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63 群星歸位之日 你相信，存在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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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63 群星歸位之日 你相信，存在末日……
“你提前回來了麽？也好。”
背後響起陳寂的聲音。
阿龍迦猛地回過頭去, 陳寂居然是清醒的！姿態甚至說得上好整以暇。
陳寂抱臂靠在床頭，眉毛微微地挑了一下，“我沒想到你會直接闖進來, 護衛長。”
阿龍迦不可避免地註意到, 脫下那身大氅後, 陳寂和多年前記憶中的形象更加仿佛了，似乎還是那個瘦削的年輕人，燈亮的那一瞬望過去, 光影在那張臉上變幻舞蹈，讓人不免恍惚一下。
開燈的時候這一切現實似乎都像噩夢般散去。
還是很多年前, 年少的時候，燈下看故人。
幻影在一個眨眼間破滅。
阿龍迦決然地轉身把那個昨日的幻影拋在身後, 橫劍封在胸前，蓄勢待發。情勢就要火燒眉毛了, 窗外的畸形怪物正在一個接一個地往裏爬！
“無意冒犯陛下！只是屬下在門外聽到動靜不對才破門而入, 請陛下恕罪！”他一步步地逼近窗邊，那只四肢如鐮刀的重瞳怪物馬上就要落地！
“年輕人說話怎麽這麽古板, ”陳寂一把拽起床邊的大氅，披衣而起，面上閃過一抹無奈的笑，“有什麽罪可恕的？你不是我的護衛長麽？”
“不要這麽緊張, 你仔細看看。”陳寂來到他身後。
仔細看看？阿龍迦瞳光一凝。
他試探著再往前一步, 只有到了這裏，才能隱隱約約地看見，空氣中有一層“帷幕”。它幾乎是完全透明的，只有以非常特殊的角度，才能看見一瞬的折射和波動, 像是老式電視機屏幕發花。
難道，這是一個牢籠？
阿龍迦明白了，原來面對這場刺殺和夜襲陳寂根本不是毫無準備，羅網早已被布下，這絕對是某種圈套！
看這些怪物的模樣和重瞳，它們肯定和那個“太一教”有關系，而陳寂早已做好了圈套，似乎早就知道他們的野心大到會刺王殺駕。
思路忽然貫通……“每夜進行治療無法醒來”這個消息肯定是陳寂自己作為 假信息放出去的，甚至對護衛們都一視同仁。阿龍迦心裏一跳，陳寂在這件事情上居然拿自己做餌，去釣對方上鉤！
帝國皇帝何止萬金之軀，把自己拿來做餌，這已經大膽到有些狂妄了吧？
阿龍迦沒有回頭，只是低聲問：
“陛下拿自己做餌，不怕死麽？”
“死？”陳寂只是笑了一下。笑中意味深長。
他伸手叩了一下那面“帷幕”，帷幕上泛起微微的波紋，動能幾乎以1:1的比例返還回來，近乎完全彈性碰撞，這面無形的帷幕實際上是不可思議的屏障。
“收起你的劍吧。這些怪物不用管了，它們爬進來後會被囚禁在這個空間中，異常戰略局的人天明的時候會來收容，他們需要這些‘生物’作為樣本進行研究。”陳寂描述得輕飄飄的，仿佛在說一場中學生的生物解剖實驗。
“那麽現在，”陳寂一甩大氅，在桌邊坐下，“坐吧，聽說你有事要見我，什麽事？”
阿龍迦卻沒有坐下，因為他馬上要說的事情，要提出的請求，還有要和皇帝做出的“交易”，都不容許他就這樣大喇喇地坐下。
這是一場表演，他能拿到什麽，取決於他要剖白陳情到哪個地步！
外附的機甲像水銀一樣湧動退去，阿龍迦鄭重地單膝下跪，“屬下萬死，關於‘一之教’，我有要事相陳。國有蠹蟲，請陛下肅清！”
……
一番絕沒有為外人所知的談話結束後。
陳寂深深地凝視阿龍迦，目光深遠，仿佛從裏到外地審視，又仿佛重新認識了他。
最後，他終於點了一下頭，說：“我答應你。”
阿龍迦目光微動，他看出陳寂言猶未盡。
一般來說，這就是陳寂要說“但是”的時候。
“我有個問題。”果然不出所料，陳寂緩緩地開口了。
阿龍迦好整以暇，談話結束得比他想象的順利，他也做好了準備陳寂會提出各種刁鉆的問題。
但是沒想到陳寂問的，居然是一個毫不相幹的事情，“……你一直喜歡用實體劍麽？”
“如果我沒看錯的話，紅色粒子刃，銐合金塗層劍身，極其少見的折疊刃設計，這是二十年前上市的‘火種X’系列實體劍，如今已經幾乎不在市場上流通……”陳寂又突然意味深重地收住話頭，“護衛長，你手上拿的，是一把很有年頭的老劍。”
壞了！阿龍迦心裏咯噔一下。
他忘記了陳寂那種細致入微的洞察力，實體劍上他確實疏忽了。他闖進來時太著急，接受搜身的時候這把沒什麽特殊的實體劍也通過核查了，所以理所當然的被他隨身帶著，他破門而入時直接隨意抽出了劍柄，完全沒有註意，究竟用的是那把劍。
陳寂看出了什麽端倪麽？！
可是不該啊？陳寂根本不該知道這些實體劍的型號，還詳細到這個地步！
阿龍迦不記得自己曾經跟他分享過詳細到這個地步的這些事……還是說，是他忘記了？
可是陳寂卻居然沒有再停留在這個問題上。
“最後一個問題，”陳寂直視他的雙眼，眼瞳漆黑如墨，“為什麽要這麽做？如果一切真像你說的那樣，你為什麽要特地趕回來？我需要一個答案。是真心的，還是想立功？無論哪個原因，我都可以理解。”
但是這回出乎意料的人卻是陳寂了，因為阿龍迦頓了頓，半晌說出含糊不知所雲的半句話來：
“沒什麽……只是我答應過的。”
答應過誰？答應過什麽？什麽時候答應的？他這句話說得完全無頭無腦的。
可就是這麽一句話居然把不動如山的皇帝說服了。
陳寂的瞳光忽地凝住了，仿佛有一片雲影在他的雙瞳中掠過。
*
第三地下城，紅桂街23號
和皇帝結束了那段無人知曉的交談後，阿龍迦徑直離開了中天塔，陳寂沒有下令讓任何人跟著他，阿龍迦似乎又成了孤身一人的自由身。
他的下一站居然是再次回到地下城。
他直接登門拜訪瓦爾迪卡，似乎仍在堅守彌撒後的每天交換信息不動搖。
門吱呀一聲打開。
阿龍迦熟門熟路地進入房間，瓦爾迪卡沒有睡下，仍然點著燭火，坐在那張小桌前，居然像是在等待他的到來。
“稀罕。你沒有待在空隙之城麽？”瓦爾迪卡幽幽地開口了。
阿龍迦搖搖頭，不解釋也不正面回答，只是說：“空隙之城難道是什麽好地方麽？”
“怎麽，想念地下城的床了？還是幽閉恐懼癥犯了，空隙之城太壓抑，而你怕黑？”瓦爾迪卡冷哼，一連吐出幾個不算好笑的冷笑話，“既然來了，那麽趕緊告訴我下降日的第二天的經過，一句話也不要漏。”
這次恐怕有沒有遺漏他自己也不能決定。阿龍迦在心底道。
他開始娓娓地講述，從重瞳人懷抱著那本疑似纏著裹屍布的書登臺，請出《太一原典》，和那股沒來由的惡臭，再到祈禱。
以阿龍迦現在的記憶力，他能輕松地覆述出整段邪異的禱詞，然後是重瞳人翻開大書開始宣講教義，一直講到第四條“我主有許多相，許多面……”
說到這裏，阿龍迦忽然打住。
他看向瓦爾迪卡：“第四條聖訓後面的內容，我沒有聽到。”
“什麽叫沒有聽到？”瓦爾迪卡那張陰晴不定的老臉上隱隱有黑雲湧動。
“你睡著了？還是嚇得暈厥栽倒了？看來是空隙之城太適合年輕人放浪形骸的緣故，看昨天的樣子，你也不像記憶力只有綠豆大點記不下來啊。”她尖刻地刺道。
“一把年紀了，浪費這些唇舌有必要麽？”阿龍迦有些無奈。
“我指的是字面意思，第四條聖訓後面的所有內容，我無法聽到。據我觀察和事後考證，現場其他所有人應該都沒有出現這個現象，”
阿龍迦語氣嚴肅下來，直直地盯著瓦爾迪卡，“據我的判斷，是這段話後面的內容，這內容無論是什麽，反正全場成千上萬人，單單只禁止‘我’一個人聽到，好像這裏面的內容對我屏蔽了一樣。”
“……就像是有一道法則，禁止你聽到這個內容？”瓦爾迪卡再次無縫銜接上了他的話。
阿龍迦一怔，點頭：“對。”
聽到阿龍迦的確認。
瓦爾迪卡的神情突然變了，那些浮誇的刻薄和厲色全都在一瞬間消退。
她面無表情，神色從未如此冷靜過，微微側過刀削般枯瘦的臉龐，居然形似在認真的“端詳”阿龍迦，前所未有的認真，黑洞洞的眼眶裏再一次投出如有實質的目光，那目光，冷得像冰。
那目光像絲刀一樣割過阿龍迦的臉頰，其中居然有一絲冰冷的新奇，和驚訝。
他聽見瓦爾迪卡在低聲自言自語，“有意思……有意思……”
“什麽有意思？”
“沒什麽，”瓦爾迪卡那一瞬的神色又再迅速地收起，快得像錯覺，“我只是忽然覺得，等我們的‘交易’結束，明天，我可以額外為你看兩次牌。”
“不是算你那些問題，”她的聲音饒有興趣，“而是算‘你’。”
“回到現在，重瞳人誦讀聖訓，然後呢？”她沒有耐心地敲著手指。
阿龍迦想了想，開始描述昨日的彌撒最後，那場不可思議，把全場的人都要壓成齏粉般的“神降”。
隨著他的講述，瓦爾迪卡的變化之大是阿龍迦沒有預料到的。
在他講到天地開裂，裂縫憑空出現時，瓦爾迪卡的神色已然不對；說到緊貼裂縫的巨物時，瓦爾迪卡簡直是神色大變。
阿龍迦將瓦爾迪卡的反應俱收眼底，心底一動。
等他最後再說出自己的判斷，即那個巨物——那個，“神”，不是幻覺而是真實存在的東西，且正在緩緩降誕到現實世界時，瓦爾迪卡的嘴唇開始發白發顫，額上肉眼可見地出汗，打濕銀須般的鬢發，最後她居然猛地一推桌面站起！
小桌爆出一聲刺耳的利響。老人借著那一瞬的力氣騰起，形銷骨立，仿佛猙獰的禿鷲。
“幾十年、幾十年的徘徊啊！我背叛了所有人，居然還是……”
瓦爾迪卡畢竟無法站立，在那一瞬的用力起身後，她又重重地跌倒在沙發中。
阿龍迦心下震驚。
這是他認識瓦爾迪卡以來，這個曾經的神秘學女匪首，陰森又古板的老太太，頭一次如此失態。
她跌進沙發中時，似乎喪失了渾身所有的力氣，和一直以來支撐她的脊梁，那雙盲目的眼角處居然緩緩地淌下兩道淚痕，一瞬間變得和任何一個垂垂老矣的婦人沒有區別。
她默默地掩面一瞬，沒有聲音，扶住額頭，似乎只是滾下兩痕難以自禁的生理淚水一樣。
等她把手放下，那張面孔似乎變得前所未有的蒼老，不只是疲憊，有一股濃厚而不知來由的絕望的陰影，忽然把她摧垮了。
她默默地垂對阿龍迦坐著的方向，慢慢地把雙手放在小桌上，推開滿桌的牌，遲緩地開口：
“孩子，你不是想知道這場彌撒有什麽神秘學上的意義麽？我現在就告訴你。”
“在這之前，讓我先問你一個問題：你知道‘星之橋’和‘末日蟲橋會’之間的區別是什麽嗎？”
“我說的不是正邪立場這種區別，而是同樣誕生自‘橋’，你知道它們為什麽最終會分別遁入正邪兩面，在最根本的層面上，是什麽東西區別了這兩個組織麽？”
阿龍迦搖搖頭。
“是理念。這兩個組織誕生時的根本理念是完全相悖的，而這個矛盾，大到根本無法協調。”
“而這個理念就是：究竟相不相信有‘末日’的存在。”
“這麽多年……這麽多年！我被這副牌纏上之後卻沒死，是因為它能解答問題，而我恰好有一個問題，我要知道答案。”
瓦爾迪卡的聲音嘶啞仿佛一聲長嘯：“究竟，有沒有末日？”
這一聲渾如質問，又像是充滿了這老人一貫的譏誚，空空地垂坐在這間黑暗的囚室中對著整個世界發出，笑聲碧火巢中起。
“二十年來我一直被囚禁在這個小房間裏，每一天，每一天，不停地問這個問題，可是這個問題的牌陣我用盡全力都翻不開，不是每個問題我都能看到並解讀，有的問題分量太‘重’了不是我一個將死之人能看到的。人使用這副牌要付出代價，”瓦爾迪卡翻開自己的雙手，那雙樹皮一樣的手讓人一眼就會得密集恐懼癥！
老人的手上疊著無數的傷口，舊傷還沒來得及黯淡變成紋路，新傷就已經縱橫交錯地疊在上面，難以想象，這個孤戾的老人是如何用這樣一雙手，不停地洗牌、抽牌的。
她洗動這些牌時，面上從來沒有一絲的抽動或者痛苦，驕傲得仿佛縱橫在一張棋盤之上的皇帝。
她只是把手輕輕地放在一張牌上，手心就開始源源不斷地滲出血液。
“我們唯一的，我們所擁有的一切，我們賴以生存的這個宇宙，是不是真的有註定毀滅的那一天？”瓦爾迪卡的聲音低微下來，像是疲憊得無法堅持了，“如果星海終將雕零，一切都無可挽回，那我們現在做的所有抵抗所有救援所有反攻……究竟都有什麽意義？”
“有沒有意義，不是現在我們能知道的。”
“而且實際上，如果星之橋的研究方向之一是真空衰變的話，你們在所有人類之中，應該最清楚一切都有終點的吧？宇宙本來就存在末日。無論是真空衰變，還是宇宙熱寂，人類早就已經對宇宙的死法有了假設，宇宙總會在某一種方式中死去，所有的文明都終將迎來終點。”
阿龍迦並沒有被她的情緒感染，聲音異常冷靜，“末日這麽讓你無法接受麽？”
“不，不是這種理論上的末日，你以為我們是那麽悲觀的人？像個小孩子這輩子第一次知道太陽會死時害怕得大哭一樣。實際上，我們‘橋’才應該是所有人類中最堅信延續，最積極尋找出路的一個團體。”瓦爾迪卡的眉毛又淩厲地扭起，眉梢眼角有一股曾經的、落滿了灰塵的驕傲，那驕傲銳利刺人。
“而且你剛才說的那句話，我們‘橋’的所有人都極其不同意。所有的文明都有終點？真的麽？誰親眼看見了？我們偏要追尋一個永恒不死的文明！”
“如果只是按照理論末日，那麽根據計算，留給人類的時間還長到不可想象，我們有信心，在這個死線之前，讓文明完成‘升格’，超脫這個終將老死的宇宙。”
她忽然冷笑，“你知道我們為什麽叫‘橋’麽？因為在最開始的時候，我們想要橋接的是宇宙之外！無論那是虛空還是什麽東西。”
“我們想要造一座‘橋’，一端是這個會老會死的宇宙，另一端通向宇宙外的虛空。我們不要短暫的、會死的、一眼看得到盡頭的‘家’，我們想要一片未知且無垠的瀚海。”
她咧開森森的牙床，“而且，別以為這想法聽起來異想天開。如果以開拓紀元人類的技術，在下一個十萬年之前，我們就能摸到線索，我們只是差了一個關鍵元素而已。”
“既然你說不是理論末日，那麽想必這是一個更具象更摸得著的末日？”
“對，而且近在眼前。”瓦爾迪卡突然無可奈何地嘆息，“神秘學上的末日。”
“你也聽到了這幫邪教徒宣傳的了？他們覺得異常是個神，擁有神格，而它就要歸來了。當它歸來的那一天，就是已知宇宙的末日。
“我知道，這教義聽起來很扯淡，太扯淡了，簡直像嚇唬小孩子的東西，編故事也要編的像一點，怎麽我們計算的末日還有幾百億年，你說末日就末日麽？而且就算真的有神，一個神就能毀滅宇宙麽？”
“可是跟預測不同，事實居然和這個組織的寓言不謀而合，自從異常出現以來，根據最近三千年的記錄，這三千年中希格斯場的歷史強度波動，是過去上億年從未出現過的，希格斯場在進行前所未有大幅度的波動！它的波動真的在急劇增加！”
希格斯場波動增加……不用瓦爾迪卡解釋，阿龍迦的心就已經倏地涼透。
希格斯場，遍布宇宙的一種基本場，它導致的自發對稱性破缺，造成了許許多多的差異和偶然，才有了今天這個可能性無法計數的宇宙。
同時，它也直接指向宇宙的一個死法——“真空衰變”。當希格斯場從一個高能態躍遷到一個低能態時，會引發連鎖反應，而導致真空衰變。
真空將在宇宙中以光速擴散，所過之處一切物質都被切割為基本粒子。
“你是說，這個‘神’的歸來，和希格斯場的加劇波動有關系？”阿龍迦雙眉鎖斷。“它的歸來，會把幾百億年後的真空衰變提前？”
“一切事實都指向這個。”瓦爾迪卡面上有濃重的陰影，“而你剛剛說，你親眼看到了那個神，它真的存在。”
“那個‘神’，已經和人世離得很近了。它在貼著人世的裂縫游動，並且就要降誕。”
瓦爾迪卡說過的所有話一點點地在阿龍迦心中串聯起來，他問到：“這麽說來，那個你們所有古老組織都在尋找的答案，就是有沒有末日？”
瓦爾迪卡點了點頭。
她像是一時忘記了阿龍迦還坐在這間屋子裏，兀自喃喃道：“究竟是有，還是沒有呢……”
最後的最後，她慢慢、慢慢地嘆了一口氣，忽然開了口，轉換為了一種緩慢敘述的口吻，仿佛在講一個遙遠的故事。
“你知道，我們兩個組織，星之橋，和末日蟲橋會，根據這個問題鬥爭了上千年。究竟有沒有末日。”
“星之橋認為，沒有末日，或者說他們選擇無視究竟有沒有，他們認為重要的是應對眼前的黑暗時代，在黑暗屏障、宇宙禁區橫亙在宇宙中時，如何幫助人類在宇宙中更自由地穿梭才是第一要義，所以星之橋的許多成員其實都身處界港，在星門穩定部、大星門駐守群就職，做著和大星門相關的工作。”
“換句話說，他們要堅守在這個宇宙中，在這個宇宙間架起橋，以供人類在這個宇宙中跳躍，來去自如。”
“與此相對的，末日蟲橋會認為，一定存在末日，並且末日必定降臨，迫在眉睫。”
“所以末日蟲橋會重啟，並繼承了‘橋’的原教義，他們要逃離這個宇宙。這個宇宙究竟有什麽好？我們曾經這麽問過自己。最後得到的答案是，沒什麽好。或者說，什麽都不好。
這個宇宙已經到了生命的中年了，並且被籠罩在異常降臨這個詭異現象中，像一個被蟻群啃食過的骨架，已經千瘡百孔了，它曾經年輕美麗生機盎然，可是如今已經是一株泛黃的枯樹，它唯一的好處只在於，它是我們的故鄉。”
“可是眷戀是人心裏的毒，讓英雄軟弱，讓普通人流連，讓文明再也不思擴張和進取。”
“所以末日蟲橋會完全倒向了逃亡主義，他們決定要把這個宇宙的一切丟在腦後，不擇一切手段找到離開的路。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他們再也不把這個宇宙視為他們的家，只是當做暫時的落腳地，從此一切違背人道的實驗都可以被進行，這個宇宙就完全淪為他們做實驗的沙盤，資源可以被浪費，環境可以被汙染，人命可以被獻祭，文明可以被犧牲。
因為等他們帶來新的開始，還會有新的文明，新的生命和新的資源。一切重新再來。”
“但有資格再來的，就不是這個宇宙裏的人了。”阿龍迦慢條斯理地說，“我說得沒錯吧？”
瓦爾迪卡輕輕頷首。
阿龍迦直視這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光影中她像是一尊崎嶇老木刻出來的恐怖雕塑。她曾經是末日蟲橋會的成員，也曾是星之橋的成員，可她分別背叛了這兩個組織，一次又一次。
到底是種什麽樣的信仰驅使著她數次被捕又數次叛變呢？
對末日的恐懼麽？對文明延續的渴求？還是為人類尋找一條真正“出路”的希望？
他不知道。
可這舉動卻未必是錯誤的，或者說這個時代每個用盡全力尋找出路的人，都不免做出一些這樣難以評價的舉措，因為人類面前確實沒有路了，所有的路都已墜毀在黑暗中，那麽為了尋找到一條能夠負載人類前進的路，也許需要亦步亦趨來來回回地摸索，需要在未知的方向撞得頭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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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提前回來了麽？也好。”
背後響起陳寂的聲音。
阿龍迦猛地回過頭去, 陳寂居然是清醒的！姿態甚至說得上好整以暇。
陳寂抱臂靠在床頭，眉毛微微地挑了一下，“我沒想到你會直接闖進來, 護衛長。”
阿龍迦不可避免地註意到, 脫下那身大氅後, 陳寂和多年前記憶中的形象更加仿佛了，似乎還是那個瘦削的年輕人，燈亮的那一瞬望過去, 光影在那張臉上變幻舞蹈，讓人不免恍惚一下。
開燈的時候這一切現實似乎都像噩夢般散去。
還是很多年前, 年少的時候，燈下看故人。
幻影在一個眨眼間破滅。
阿龍迦決然地轉身把那個昨日的幻影拋在身後, 橫劍封在胸前，蓄勢待發。情勢就要火燒眉毛了, 窗外的畸形怪物正在一個接一個地往裏爬！
“無意冒犯陛下！只是屬下在門外聽到動靜不對才破門而入, 請陛下恕罪！”他一步步地逼近窗邊，那只四肢如鐮刀的重瞳怪物馬上就要落地！
“年輕人說話怎麽這麽古板, ”陳寂一把拽起床邊的大氅，披衣而起，面上閃過一抹無奈的笑，“有什麽罪可恕的？你不是我的護衛長麽？”
“不要這麽緊張, 你仔細看看。”陳寂來到他身後。
仔細看看？阿龍迦瞳光一凝。
他試探著再往前一步, 只有到了這裏，才能隱隱約約地看見，空氣中有一層“帷幕”。它幾乎是完全透明的，只有以非常特殊的角度，才能看見一瞬的折射和波動, 像是老式電視機屏幕發花。
難道，這是一個牢籠？
阿龍迦明白了，原來面對這場刺殺和夜襲陳寂根本不是毫無準備，羅網早已被布下，這絕對是某種圈套！
看這些怪物的模樣和重瞳，它們肯定和那個“太一教”有關系，而陳寂早已做好了圈套，似乎早就知道他們的野心大到會刺王殺駕。
思路忽然貫通……“每夜進行治療無法醒來”這個消息肯定是陳寂自己作為 假信息放出去的，甚至對護衛們都一視同仁。阿龍迦心裏一跳，陳寂在這件事情上居然拿自己做餌，去釣對方上鉤！
帝國皇帝何止萬金之軀，把自己拿來做餌，這已經大膽到有些狂妄了吧？
阿龍迦沒有回頭，只是低聲問：
“陛下拿自己做餌，不怕死麽？”
“死？”陳寂只是笑了一下。笑中意味深長。
他伸手叩了一下那面“帷幕”，帷幕上泛起微微的波紋，動能幾乎以1:1的比例返還回來，近乎完全彈性碰撞，這面無形的帷幕實際上是不可思議的屏障。
“收起你的劍吧。這些怪物不用管了，它們爬進來後會被囚禁在這個空間中，異常戰略局的人天明的時候會來收容，他們需要這些‘生物’作為樣本進行研究。”陳寂描述得輕飄飄的，仿佛在說一場中學生的生物解剖實驗。
“那麽現在，”陳寂一甩大氅，在桌邊坐下，“坐吧，聽說你有事要見我，什麽事？”
阿龍迦卻沒有坐下，因為他馬上要說的事情，要提出的請求，還有要和皇帝做出的“交易”，都不容許他就這樣大喇喇地坐下。
這是一場表演，他能拿到什麽，取決於他要剖白陳情到哪個地步！
外附的機甲像水銀一樣湧動退去，阿龍迦鄭重地單膝下跪，“屬下萬死，關於‘一之教’，我有要事相陳。國有蠹蟲，請陛下肅清！”
……
一番絕沒有為外人所知的談話結束後。
陳寂深深地凝視阿龍迦，目光深遠，仿佛從裏到外地審視，又仿佛重新認識了他。
最後，他終於點了一下頭，說：“我答應你。”
阿龍迦目光微動，他看出陳寂言猶未盡。
一般來說，這就是陳寂要說“但是”的時候。
“我有個問題。”果然不出所料，陳寂緩緩地開口了。
阿龍迦好整以暇，談話結束得比他想象的順利，他也做好了準備陳寂會提出各種刁鉆的問題。
但是沒想到陳寂問的，居然是一個毫不相幹的事情，“……你一直喜歡用實體劍麽？”
“如果我沒看錯的話，紅色粒子刃，銐合金塗層劍身，極其少見的折疊刃設計，這是二十年前上市的‘火種X’系列實體劍，如今已經幾乎不在市場上流通……”陳寂又突然意味深重地收住話頭，“護衛長，你手上拿的，是一把很有年頭的老劍。”
壞了！阿龍迦心裏咯噔一下。
他忘記了陳寂那種細致入微的洞察力，實體劍上他確實疏忽了。他闖進來時太著急，接受搜身的時候這把沒什麽特殊的實體劍也通過核查了，所以理所當然的被他隨身帶著，他破門而入時直接隨意抽出了劍柄，完全沒有註意，究竟用的是那把劍。
陳寂看出了什麽端倪麽？！
可是不該啊？陳寂根本不該知道這些實體劍的型號，還詳細到這個地步！
阿龍迦不記得自己曾經跟他分享過詳細到這個地步的這些事……還是說，是他忘記了？
可是陳寂卻居然沒有再停留在這個問題上。
“最後一個問題，”陳寂直視他的雙眼，眼瞳漆黑如墨，“為什麽要這麽做？如果一切真像你說的那樣，你為什麽要特地趕回來？我需要一個答案。是真心的，還是想立功？無論哪個原因，我都可以理解。”
但是這回出乎意料的人卻是陳寂了，因為阿龍迦頓了頓，半晌說出含糊不知所雲的半句話來：
“沒什麽……只是我答應過的。”
答應過誰？答應過什麽？什麽時候答應的？他這句話說得完全無頭無腦的。
可就是這麽一句話居然把不動如山的皇帝說服了。
陳寂的瞳光忽地凝住了，仿佛有一片雲影在他的雙瞳中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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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地下城，紅桂街23號
和皇帝結束了那段無人知曉的交談後，阿龍迦徑直離開了中天塔，陳寂沒有下令讓任何人跟著他，阿龍迦似乎又成了孤身一人的自由身。
他的下一站居然是再次回到地下城。
他直接登門拜訪瓦爾迪卡，似乎仍在堅守彌撒後的每天交換信息不動搖。
門吱呀一聲打開。
阿龍迦熟門熟路地進入房間，瓦爾迪卡沒有睡下，仍然點著燭火，坐在那張小桌前，居然像是在等待他的到來。
“稀罕。你沒有待在空隙之城麽？”瓦爾迪卡幽幽地開口了。
阿龍迦搖搖頭，不解釋也不正面回答，只是說：“空隙之城難道是什麽好地方麽？”
“怎麽，想念地下城的床了？還是幽閉恐懼癥犯了，空隙之城太壓抑，而你怕黑？”瓦爾迪卡冷哼，一連吐出幾個不算好笑的冷笑話，“既然來了，那麽趕緊告訴我下降日的第二天的經過，一句話也不要漏。”
這次恐怕有沒有遺漏他自己也不能決定。阿龍迦在心底道。
他開始娓娓地講述，從重瞳人懷抱著那本疑似纏著裹屍布的書登臺，請出《太一原典》，和那股沒來由的惡臭，再到祈禱。
以阿龍迦現在的記憶力，他能輕松地覆述出整段邪異的禱詞，然後是重瞳人翻開大書開始宣講教義，一直講到第四條“我主有許多相，許多面……”
說到這裏，阿龍迦忽然打住。
他看向瓦爾迪卡：“第四條聖訓後面的內容，我沒有聽到。”
“什麽叫沒有聽到？”瓦爾迪卡那張陰晴不定的老臉上隱隱有黑雲湧動。
“你睡著了？還是嚇得暈厥栽倒了？看來是空隙之城太適合年輕人放浪形骸的緣故，看昨天的樣子，你也不像記憶力只有綠豆大點記不下來啊。”她尖刻地刺道。
“一把年紀了，浪費這些唇舌有必要麽？”阿龍迦有些無奈。
“我指的是字面意思，第四條聖訓後面的所有內容，我無法聽到。據我觀察和事後考證，現場其他所有人應該都沒有出現這個現象，”
阿龍迦語氣嚴肅下來，直直地盯著瓦爾迪卡，“據我的判斷，是這段話後面的內容，這內容無論是什麽，反正全場成千上萬人，單單只禁止‘我’一個人聽到，好像這裏面的內容對我屏蔽了一樣。”
“……就像是有一道法則，禁止你聽到這個內容？”瓦爾迪卡再次無縫銜接上了他的話。
阿龍迦一怔，點頭：“對。”
聽到阿龍迦的確認。
瓦爾迪卡的神情突然變了，那些浮誇的刻薄和厲色全都在一瞬間消退。
她面無表情，神色從未如此冷靜過，微微側過刀削般枯瘦的臉龐，居然形似在認真的“端詳”阿龍迦，前所未有的認真，黑洞洞的眼眶裏再一次投出如有實質的目光，那目光，冷得像冰。
那目光像絲刀一樣割過阿龍迦的臉頰，其中居然有一絲冰冷的新奇，和驚訝。
他聽見瓦爾迪卡在低聲自言自語，“有意思……有意思……”
“什麽有意思？”
“沒什麽，”瓦爾迪卡那一瞬的神色又再迅速地收起，快得像錯覺，“我只是忽然覺得，等我們的‘交易’結束，明天，我可以額外為你看兩次牌。”
“不是算你那些問題，”她的聲音饒有興趣，“而是算‘你’。”
“回到現在，重瞳人誦讀聖訓，然後呢？”她沒有耐心地敲著手指。
阿龍迦想了想，開始描述昨日的彌撒最後，那場不可思議，把全場的人都要壓成齏粉般的“神降”。
隨著他的講述，瓦爾迪卡的變化之大是阿龍迦沒有預料到的。
在他講到天地開裂，裂縫憑空出現時，瓦爾迪卡的神色已然不對；說到緊貼裂縫的巨物時，瓦爾迪卡簡直是神色大變。
阿龍迦將瓦爾迪卡的反應俱收眼底，心底一動。
等他最後再說出自己的判斷，即那個巨物——那個，“神”，不是幻覺而是真實存在的東西，且正在緩緩降誕到現實世界時，瓦爾迪卡的嘴唇開始發白發顫，額上肉眼可見地出汗，打濕銀須般的鬢發，最後她居然猛地一推桌面站起！
小桌爆出一聲刺耳的利響。老人借著那一瞬的力氣騰起，形銷骨立，仿佛猙獰的禿鷲。
“幾十年、幾十年的徘徊啊！我背叛了所有人，居然還是……”
瓦爾迪卡畢竟無法站立，在那一瞬的用力起身後，她又重重地跌倒在沙發中。
阿龍迦心下震驚。
這是他認識瓦爾迪卡以來，這個曾經的神秘學女匪首，陰森又古板的老太太，頭一次如此失態。
她跌進沙發中時，似乎喪失了渾身所有的力氣，和一直以來支撐她的脊梁，那雙盲目的眼角處居然緩緩地淌下兩道淚痕，一瞬間變得和任何一個垂垂老矣的婦人沒有區別。
她默默地掩面一瞬，沒有聲音，扶住額頭，似乎只是滾下兩痕難以自禁的生理淚水一樣。
等她把手放下，那張面孔似乎變得前所未有的蒼老，不只是疲憊，有一股濃厚而不知來由的絕望的陰影，忽然把她摧垮了。
她默默地垂對阿龍迦坐著的方向，慢慢地把雙手放在小桌上，推開滿桌的牌，遲緩地開口：
“孩子，你不是想知道這場彌撒有什麽神秘學上的意義麽？我現在就告訴你。”
“在這之前，讓我先問你一個問題：你知道‘星之橋’和‘末日蟲橋會’之間的區別是什麽嗎？”
“我說的不是正邪立場這種區別，而是同樣誕生自‘橋’，你知道它們為什麽最終會分別遁入正邪兩面，在最根本的層面上，是什麽東西區別了這兩個組織麽？”
阿龍迦搖搖頭。
“是理念。這兩個組織誕生時的根本理念是完全相悖的，而這個矛盾，大到根本無法協調。”
“而這個理念就是：究竟相不相信有‘末日’的存在。”
“這麽多年……這麽多年！我被這副牌纏上之後卻沒死，是因為它能解答問題，而我恰好有一個問題，我要知道答案。”
瓦爾迪卡的聲音嘶啞仿佛一聲長嘯：“究竟，有沒有末日？”
這一聲渾如質問，又像是充滿了這老人一貫的譏誚，空空地垂坐在這間黑暗的囚室中對著整個世界發出，笑聲碧火巢中起。
“二十年來我一直被囚禁在這個小房間裏，每一天，每一天，不停地問這個問題，可是這個問題的牌陣我用盡全力都翻不開，不是每個問題我都能看到並解讀，有的問題分量太‘重’了不是我一個將死之人能看到的。人使用這副牌要付出代價，”瓦爾迪卡翻開自己的雙手，那雙樹皮一樣的手讓人一眼就會得密集恐懼癥！
老人的手上疊著無數的傷口，舊傷還沒來得及黯淡變成紋路，新傷就已經縱橫交錯地疊在上面，難以想象，這個孤戾的老人是如何用這樣一雙手，不停地洗牌、抽牌的。
她洗動這些牌時，面上從來沒有一絲的抽動或者痛苦，驕傲得仿佛縱橫在一張棋盤之上的皇帝。
她只是把手輕輕地放在一張牌上，手心就開始源源不斷地滲出血液。
“我們唯一的，我們所擁有的一切，我們賴以生存的這個宇宙，是不是真的有註定毀滅的那一天？”瓦爾迪卡的聲音低微下來，像是疲憊得無法堅持了，“如果星海終將雕零，一切都無可挽回，那我們現在做的所有抵抗所有救援所有反攻……究竟都有什麽意義？”
“有沒有意義，不是現在我們能知道的。”
“而且實際上，如果星之橋的研究方向之一是真空衰變的話，你們在所有人類之中，應該最清楚一切都有終點的吧？宇宙本來就存在末日。無論是真空衰變，還是宇宙熱寂，人類早就已經對宇宙的死法有了假設，宇宙總會在某一種方式中死去，所有的文明都終將迎來終點。”
阿龍迦並沒有被她的情緒感染，聲音異常冷靜，“末日這麽讓你無法接受麽？”
“不，不是這種理論上的末日，你以為我們是那麽悲觀的人？像個小孩子這輩子第一次知道太陽會死時害怕得大哭一樣。實際上，我們‘橋’才應該是所有人類中最堅信延續，最積極尋找出路的一個團體。”瓦爾迪卡的眉毛又淩厲地扭起，眉梢眼角有一股曾經的、落滿了灰塵的驕傲，那驕傲銳利刺人。
“而且你剛才說的那句話，我們‘橋’的所有人都極其不同意。所有的文明都有終點？真的麽？誰親眼看見了？我們偏要追尋一個永恒不死的文明！”
“如果只是按照理論末日，那麽根據計算，留給人類的時間還長到不可想象，我們有信心，在這個死線之前，讓文明完成‘升格’，超脫這個終將老死的宇宙。”
她忽然冷笑，“你知道我們為什麽叫‘橋’麽？因為在最開始的時候，我們想要橋接的是宇宙之外！無論那是虛空還是什麽東西。”
“我們想要造一座‘橋’，一端是這個會老會死的宇宙，另一端通向宇宙外的虛空。我們不要短暫的、會死的、一眼看得到盡頭的‘家’，我們想要一片未知且無垠的瀚海。”
她咧開森森的牙床，“而且，別以為這想法聽起來異想天開。如果以開拓紀元人類的技術，在下一個十萬年之前，我們就能摸到線索，我們只是差了一個關鍵元素而已。”
“既然你說不是理論末日，那麽想必這是一個更具象更摸得著的末日？”
“對，而且近在眼前。”瓦爾迪卡突然無可奈何地嘆息，“神秘學上的末日。”
“你也聽到了這幫邪教徒宣傳的了？他們覺得異常是個神，擁有神格，而它就要歸來了。當它歸來的那一天，就是已知宇宙的末日。
“我知道，這教義聽起來很扯淡，太扯淡了，簡直像嚇唬小孩子的東西，編故事也要編的像一點，怎麽我們計算的末日還有幾百億年，你說末日就末日麽？而且就算真的有神，一個神就能毀滅宇宙麽？”
“可是跟預測不同，事實居然和這個組織的寓言不謀而合，自從異常出現以來，根據最近三千年的記錄，這三千年中希格斯場的歷史強度波動，是過去上億年從未出現過的，希格斯場在進行前所未有大幅度的波動！它的波動真的在急劇增加！”
希格斯場波動增加……不用瓦爾迪卡解釋，阿龍迦的心就已經倏地涼透。
希格斯場，遍布宇宙的一種基本場，它導致的自發對稱性破缺，造成了許許多多的差異和偶然，才有了今天這個可能性無法計數的宇宙。
同時，它也直接指向宇宙的一個死法——“真空衰變”。當希格斯場從一個高能態躍遷到一個低能態時，會引發連鎖反應，而導致真空衰變。
真空將在宇宙中以光速擴散，所過之處一切物質都被切割為基本粒子。
“你是說，這個‘神’的歸來，和希格斯場的加劇波動有關系？”阿龍迦雙眉鎖斷。“它的歸來，會把幾百億年後的真空衰變提前？”
“一切事實都指向這個。”瓦爾迪卡面上有濃重的陰影，“而你剛剛說，你親眼看到了那個神，它真的存在。”
“那個‘神’，已經和人世離得很近了。它在貼著人世的裂縫游動，並且就要降誕。”
瓦爾迪卡說過的所有話一點點地在阿龍迦心中串聯起來，他問到：“這麽說來，那個你們所有古老組織都在尋找的答案，就是有沒有末日？”
瓦爾迪卡點了點頭。
她像是一時忘記了阿龍迦還坐在這間屋子裏，兀自喃喃道：“究竟是有，還是沒有呢……”
最後的最後，她慢慢、慢慢地嘆了一口氣，忽然開了口，轉換為了一種緩慢敘述的口吻，仿佛在講一個遙遠的故事。
“你知道，我們兩個組織，星之橋，和末日蟲橋會，根據這個問題鬥爭了上千年。究竟有沒有末日。”
“星之橋認為，沒有末日，或者說他們選擇無視究竟有沒有，他們認為重要的是應對眼前的黑暗時代，在黑暗屏障、宇宙禁區橫亙在宇宙中時，如何幫助人類在宇宙中更自由地穿梭才是第一要義，所以星之橋的許多成員其實都身處界港，在星門穩定部、大星門駐守群就職，做著和大星門相關的工作。”
“換句話說，他們要堅守在這個宇宙中，在這個宇宙間架起橋，以供人類在這個宇宙中跳躍，來去自如。”
“與此相對的，末日蟲橋會認為，一定存在末日，並且末日必定降臨，迫在眉睫。”
“所以末日蟲橋會重啟，並繼承了‘橋’的原教義，他們要逃離這個宇宙。這個宇宙究竟有什麽好？我們曾經這麽問過自己。最後得到的答案是，沒什麽好。或者說，什麽都不好。
這個宇宙已經到了生命的中年了，並且被籠罩在異常降臨這個詭異現象中，像一個被蟻群啃食過的骨架，已經千瘡百孔了，它曾經年輕美麗生機盎然，可是如今已經是一株泛黃的枯樹，它唯一的好處只在於，它是我們的故鄉。”
“可是眷戀是人心裏的毒，讓英雄軟弱，讓普通人流連，讓文明再也不思擴張和進取。”
“所以末日蟲橋會完全倒向了逃亡主義，他們決定要把這個宇宙的一切丟在腦後，不擇一切手段找到離開的路。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他們再也不把這個宇宙視為他們的家，只是當做暫時的落腳地，從此一切違背人道的實驗都可以被進行，這個宇宙就完全淪為他們做實驗的沙盤，資源可以被浪費，環境可以被汙染，人命可以被獻祭，文明可以被犧牲。
因為等他們帶來新的開始，還會有新的文明，新的生命和新的資源。一切重新再來。”
“但有資格再來的，就不是這個宇宙裏的人了。”阿龍迦慢條斯理地說，“我說得沒錯吧？”
瓦爾迪卡輕輕頷首。
阿龍迦直視這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光影中她像是一尊崎嶇老木刻出來的恐怖雕塑。她曾經是末日蟲橋會的成員，也曾是星之橋的成員，可她分別背叛了這兩個組織，一次又一次。
到底是種什麽樣的信仰驅使著她數次被捕又數次叛變呢？
對末日的恐懼麽？對文明延續的渴求？還是為人類尋找一條真正“出路”的希望？
他不知道。
可這舉動卻未必是錯誤的，或者說這個時代每個用盡全力尋找出路的人，都不免做出一些這樣難以評價的舉措，因為人類面前確實沒有路了，所有的路都已墜毀在黑暗中，那麽為了尋找到一條能夠負載人類前進的路，也許需要亦步亦趨來來回回地摸索，需要在未知的方向撞得頭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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