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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60 土中應碧 向死春山蒿下,野花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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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60 土中應碧 向死春山蒿下,野花發……

大門洞開, 人潮緩緩湧出廢墟之座。

阿龍迦混在人群中一同走出,紅衣遮面,默不作聲, 陷在思緒之中。

“下降日”大彌撒的第一日已經結束。

在展示那些似幻似真的宏大畫面後, 重瞳人真的履行諾言, “覆活”了一百個人。

他用以“覆活”這些人的手段,和阿龍迦曾經看到 的錄像一樣,依然是拿出了一管鮮血般的液體, 懸在死者的嘴角,滴下一滴, 仿佛那是什麽生命之泉或者不死藥。

而後沒有任何征兆地,死者就忽然詐屍一樣彈起!

無論看多少次, 這畫面都是一樣的吊詭可怖。

腐爛的屍體劇烈顫動,張牙舞爪地掙紮, 似乎拼盡全力要將重生後的第一口氣吸進肺腑, 這是人世間的氣息,因此無比甘甜鮮美。

它們唇邊的那一滴血色, 經久不褪。

難道世上真的有不死藥麽?那液體究竟是什麽,難道真像這些邪教徒宣傳的那樣,是“神的血”?

而且這些人是真的覆活了麽?

每當一具死屍坐起,臺下就有哭泣的親朋撲來;而那些超過人數限制沒能得到“覆活”的, 家屬們像被抽走了靈魂般無力坐下, 掩面哭嚎。

阿龍迦曾抱著巨大的疑問和好奇來觀看這一幕死而覆生;可親眼目睹後,他心中卻慢慢地涼下來。

在他看來,這大概根本不是真正的“覆活”。

這些邪教徒到底是用什麽手段讓這些死屍“醒來”的,阿龍迦已經有了一些猜測,這猜測像陰影般隱隱地蟄伏著。

可他唯一想不通的是他自己, 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樣,那這些死者根本就沒有活過來,也就是說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麽死而覆生——那他自己,到底是怎麽活過來的?

他身上的這一切,才真的能說得上是“覆活”。

真正的覆活,世上最大的奇跡。

不僅是意識重構,還是意識延續,是覆水重收,碎鏡再圓,是創造虛無。

這背後的力量不可想象。

就是從這一刻開始,阿龍迦深切地感受到自己身上的謎團有多麽非同小可,從上輩子那些不能理解的天賦,到這輩子的“覆活”,精神之境。像是裹在重重迷霧之中。

也許現在,他的存在真的能說得上,是“怪物”了。

迎面一縷笛聲打斷了阿龍迦的思緒。

這一縷笛聲拔地而起,清澈有如逆飛的冰流。

阿龍迦頓住了腳步,他跟著人群已經走出了很遠,來到了空隙之城的街道上。

街道縱橫分叉,此時,他身處一個岔路口的空地上,空地上有一座噴泉般的裝飾,然而池中並沒有水,也沒有噴泉,池底躺著骯臟的垃圾,池上用紅銅絲擰出了一條千足的機械之蟲的雕塑,十足猙獰,仿佛巨型的蜈蚣。

噴泉邊,有兩個白衣的人,一坐一立。

坐著的那個持著一管細細的竹笛,按在唇邊,溢出清亮欲滴的笛聲,笛聲飛揚,站著的白衣人則和著笛聲,放出古樸的聲音歌唱。

兩個人都是素凈的白袍白帽,帽檐上以銀線繡著一只欲飛的鷓鴣鳥。

歌行旅者。

這些人不能說是一個組織,也沒有什麽成型的行動綱領,放在今天,他們更像是一幫來自天南海北的吟游詩人,放在一起的一個“統稱”。

他們來自崇尚音樂的的大型文明“歌行者”和“鷓鴣地”,這兩個文明的文化和傳承在後帝國時代融合了,誕生出這些“歌行旅者”,有點像傳說故事裏的那種流浪武士,只是相比起帶刀行走世間,他們更願意以音樂留下自己的足跡,志在以音樂傳唱、記錄人世間發生過的一切痕跡,仿佛另類的民間史官,漂泊無定,流浪歌行。

在他們看來這就是天地間最重要的事,在音樂的河流中,他們細數人類留下的痕跡仿佛撿起一個個海螺,音樂流動,而歲月不動。

在歌行旅者的視角中,所謂“文明”,就在於這些大地上的痕跡之間,仿佛時間的流沙。

阿龍迦駐足聆聽。

留下他腳步的不是別的,而是白衣人正在唱的那首歌,歌行者吟唱的那個人那件事……有個瞬間忽然聽上去那麽熟悉。

其中有些字眼,在他心中仿佛“嘣”的一聲,長箏弦斷。

這是一首或者許多首長詩,白衣人的歌聲慢慢拔起,像是大江漲水。到最高處的時候,這把厚重的聲音忽地一轉狂放,像滾動的大旗一樣飛揚起來,聲出如裂。

“大風起兮水滄浪,此身飛灰兮好還鄉……”

“三十載一夢醒,空長鋒百戰,我自憐君身名裂。付瑤琴斷,極目赤雲天,萬裏不見忠骨見塵沙,恨血千年,土中應碧!

彼蒼者天,烈火有知,何殲良人!人百其身不能贖,萬裏長城安自毀?料青山相對亦愧走,來日陣前,何嗟太息?當年神勇,故池悲鳥,共知泡幻。長涕漫血淚,與之付一炬!”

阿龍迦想起來了,像是有記憶在追著他奔跑,這些句子,他曾經在下三區的那座“萬人碑”下看到過,親眼目睹,它們被一字一句地刻在石頭裏,說的正是……他自己。

歌行者唱的,居然是一首敘述阿龍迦的悼詩。

在君臨當地,前帝國元帥的故事,想來確實是值得歌行者記錄的軼事。

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自己的手指木木的,而雙腳沈重得無法移動了。

只可惜,他畢竟已不再是“阿龍迦”。

現在他在人們的嘴裏有了新的名字,現在,人們叫他龍雷。

他像一抹影子般上前,在歌行者們身前的匣中放下了一枚蒼水晶,然後什麽也沒說,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紮入人群中。

隔著喧鬧的人潮,背後歌行者的聲音淡下去,笛聲也沙沙地低回,像是已然燒為灰燼。

最後留在阿龍迦耳畔的,是一首不知誰人寫的,幽微而委婉的小詩。

歌行旅者長聲嘆息,悠悠一聲,仿佛琴弦撥斷:

“埋骨四十餘載,

塵中聽雨長眠。

向死春山蒿下,

野花發我骸間。”

……

“這麽說,這些邪教徒在彌撒上,展現了‘神跡’?”

“對。”

空隙之城的某一處小旅館中,阿龍迦於黑暗中坐著,面前的光屏中,映出瓦爾迪卡和她面前的小桌、桌上的塔羅牌。

瓦爾迪卡聽完了阿龍迦對下降日第一天的轉述,先是若有所思,而後僵硬的臉孔上泛起一個冷笑。

她說:“神跡——就是換換場景,日月星辰,四季變換?”

阿龍迦點頭。

瓦爾迪卡大聲冷笑:“哈!幻境而已!什麽借助神的力量的神使,什麽神跡,不過是制造出了一點幻覺!”

“我也懷疑是一個集體幻境。但是幻覺消失後,幻境造物依然存在。”

阿龍迦拿出那枝白蓮,放在手邊。白蓮已經枯萎。

“那是因為他們手裏絕對有一件實體,”瓦爾迪卡不屑一顧,“這實體不僅能制造大規模幻覺,還能輕微扭曲現實。所以你們的經歷才會那麽魔幻,震撼人心,那不是單純的幻境。”

“扭曲現實?這種級別的實體,散發的精神場強度不能想象,我就不說是怎麽帶進帝都的了,如果隨身攜帶,人類馬上就會被汙染吧?”阿龍迦道。

“這邏輯不就合上了麽?”瓦爾迪卡一拍手,“你不是說那個什麽神使……那個重瞳人不是人類麽?人類哪有那樣的重瞳,都成蒼蠅了都,很顯然他是已經被汙染,然後身軀異化了。重瞳就是畸變的表現。”

“問題就在這裏,重瞳人肯定是已經異化了,而且程度還不低,問題是:他是怎麽保持神智的?

異化過程非常迅速,到最後必然失去自我,失去人類的神智。”

“是暫時——保持了神智。”瓦爾迪卡搖搖手指,毫不客氣地指正他的話。

“你也說了到最後必然失去自我,也許它們只是找到了延長異化時間的方法。”

“也行,那麽這樣所謂的‘神跡’就有了解釋,”阿龍迦頓了頓,“可是覆活呢?如果這也不是神跡,而是欺詐和威懾的手段,那些屍體覆活了怎麽解釋?”

阿龍迦心裏對這個已有猜測,但他想詐一下瓦爾迪卡,聽聽她的想法。

“覆活?世界上沒有真正的覆活。目前為止,哪怕在開拓紀元人類技術最輝煌的時候,也做不到這一點。”她語氣輕蔑。

“問題出在意識的連貫性上,意識可以被覆制,可以被重構,但就是沒辦法時間倒流,強行從過去延續。

我們覆活所造出的人,其實都只是所有社會關系、一切他人視角所錨定的那個人,對於那個人本身,他自己死了就是死了。

有人造出了一個和你一模一樣的意識,你們連大腦結構、神經電流都一模一樣,但是最後你死了,它活了下去,這就叫做覆活麽?只是安慰你的親朋好友的一種手段吧?‘你’,畢竟沒有被延續。”

“而這些……這些邪教徒玩的‘把戲’,”瓦爾迪卡顯得十分刻薄,“其實只是一種腦筋急轉彎,利用了人們的思維誤區而已。”

“——誰說屍體動了,就等於死者覆活?”她從鼻子裏嗤了一聲。

“我問你,這些‘被覆活’的死者,事後,散會之後,都去了哪裏?跟他們家人回家了嗎?”

阿龍迦心底一哂,問出這個問題,看來瓦爾迪卡跟他的想法一致。

“沒有,在讓死者和家人朋友短暫相聚後,這個邪教就宣布,既然死者是因著神的恩賜覆活,所以醒來後,必須也皈依神教,成為他們的一員。散會的時候,全部‘覆活’的死者,都披上了紅衣,和這些邪教徒一起走了。”

“那不就對了?再相處久一點點就會露餡了吧?”瓦爾迪卡笑。

“自從異常降臨以來,咱們人類都搞不明白異常究竟是個什麽東西。後來咱們才慢慢反應過來,它好像是一個‘場’,精神場,就像磁場、電場、引力場那樣。”

“在這個場中,只要受的影響超過一個界限,東西就會被汙染。

一切萬物都可以被汙染,嬰兒書可以被汙染,汙染了變為【誅戮陷絕】,布偶熊也能被汙染,變為【“我”親愛的禮服小熊】,手表被汙染變為【你的時間正在流逝】,甚至從人類的思維慣性中,還能誕生【房間裏的粉色大象】這種實體。

既然這樣,那為什麽屍體不能被汙染?”

“要我說,這什麽覆活,根本就是邪教徒把死者的屍體汙染,轉化為了異常造物。它們是動了,是睜開眼睛了,但是這根本不是覆活啊?

也許這些屍體剛醒來的時候,還殘存一些生前的片段,所以還能做出簡單交流,但是連有的異獸都能模仿人言,‘說話’根本證明不了什麽。它們醒來後,也就是外貌酷似人類屍體的異獸而已,不讓它們久留,是怕馬上就要露餡。”

“所以他們根本不是覆活,而是被‘轉化’了。”

“他們汙染屍體的手段……”瓦爾迪卡忽然擡頭,如果她有眼睛,此刻肯定目光如劍,“你說到了‘一管血’,什麽血?”

“每次覆活一具屍體的時候,這些邪教徒就會拿出一管鮮血,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血,又或者是誰的血,但是他們每次都會將一滴血‘餵給’屍體,然後屍體就會迅速被轉化。”阿龍迦道。

“血,餵給屍體,迅速就被轉化……”瓦爾迪卡看起來想到了什麽又思緒極度混亂,“一定是等級極高的汙染種的血,甚至是……的血!沒想到它們甚至連這個都舍得給……”

“它們?給?”阿龍迦敏銳地察覺到了瓦爾迪卡使用的字眼,“它們是誰?”

“它們——當然是這個邪教背後的異獸啰,實體是它們‘給’這個邪教的,血肯定也是。

不然你以為區區一個人類叛徒自發組織的邪教能有這麽大能耐,溜進君臨舉辦盛典,手裏有不止一件實體,還興師動眾讓帝國官方都投鼠忌器,選擇放長線,而不是直接一舉抓捕?”

瓦爾迪卡帶著古怪的笑容直視著光屏:“這一切當然是因為,這個邪教只是一個下線組織啊,他們背後還有人,還有‘上線’,這上線就是異獸。”

“現在你懂了吧?這個什麽邪教團只是一個傀儡而已,本質上是人類和異常雙方交鋒的時候,汙染種那邊放出來的‘魚’,可是這回它們顯得太大膽、太有目的了,第一次,它們直接把魚放進了人類帝都,看起來所圖甚大,帝國還沒搞清楚異常方這回的目的,按兵不動,這下還在雙方對峙。”

異常方……阿龍迦思緒電轉。

一切像閃電般連貫起來,為什麽會突然冒出如此有規模有制式的“異常崇拜”教團,為什麽他們多少能展現一些無法解釋的神異,為什麽陳寂要親自威壓君臨。

因為這看似是一個邪教團在君臨傳教,其實暗地裏是帝國和異常方的交鋒。

異常方將它們在人類中發展出的下線,當作一枚棋子,也許是“兵”,也許是“馬”,推過了棋盤上的楚河漢界,逼入了人類的陣地!

這是一枚深色妖異的黑棋,在白色的人類陣營中,是一塊顯眼而汙穢的異端。

“這樣,這個邪教團的來歷就有了解釋。可是你之前說的‘神秘側的戰爭’呢?這個邪教團的舉動到底有什麽神秘側意義,為什麽會有那麽多古老組織到場?”阿龍迦問道。

“你不用著急,隨著‘下降日’的進展,你很快就會知道的。”瓦爾迪卡顯得十分疲憊,“我現在只能告訴你,其實所有的古老組織,包括我,參加這個彌撒,都只是為了一個問題的答案。”

“我們追尋這個問題,已經很久……很久了。”

瓦爾迪卡打住話頭,顯然不想再說。

一個問題的答案……阿龍迦心中微動。他暫時放過了這個問題,轉而切入這場通話的正軌:

“這就是‘下降日’第一天發生的所有事情,你想要的我已經帶到了,該你履行諾言了。”

“該你回答我的問題了。聽好了,我今天的問題是:要怎樣才能自由地進出精神之境?”

這其實是阿龍迦所有問題中,最重要,優先度也最高的一個。

這麽長時間以來,阿龍迦每次進入精神之境,都是被動進入,精神被壓到極限,完全崩潰後才能進入精神之境。可這顯然不是進入精神之境的正確途徑。

如果他連怎麽自如進出精神之境都不知道,就不要提怎麽“使用”精神之境的力量了。

聞言,瓦爾迪卡開始洗牌,而後默默地點了七張。

這次的牌陣顯然不同,鋪開成龐大的一片。

瓦爾迪卡一張張地揭開,又是那種匪夷所思的能力,她低頭貼近卡片,不像“解讀”反而像是“傾聽”:

“你的問題已有了答案。進入精神之境的方法是——冥想。”

“冥想,這同時也是汙染種提高精神修為的方式,你的精神修為越高,就越可以駕馭精神場,不費吹灰之力地進出精神之境。”

冥想,至少在邏輯上沒問題……阿龍迦追問:

“怎麽冥想?冥想的正確方式是什麽?”

瓦爾迪卡“看”了他一眼,又抽出一張牌:

“冥想有很多種方式。最重要的是進入那種狀態,而不是用什麽特定的方法。”

“這裏,我只推薦一個最基礎的方法:首先,將意識完全集中在某個單一的事情上,比如呼吸,比如心跳,或者觀想某個固定的畫面,亦或簡單的事物。

然後,我要你在心中默念你的目的,你冥想的目的,不斷顯化,不斷清晰。”

“重覆這個過程,守心,讓精神流動。

你會越來越熟練,在這個過程中,你的‘目的’就會自然顯化,水到渠成。”

阿龍迦在心中記下。瓦爾迪卡見勢就要利落地切斷通話,卻被阿龍迦打斷:

“這麽著急麽?可你上次的問題還沒有解釋清楚。”

“上次你說,精神場中的每個意象,都是一股精神力量留下的刻痕,如果要使用這些力量,可以試試把那些精神刻痕具象化。”

“但是究竟怎麽具象化?具象化怎麽實現?”

瓦爾迪卡毫不客氣地開口:“這是追加的第二個問題了!”

阿龍迦不為所動,只是對峙般靜坐。

瓦爾迪卡僵了一會,拗不過他,還是不情願地又翻出一張牌:

“當你進入精神之境後,試試直接‘觸碰’那些精神意象,在精神之境中,你們都是自身精神力量的象征,在這裏的觸碰,意味著一種溝通。想要使用它們,要看你是否能駕馭。”

……

冥想,進入精神之境,觸碰,溝通,具象化。

阿龍迦一件件捋清了順序,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在桌邊以一個最放松的姿勢坐下。

他決定現在就要開始嘗試冥想。

擇日不如撞日,況且很快假期結束,他回歸護衛隊後,各方面的目光都會重新投來,他不會再有能一人自處的時間。而且他不確定第一次冥想,在還沒有經驗的時候會出什麽問題,也許各種意外都會出現。

現在他一個人處在空隙之城中,黑暗深處,沒有任何目光註視,也沒有光能照得到他,這就是他嘗試冥想和具象化最好的機會。

呼吸悠長下沈。

阿龍迦閉上雙眼,想象有風像穿過山谷那樣,呼呼地穿過自己的胸膛,發出浩蕩的怒吼。

他把意識全部集中在心跳上,像叩響一張羊皮的手鼓,一擦、一抹、一擦、一抹、一擦、一抹……

一擦,一抹。

瓦爾迪卡說的沒錯,他的意識開始流動,像拉開一條透明的長河,可是他的心神卻沒有自然而然地下沈,很多畫面開始閃過,很多細碎的思緒,在他腦海中無法沈降。

也許是最近發生了太多事,重生以來,自他再次睜開雙眼,似乎沒有一刻停歇的時候。有一縷微微的疲倦,在此時像溫水一樣從心底漫起。

放空意識後,最近發生過的所有事反而依次上浮。

比武、白鷹座中再見陳寂,高高在上、遠赴北冕座、救援任務、太陽船之隕、鐘山之神在天空裏舞動、空虛大月和君王屍骨……與世長辭七年之久,他是一個被遺忘在時間背後的人,違背塵世的規律醒來,看見的是一個早已把自己甩在身後的世界。

異常還是像鐵幕般存在於宇宙中,陰謀和更大的陰影像雲一樣覆蓋大地,故人似乎都已變得陌生,敵人是誰,朋友又是誰。

他像狂流中的一片樹葉被推著往前走,可是他不能停。

阿龍迦的眉頭皺起,“放空”似乎起了反作用,這些從心底自動浮起的思緒反而攪亂了他的心神。

但是想到瓦爾迪卡說的“堅守心神,讓意識流動”,他還是吐出一口濁氣,漫長地吐息,堅守了下去。

於此同時,他在心底默念自己的目標:“精神之境。”

如此反覆一刻鐘,眼前畫面還在閃動,可是思緒終於安靜了下去,他的心神像泛起一痕波紋的水面,重歸平靜。

耳邊萬籟俱寂。

可是最後的最後,沒有任何來由地,他的耳邊卻忽然閃回今天聽到的那首不知名的小詩,像一道直墜大地的閃電,歌行者的聲音中有那麽多那麽多的曠達和靜謐,寂寞高玄:

埋骨四十餘載,塵中聽雨長眠。

向死春山蒿下,野花發我骸間。

塵中聽雨眠。

花發……我骸間?

思維壓到極處,像有一滴水落下。

滴答。

那一瞬間好像有漫山遍野的野花從阿龍迦的骨縫間爆開怒放,天地花開。他想起來,他確實躺在塵泥中,雨聲打在他的頭頂,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而他的墓碑,他的墓碑……所有閃動的畫面都被粉碎、掀去,心底深處最後一個畫面把其餘所有都壓住,無比強勢地浮起。

黑色的石碑通天徹地,光陰從石碑上雲層一樣流走,可是碑上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像是黑色的劍黑色的塔,雖然不見天光雖然立在下三區,但上面刻著一千人一萬人的名字,人們把它叫做,萬人碑。

被遺忘在時間背後了麽?

不……不!似乎沒有。

他想,他還是有墓碑的,即便沒有埋著他的骨灰也沒有屍骸,但有墓碑就知道他自己是誰,雖然碑上並沒有刻他的名字,但它牢牢地立在大地之上,仿佛壓住的,其實是他的靈魂。

使得他很多很多年後睜開眼,不會忘記自己是誰。

阿龍迦在心底輕聲念:“精神之境。”

像是水湧過河堤,一切水到渠成,精神之境撲面而來。

……

一望無盡的紅海。紅海上垂著磅礴的夕日,照得海面有如燃燒,延展開千裏萬裏的火色。

海的最中央,豎著通天的木柱。

以木柱為中心,無數屍身輻射散開,漂浮在水面上,微微地上下起伏。

阿龍迦踩在海面上向前走去,一路上路過群屍卻絲毫不側目。

他這次“接觸”,然後“具象化”的目標不是這些泡得慘白的屍體,因為這些屍體似乎隱藏著什麽極大的秘密,屍身來自天南地北各個種族,身上不約而同地纏著那個“千首之龍”的黑色烙痕。

總而言之,危險和不確定度都太大,不是剛開始探索精神之境的阿龍迦,所能掌握的。

阿龍迦這次要嘗試具象化的目標,是最靠近木柱的,那一圈新出現的實體。

他來到木柱之下,離木柱最近的這片海域上,是一圈泡在海裏的實體和異獸。

分別是被紅海所吞噬的A087“鍍金天使”,A013“我親愛的禮服小熊”,B136“眼”,B017“眾械成蟲”,等等等等。

阿龍迦非常確定,在他第一次來到精神之境,這片紅海之上的時候,這些實體是不存在的。

只有在他以紅海腐蝕、毀滅掉這些實體後,它們才出現在了這裏。

阿龍迦清楚的記得,紅海吞噬它們後,有一抹清晰的陰影,從這些實體的殘骸中流向了他。

經過瓦爾迪卡的解說,阿龍迦現在高度懷疑,那是這些實體的精神力量,被他所吞噬了。

他走向漂浮在海裏的【A013號實體:“我”親愛的禮服小熊】,俯下身。

這就是他這次準備“接觸”,然後溝通的對象。

它畢竟體積較小,不引人註意,如果阿龍迦這次具象化真的成功了,也不會招來什麽額外的窺探。

這只穿著黑色小夜禮服的布偶熊在水中翻動,絨毛漂浮,像一只水淋淋的落湯雞。

阿龍迦沒有猶豫,伸出手,觸碰了小熊的額頭。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整片紅海似乎都靜了一瞬,萬頃水波皆平。

木柱上,傳來一聲嘶啞的長笑,無皮血屍似乎擡起了頭。

阿龍迦眼前有白光閃過。

……

阿龍迦整個人前撲,趴在桌面上,沈重地喘氣。

疲憊!傳來的第一感覺就是疲憊,整個人像被抽幹了那樣精疲力竭,仿佛被撈出水面的魚。

而且這種疲憊卻不僅僅在意識層面,很怪的是阿龍迦的精力、全身的力氣也被抽幹了,剛才那短短的一瞬,他像是跑了三天三夜的馬拉松,肌肉組織都在發疼。

成功了麽?阿龍迦沒來得及喘勻氣,立馬擡頭。

疲憊是一方面,奇怪的是剛才阿龍迦觸碰那只熊的時候,按瓦爾迪卡的說法,這是在“溝通”,既然是溝通那麽總是要商量和馴服的,但是在摸到熊的額頭時,阿龍迦確實感覺到了某種“意念”,那是種很難描述的感覺,仿佛你把手伸進水中,水裏傳來種種的情緒。

而阿龍迦感知到的念頭,只有“溫馴”,甚至謙卑。

這是一條平伏在他手下的小溪,溪水柔和地卷過他的手掌,完全不起反抗。

沒有溝通沒有抵抗,似乎只有單方面的接觸。

也太輕易了一點吧?

難道沒成功?

就在阿龍迦擡頭環視的瞬間,一個非常詭異、非常柔軟的觸感落在他的頸間,像是羽毛那樣讓人汗毛直立。

不僅如此,那個觸感還在動……它是活的!它有生命!

阿龍迦猛地回頭,只見一只棕色卷毛的小型布偶熊坐在他的右肩上,一身黑色的小燕尾服,領口還塞著紅色的小領巾,它渾身的絨毛不可思議的軟,蹭著阿龍迦的脖子,烏黑的紐扣眼睛,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阿龍迦心裏震顫,他最終還是成功了!

他居然把一個【A013號實體:“我”親愛的禮服小熊】,具象到了現實中!

禮服小熊沒有做出任何動作,只是坐在他肩上,看著他。

阿龍迦見狀,怔了一會,伸出精神觸角——在阿龍迦的意識中,就在剛剛,似乎多了一個鏈條,或者說“視角”,可以用來和禮服小熊溝通,他自然而然地就學會了它的用法,阿龍迦把它叫做“精神觸角”。

他再次和A013溝通,禮服小熊那裏傳來的仍然只是一片籠統的溫馴,並且隱隱有一種“順服”,似乎阿龍迦能任意地操縱它,發出指令。

阿龍迦思緒活泛起來,瞬間就想到了幾種“使用”A013的用途,同時自己也不免暗自心驚:

這可是一個A級的實體,被紅海吞噬後,居然就能這麽輕而易舉地為他所用了麽!?

那以後豈不是只要他吞了多少實體,他就能操縱多少實體?

然而事實證明,這個想法,實在是不免想得有點太遠了。

阿龍迦立馬給禮服小熊下了“在房間裏轉三圈”的指令,最後發現A013剛剛蹣跚學步般轉了一圈,自己的精神就傳來一陣撕裂般幹涸的感覺。

簡而言之,精神修為不夠,離想發指令,想幹嘛就幹嘛的地步還遠著呢!

阿龍迦起身把禮服小熊又撈回來,放在桌上,大眼瞪小眼地看著。

忽然間,他想起A013的特性,“……會擁抱視線範圍內的一切生命體,被禮服小熊擁抱後,生命體將轉化為‘我’,作為禮服小熊的下屬實體,完全聽從禮服小熊的一切指揮……禮服小熊有制造並收藏‘我’軍團的傾向。”

那麽豈不是說他控制禮服小熊,禮服小熊還能造出一整個“我”軍團出來?!

他立馬在精神鏈接中和A013交流,那一端傳來一個模糊的意念,得到的答案是:

可以將生命體轉化為“我”軍團,但現在能控制的“我”,人數最多也只在1-3人之間。

依然還是那句話:阿龍迦的精神修為不夠!導致被他吞噬,然後能夠為他所用的這些實體,也能力大減。

阿龍迦心中的那一點激蕩褪去,通過精神鏈接取消了A013的具象化。

小熊身上忽然開始滴水,然後在一小團紅色的水窪中消失,最後水窪也變淡,消失無蹤。

阿龍迦來到窗前,拉開一線窗簾,按照君臨時間,現在應該已經是黎明時分了,有太陽要雲破日出,可是空隙之城中不分晝夜,依然只有寒冷的光源,樓宇間的燈光,像一粒粒的珍珠,襯托著低壓的鋼鐵蒼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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