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64 龍毀·上 神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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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64 龍毀·上 神臨。
宇宙禁區
戊子十號異土, “升仙臺”
這是一棟仿佛神廟的建築，奇詭而宏偉，神殿的盡頭是一副壁畫, 壁畫之下, 尼羅垂首跪坐。
尼羅的黑發像帷幕或者長紗一樣, 筆直地垂下，宛如一朵黑色的大麗花般，在她的身下鋪開。
尼羅將雙手緊握抵在下巴上, 以她為中心，冥冥之中好像有某種“場”擴散開去, 仿佛重壓或者水波。
這一幕虔誠得仿佛少女的祈禱，從上方看去, 女孩纖長的眼睫有如雨燕的翅膀。
神廟之中四下漆黑，並沒有照明的火把或者燈盞, 以汙染種的視覺也根本不需要這種東西。
可是這一刻, 隨著冥冥之中那片“場”的擴大，尼羅胸前別著的那些胸針, 忽然在場中瑩瑩地擦亮了，濺出火星，仿佛萬千星辰升起，一只接著一只, 鉆石、碧璽、尖晶、曜石……光華璀璨, 這些星辰般的亮光點綴在尼羅胸前，照亮了這漆黑的神廟。
最先照亮的，是她面前的神龕。
神龕上沒有神，只有那一片古意蒼然的、絢麗的壁畫。
壁畫上，繪著無窮無盡的紅海。這紅海滾滾翻波, 在壁畫中像雲一樣接到天邊，橫亙十萬八千裏，天和地都是紅色的，紅海之中，飄蕩著一個巨物。
這是一個在畫中也能體現其龐大的巨物，飄在海中，像是飄著一塊陸地。
它的形態和輪廓都是模糊的，像是被誰從壁畫上擦去或者剜去了，只剩下一片空白的雲浮在海上。
它身下的紅海色澤尤其深重，血色濃腥。
壁畫描繪的手法生動而傳神，任誰都能看出來，畫中那所有的紅色，都是從它身上流出來的血。
“它”的血流布一切海洋，染紅了所有的海水。
於是海水的邊緣生長出各種各樣畸形的怪物，它們誕生在海裏，一步步地走出海面。
這些怪物都被描繪得十分渺小，在那塊巨物面前宛如密密麻麻的蟲蟻，猙獰醜陋。它們有的是畸變長滿眼睛的血塊，有的是大量肢體隨機分布的詭異人形，有的是不可名狀的猙獰怪獸。
神龕下，響起尼羅的輕語，在神廟中回蕩。
“在遙遠的尚沒有時間的年代，主被殺死在了白色的鹽灘上。祂的血流布一切海洋，稀釋了所有的海水。”
“從那個時候開始，海水就是紅色的。從此以後的兆、億、千萬、百萬年，也會一直是紅色。”
“主流的血太多了，祂的屍骨沈在海裏。海無處不在，沒有東西不在紅色的海裏，所以世界最終也變成紅色。”
如果阿龍迦這裏，他會恍然記起，這是尼羅曾經對他講過的，流傳在汙染種之間的“三行寓言”。
尼羅猛地睜開雙目，直視著那面壁畫，面上有一股深重的悲哀，雙瞳中的瑰紅色一霎濃得欲滴：
“為我們舍身而流血的主啊！容我們再一次喚醒您的軀殼！多少個萬年了，群星歸位之日，我們將把您帶回！”
“懇請您——下降——！”
話音未落，在她的視線中，壁畫上的那塊“巨物”，就已經不再是一片空白！
在它原本空白一片的輪廓裏，有一層幻影般的花紋在起伏、波動，那紋路詭譎到極點，在墻壁上微微地浮動，讓人看一眼就會雙目發花喪失神智，仿佛斑斕的蛇腹。
那東西還在蠕動，隨著呼吸游走。那是某個不可想象的巨大存在出現在了神龕後的墻壁中！它的“皮膚”浮出在壁畫表面，仿佛為空白的壁畫著了色。
空氣中像有一道幻覺般的撕裂聲。
如果阿龍迦在這裏，他會感覺到，某個無法言喻的存在出現在了精神場中，它的偉大，凝固時間。
……
“下降日”大彌撒，最終的第三天
今天的彌撒，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更加隆重。
邪教徒們每個人都更換了嶄新的紅衣，長裾冶袖，熏著奇異的香氣，列成長隊登上高臺。今天他們鄭重得像一個真正的宗教，打著長幡而來。
仿佛一場盛大的獻祭。
最前面的紅衣人分別捧著各式各樣的銀器，銀碗、銀刀、銀劍……後面是幾十對持幡的教徒，這些教徒都從頭頂罩著黑紗，沈默地舉著高大的長幡。
幾十面長幡流水般湧過去，像一條長龍，最前面的全是一色的純白，白幡在風中招展，仿佛潔白的層雲大海。
重瞳人依然行走在隊列的最後，只有拱衛在他面前的最後一對長幡是有色的，一面蒼紅，一面靛青，幡上有粗獷的紋路，宛如青銅，或者剝蝕的壁畫。
這隊列走過的時候好像無邊的靜謐也一同席卷而來，像是一縷冷冽的冬天的寒意，貼著地面推行。
一瞬間教徒們好像並不行走於這冷硬的石庭。
而是讓人聯想到長幡，白馬，森林，巨樹。
仿佛是鬼魅和妖精成群結隊，踏著古老的小徑，臉目蒙紗，撥開藤蘿和懸鈴木，在明月夜緩緩走入森林的心臟。
登上高臺後，教徒們開始以金粉畫圓。
那些銀質器皿中，呈的原來是一種特殊的金粉，似乎是將某些礦石磨成了粉末後，混調在一起。
每隔十步，一面蒼白的長幡就被插在高臺邊緣，這些飄搖的白幡最後將整個高臺包圍住。
幾十面長幡的中心，被教徒們繪出了許多輪詭譎的大圓，這些圓完滿得不可思議，一個嵌套著一個。
大圓的邊緣處，被他們以銀刀刻出隱隱的紋路，像是某種文字，金粉映著高空中的燈光閃耀。
出乎意料地，今天這些邪教徒仿佛沈浸在了自己的行為中，完全忽視了臺下的所有觀眾。
這和他們前兩天的行為可大相徑庭。阿龍迦坐在臺邊，心中隱隱不安。
繪制完那一圈圈繁覆到讓人錯覺正在緩緩輪轉的金粉之圓後，所有的紅衣人忽然十分有序地來到圓中，然後一個接一個地，慢慢拜倒。
每個人都虔誠地雙膝跪地。很快，臺上就再次只剩下重瞳人站立著，依然恰好立在所有人的中心處。
如果在高空中俯瞰這一幕，會發現所有紅衣人跪下的地方，以紋路古奧森然的圓圈為背景，形成了一只巨眼。
惟妙惟肖的巨眼。
仿佛凝睇著場中的所有人。
仍然沒有絲毫理睬場下的觀眾，教徒們開始旁若無人地祈禱。
這祈禱聲悶悶的，像雷聲一層層地湧動，這次他們念的東西根本無法被理解，聲音很怪，像悲慟像不甘，像孤獨和憎恨，蘊含著巨大的、埋葬了千年般的忿怒。
萬人中央，重瞳人再起那支光絕天下的舞蹈。
飛拂偃蹇，飄飖若神。
紅色的大袖飛舞，一如滔天的烈火。
有強勁不可思議的力量在那舞蹈中湧動，在高臺上拔地而起，那舞中漸漸有一抹神聖不可侵犯的詭艷，像薔薇一樣層層地怒放綻開……那是祭神之舞、毀滅之舞、死亡之舞！
讓人想起古地球一位名叫“濕婆”的神明，在祂絕對靜止的大毀滅之中，唯有舞蹈是被允許的。
在燒著火焰的圓環中，濕婆進行著映照宇宙節律的大舞。
噗一聲，那金粉忽然開始自燃。
果然有火焰！
整個大圓邊緣突然騰起十丈的火幕！烈火熊熊，火舌暴漲直沖天幕，簡直渾如龍蛇起陸，一瞬間火焰籠罩了所有的紅衣人和他們頭頂的天空。
只是那一瞬間的事。
好像魔術師打響了一個響指，而後金粉又撲的一聲熄滅碳化，化為黯淡的餘燼。
火焰褪去後的半空中，像是玉石被燒裂了那樣，忽然出現了一道裂縫，是一道小小的口子。
因為它是憑空出現在了空氣中，如同白璧生瑕，太陽出現黑點，所以顯得格外顯眼。
一陣令人牙酸的“哢”“哢”聲在空間中響起，仿佛玻璃開裂。
以快得人眼不能分辨的速度，裂縫飛速生長、擴大，轉眼就超過了昨天的大小，直到貫穿了觀眾們面前的天地，從地接天，又從天而降，所有人仰起頭，也難以看見那道裂縫的終點。
仿佛天之傷。
裂縫出現的一瞬間，地上的祈禱聲猛然大作。
跪地祈禱的每一個紅衣人都肉眼可見的激動狂喜，甚至熱淚盈眶！有人渾身顫抖地向天空伸出雙臂！
阿龍迦迅速擡頭。
在他獰亮的目光中，那道裂縫再也不是昨天那樣透明的幻影，已然化作了實物，真實不虛！
重瞳人的舞蹈依依地停下。
他擡頭仰望，面上居然流露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婉約，婉約中有巨大的孺慕，巨大的柔順與馴服，仿佛嬰兒或者羔羊。
有一種光點亮了他的臉龐，那種光像是虔誠像是信仰，又像是下一秒就要忍不住流淚哭泣。
重瞳人鼓掌，放聲，大吼，吼聲回蕩在整個廢墟之座的上空：
“看哪！他駕雲降臨！眾目要看見他！連刺他的人，也要看見他！”
“地上的萬族……都要因他而哀哭！”
像是有一千一萬個鬼魂突然從腳下的石地中鉆出，抓住了阿龍迦的雙腿。巨大的惡寒從腳底席卷而來。
那一圈刺目的強光燈下，千萬人驚駭欲裂的目光中，真的有東西，完全撐開了那道天之裂縫，緩慢地下降。
天之裂被撐到了極限，可是相較於那東西的尺寸仍然太過渺小，所以縫隙還在被撕裂。
難以用語言描述，那巨物“撕裂”的究竟是什麽，是空間本身？還是某種塵世的界限？
仿佛位於地獄最深處的撒旦，終於得以撕開最後一層人世的障壁降臨。
“您是阿爾法，也是歐米伽，是今在、昔在、將要來臨的那一位，是全能者。”
重瞳人輕聲嘆息，眼角流下兩痕淡淡的淚水，在燈光中閃爍。
空間發出垂死的震顫和哀鳴，每一個人的肝膽都在這聲音中共顫。
這一幕簡直酷似某種分娩，但是帶著驚心動魄的殘忍，和撲面而來的汙穢和邪異，這種不知從何而來的情緒絕大地震動了場中除了信徒外的所有觀 眾，許許多多的人驚得起立，茫然地看著天空。
仿佛是這個世界在痛苦地哀嚎，拼盡全力，拒絕這個存在的降誕！
可是那存在的降臨是果，是命運，是無可避免。
終於，最後一聲碎玻璃的聲音劃破長空。
那不可名狀的存在終於掙脫，在空中留下一道令人心驚膽戰的窟窿，降臨在大地之上。
它是……
如此的邪異可怖！如此的令人作嘔！如此的攝人心魂！
直視它的一瞬間，場中許多人直接面色蒼白地暈厥在地，七竅中淌下細細的血痕。
再一次的，阿龍迦的耳鳴和腦中劇痛在一剎那間大作。
又是那種仿佛磨劍般刺耳的聲音，劇痛磨著他的血肉他的骨頭。
可他仍是頂著那種劇烈的頭痛，死死擡頭，看清楚了，那東西這一刻正在他的視野盡頭。
它的外貌並不固定，每一分，每一秒，它的形態都在切換。
有一瞬，它是血肉般堆疊到天空裏的泡泡形成的集合，泡泡成千上萬，會另任何一個看見它的人都犯起密集恐懼癥，每個泡泡都是人類器官吹脹後形成的，膀胱、肺葉、心臟……吹成氣球吹成肥皂泡，像是某個孩童的傑作。
有一瞬，它又是潔白得仿佛冰雪的巨鹿。鹿身上的每一個“元素”都是螺旋，它的每一根毛發都是白色的螺旋，蹄子是螺旋狀，雙耳是細長的螺旋耷拉下來，雙角也是那種幾何象征般的怪異螺旋，連它的瞳孔都是螺旋狀向內深入。
這匹巨鹿乍一看平平無奇，可是仔細觀察後，那種幾何螺旋上億次的細節重覆令人爆起滿身的雞皮疙瘩。
下一瞬，它是嵌套在一起的無數重巨環，仿佛聖經中的“座天使”本相，無常地旋動。
巨環上眨動著著密密麻麻的眼睛，目光此起彼伏地閃爍，像是鑲滿鉆石的發帶或者額冠，那眼睛大大小小以億記數，巨環的旋動間，發出令人恐懼的、擠壓空間般的巨聲。
它落在地面上的瞬間，高臺上遍插的白色長幡忽然齊齊地如有鮮血淋下，被染得深紅，變為血色。
重瞳人在高聲講述，“看啊，這是神聖的象征！神死的那夜，世界就是這樣被染為紅色。”
頭痛已經到了阿龍迦忍耐的極限。腦海中那種磨劍般的聲音達到極點，然後“嘣”的一聲，忽然弦斷。
一切變為完全的死寂。
阿龍迦冷汗淋漓地以手支額。在意識深處的黑暗中，他終於意識到，那其實不是頭疼。
那磨著骨頭般的疼痛，其實是精神深處，紅海中心的天地之柱上，無皮的血屍在發出淒厲的笑聲。
看到“神”降生的那一瞬間，它忽然發出貫穿天地的笑聲，這錚錚的磨劍聲忽地大作。
這笑聲如此猖狂，仿佛諷刺，仿佛譏誚。
每笑一聲，都撕裂一部分他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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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棟仿佛神廟的建築，奇詭而宏偉，神殿的盡頭是一副壁畫, 壁畫之下, 尼羅垂首跪坐。
尼羅的黑發像帷幕或者長紗一樣, 筆直地垂下，宛如一朵黑色的大麗花般，在她的身下鋪開。
尼羅將雙手緊握抵在下巴上, 以她為中心，冥冥之中好像有某種“場”擴散開去, 仿佛重壓或者水波。
這一幕虔誠得仿佛少女的祈禱，從上方看去, 女孩纖長的眼睫有如雨燕的翅膀。
神廟之中四下漆黑，並沒有照明的火把或者燈盞, 以汙染種的視覺也根本不需要這種東西。
可是這一刻, 隨著冥冥之中那片“場”的擴大，尼羅胸前別著的那些胸針, 忽然在場中瑩瑩地擦亮了，濺出火星，仿佛萬千星辰升起，一只接著一只, 鉆石、碧璽、尖晶、曜石……光華璀璨, 這些星辰般的亮光點綴在尼羅胸前，照亮了這漆黑的神廟。
最先照亮的，是她面前的神龕。
神龕上沒有神，只有那一片古意蒼然的、絢麗的壁畫。
壁畫上，繪著無窮無盡的紅海。這紅海滾滾翻波, 在壁畫中像雲一樣接到天邊，橫亙十萬八千裏，天和地都是紅色的，紅海之中，飄蕩著一個巨物。
這是一個在畫中也能體現其龐大的巨物，飄在海中，像是飄著一塊陸地。
它的形態和輪廓都是模糊的，像是被誰從壁畫上擦去或者剜去了，只剩下一片空白的雲浮在海上。
它身下的紅海色澤尤其深重，血色濃腥。
壁畫描繪的手法生動而傳神，任誰都能看出來，畫中那所有的紅色，都是從它身上流出來的血。
“它”的血流布一切海洋，染紅了所有的海水。
於是海水的邊緣生長出各種各樣畸形的怪物，它們誕生在海裏，一步步地走出海面。
這些怪物都被描繪得十分渺小，在那塊巨物面前宛如密密麻麻的蟲蟻，猙獰醜陋。它們有的是畸變長滿眼睛的血塊，有的是大量肢體隨機分布的詭異人形，有的是不可名狀的猙獰怪獸。
神龕下，響起尼羅的輕語，在神廟中回蕩。
“在遙遠的尚沒有時間的年代，主被殺死在了白色的鹽灘上。祂的血流布一切海洋，稀釋了所有的海水。”
“從那個時候開始，海水就是紅色的。從此以後的兆、億、千萬、百萬年，也會一直是紅色。”
“主流的血太多了，祂的屍骨沈在海裏。海無處不在，沒有東西不在紅色的海裏，所以世界最終也變成紅色。”
如果阿龍迦這裏，他會恍然記起，這是尼羅曾經對他講過的，流傳在汙染種之間的“三行寓言”。
尼羅猛地睜開雙目，直視著那面壁畫，面上有一股深重的悲哀，雙瞳中的瑰紅色一霎濃得欲滴：
“為我們舍身而流血的主啊！容我們再一次喚醒您的軀殼！多少個萬年了，群星歸位之日，我們將把您帶回！”
“懇請您——下降——！”
話音未落，在她的視線中，壁畫上的那塊“巨物”，就已經不再是一片空白！
在它原本空白一片的輪廓裏，有一層幻影般的花紋在起伏、波動，那紋路詭譎到極點，在墻壁上微微地浮動，讓人看一眼就會雙目發花喪失神智，仿佛斑斕的蛇腹。
那東西還在蠕動，隨著呼吸游走。那是某個不可想象的巨大存在出現在了神龕後的墻壁中！它的“皮膚”浮出在壁畫表面，仿佛為空白的壁畫著了色。
空氣中像有一道幻覺般的撕裂聲。
如果阿龍迦在這裏，他會感覺到，某個無法言喻的存在出現在了精神場中，它的偉大，凝固時間。
……
“下降日”大彌撒，最終的第三天
今天的彌撒，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更加隆重。
邪教徒們每個人都更換了嶄新的紅衣，長裾冶袖，熏著奇異的香氣，列成長隊登上高臺。今天他們鄭重得像一個真正的宗教，打著長幡而來。
仿佛一場盛大的獻祭。
最前面的紅衣人分別捧著各式各樣的銀器，銀碗、銀刀、銀劍……後面是幾十對持幡的教徒，這些教徒都從頭頂罩著黑紗，沈默地舉著高大的長幡。
幾十面長幡流水般湧過去，像一條長龍，最前面的全是一色的純白，白幡在風中招展，仿佛潔白的層雲大海。
重瞳人依然行走在隊列的最後，只有拱衛在他面前的最後一對長幡是有色的，一面蒼紅，一面靛青，幡上有粗獷的紋路，宛如青銅，或者剝蝕的壁畫。
這隊列走過的時候好像無邊的靜謐也一同席卷而來，像是一縷冷冽的冬天的寒意，貼著地面推行。
一瞬間教徒們好像並不行走於這冷硬的石庭。
而是讓人聯想到長幡，白馬，森林，巨樹。
仿佛是鬼魅和妖精成群結隊，踏著古老的小徑，臉目蒙紗，撥開藤蘿和懸鈴木，在明月夜緩緩走入森林的心臟。
登上高臺後，教徒們開始以金粉畫圓。
那些銀質器皿中，呈的原來是一種特殊的金粉，似乎是將某些礦石磨成了粉末後，混調在一起。
每隔十步，一面蒼白的長幡就被插在高臺邊緣，這些飄搖的白幡最後將整個高臺包圍住。
幾十面長幡的中心，被教徒們繪出了許多輪詭譎的大圓，這些圓完滿得不可思議，一個嵌套著一個。
大圓的邊緣處，被他們以銀刀刻出隱隱的紋路，像是某種文字，金粉映著高空中的燈光閃耀。
出乎意料地，今天這些邪教徒仿佛沈浸在了自己的行為中，完全忽視了臺下的所有觀眾。
這和他們前兩天的行為可大相徑庭。阿龍迦坐在臺邊，心中隱隱不安。
繪制完那一圈圈繁覆到讓人錯覺正在緩緩輪轉的金粉之圓後，所有的紅衣人忽然十分有序地來到圓中，然後一個接一個地，慢慢拜倒。
每個人都虔誠地雙膝跪地。很快，臺上就再次只剩下重瞳人站立著，依然恰好立在所有人的中心處。
如果在高空中俯瞰這一幕，會發現所有紅衣人跪下的地方，以紋路古奧森然的圓圈為背景，形成了一只巨眼。
惟妙惟肖的巨眼。
仿佛凝睇著場中的所有人。
仍然沒有絲毫理睬場下的觀眾，教徒們開始旁若無人地祈禱。
這祈禱聲悶悶的，像雷聲一層層地湧動，這次他們念的東西根本無法被理解，聲音很怪，像悲慟像不甘，像孤獨和憎恨，蘊含著巨大的、埋葬了千年般的忿怒。
萬人中央，重瞳人再起那支光絕天下的舞蹈。
飛拂偃蹇，飄飖若神。
紅色的大袖飛舞，一如滔天的烈火。
有強勁不可思議的力量在那舞蹈中湧動，在高臺上拔地而起，那舞中漸漸有一抹神聖不可侵犯的詭艷，像薔薇一樣層層地怒放綻開……那是祭神之舞、毀滅之舞、死亡之舞！
讓人想起古地球一位名叫“濕婆”的神明，在祂絕對靜止的大毀滅之中，唯有舞蹈是被允許的。
在燒著火焰的圓環中，濕婆進行著映照宇宙節律的大舞。
噗一聲，那金粉忽然開始自燃。
果然有火焰！
整個大圓邊緣突然騰起十丈的火幕！烈火熊熊，火舌暴漲直沖天幕，簡直渾如龍蛇起陸，一瞬間火焰籠罩了所有的紅衣人和他們頭頂的天空。
只是那一瞬間的事。
好像魔術師打響了一個響指，而後金粉又撲的一聲熄滅碳化，化為黯淡的餘燼。
火焰褪去後的半空中，像是玉石被燒裂了那樣，忽然出現了一道裂縫，是一道小小的口子。
因為它是憑空出現在了空氣中，如同白璧生瑕，太陽出現黑點，所以顯得格外顯眼。
一陣令人牙酸的“哢”“哢”聲在空間中響起，仿佛玻璃開裂。
以快得人眼不能分辨的速度，裂縫飛速生長、擴大，轉眼就超過了昨天的大小，直到貫穿了觀眾們面前的天地，從地接天，又從天而降，所有人仰起頭，也難以看見那道裂縫的終點。
仿佛天之傷。
裂縫出現的一瞬間，地上的祈禱聲猛然大作。
跪地祈禱的每一個紅衣人都肉眼可見的激動狂喜，甚至熱淚盈眶！有人渾身顫抖地向天空伸出雙臂！
阿龍迦迅速擡頭。
在他獰亮的目光中，那道裂縫再也不是昨天那樣透明的幻影，已然化作了實物，真實不虛！
重瞳人的舞蹈依依地停下。
他擡頭仰望，面上居然流露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婉約，婉約中有巨大的孺慕，巨大的柔順與馴服，仿佛嬰兒或者羔羊。
有一種光點亮了他的臉龐，那種光像是虔誠像是信仰，又像是下一秒就要忍不住流淚哭泣。
重瞳人鼓掌，放聲，大吼，吼聲回蕩在整個廢墟之座的上空：
“看哪！他駕雲降臨！眾目要看見他！連刺他的人，也要看見他！”
“地上的萬族……都要因他而哀哭！”
像是有一千一萬個鬼魂突然從腳下的石地中鉆出，抓住了阿龍迦的雙腿。巨大的惡寒從腳底席卷而來。
那一圈刺目的強光燈下，千萬人驚駭欲裂的目光中，真的有東西，完全撐開了那道天之裂縫，緩慢地下降。
天之裂被撐到了極限，可是相較於那東西的尺寸仍然太過渺小，所以縫隙還在被撕裂。
難以用語言描述，那巨物“撕裂”的究竟是什麽，是空間本身？還是某種塵世的界限？
仿佛位於地獄最深處的撒旦，終於得以撕開最後一層人世的障壁降臨。
“您是阿爾法，也是歐米伽，是今在、昔在、將要來臨的那一位，是全能者。”
重瞳人輕聲嘆息，眼角流下兩痕淡淡的淚水，在燈光中閃爍。
空間發出垂死的震顫和哀鳴，每一個人的肝膽都在這聲音中共顫。
這一幕簡直酷似某種分娩，但是帶著驚心動魄的殘忍，和撲面而來的汙穢和邪異，這種不知從何而來的情緒絕大地震動了場中除了信徒外的所有觀 眾，許許多多的人驚得起立，茫然地看著天空。
仿佛是這個世界在痛苦地哀嚎，拼盡全力，拒絕這個存在的降誕！
可是那存在的降臨是果，是命運，是無可避免。
終於，最後一聲碎玻璃的聲音劃破長空。
那不可名狀的存在終於掙脫，在空中留下一道令人心驚膽戰的窟窿，降臨在大地之上。
它是……
如此的邪異可怖！如此的令人作嘔！如此的攝人心魂！
直視它的一瞬間，場中許多人直接面色蒼白地暈厥在地，七竅中淌下細細的血痕。
再一次的，阿龍迦的耳鳴和腦中劇痛在一剎那間大作。
又是那種仿佛磨劍般刺耳的聲音，劇痛磨著他的血肉他的骨頭。
可他仍是頂著那種劇烈的頭痛，死死擡頭，看清楚了，那東西這一刻正在他的視野盡頭。
它的外貌並不固定，每一分，每一秒，它的形態都在切換。
有一瞬，它是血肉般堆疊到天空裏的泡泡形成的集合，泡泡成千上萬，會另任何一個看見它的人都犯起密集恐懼癥，每個泡泡都是人類器官吹脹後形成的，膀胱、肺葉、心臟……吹成氣球吹成肥皂泡，像是某個孩童的傑作。
有一瞬，它又是潔白得仿佛冰雪的巨鹿。鹿身上的每一個“元素”都是螺旋，它的每一根毛發都是白色的螺旋，蹄子是螺旋狀，雙耳是細長的螺旋耷拉下來，雙角也是那種幾何象征般的怪異螺旋，連它的瞳孔都是螺旋狀向內深入。
這匹巨鹿乍一看平平無奇，可是仔細觀察後，那種幾何螺旋上億次的細節重覆令人爆起滿身的雞皮疙瘩。
下一瞬，它是嵌套在一起的無數重巨環，仿佛聖經中的“座天使”本相，無常地旋動。
巨環上眨動著著密密麻麻的眼睛，目光此起彼伏地閃爍，像是鑲滿鉆石的發帶或者額冠，那眼睛大大小小以億記數，巨環的旋動間，發出令人恐懼的、擠壓空間般的巨聲。
它落在地面上的瞬間，高臺上遍插的白色長幡忽然齊齊地如有鮮血淋下，被染得深紅，變為血色。
重瞳人在高聲講述，“看啊，這是神聖的象征！神死的那夜，世界就是這樣被染為紅色。”
頭痛已經到了阿龍迦忍耐的極限。腦海中那種磨劍般的聲音達到極點，然後“嘣”的一聲，忽然弦斷。
一切變為完全的死寂。
阿龍迦冷汗淋漓地以手支額。在意識深處的黑暗中，他終於意識到，那其實不是頭疼。
那磨著骨頭般的疼痛，其實是精神深處，紅海中心的天地之柱上，無皮的血屍在發出淒厲的笑聲。
看到“神”降生的那一瞬間，它忽然發出貫穿天地的笑聲，這錚錚的磨劍聲忽地大作。
這笑聲如此猖狂，仿佛諷刺，仿佛譏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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