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71 骨灰·下 某個人從你的生命中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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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71 骨灰·下 某個人從你的生命中離……
“去把實體剝離出來, 李約，你自己一個人操作。”
李約不敢不從。皇帝的目光像鐵箭一樣沒入他後背，那目光裏醞釀著巨大的風暴和威壓。
這一刻沒有任何人能夠幫他, 這一刻也根本不會有任何人幫他。李約只能依言一個人前往巨大的操作臺下方, 解開保險, 按順序撥動上下左右的開關。指示燈在一個漫長的提示音後亮起，他用力拉閘。
裝有阿龍迦的那個白色晶胞籠，在李約、皇帝和護衛們的眼前緩緩地膨脹, 然後裂解成兩半，仿佛動物細胞的分裂, 分裂後形成了兩個和原來一模一樣的正二十面體，彼此之間相同等大。
李約回頭欠身, 仿佛等待指示。然而皇帝根本不看他，男人擡起手揮了揮, 不敢前進的護衛們終於得到了許可, 把或者如蒙大赦或者長出一口氣的工作人員們押出觀測大廳。
走出這裏的每個人都是雙腿腿肚子一顫，恨不得當即就地軟倒, 背後憋住的冷汗一股腦湧了下來，把衣服打得濕透。
開玩笑，就是被押進去蹲牢子也比待在那裏面好啊！誰願意面對皇帝的盛怒？在最古老的年代裏，君王之怒可是被比同為蒼天吐息, 伏屍百萬, 流血千裏！
數息之後，按照陳寂的命令，觀測大廳中的人群一掃而空。
最後一個黑衣銀扣的護衛 踏出觀測大廳，鄭重地掩上門，一切堪稱迅捷而完美的“清場”。
李約一直保持著那個欠身的姿勢。皇帝卻沒有在意, 撣了撣大氅上的塵灰，那種獅子般的盛怒像雷雲般緩緩褪去，他走了幾步，駐足看著那面懸空固定的正二十面體。
“李卿，你是個有才能的人，”皇帝宛如閑聊般開口，聲音平靜中有淡淡的惋惜，“可你不夠聰明。”
“我是給了你權限，但那權限不是為了讓你越過我的。”
“我知道，你覺得自己是一面旗，異戰局最鮮明的旗幟，敵人看著你聞風而逃，群眾看著你民心所向，可你有沒有想過？我有成千上萬面絕頂的戰旗，不止如此，我還有成千上萬的戰馬，匹匹都是神駿。我可以隨意挑選我要的旗，也可以隨便挑選我想要的馬。被我選到的旗，我會把它高高舉起，讓風把他展開，看起來比鷹還高比天還高，可那是我舉起的時候。”
“是什麽讓你覺得，你這面旗，沒有風，也可以飄在我的頭上？”
說到最後一句話，那裏面有某種東西像崔巍的高山和海嘯般拔起。
李約立馬就要開口，不知道是要請罪還是辯駁，卻被皇帝直接打斷：
“停職三個月，手上一切東西都交給副手，下次再發生一次這樣的事情，你直接請辭吧。”
“這不是你自己在聖庭夜宴上想要的麽？”
觀測大廳中靜了一瞬。
而後始終沒有擡頭的李約，忽然說了一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陛下說的停職，也包括特殊項目，尋找【S005號實體-未名神誥】麽？這個項目這麽多年沒有停，按理說陛下應該很急切的吧？”
“難道現在要突然停下麽？”李約把頭埋得低低的，“陛下忍心前功盡棄？”
“你在威脅我？”
皇帝的聲音遙遙傳來，他沒有回頭，背影仍然仿佛石碑一般矗立。
可李約沒有就此打住，“【S005-未名神誥】已經有了線索，可您拿到了他的骨灰麽？難道覆活已經不再重要……”
“夠了！”皇帝大吼。漠無表情的臉終於有了令人恐懼的改變，那一瞬的狂怒像劈開夜幕的閃電，撕裂了他的面容，野火點燃草原。
青筋像蛇一樣跳出來，皇帝緩緩轉過身，神情可怖，黑瞳中燒起燎原的黑火。
像是有某種埋在六尺之下的禁忌被觸犯了，那是衣櫃中陳放的枯骨，井中的鬼魂，以死封緘的書信，逝去多年的名字被提起，那是一個莫大的忌諱，一個巨大的、流動的、黑色的隱秘，看不見摸不著，在這個房間中卻無處不在。有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危險在皇帝的聲音中，這一刻李約才仿佛是真正地僭越了聖座，如果說前面都是敲打，現在才是淩雲之怒，血流漂櫓。
某個人從你的生命中離去，從此墮落為諸天的魔鬼。
“很好，李約。你很有膽！”皇帝的雙瞳像一輪漆黑的太陽在大地上升起。他緩緩地說。
……
阿龍迦從一開始的來回走動，逐漸變成盤膝而坐地等待，雙目半闔，沒有進入冥想，只是以求達到精神上的平靜，來加強對自己精神狀態的控制。
他沒等多久，晶胞籠外，就有動靜響起。
再一次地，整個晶胞籠又再次分解為沙流，凝縮為微小的白色像素粒向兩側流走，像白色的煙霧。正二十面體的表面一層層地“剝去”，每一層流走的時候和上一層都是平行的，仿佛抽絲剝繭，最後整面天幕都緩緩地旋開，阿龍迦再一次看見了外界，除滿目的白色之外的外界——
映入眼簾的第一幕，是重氅黑衣的皇帝，在晶胞籠外佇立。
他們之間隔著最後一面宛如玻璃的透明之幕，如果不是玻璃上微弱的反光，他們此刻就好像沒有阻隔地近距離相對。
陳寂低垂著雙眼，目光去向沒有終點的虛空，他什麽都沒有看，這裏的一切東西都不在他眼中。
直到白色正二十面體打開，籠中有紅色在他眼前一跳，像是有溫暖的火光透過玻璃燃了起來，陳寂緩緩擡起頭。
看見盤坐的阿龍迦，皇帝露出一縷很淡的笑意，他伸出一只手在玻璃上敲了敲：
“來撈人了。”
實際上這面“玻璃”的隔音效果好得不可思議，阿龍迦根本聽不見陳寂的聲音，他到底說了什麽純靠嘴型推斷，只是想來，陳寂說的應該是“來撈人了”這四個字。
在當初那段不為人知的談話中，阿龍迦同意了“獲得的一切特權在再次踏入王域時失效，並接受一切審查”，但是陳寂自然也不會不管，按照約定，陳寂是要來撈他的。
理想情況下，帶走阿龍迦進行審查的就是軍部，進行的也都是一些例行公事的審查（例如背景調查）。如果阿龍迦順利打下了空隙之城，帝國數千年的痼疾，那自然是大大的有功的，但這功得先記下，累積，只因他這一期皇帝的近衛還沒有做完，還沒到把他“放”出去的時候。
也是按照理想情況，陳寂會輕而易舉地把他從軍部“撈走”，就仿佛順手牽羊…不是，就仿佛揮一揮袖帶走一片雲彩那樣。
如此這般，這事情就能輕飄飄地解決，皆大歡喜。城也打了心腹之患沒了邪教也平了，你管他一個小小的護衛有沒有什麽疑點是不是根正苗紅有意義麽？既然幹的都是有利有功的事，那自然可以按天賦異稟來解釋！
所謂高高擡起，輕輕放下嘛。
可是誰也沒想到阿龍迦這小小的護衛太能打了一點，雖然說不好邪教的巨神到底是不是他殺的，但是有目共睹，是他接觸了巨神的精神觸須，僅僅是一小會兒後，那巨物就沒有征兆地猛然崩塌。
這下好了，“超常”的有點多，風頭出大了，各方面的興趣和目光噌地一下就被吸引來了。
斜刺裏殺出一個異常實體戰略局，探員們像是騎著呼雷豹的重騎兵一樣山呼海嘯地趕來。
人人皆揮舞著各種約束儀器和探測棒，好像這是中世紀，而他是漏了馬腳的巫師，馬上要被吊起來焚燒。
棘手的地方在於，像異戰局這種特殊機關，人自有一套自己的保密程序，什麽審訊啊逼供啊什麽走過程都是內部進行，有的過程還要涉及到神秘側，就是皇帝都不太好貿貿然插手，一旦這些特殊機關借入，撈人就不再是皇帝一句話，和走一趟的事情了。
陳寂就是揮八百次袖，也不可能再像帶走一片雲彩一樣帶走阿龍迦！
而且這種特殊機關在帝國內部當然不止一個，俗話說的好，當出現一個時候，你就該知道背後已經有了一群。
阿龍迦已經暴露在了關註之下！
陳寂顯然有別的話要說，阿龍迦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隔音導致他聽不見。
不知道陳寂做了什麽，晶胞籠內有一種輕微的氣密性被破壞的聲音，細微的氣流聲像老鼠吱吱叫，而後阿龍迦終於聽得見陳寂在說什麽了：“聽得見麽？”
阿龍迦點點頭。
“能聽見就行。”
“我該怎麽說呢？首先空隙之城幹的不錯，說得上幹凈利落。但是才幾天不見，”陳寂在籠外走了幾步，有一瞬間他的笑意忽然變得很無奈，低下頭和阿龍迦對視，“你啊……你，給我闖的禍還真不小。”
阿龍迦剛要開口說點什麽，直接被陳寂打斷了。
“這些都先不說，回答我一個問題，為什麽要去碰那個‘神’的精神觸須？”
阿龍迦看著陳寂的眼睛，這一瞬陳寂的目光變了，變得非常認真，認真到有些銳利。
所以他也認真地作答，“因為那時候你們還沒有到，而邪教在逼著觀眾上臺近距離接觸，被神‘轉化’。成功率微乎其微，哪怕成功了也是失去神智變成異獸，失敗了，就當即暴死，他們要一個個地轉化所有人，而我不能忍受坐視這一切發生。”
“所以你就替那些觀眾上臺了？”陳寂無縫接住了他的話。
阿龍迦點頭，沒有任何動搖，雙手放在膝蓋上，姿勢中蓄著一種昂然的禪意，仿佛古代叢林中的武士。
“好！不是一個無可指摘的回答，但卻是一個我想聽到的回答。”
“那麽說說別的事吧，”話題像劍一樣反轉，陳寂惜字如金，“知道自從你進來，你被異戰局監禁的消息走漏後，哪方勢力最活躍麽？上躥下跳、到處走動那樣的活躍。”
阿龍迦想了想，心中了然。這輩子不過短短的一個月，他招惹的特殊機構只有一個。能為他四處奔走，激動到“上躥下跳”的“勢力，那只能是看到了他身上最直接的利益。
他的目光連閃爍都沒有：“最高機甲執行所？”
“聰明！就是最高機甲執行所。”陳寂終於點點頭，顯出一分認可，“在聽到這個消息的瞬間最高機甲執行所就開始四處奔走了。聽到你入獄，還是傳言中解剖活檢少不了的異戰局，他們顯得比任何人都要著急。”
“如果有什麽人最想把你撈出來，那只能是最高機甲執行所。他們表現得好像生怕你折損在了異戰局的‘審查’裏，過去的二十四小時中，你不知道有多少次交鋒發生在暗處，有多少人員流動，有多少人的家門在深夜中被拜訪。”
“把你囚禁在這裏的人是異戰局局長李約，李約是一回事，整個異戰局又是另一回事。二十四小時之後，異戰局和最高機甲執行所，其實已經基本達成了認可。”
“由最高機甲執行所，為你殺死巨神的行為提供了一個解釋：
你的同頻率太高了，因此你在‘精神’這個未知領域的天賦無與倫比，也正是因此，你在接觸了巨神後，和它形成了共鳴。而巧之又巧的是，巨神當時大約正處於不穩態，也許是因為那時它剛剛具象化到物質世界，也許是它本身就是一個不穩系統，這一絲共鳴形成的擾動使它的狀態‘崩塌’了。就像是多米諾骨牌，又好像大量地擲飛鏢，只要有那麽一次，擲出的飛鏢剛好插在了最薄弱的點上，只要這樣輕輕一敲，整面墻壁都會隨之破碎。”
“綜上所述，這一切其實只是‘巧合。你只是巧合地找到了‘巨神’這面墻的薄弱點。”
“而現在的情況是，最高機甲執行所在向異戰局要人，但是，如果是一個跟最高機甲執行所毫無關系的人，他們沒有立場強行提你，”陳寂語氣鄭重，“因此，最高機甲執行所的條件是：他們用盡全力撈你出去，並且保證你以後不會再遭受這種審查，作為交換，你加入最高機甲執行所，接受一切內部訓練，成為【特型000-鐘山之神】的正式駕駛員。”
阿龍迦瞳光一閃，那種猛虎一樣的坐姿不由得繃緊了。
正式駕駛員……
雖然說阿龍迦現在就是第二適格者，但是“適格者”這個名字，其實主要是說明他能夠跟起源機共鳴，有這個能力，是一種說明能力資質的頭銜，不代表他就進入起源編制內，想開起源機甲就隨時能開了。
這是正式駕駛員的待遇。正式駕駛員就是和鐘山之神深度綁定了，要正式加入最高機甲執行所，接受訓練成為他們的一員，也許還要加入起源適格者小隊，只要局勢需要你、需要起源機甲，你就必須得上。不考慮一切後果。
也許你上一秒才完成上一個任務，整個人渾身是血地躺在起源機裏，剛想喘口氣，下一秒新的君王級異常造物就出現了，你必須趕去支援。
哪怕身體狀況再差，你沒有辦法說“不”字。
“怎麽樣，接受這個條件麽？”陳寂看著他，“又或者你可以什麽都不選，繼續做我的護衛，我還是會用你，但是時間不在現在。為了避一段時間的風頭，你會被‘冷藏’一段時間。”
“我接受。”阿龍迦幾乎沒有猶豫。
“你確定？想好了再說，起源機甲正式駕駛員不是什麽毫無風險的事情，和駕駛它們的後果相比，也許折壽都是小事。”陳寂的目光如有實質。
“我已經想好了，我願意加入最高機甲執行所，成為特型000-鐘山之神的正式駕駛員。”
阿龍迦一字一句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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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把實體剝離出來, 李約，你自己一個人操作。”
李約不敢不從。皇帝的目光像鐵箭一樣沒入他後背，那目光裏醞釀著巨大的風暴和威壓。
這一刻沒有任何人能夠幫他, 這一刻也根本不會有任何人幫他。李約只能依言一個人前往巨大的操作臺下方, 解開保險, 按順序撥動上下左右的開關。指示燈在一個漫長的提示音後亮起，他用力拉閘。
裝有阿龍迦的那個白色晶胞籠，在李約、皇帝和護衛們的眼前緩緩地膨脹, 然後裂解成兩半，仿佛動物細胞的分裂, 分裂後形成了兩個和原來一模一樣的正二十面體，彼此之間相同等大。
李約回頭欠身, 仿佛等待指示。然而皇帝根本不看他，男人擡起手揮了揮, 不敢前進的護衛們終於得到了許可, 把或者如蒙大赦或者長出一口氣的工作人員們押出觀測大廳。
走出這裏的每個人都是雙腿腿肚子一顫，恨不得當即就地軟倒, 背後憋住的冷汗一股腦湧了下來，把衣服打得濕透。
開玩笑，就是被押進去蹲牢子也比待在那裏面好啊！誰願意面對皇帝的盛怒？在最古老的年代裏，君王之怒可是被比同為蒼天吐息, 伏屍百萬, 流血千裏！
數息之後，按照陳寂的命令，觀測大廳中的人群一掃而空。
最後一個黑衣銀扣的護衛 踏出觀測大廳，鄭重地掩上門，一切堪稱迅捷而完美的“清場”。
李約一直保持著那個欠身的姿勢。皇帝卻沒有在意, 撣了撣大氅上的塵灰，那種獅子般的盛怒像雷雲般緩緩褪去，他走了幾步，駐足看著那面懸空固定的正二十面體。
“李卿，你是個有才能的人，”皇帝宛如閑聊般開口，聲音平靜中有淡淡的惋惜，“可你不夠聰明。”
“我是給了你權限，但那權限不是為了讓你越過我的。”
“我知道，你覺得自己是一面旗，異戰局最鮮明的旗幟，敵人看著你聞風而逃，群眾看著你民心所向，可你有沒有想過？我有成千上萬面絕頂的戰旗，不止如此，我還有成千上萬的戰馬，匹匹都是神駿。我可以隨意挑選我要的旗，也可以隨便挑選我想要的馬。被我選到的旗，我會把它高高舉起，讓風把他展開，看起來比鷹還高比天還高，可那是我舉起的時候。”
“是什麽讓你覺得，你這面旗，沒有風，也可以飄在我的頭上？”
說到最後一句話，那裏面有某種東西像崔巍的高山和海嘯般拔起。
李約立馬就要開口，不知道是要請罪還是辯駁，卻被皇帝直接打斷：
“停職三個月，手上一切東西都交給副手，下次再發生一次這樣的事情，你直接請辭吧。”
“這不是你自己在聖庭夜宴上想要的麽？”
觀測大廳中靜了一瞬。
而後始終沒有擡頭的李約，忽然說了一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陛下說的停職，也包括特殊項目，尋找【S005號實體-未名神誥】麽？這個項目這麽多年沒有停，按理說陛下應該很急切的吧？”
“難道現在要突然停下麽？”李約把頭埋得低低的，“陛下忍心前功盡棄？”
“你在威脅我？”
皇帝的聲音遙遙傳來，他沒有回頭，背影仍然仿佛石碑一般矗立。
可李約沒有就此打住，“【S005-未名神誥】已經有了線索，可您拿到了他的骨灰麽？難道覆活已經不再重要……”
“夠了！”皇帝大吼。漠無表情的臉終於有了令人恐懼的改變，那一瞬的狂怒像劈開夜幕的閃電，撕裂了他的面容，野火點燃草原。
青筋像蛇一樣跳出來，皇帝緩緩轉過身，神情可怖，黑瞳中燒起燎原的黑火。
像是有某種埋在六尺之下的禁忌被觸犯了，那是衣櫃中陳放的枯骨，井中的鬼魂，以死封緘的書信，逝去多年的名字被提起，那是一個莫大的忌諱，一個巨大的、流動的、黑色的隱秘，看不見摸不著，在這個房間中卻無處不在。有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危險在皇帝的聲音中，這一刻李約才仿佛是真正地僭越了聖座，如果說前面都是敲打，現在才是淩雲之怒，血流漂櫓。
某個人從你的生命中離去，從此墮落為諸天的魔鬼。
“很好，李約。你很有膽！”皇帝的雙瞳像一輪漆黑的太陽在大地上升起。他緩緩地說。
……
阿龍迦從一開始的來回走動，逐漸變成盤膝而坐地等待，雙目半闔，沒有進入冥想，只是以求達到精神上的平靜，來加強對自己精神狀態的控制。
他沒等多久，晶胞籠外，就有動靜響起。
再一次地，整個晶胞籠又再次分解為沙流，凝縮為微小的白色像素粒向兩側流走，像白色的煙霧。正二十面體的表面一層層地“剝去”，每一層流走的時候和上一層都是平行的，仿佛抽絲剝繭，最後整面天幕都緩緩地旋開，阿龍迦再一次看見了外界，除滿目的白色之外的外界——
映入眼簾的第一幕，是重氅黑衣的皇帝，在晶胞籠外佇立。
他們之間隔著最後一面宛如玻璃的透明之幕，如果不是玻璃上微弱的反光，他們此刻就好像沒有阻隔地近距離相對。
陳寂低垂著雙眼，目光去向沒有終點的虛空，他什麽都沒有看，這裏的一切東西都不在他眼中。
直到白色正二十面體打開，籠中有紅色在他眼前一跳，像是有溫暖的火光透過玻璃燃了起來，陳寂緩緩擡起頭。
看見盤坐的阿龍迦，皇帝露出一縷很淡的笑意，他伸出一只手在玻璃上敲了敲：
“來撈人了。”
實際上這面“玻璃”的隔音效果好得不可思議，阿龍迦根本聽不見陳寂的聲音，他到底說了什麽純靠嘴型推斷，只是想來，陳寂說的應該是“來撈人了”這四個字。
在當初那段不為人知的談話中，阿龍迦同意了“獲得的一切特權在再次踏入王域時失效，並接受一切審查”，但是陳寂自然也不會不管，按照約定，陳寂是要來撈他的。
理想情況下，帶走阿龍迦進行審查的就是軍部，進行的也都是一些例行公事的審查（例如背景調查）。如果阿龍迦順利打下了空隙之城，帝國數千年的痼疾，那自然是大大的有功的，但這功得先記下，累積，只因他這一期皇帝的近衛還沒有做完，還沒到把他“放”出去的時候。
也是按照理想情況，陳寂會輕而易舉地把他從軍部“撈走”，就仿佛順手牽羊…不是，就仿佛揮一揮袖帶走一片雲彩那樣。
如此這般，這事情就能輕飄飄地解決，皆大歡喜。城也打了心腹之患沒了邪教也平了，你管他一個小小的護衛有沒有什麽疑點是不是根正苗紅有意義麽？既然幹的都是有利有功的事，那自然可以按天賦異稟來解釋！
所謂高高擡起，輕輕放下嘛。
可是誰也沒想到阿龍迦這小小的護衛太能打了一點，雖然說不好邪教的巨神到底是不是他殺的，但是有目共睹，是他接觸了巨神的精神觸須，僅僅是一小會兒後，那巨物就沒有征兆地猛然崩塌。
這下好了，“超常”的有點多，風頭出大了，各方面的興趣和目光噌地一下就被吸引來了。
斜刺裏殺出一個異常實體戰略局，探員們像是騎著呼雷豹的重騎兵一樣山呼海嘯地趕來。
人人皆揮舞著各種約束儀器和探測棒，好像這是中世紀，而他是漏了馬腳的巫師，馬上要被吊起來焚燒。
棘手的地方在於，像異戰局這種特殊機關，人自有一套自己的保密程序，什麽審訊啊逼供啊什麽走過程都是內部進行，有的過程還要涉及到神秘側，就是皇帝都不太好貿貿然插手，一旦這些特殊機關借入，撈人就不再是皇帝一句話，和走一趟的事情了。
陳寂就是揮八百次袖，也不可能再像帶走一片雲彩一樣帶走阿龍迦！
而且這種特殊機關在帝國內部當然不止一個，俗話說的好，當出現一個時候，你就該知道背後已經有了一群。
阿龍迦已經暴露在了關註之下！
陳寂顯然有別的話要說，阿龍迦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隔音導致他聽不見。
不知道陳寂做了什麽，晶胞籠內有一種輕微的氣密性被破壞的聲音，細微的氣流聲像老鼠吱吱叫，而後阿龍迦終於聽得見陳寂在說什麽了：“聽得見麽？”
阿龍迦點點頭。
“能聽見就行。”
“我該怎麽說呢？首先空隙之城幹的不錯，說得上幹凈利落。但是才幾天不見，”陳寂在籠外走了幾步，有一瞬間他的笑意忽然變得很無奈，低下頭和阿龍迦對視，“你啊……你，給我闖的禍還真不小。”
阿龍迦剛要開口說點什麽，直接被陳寂打斷了。
“這些都先不說，回答我一個問題，為什麽要去碰那個‘神’的精神觸須？”
阿龍迦看著陳寂的眼睛，這一瞬陳寂的目光變了，變得非常認真，認真到有些銳利。
所以他也認真地作答，“因為那時候你們還沒有到，而邪教在逼著觀眾上臺近距離接觸，被神‘轉化’。成功率微乎其微，哪怕成功了也是失去神智變成異獸，失敗了，就當即暴死，他們要一個個地轉化所有人，而我不能忍受坐視這一切發生。”
“所以你就替那些觀眾上臺了？”陳寂無縫接住了他的話。
阿龍迦點頭，沒有任何動搖，雙手放在膝蓋上，姿勢中蓄著一種昂然的禪意，仿佛古代叢林中的武士。
“好！不是一個無可指摘的回答，但卻是一個我想聽到的回答。”
“那麽說說別的事吧，”話題像劍一樣反轉，陳寂惜字如金，“知道自從你進來，你被異戰局監禁的消息走漏後，哪方勢力最活躍麽？上躥下跳、到處走動那樣的活躍。”
阿龍迦想了想，心中了然。這輩子不過短短的一個月，他招惹的特殊機構只有一個。能為他四處奔走，激動到“上躥下跳”的“勢力，那只能是看到了他身上最直接的利益。
他的目光連閃爍都沒有：“最高機甲執行所？”
“聰明！就是最高機甲執行所。”陳寂終於點點頭，顯出一分認可，“在聽到這個消息的瞬間最高機甲執行所就開始四處奔走了。聽到你入獄，還是傳言中解剖活檢少不了的異戰局，他們顯得比任何人都要著急。”
“如果有什麽人最想把你撈出來，那只能是最高機甲執行所。他們表現得好像生怕你折損在了異戰局的‘審查’裏，過去的二十四小時中，你不知道有多少次交鋒發生在暗處，有多少人員流動，有多少人的家門在深夜中被拜訪。”
“把你囚禁在這裏的人是異戰局局長李約，李約是一回事，整個異戰局又是另一回事。二十四小時之後，異戰局和最高機甲執行所，其實已經基本達成了認可。”
“由最高機甲執行所，為你殺死巨神的行為提供了一個解釋：
你的同頻率太高了，因此你在‘精神’這個未知領域的天賦無與倫比，也正是因此，你在接觸了巨神後，和它形成了共鳴。而巧之又巧的是，巨神當時大約正處於不穩態，也許是因為那時它剛剛具象化到物質世界，也許是它本身就是一個不穩系統，這一絲共鳴形成的擾動使它的狀態‘崩塌’了。就像是多米諾骨牌，又好像大量地擲飛鏢，只要有那麽一次，擲出的飛鏢剛好插在了最薄弱的點上，只要這樣輕輕一敲，整面墻壁都會隨之破碎。”
“綜上所述，這一切其實只是‘巧合。你只是巧合地找到了‘巨神’這面墻的薄弱點。”
“而現在的情況是，最高機甲執行所在向異戰局要人，但是，如果是一個跟最高機甲執行所毫無關系的人，他們沒有立場強行提你，”陳寂語氣鄭重，“因此，最高機甲執行所的條件是：他們用盡全力撈你出去，並且保證你以後不會再遭受這種審查，作為交換，你加入最高機甲執行所，接受一切內部訓練，成為【特型000-鐘山之神】的正式駕駛員。”
阿龍迦瞳光一閃，那種猛虎一樣的坐姿不由得繃緊了。
正式駕駛員……
雖然說阿龍迦現在就是第二適格者，但是“適格者”這個名字，其實主要是說明他能夠跟起源機共鳴，有這個能力，是一種說明能力資質的頭銜，不代表他就進入起源編制內，想開起源機甲就隨時能開了。
這是正式駕駛員的待遇。正式駕駛員就是和鐘山之神深度綁定了，要正式加入最高機甲執行所，接受訓練成為他們的一員，也許還要加入起源適格者小隊，只要局勢需要你、需要起源機甲，你就必須得上。不考慮一切後果。
也許你上一秒才完成上一個任務，整個人渾身是血地躺在起源機裏，剛想喘口氣，下一秒新的君王級異常造物就出現了，你必須趕去支援。
哪怕身體狀況再差，你沒有辦法說“不”字。
“怎麽樣，接受這個條件麽？”陳寂看著他，“又或者你可以什麽都不選，繼續做我的護衛，我還是會用你，但是時間不在現在。為了避一段時間的風頭，你會被‘冷藏’一段時間。”
“我接受。”阿龍迦幾乎沒有猶豫。
“你確定？想好了再說，起源機甲正式駕駛員不是什麽毫無風險的事情，和駕駛它們的後果相比，也許折壽都是小事。”陳寂的目光如有實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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