅芷沒第一天時有精神,我喊她她總沒聽到,可能新鮮勁過去了,心裏想著別的事。晚上吃了飯,我們就把白天收到的當十錢倒出來辨真偽,與頭次情況差不多,十個裏有二三個是假。

就在我以為這樣平靜不變的日子會持續到我們回京城時,某天清早,我發現了一件事,讓我氣極又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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