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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83 婚禮進行曲·下 “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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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83 婚禮進行曲·下 “我願意。”……

一直到花童捧著頭紗上前, 示意他俯身時,阿龍迦才明白過來自己站反了位置。

花童手裏拿著的是一頂厚重的頭紗,造型很簡約, 裏面沒有小皇冠也沒有發箍, 只是七層透明的紗, 一層層罩在一起。紗的長度不一樣,因此顯得像海浪一樣,光透過重紗影子綽約。最外面的一層長有十丈, 花童舉不了那麽高,笨拙地將兩只小胖手舉在頭頂上, 頭紗灑在地面上很遠,像一層蒙蒙的霧。

花童忽然被重紗絆住, 一趔趄撲上來,猛地抱住了阿龍迦的小腿。

這胖胖的小男孩擡起頭, 一張嬰兒肥的臉和阿龍迦面面相覷。

他把手上的頭紗朝阿龍迦擡了擡, 兩只呆滯的大眼睛裏寫滿了:“給,你的頭紗”。

阿龍迦和花童大眼瞪小眼, 終於忍不住,眉毛抖了抖,漠無表情的臉裂開了。他突然覺得自己額頭上有血管在跳動。

自從陳寂一言不發直接破門撞進來他就已經很震驚了,更不用說他一路流星帶閃電跟著跑進來, 聽見陳寂面不改色地說“我們來結婚”的心情。

誰來結婚?誰???

雖然片刻之後阿龍迦就反應過來, 這肯定是為了混過聖堂門口的規則,在那短短的瞬間陳寂就迅速找到了門口那條規則的反面漏洞,你要進來要麽持有請柬,要麽就得是“結婚的新人”,既然他們沒有請柬, 要進來當然為了結婚。

但還是有一股隱隱約約的怪異讓阿龍迦覺得頭皮發麻。

沒想到陳寂這一招居然是奇策中的奇策。神官(兼司儀)一言不發、無言以對,在他說“我們來結婚”之後就呆住了,呆立了一會兒後,居然就呆滯地走回了神臺上,那些賓客們也搖搖晃晃,退潮般走回去,二人的前路立馬一清。

他們順理成章沿著紅毯走到最裏面,神臺前正站著一對新人,似乎他們闖進來的時候正在舉行儀式。走在前面的陳寂二話不說,一個錯步直接絲滑地把那對新人擠了下去,不知道皇帝陛下做此種強盜行徑時怎麽能那麽禮貌又強硬的,鎮定自若,簡直像舞臺上表演轉場。

那對新人也呆呆地沒有反應,被他們擠下去了也一點不反抗,就呆頭呆腦地站在人群邊緣看著,像一對人機。

現在一場新的婚禮開始,阿龍迦兩人闖進來,似乎在聖堂中的眾人的認知中是直接“代替”了原來的新人繼續,準備婚禮的人群又動起來了,來來往往的人們就從這對呆板的新人面前穿梭如流。

擠上來的時候阿龍迦沒有留意,後知後覺才反應過來,本來舉行婚禮的似乎是一對年輕的新郎和新娘,因此場地中的所有布置和準備仍然是為新郎和新娘準備的,新郎要拿戒指盒,新娘有頭紗和捧花。

阿龍迦上來的時候根本沒細看,軍人打仗沖鋒陷陣的老毛病犯了,一沖上來先把地盤占住,“占領高地”,沒註意之下,居然站反了位置。

站反…站反?其實說站反真是更奇怪了。阿龍迦右眼皮跳動。好像他對這場婚禮較真一樣。

而且他潛意識裏為什麽會說“站反”,難道和陳寂結婚他就一定要站新郎位?不是,越說越奇怪了,什麽和陳寂結婚!什麽和陳寂結婚!?假的而已,真是被帶跑了……但他要是現在開口要跟陳寂換位置一定很奇怪吧?又不是真結婚換什麽換?反正是假的為了在異土中打探消息演點戲算什麽,走個過場又不會委屈他。明明打仗的時候連動物都演過!

結個婚而已。

結個婚,而已!

沒辦法,說服了自己,阿龍迦心一橫,只有硬著頭皮蹲下,讓花童把頭紗放在他頭上。於此同時,在他身側,有人正將裝戒指的綢緞小盒子放進陳寂手裏。

花童把頭紗放下,用毛毛蟲一樣的胖手指在阿龍迦頭頂拍了拍,直到頭紗服帖,不再滑動。

阿龍迦的眉毛又抖了抖。

頭紗一罩下,阿龍迦就感到了重量,這頂七層的頭紗每一層都輕盈如雲,合起來卻像是沈重的印枷,他站起身來,漫長的長紗中就顯出一道修長的輪廓,像是霧氣中升起一個鬼魂。

一重重的紗垂下,遮蔽了他的視野,他現在只能隱隱約約地看到外面,近處的人臉還能勉強分辨,遠處就只有模糊的色塊。

接著就有其他人捧著禮服白衣上來。來人將白衣抖開,阿龍迦籲了一口氣,好在不是長裙,而是莊嚴的素緞白袍,他和陳寂都是一式的白袍,白緞上仿佛有光在流淌。

幾個人扯著白袍,從四面把他圍住,廢了大力氣才給他罩上,好像在為木偶換裝。阿龍迦貼身穿著軟甲和一層漆黑的勁裝,白袍罩在外面不怎麽服帖,顯得鼓鼓囊囊的,配著那頂過長的頭紗顯得很滑稽,領口像充了氣,一時間,他連四肢都不知道怎麽放。

忽然,阿龍迦聽見一聲笑。

他擡起頭,陳寂從人群後走來,終於從這些人機手中解救了他的衣領。“別動。”

他先摘去了那頂長紗,阿龍迦終於得以長吸一口新鮮空氣。

陳寂齊整地披著那身白袍,顯得挺拔莊重,肩線筆直,白衣的光澤襯著眉宇間一股神光,瞳子明亮如漆。簡直光風霽月、一表人才、賣相很好,人模……人模人樣。

陳寂自然而然地撫平阿龍迦的領子,動作細致,仿佛兄長,又仿佛沈默的長輩,你推開柴門歸家的第一面,他自然地上來伸手拂去你長眉上的雪粉,忙著為你上上下下地拍打。

阿龍迦心中忽然微微地一動,肩膀僵住了。

他突然有很多話在心底冒了出來,像雨後春筍,很多很多聲音,亂糟糟的。比如這麽多年不見,沒想到你拉攏小弟還挺有手段。

大老板給你理衣領誒!對誰都這樣麽?好嘛這樣誰能不感動?感動到根本不敢動好不好?

比如你就這麽看重“龍雷”麽?餵一共就倆人把你拉進了異土裏也不懷疑他?太禮賢下士求賢若渴了吧?我們當年的時候,你……

他又忽然打住。

許多的心聲都褪去了。那些話如果大聲地說出來,想必會十分的陰陽怪氣。

一切終於寂靜到只有陳寂為他整理衣領的聲音。

白衣捋順了,終於他在這身禮袍裏也顯得莊重得體一表人才人模人樣起來。

陳寂忽然擡起眼睛,直直地掃視他的臉,目光如炬,“你很緊張?”

他的目光掠過阿龍迦緊繃的肩膀。

阿龍迦怔住了,他忽然僵住當然不是因為緊張,可究竟是為什麽,他也說不清。

“別緊張,以後和自己心愛的人結婚的時候怎麽辦?”陳寂笑笑,在他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拍了拍。

“就當做一次預演的練習好了。”

陳寂又拿來那頂頭紗為他罩上,頭紗垂下的瞬間,視野模糊,阿龍迦所見的就變為方寸之地。廳堂裏忽然有音樂驟起,樂隊就坐在神臺的兩側,樂器林立,有簧管一樣的管樂,也有豎琴般巨大的弦琴,樂曲的第一聲,就是撥動豎琴的聲音,像露水滾動。

滿廳空白的寂靜之中,那滴露水一弦一弦地從豎琴上慢慢滾落,每道聲音都極盡悠長。這就是一段絢麗琳瑯的音階,音階結束的時候所有管弦同時鳴響,樂聲齊齊大作,那聲音美妙得像金紅色的絲綢。

然後有歌聲在聖堂中升騰而起,應和那華美的旋律。

奏樂的樂隊就在大廳中,而歌聲近在咫尺,卻不知從何而來,演唱的合唱團不在這間大廳裏。

阿龍迦反覆確定,合唱之人確實不在這間大廳中,可歌聲偏偏又是那麽清晰,歷歷如一架長琴。

難道……在地下?

表演音樂劇時,將伴奏的樂團藏在舞臺之下是常有的事情。這些人的聲音盈滿這間大廳卻不見人影,想來只能位於和這間大廳連通的地下。

歌聲唱的還是那首熟悉的頌歌,“我見黃金之船駛過星海……”長調漫漫,娓娓道來。遠聽時神聖不可觸及,近聽便如群山大海降誕。

音樂中的盛大緩緩綻開,這意味著:婚禮開始了,龐大的人群收縮,觀禮的群眾依次入座。

“挽住我的手臂,”陳寂道。阿龍迦並不能準確地看見,卻能感覺到陳寂就在身側,陳寂伸出手低聲說:“勞駕。”

為了讓他們看起來更像一對舉行婚禮的新人,或者為了錨定方向,阿龍迦依言挽住陳寂。

兩人來到紅毯的末端,隨著音樂,開始典禮的第一步,邁步踏上這漫長的紅毯。

大廳中,有光慢慢地亮起來,阿龍迦和陳寂踏著音樂的強音前進,走的很慢,他們每走過一排長椅,那一排坐著的觀眾就扭過頭向他們看來,微笑,鼓掌。

每個人臉上的微笑都是一樣的,一樣的弧度,一樣的神情,輕輕晃動腦袋,仿佛表示讚嘆,投過來欣喜的目光以示祝福。

阿龍迦無法清晰地看見那些笑容,只能隱約地看見一張張扭過來的臉。

那些人機被模糊成色塊後,抹去神情了,倒真的有點像齊聚的親朋故友,來參加你的婚禮,婚禮上每個人都發自真心地微笑。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麽這真是一場盛大的婚禮,所有舊識都到場了,所有朋友都已落座,親人們都淚眼朦朧,天南海北,千裏逢迎,那麽多那麽多人遠道而來,像是本來分散的星星從天涯海角聚齊,只是為了親眼見證,來祝福你們的結合。

那樣的話這也真是一場幸福的婚禮吧?這樣一場幸福的婚禮中,想必結婚的也該是一對情深如海的新人。

樂聲從阿龍迦耳邊淡去了。他能感知到的只有身邊被他挽住的陳寂,和前方的神臺,離的還有很遠很遠。

這紅毯真是漫長,而他頭上的這頂長紗朦朧厚重,幾乎完全阻擋了視線。

頭紗裏透過松明的微光,內部來看只有一片純凈的素色,所見皆如黃昏,或者黎明前一刻的混沌,外面光怪陸離,裏面卻寂靜得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好像是陰陽兩界那樣的分別。一紗之隔,頭紗外是人世,而裏面是黃泉。

披著白紗者,扮演鬼魂。就算走過沙地也不會留下腳印。

阿龍迦微微側頭,陳寂就在他的右手邊。一瞬間真的仿佛隔世的鬼魂透過紗幕凝望人間,曾經的故人。

那層紗幕的名字,叫做“死亡”。

歌聲還是保持著循環數次,“變異”一次的規律。當那段讚美太一的扭曲歌謠唱到第二次的時候,紅毯走到了盡頭。

他們停在神臺之下,兼任司儀的神官開始煞有介事地翻動大書。

“……新人可以交換戒指了。”

阿龍迦和陳寂面對面地站著。陳寂拿出了那個深藍的綢緞小盒,放在手心打開。

打開的瞬間兩個人都楞了楞,因為盒子裏是空的,那麽也許原本的那對新人已經心急得戴上了。

陳寂面不改色地把綢緞小盒又“啪”地關上,為了蒙混過這一步,他直接平平地牽起了阿龍迦的左手。

果然,神官被蒙蔽過去了,眼睛眨都不眨。他開始念誦後面長篇大段的婚禮祝詞,聲音枯玄,像一支點燃的老香,清煙筆直地升起,縈繞整間大屋。

阿龍迦盯著自己手腕上的翻譯器,終於,神官說了那句話:“……XX,你願意和你面前的這個人不離不棄,同甘共辱,締結神聖的婚姻麽?”

這問的是陳寂。

陳寂的回答快得像趕時間或者根本不假思索:“我願意。”

“XX,你呢?你願意和你面前的這個人依偎扶持,共度一生,締結神聖的婚姻麽?”這問的是阿龍迦。

阿龍迦猛地擡起眼睛,目光緩緩地一跳。

透過長紗,其實看不太清楚陳寂臉上的表情。不過應該想來還是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或者是那種淡淡的微笑吧?完美威嚴一絲不茍。畢竟是主宰天下的皇帝陛下,威風凜凜。死而覆生後再見的每一面都得體的能夠直接刻在紀念堂裏做成雕像。

只是……只是不再那麽像當年那個在泥濘中緊緊擁抱過的朋友。

誰能永遠不變?誰能永遠是朋友?誰能總是一如當初?

曾經的朋友會長大,曾經並肩作戰的同伴成為皇帝,而皇帝就是要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踩在所有人的頭上,鞭撻眾生。

這就是那樣殘酷的位置,天地之間只有一個,因此那麽多人不死不休地都要來搶奪。坐上這個位置你就能指點八荒手握偉力無所不能,他們以為自己做好了心理準備用無窮的暴力來推平褫奪,可是多年以後這暴力透過歲月又反過來把他們自己殺死。

曾經是朋友的被殺死為仇敵,曾經以命相抵的粉身碎骨,曾經孤獨的君臨天下。

阿龍迦忽然猛地用力反握住陳寂的手心,掌心相貼。

他的體溫比陳寂要高,熱度透過去,把陳寂的手掌燙得微微一顫。

一瞬間仿佛夢中或是幻覺,陳寂透過白紗,看到了熟悉到銘心刻骨的目光。像夜空中雪亮的雷霆,浮出海面的狂龍,點燃荒原的火。

這目光在長紗後,只是劍光一跳。

其實不像阿龍迦的想象,陳寂這時候並不是面無表情的,也沒有帶著那種舉重若輕的笑容,相反他的面容死死地僵住了,聲音嘶啞,“你……”

陳寂的聲音被阿龍迦強硬地打斷,而他的手像是被鋼鐵鉗住了,雖然只有一瞬,但刺痛得像是手骨要裂開。

阿龍迦的瞳光亮到兇猛甚至兇悍,直直地看著他:“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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