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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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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沅芷正把碗放回原處,聽到我這一聲別出心裁的叫賣,哈哈笑了兩聲,特意折回來拍了拍我的後背,道:“我就在這裏,怎麽你倒說起了汋萱?”

我扭過頭沖她眨了眨眼,笑嘻嘻道:“誰人不知郡主大人是閑人中最富貴,貴人中最清閑,什麽茶了,玉了,書畫了,她可是此中風向標、活招牌,當然要借借她的勢了。”

“哦?”沅芷微微點了點頭,唇角勾起一道淺弧,莞爾道:“那民間是怎麽看公主?”

“這嘛——大家都說,咱們尚國是武公主、文郡主,公主自然就是驍勇善戰,常勝將軍之類的嘛。”我自然不會說,因著汋萱的風流雅致過於鮮明,襯得公主在勇武中又總有一股憨氣相隨。這大概要怪京城的文人太閑,總愛寫些本朝人物評傳,沅芷和汋萱,一個公主一個郡主,又是一雙姊妹,自然被評得最多。

文人麽,難免更推崇汋萱些,其中也有巴結汋萱的意思,畢竟公主常年征戰又不在京,說了她的好她也聽不到。於是本來還是文武雙全的公主,如今只剩了半個楞楞的武。

我斜眼看身邊這位武將,她倒是不太在乎,笑瞇瞇的好像還挺開心,大概在她心裏,她也只認同自己武者的一面。不過我卻是知道的,沅芷很善畫技,尤其愛畫山水。皇室的人雖從小就受全面細致的教導,不過在她們各自的性情之上亦有所區分,澧蘭大公主喜書法,汋萱擅琴藝,而沅芷起先並無所偏愛,後來去了太清山,四環內除了山就是水,無聊時只能拿根樹杈子在土裏亂劃。

劃著劃著,樹杈變墨筆,黃土變白紙,線條成了山水,畫畫成了修行之外的一件樂事。她在太清山樂此不疲地畫了好多好多張,大概整個太清山的山脈都曾入了她的畫。只是如今,我似乎也不太看到她拿畫筆了。我嘴裏含含糊糊地吆喝著,憶起了陳年舊事。

虛晃的視野裏,一個行人忽然出現在眼角,正躡手躡腳地探過來。我速速斂神,心想汋萱的名頭還真有用,這就有第一個客人了。此人走到近處東張西望了一番,遲疑道:“你剛剛說,一碗茶幾錢?”

我回道:“收六錢,客官喝茶嗎?你看,很大一只碗。”

來人又靠近些,壓低聲音道:“真的只要六錢?”

我又回:“當然了客官,我們都是老實人不欺客的,我給您來一碗罷。”我向沅芷看去,她點頭,轉身沏了一碗拿來。我遞給此人,此人捧在手裏尤猶疑不喝,我有些惱,就道:“這又不是毒藥,你要不放心,我喝一碗給你看便是。”說著就要奪她的碗。

此人卻用手護住,嘿嘿道:“姑娘莫生氣,你這茶的顏色嫩得很,我多看了會兒,我現在就喝。”說完,將頭一仰,咕嚕咕嚕一陣後,她將碗一置,大聲道:“好茶!”

我笑道:“那是自然,要不要再來一碗?”

她的神色又猶疑起來,沒接話,只從兜裏摸出個一枚大錢,顫顫問道:“當十錢能用嗎?”

“能啊,這有什麽不能的。”我心裏好笑,這淮縣好奇怪,沒人愛喝茶,好不容易來了一個,卻好像從來沒使過錢一樣。我收了她那枚大錢,沅芷則從藤箱裏取出一個罐子,從裏面揀了四枚小平錢給她。她接了錢後,適才的遲疑一瞬消散,舉著手,將四枚小平錢攤平在掌上好一陣端詳,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喜色。

我在旁邊看得樂不可支,這人是不是沒見過錢,四文錢也能高興成這樣?我悄悄附耳對沅芷說:“你看她那雙眼睛瞪得像銅鈴,我今日才算知道‘見錢眼開’是什麽意思了。”

沅芷卻無取笑之意,她上前兩步對那人說:“客官,你還要再來一碗嗎?”

那人報以粲然一笑,咧嘴道:“好啊好啊麻煩再來一碗,不,請再來兩碗!”

沅芷淡淡一笑,道了聲好便又拿出了兩只碗。我在一旁有些郁悶,此人真不給我面子,方才我問她她不回,沅芷問她她就這樣高興,還多要了兩碗,難不成是見沅芷長得好看?沅芷將茶倒滿正欲親手遞與她,我二話不說半途截下,托著兩只大碗走到此人面前,直直伸出兩手,冷冷道:“你的茶。”小丫頭,讓公主為你端茶,我怕損你陽壽。

此人雙手一一捧住,對我的冷面毫不在意,只盯著兩只碗像是盯著兩碗金山一樣吃吃地笑。我真是越看越糊塗,咱們賣的茶只是很平常的散茶,與宮中的貢茶根本無法相比,也值得如此陶醉?難道,只因是沅芷親手沏的?我目露刀光向她剜了一眼,她已將兩大碗飲盡,正從兜裏掏錢。

“多謝二位的茶,這是茶錢。”她將兩枚大錢交與沅芷。我沖上前拾起其中一枚,反問道:“你方才不是收了四枚小錢,兩碗十二錢,何必給兩枚大的,讓我們回找。”這廝連沅芷泡的茶都看得如癡如醉,沅芷找的錢豈不是要被她供在家裏?這年頭怪人多,身為臣子一定要保護好公主殿下!

此人聽罷露出驚惶之色,手足無措地怵那兒,嘴巴顫顫地說著:“這……這……”瞧她一臉的慌張,料想是被我戳中了心思,我欲更進一步將這枚大錢直接塞回她手中,沅芷卻上前將我遮在身後,柔聲道:“對不住這位客官,我家妹子性子有些急躁,絕非故意冒犯。來,這是找你的錢,八文,你收好。”

她在手中將八枚小錢同剛才一樣攤開來,手指頭一個一個點過去,點到第八枚時終於又笑起來,朝沅芷感激地一點頭,將錢用一塊方帕仔細包好收進兜裏,然後向我二人一拱手,走出了攤子。

可把人送走了,我舒了口氣,對沅芷道:“你剛剛為何還由著她,我看這人怪得很,不如痛快打發走,你對她這麽好,小心她再來。”

沅芷的手碰了錢,正拿水瓶澆手,她笑道:“我還要問你,你給人治病時也是這麽冷言冷語嗎?”我從小包中取出絲帕給她,道:“這你可錯了,我從來也不給這樣的人治病。”公主擦幹凈手,將帕子放進她的包裏,用手指點了點我的前額,無奈道:“你啥時候改改這以貌取人的毛病。”

我反駁:“相由心生你沒聽過?剛剛那人賊眉鼠眼,從進來時就鬼鬼祟祟的,能有什麽正經心思。”

沅芷坐回長凳上,凝思了一會兒,輕聲道:“那人並不是怪人,或許這裏最怪的反而是我們兩個。”我愕然,速速在她身邊坐下,問道:“這是什麽意思,我怎麽聽不懂?”

沅芷道:“你還記得幾天前慶功宴上的那出雜劇罷。”

我道:“自然,喝酒被妻暴打嘛,當時聖上和你看到他喝酒的時候,神色都不太好,你這次出來的目的應該也和那出劇有關罷。”

沅芷道:“對,你還記得嗎,那男子付錢時用的也是當十錢,當時那位賣酒人說,她剛剛出攤,零錢還不足,所以讓那男子多喝了幾碗酒抵償,現在看來,這也許是托辭。沒有零錢或許是真,但即便真的有,大概也不會拿出來罷。”

我忿忿道:“那不是坑人嗎,與強賣有何區別,若小商小販都如此作為,大家還怎麽敢買東西?”

沅芷閉目不語,過了一會兒才道:“你說得很對,長此以往,百姓如何負擔得起。不過,這倒不是商人為詐,她們之中亦多有無奈,其實還是這當十錢的緣故…”

沅芷話未完,遠處忽然一陣攢動,我伸長脖子望過去,烏泱泱有一波人正浩蕩而來。我用手肘戳了戳沅芷,道:“你看呀,外頭好像很熱鬧,她們是要去哪兒,難道今天有雜技表演可看?”沅芷也望過去,片刻後猛然起身,“不妙!”

我嚇了一跳,也跟著起身,“什麽不妙?我看外面大概是有表演,不如咱們收了攤,也過去湊湊熱鬧…你瞧,好多人…咦?她們…她們好像是往我們這來啊!”

沅芷兩手搭在我雙肩,一臉真摯:“就是沖我們來的…咱們來不及收攤了。”我大驚,“為什麽啊,發生了什麽事,我們是被人盯上了嗎?難道是剛剛我的態度太差,那個人帶人殺過來了?”

沅芷忽然爆笑,捧腹道:“我真佩服你,你怎麽每次都能把事情想得那麽離奇,你告訴我,你究竟背著我看了多少話本?”我急道:“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問我這些不著調的,現在究竟是怎麽回事?”沅芷邊笑邊扽了扽上衣,之後挺身看向那團蜂窩似的人群,爽朗道:“還不準備迎接客人!”

我懵懵然往外一望,那一團人已離我們不到數丈,最前頭一個張著兩只臂膀就飛撲過來,大聲道:“請問你這的茶錢真是六錢一碗?”

“是,是啊……”我猶猶豫豫。這一撥人,以及她們炯炯的目光讓我越來越疑惑咱們的定價是不是出問題了,京城的茶錢是七錢,淮縣就降一錢,我想也不至於太便宜罷?大概是我的猶疑讓她疑心了,她接著問:“那也可以用大錢付?”

我強作鎮定,道:“是!”

這句一出,人群就哄鬧起來,紛紛高舉起手,亂嚷道:“給我來一碗!”

沅芷示意大夥兒安靜,然後低頭問方才那個女子:“你們是從何處來的?”那女子回:“我就是走在那條道上,聽人說你這的茶便宜,所以來了。這裏的人大概都和我一樣。”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個怪人似乎就是從這走的,她走了,又來了一大波和她一樣的,我忍不住道:“你們這的茶是有多貴,讓你們這麽著急忙慌地趕來。”

那女子快人快語,“嗬!起碼三十文。”我大驚,立刻看向沅芷,沅芷倒不顯,只是面色陰了兩分。那女子見我們遲遲不擺茶,催促道:“怎麽,你們現在是要反悔?”

沅芷望了望面前這一群,高聲道:“今日諸位捧場,我二人感激不盡,只是今日所提茶水有限,為了招待每一位客官,只能請各位一人要一碗,還望各位見諒。”人群又亂哄哄鬧了起來,不過沅芷說得合情合理,喧鬧聲一會兒便低下去,攤前排起一條長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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