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59 神跡 去喚醒我們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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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59 神跡 去喚醒我們的神！
“致新世界！”
長廊終於走到出口, 陽光像利劍般直刺下來，洶湧刺眼。
阿龍迦的眼睛逐漸適應了強光。
那不是陽光，廢墟之座的高處架設著一整圈強光燈, 像是幾十團大星升起, 照得場中有如白晝, 那光映在他的紅衣上，法衣色如火焰。
廢墟之座是中央低，周圍高的構造, 座位逐排上升，中心是十分廣闊的一堵圓臺。
走廊的出口, 直通廢墟之座中央的圓臺下。
阿龍迦就近在前排落座，附近, 觀禮的群眾都彼此隔著很遠坐下，十足警惕。
阿龍迦微微仰頭, 來觀禮的人還在陸續進場, 圓臺上，卻已經站滿了一圈紅衣的人群, 這些人圍成一個大圓，每個人都穿著一模一樣的紅色法衣，風帽遮面，他們相對而站, 只給觀眾們留下背影。
紅衣端靜森然, 仿佛古老到縹緲的年代裏的女巫之圈，或者荒原上狼群拜月。
入場終於接近尾聲，遠遠地，廢墟之座的大門轟然關閉。
觀眾席的最高處，有一小隊人, 簇擁著一個長袍曳地的人緩緩拾階而下，形成一個小型方陣。
最中間的人的長袍迤邐，如一縷漫長的血跡，他走下觀眾席時，長袍正好從阿龍迦身邊擦過。
那一瞬，說不清到底是什麽感覺，阿龍迦忽然渾身一凜，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阿龍迦猛地側過頭，只看見那個方陣從他身邊緩緩經過，每個人的步子都悠悠踏出，動作中有一種空玄的韻律，被簇擁在中間的那個人似乎感受到了阿龍迦的目光，他投來短暫的一瞥！
那一瞥，阿龍迦腦海中像是炸開了，針紮般的一痛！
他迅速移開視線，腦海中的利痛不斷閃爍，背上沁出滾滾的冷汗。
不是人，這人絕對不是人！至少不全是人類。
剛才那短暫的對視中，阿龍迦看見了風帽之下，微微側過來的一雙眼睛。他視野猛然一花，第一眼他以為那雙眼中流轉著玄妙的紋路，下一瞬他立馬反應過來，那雙眼中的不是什麽紋路，那是一雙重瞳！
那重瞳中不只兩個瞳孔，一時說不清到底有多少個瞳孔擠在一起，形成一圈大的“瞳仁”，變幻莫測的赭紅色，掩在風帽的陰影中，顯得極度駭人。
以阿龍迦的同頻率，和對精神場的絕對敏感，他明顯地察覺到，剛剛那人看過來的一瞬，有強烈的精神波動，可人哪裏能發出精神波動？
這人就算不是異獸，也絕對已經異化得很嚴重了！絕不是純粹的人類！
不僅崇拜異常，還有成員是“非人”，看來這個邪教和異獸的聯系不是一般的深。
方陣來到臺上，分開人群，走入大圓的正中心。其他人都倏然散去，只剩下那個重瞳人站在最中間。
全場都靜了下來。
有人高聲道：“恭迎神使！”
重瞳人揭下風帽，雙手皮膚蒼白。
這是個看不出年齡的男人，皮膚蒼白得過分，那種白，仿佛新死之人，可那張臉上卻又沒有一絲一毫的皺紋，光潤得好像新生的嬰兒。
他的雙眼深邃，仿佛裏面有繁覆的花紋，能把所有人都吸進去，可阿龍迦知道那只是聚在一起的所有重瞳，仿佛覆眼。
人群中只有重瞳人獨立，其他紅衣人都朝他低頭俯身，真如朝拜神使。
阿龍迦註意到，重瞳人的紅衣和其他人的紅衣也不一樣，他的紅衣足有七重，最外層上影繡燦爛的日月星辰，矞麗奪目。
“在塵世的千萬次運行中，主的國離大地更近了。”
重瞳人緩緩地開口，聲音奇異，清澈得像是天心冰裂，或者敲擊金屬，在場中回蕩。
“今日我們身穿紅色齊聚在此，信主的、或者不信的，都須知：
紅色是最神聖的顏色，因為這紅色，象征著主為我們舍身而流的血。”
“後天，就是第三千個‘下降日’。”
“在這三天裏，我們將為主的下降而狂歡、祈禱、歌舞，行福音、神跡、彌撒。因為又到了一年一度主下降的日子，這是主應許我們的，信他的、或者不信他的，都將因此而歡愉。”
“第一天，是代行神跡和福音的日子。因此，今日我們將不傳道、不宣教、不誦經，只行神跡。”
“願神的偉力和福音行於地上；主的光輝和榮耀照亮人心。”
重瞳人的聲音中，也有一種奇異的韻律，仿佛天音。
阿龍迦聞言，心中一動。
聽重瞳人的意思，那麽這場彌撒的第一天就是要展現奇跡——神跡？
那肯定需要做到一些人力不能及的事情來，就像摩西分海、白日升天，要超越科學之海，而進入某個未知的神秘領域，才能威懾眾人。
他們會怎麽做？
臺上人頭攢動，紅衣人群像風吹過稻海一樣微微起伏。
阿龍迦看清了，那是紅衣人們捧著一根牧杖在前進，它粗糙得就像是任何一根樹枝做成的手杖，筆直細長，樹皮剝落，足有兩三米。
重瞳人展開大袖，一手握住了那根牧杖。
在他握住牧杖的瞬間，其餘紅衣人都迅速地避開，退避三舍，仿佛有某種不可抵擋的偉力，忽然間從那裏輻射出來。
重瞳人以雙手輕盈地揮舞那根牧杖。
他揮舞的姿勢仿佛舞蹈，仿佛拔劍，讓人驚訝的是他的姿態熟稔有力，如同習武之人，牧杖輕迅生風，紅色的大袖呼啦啦展開，忽如電痕。
眾目睽睽之下，重瞳人開始舞蹈。
重瞳人說得沒錯，他確實是在狂歡、祈禱、歌舞，他的舞蹈絕世，而姿態天成！
紅衣狂歌舞！
圍著他的大圈，開始溢出曼聲的長調，那是其餘的所有紅衣人在為他和聲。
人聲匯成高山匯成大海，千重萬重，那調子古老而沈重，仿佛水銀，一層層地漫過觀眾席。
阿龍迦悚然，忽地反應過來，這首歌雖然蒼老而縹緲，但它的調子其實並不沈重，這是那些紅衣人在放悲聲！這悲傷沈重得像是密度最大的液態的金屬，壓在人的肺腔裏讓人窒息。
再沒有那麽悲傷的聲音。
重瞳人在這漫漫湧起的悲聲中躍起，像血塗的飛鷹。
他揮杖指天！
他說：“要有光！”
牧杖輕點在天際。
阿龍迦擡頭去看天，天亮了。
這裏不再是無窮無盡的鋼鐵穹頂下，逼仄的黑暗夾縫，一輪巨大的太陽從地平線上托起，它翻轉而起的時候也把鋼鐵穹頂推到地平線下。
天幕和大地忽然一同被掀去。撲面而來的是廣闊無垠的宇宙深空。
所有觀眾都在震撼中仰望，有人發出短短的驚呼，廢墟之座懸浮在了星雲塵埃之間。天空裏那輪太陽離廢墟之座如此之近，它背後延展開無窮無盡漆黑的宇宙，億萬星辰浩瀚升起，像是一層銀色的紗幕，或者一條漫長逶迤的星河。
所有冰冷的星星，它們近在咫尺。
可紅衣人們的悲聲還在繼續，這歌裏的悲傷太久遠也太沈重，像淚像粘稠的血要往下滴。
歌聲中有哀傷的讖言：一切永恒都有終點，一切美好終將死去。
重瞳人疲憊地收起牧杖，像是對即將到來的命運無能為力。
歌聲淒厲地拔起。忽然之間，天空裏的那輪太陽熄滅了，光明變為灰燼，一切都不能挽回。
太突兀，太空洞，原來恒星這樣偉大的生命也有轉瞬的死亡，這紅熱的天體變為了死寂的黑色，像是燒過後的木炭。可它不是唯一一顆死亡的星星，從它開始，宇宙中所有星星都一顆顆地漸次熄滅，像是燒空了自己所有的火，所有的光和熱。
那璀璨的星河從首至尾，依次黯淡下去。
死亡的星辰離開天空。
萬星皆墜，星流如雨。
重瞳人再次伸出牧杖，似乎疲憊或者悲傷得不能動彈，他用牧杖敲一敲地面：
“帶我們去一個沒有悲傷的年代吧。”
廢墟之座中再次爆出亮光，石頭地面忽然開始起伏，延伸為一望無際的草野。
迎面而來的是一個溫暖的春天。
重瞳人在草野上舞蹈，隨著他的舞蹈，時間之流迅速拉動，太陽在一個呼吸間數次起落。
草野在人們的腳下蓬勃、變綠，草間爬出千種萬種的花朵，一夕盛開，繡線菊、薔薇、迎春花、劍蘭、馬蹄蓮……
這都是些古老的花種，風從草野上吹來，阿龍迦聞見真切的馨香。
而後重瞳人的一次揮袖間，滿片山坡的繁花又全部枯萎。
太陽的位置變幻。時間的流速是錯覺。四季在重瞳人的木杖起落間迅速流轉，季節像狂風奔馬，推至夏天。
夏天，草野上引來溪水，分為細長的支流，潺潺流動，草下震響漫長的蟬聲，蜻蜓在溪水上飛舞。
重瞳人大袖抖落，秋來。
草葉慢慢枯黃，天氣轉涼，落木層層地積在溪水中，變成蒼老的紅色，溪水澄清。
天空中傳來悠遠的鳴叫，雁影在天心閃過，寒露有霜，大風將起，雁南飛。
春，夏，秋，冬。
最後是大雪降下。
冬天，重瞳人不再舞蹈了，拄杖而立，像是一個垂朽的老翁。冬天是一層厚厚的白色將萬物都凍住，草野變為一片冰鏡，大雪落滿每一個人的眼睫，萬物或者沈眠或者死去，重瞳人像一株枯樹，站在萬裏冰原之上。
四季來到最後的死亡和終結。
重瞳人呵出的氣化作一團白霧，他看著冰天雪地，忽然“嗬”地笑了，用牧杖點了點冰面，說：
“醒來吧！”
冰層裂了，清波流淌，蕩漾開滿池的春水。
那春水慢慢地漲起，淹沒曾經的草野，也淹沒無盡的冰原，變為無窮無盡的大海。
大海淹沒了廢墟之座，以阿龍迦就坐的前排，海水已經淹沒了他的膝蓋，水中透著淡淡的暖意。
阿龍迦低頭去看，海面上碎光一閃，倒映著他自己深紅的眼瞳，雙眉像劍痕映在碧波中。
海水發出輕微的響聲，一片波瀾四散，一朵蓮花從海水中鉆出怒放，素凈的白蓮，花瓣仿佛冰雪。
蓮梗間游動細小的紅魚，那是上個冬天凍死在冰中的魚，現在它們重獲新生。
阿龍迦拔起那朵白蓮，再擡頭的時候，大海中已經遍開白蓮，蓮花連成一片純凈的大雪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盛放白蓮的海上，重瞳人踩著蓮花而來，且行且歌。
紅衣人們的歌聲再次回到耳畔，這次歌聲輕柔，緩緩地流淌，歌聲中一切異象都逐漸消失。
白蓮一朵朵地枯萎，像委頓的白衣，海水褪卻，重瞳人站在臺上，拄著那根牧杖。
人們恍然蘇醒，茫茫四顧，發現自己還是坐在廢墟之座的觀眾席上，頭頂鋼鐵的天穹覆壓而下。
阿龍迦心中極端凝重起來。
就論剛才這重瞳人展現出的能力：四季更疊，時間流轉，生死交替。
如果真的有一股力量能撥轉這些，那麽確實稱得上是“神跡”了。也許這就是重瞳人被稱作“神使”的原因。
那朵白蓮還在阿龍迦的手中，他伸出手去撫摸白蓮的花瓣，堅韌而細膩。
再真實不過。
臺上，重瞳人高舉雙手：“今天，我們還將行使覆活的神跡，請將需被拯救的羊羔帶到臺上，為了慶祝主的下降，我們將覆活一百個人！”
……
寒冷死寂的外太空
某處宇宙禁區
大地如千萬裏的焦土，寸草不生。
天空裏沒有恒星，因此一切是漆黑的永夜。這顆行星也沒有大氣層，因此行星外的一切，一覽無餘。
這顆行星的天穹中，漂浮著巨大的碎塊，碎塊成群，且十分不規則，仿佛是某個或者某些巨型天體，撕裂解體後的碎片。
這些碎塊在不穩定的引力潮汐下漫漫漂浮，離行星的距離忽近忽遠。
每當碎塊被引力拉到離行星最近點時，簡直占據整面天幕。
碎塊之下，有一道渺小的身影，站在行星地表，無盡的焦土上。
是個黑色直發，留著乖乖劉海的女孩，面容秀美，看起來像個學生。
她穿著長風衣，領子很有個性地立起來擋住臉，衣領上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睛亮晶晶地閃動，是絢麗的瑰紅色。
她的風衣上夾著各種各樣的領夾和胸針，鉆石的，玫瑰金的，天鵝的，蝴蝶的，卡通貓貓頭的，各種風格的胸針，令人哭笑不得地一股腦全戴在胸前，細看全都是帝都君臨時興的最新款首飾。
女孩帶這些胸針的勁兒活像個暴發戶，仿佛剛剛在君臨中三區進行了超級大采購，一頓買買買，所以買了就要全部戴起來，昂首挺胸地炫耀。
別著這些或可愛或華麗的胸針，襯得女孩更像個稚氣未脫的學生了。
可是宇宙間沒有任何一個人類學生能旁若無人地站在這裏。
這是一個處於宇宙禁區裏，某個根本沒有氧氣也沒有生命資源的死寂行星。而且更要命的一點是，這裏還是一片異土。
女孩看著年輕而瘦小，可是難以想象她那具看似瘦小的身軀的強度到底有多不可思議，計算得出的結果估計能夠震驚現世任何一個科學家，因為她現在站立的地方，這個行星地表存在極端不穩定的引力潮汐，足以在小於0.01毫秒的時間中撕裂一頭鯊齒龍。
女孩在哼歌，這是一段君臨的流行音樂，她似乎十分沒有音樂天賦，被她哼得七拐八拐，音符零落。
“尼羅，”有個聲音在女孩腦中響起，似乎忍無可忍，“能不能不要哼歌了！汙染種不會這樣哼歌，難道你就去了一回人類帝都，就要變成人類了麽？！”
“我們借助實體創造出的精神鏈接不是為了聽你哼歌的，你不要忘了正事！”
“好啦好啦，不哼就不哼。”尼羅心不在焉，雙手插兜地走來走去踩石子。
“話說新世界那幫人開始了嗎？”尼羅直接轉移了話題。
“開始了，剛剛收到信號，他們已經開始第一天的彌撒了，用一點小小的幻象去恐嚇和控制那些人類。
後天，就是下降日。迎接神的降臨，這次，我們要讓神降直接發生在人類的帝都。”
尼羅一直嗯嗯嗯地回覆，精神鏈接那邊終於憤怒了，“尼羅！你在聽嗎？！馬上就是下降日了，新世界那幫人類已經開始了！”
“聽到了，”尼羅一臉無辜，“我不是一直在聽嗎？”
“用人類的話說你這就叫‘敷衍’！下降日這麽重要的大事你還敷衍我？！”那端似乎十分暴躁。
“不就是新世界那幫人類開始彌撒的儀式了，咱們要讓今年的神降發生在君臨嘛。”
尼羅道：“新世界的人類要迎接神降，那咱們就幫忙把神喚醒嘛，年年都做的，你急什麽急。”
“你……”那端還要說話，一道冷漠的聲音忽然打斷了它們。
“剛剛，精神場已經到達了一年中漲滿的巔峰期，要開始了。都就位了嗎？”
精神鏈接中頓了頓，然後幾道聲音先後響起。
“庚酉四號異土，怒龍之月，已就位。”那道冷漠的聲音最先開頭。
“乙申一號異土，諸天淵海之底，已就位。”一道暴躁的聲音響起。
“戊子九號異土，屍解地，已就位。”一道含糊而扭曲的聲音說。
“戊子十號異土，升仙臺，已就位。”尼羅緩緩地跟在最後面。
“既然所有人都在了，那麽走吧，去喚醒我們的……神！”
冷漠的聲音厲喝，仿佛閃電貫碎天心。
這一刻，四個互相距離遙遠的異土中，有四個存在，都不約而同地前進。
在他們每個人的面前，都有一座神聖宏偉的神廟，拔地而起。神廟的風格見所未見，似乎根本不屬於任何人類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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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新世界！”
長廊終於走到出口, 陽光像利劍般直刺下來，洶湧刺眼。
阿龍迦的眼睛逐漸適應了強光。
那不是陽光，廢墟之座的高處架設著一整圈強光燈, 像是幾十團大星升起, 照得場中有如白晝, 那光映在他的紅衣上，法衣色如火焰。
廢墟之座是中央低，周圍高的構造, 座位逐排上升，中心是十分廣闊的一堵圓臺。
走廊的出口, 直通廢墟之座中央的圓臺下。
阿龍迦就近在前排落座，附近, 觀禮的群眾都彼此隔著很遠坐下，十足警惕。
阿龍迦微微仰頭, 來觀禮的人還在陸續進場, 圓臺上，卻已經站滿了一圈紅衣的人群, 這些人圍成一個大圓，每個人都穿著一模一樣的紅色法衣，風帽遮面，他們相對而站, 只給觀眾們留下背影。
紅衣端靜森然, 仿佛古老到縹緲的年代裏的女巫之圈，或者荒原上狼群拜月。
入場終於接近尾聲，遠遠地，廢墟之座的大門轟然關閉。
觀眾席的最高處，有一小隊人, 簇擁著一個長袍曳地的人緩緩拾階而下，形成一個小型方陣。
最中間的人的長袍迤邐，如一縷漫長的血跡，他走下觀眾席時，長袍正好從阿龍迦身邊擦過。
那一瞬，說不清到底是什麽感覺，阿龍迦忽然渾身一凜，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阿龍迦猛地側過頭，只看見那個方陣從他身邊緩緩經過，每個人的步子都悠悠踏出，動作中有一種空玄的韻律，被簇擁在中間的那個人似乎感受到了阿龍迦的目光，他投來短暫的一瞥！
那一瞥，阿龍迦腦海中像是炸開了，針紮般的一痛！
他迅速移開視線，腦海中的利痛不斷閃爍，背上沁出滾滾的冷汗。
不是人，這人絕對不是人！至少不全是人類。
剛才那短暫的對視中，阿龍迦看見了風帽之下，微微側過來的一雙眼睛。他視野猛然一花，第一眼他以為那雙眼中流轉著玄妙的紋路，下一瞬他立馬反應過來，那雙眼中的不是什麽紋路，那是一雙重瞳！
那重瞳中不只兩個瞳孔，一時說不清到底有多少個瞳孔擠在一起，形成一圈大的“瞳仁”，變幻莫測的赭紅色，掩在風帽的陰影中，顯得極度駭人。
以阿龍迦的同頻率，和對精神場的絕對敏感，他明顯地察覺到，剛剛那人看過來的一瞬，有強烈的精神波動，可人哪裏能發出精神波動？
這人就算不是異獸，也絕對已經異化得很嚴重了！絕不是純粹的人類！
不僅崇拜異常，還有成員是“非人”，看來這個邪教和異獸的聯系不是一般的深。
方陣來到臺上，分開人群，走入大圓的正中心。其他人都倏然散去，只剩下那個重瞳人站在最中間。
全場都靜了下來。
有人高聲道：“恭迎神使！”
重瞳人揭下風帽，雙手皮膚蒼白。
這是個看不出年齡的男人，皮膚蒼白得過分，那種白，仿佛新死之人，可那張臉上卻又沒有一絲一毫的皺紋，光潤得好像新生的嬰兒。
他的雙眼深邃，仿佛裏面有繁覆的花紋，能把所有人都吸進去，可阿龍迦知道那只是聚在一起的所有重瞳，仿佛覆眼。
人群中只有重瞳人獨立，其他紅衣人都朝他低頭俯身，真如朝拜神使。
阿龍迦註意到，重瞳人的紅衣和其他人的紅衣也不一樣，他的紅衣足有七重，最外層上影繡燦爛的日月星辰，矞麗奪目。
“在塵世的千萬次運行中，主的國離大地更近了。”
重瞳人緩緩地開口，聲音奇異，清澈得像是天心冰裂，或者敲擊金屬，在場中回蕩。
“今日我們身穿紅色齊聚在此，信主的、或者不信的，都須知：
紅色是最神聖的顏色，因為這紅色，象征著主為我們舍身而流的血。”
“後天，就是第三千個‘下降日’。”
“在這三天裏，我們將為主的下降而狂歡、祈禱、歌舞，行福音、神跡、彌撒。因為又到了一年一度主下降的日子，這是主應許我們的，信他的、或者不信他的，都將因此而歡愉。”
“第一天，是代行神跡和福音的日子。因此，今日我們將不傳道、不宣教、不誦經，只行神跡。”
“願神的偉力和福音行於地上；主的光輝和榮耀照亮人心。”
重瞳人的聲音中，也有一種奇異的韻律，仿佛天音。
阿龍迦聞言，心中一動。
聽重瞳人的意思，那麽這場彌撒的第一天就是要展現奇跡——神跡？
那肯定需要做到一些人力不能及的事情來，就像摩西分海、白日升天，要超越科學之海，而進入某個未知的神秘領域，才能威懾眾人。
他們會怎麽做？
臺上人頭攢動，紅衣人群像風吹過稻海一樣微微起伏。
阿龍迦看清了，那是紅衣人們捧著一根牧杖在前進，它粗糙得就像是任何一根樹枝做成的手杖，筆直細長，樹皮剝落，足有兩三米。
重瞳人展開大袖，一手握住了那根牧杖。
在他握住牧杖的瞬間，其餘紅衣人都迅速地避開，退避三舍，仿佛有某種不可抵擋的偉力，忽然間從那裏輻射出來。
重瞳人以雙手輕盈地揮舞那根牧杖。
他揮舞的姿勢仿佛舞蹈，仿佛拔劍，讓人驚訝的是他的姿態熟稔有力，如同習武之人，牧杖輕迅生風，紅色的大袖呼啦啦展開，忽如電痕。
眾目睽睽之下，重瞳人開始舞蹈。
重瞳人說得沒錯，他確實是在狂歡、祈禱、歌舞，他的舞蹈絕世，而姿態天成！
紅衣狂歌舞！
圍著他的大圈，開始溢出曼聲的長調，那是其餘的所有紅衣人在為他和聲。
人聲匯成高山匯成大海，千重萬重，那調子古老而沈重，仿佛水銀，一層層地漫過觀眾席。
阿龍迦悚然，忽地反應過來，這首歌雖然蒼老而縹緲，但它的調子其實並不沈重，這是那些紅衣人在放悲聲！這悲傷沈重得像是密度最大的液態的金屬，壓在人的肺腔裏讓人窒息。
再沒有那麽悲傷的聲音。
重瞳人在這漫漫湧起的悲聲中躍起，像血塗的飛鷹。
他揮杖指天！
他說：“要有光！”
牧杖輕點在天際。
阿龍迦擡頭去看天，天亮了。
這裏不再是無窮無盡的鋼鐵穹頂下，逼仄的黑暗夾縫，一輪巨大的太陽從地平線上托起，它翻轉而起的時候也把鋼鐵穹頂推到地平線下。
天幕和大地忽然一同被掀去。撲面而來的是廣闊無垠的宇宙深空。
所有觀眾都在震撼中仰望，有人發出短短的驚呼，廢墟之座懸浮在了星雲塵埃之間。天空裏那輪太陽離廢墟之座如此之近，它背後延展開無窮無盡漆黑的宇宙，億萬星辰浩瀚升起，像是一層銀色的紗幕，或者一條漫長逶迤的星河。
所有冰冷的星星，它們近在咫尺。
可紅衣人們的悲聲還在繼續，這歌裏的悲傷太久遠也太沈重，像淚像粘稠的血要往下滴。
歌聲中有哀傷的讖言：一切永恒都有終點，一切美好終將死去。
重瞳人疲憊地收起牧杖，像是對即將到來的命運無能為力。
歌聲淒厲地拔起。忽然之間，天空裏的那輪太陽熄滅了，光明變為灰燼，一切都不能挽回。
太突兀，太空洞，原來恒星這樣偉大的生命也有轉瞬的死亡，這紅熱的天體變為了死寂的黑色，像是燒過後的木炭。可它不是唯一一顆死亡的星星，從它開始，宇宙中所有星星都一顆顆地漸次熄滅，像是燒空了自己所有的火，所有的光和熱。
那璀璨的星河從首至尾，依次黯淡下去。
死亡的星辰離開天空。
萬星皆墜，星流如雨。
重瞳人再次伸出牧杖，似乎疲憊或者悲傷得不能動彈，他用牧杖敲一敲地面：
“帶我們去一個沒有悲傷的年代吧。”
廢墟之座中再次爆出亮光，石頭地面忽然開始起伏，延伸為一望無際的草野。
迎面而來的是一個溫暖的春天。
重瞳人在草野上舞蹈，隨著他的舞蹈，時間之流迅速拉動，太陽在一個呼吸間數次起落。
草野在人們的腳下蓬勃、變綠，草間爬出千種萬種的花朵，一夕盛開，繡線菊、薔薇、迎春花、劍蘭、馬蹄蓮……
這都是些古老的花種，風從草野上吹來，阿龍迦聞見真切的馨香。
而後重瞳人的一次揮袖間，滿片山坡的繁花又全部枯萎。
太陽的位置變幻。時間的流速是錯覺。四季在重瞳人的木杖起落間迅速流轉，季節像狂風奔馬，推至夏天。
夏天，草野上引來溪水，分為細長的支流，潺潺流動，草下震響漫長的蟬聲，蜻蜓在溪水上飛舞。
重瞳人大袖抖落，秋來。
草葉慢慢枯黃，天氣轉涼，落木層層地積在溪水中，變成蒼老的紅色，溪水澄清。
天空中傳來悠遠的鳴叫，雁影在天心閃過，寒露有霜，大風將起，雁南飛。
春，夏，秋，冬。
最後是大雪降下。
冬天，重瞳人不再舞蹈了，拄杖而立，像是一個垂朽的老翁。冬天是一層厚厚的白色將萬物都凍住，草野變為一片冰鏡，大雪落滿每一個人的眼睫，萬物或者沈眠或者死去，重瞳人像一株枯樹，站在萬裏冰原之上。
四季來到最後的死亡和終結。
重瞳人呵出的氣化作一團白霧，他看著冰天雪地，忽然“嗬”地笑了，用牧杖點了點冰面，說：
“醒來吧！”
冰層裂了，清波流淌，蕩漾開滿池的春水。
那春水慢慢地漲起，淹沒曾經的草野，也淹沒無盡的冰原，變為無窮無盡的大海。
大海淹沒了廢墟之座，以阿龍迦就坐的前排，海水已經淹沒了他的膝蓋，水中透著淡淡的暖意。
阿龍迦低頭去看，海面上碎光一閃，倒映著他自己深紅的眼瞳，雙眉像劍痕映在碧波中。
海水發出輕微的響聲，一片波瀾四散，一朵蓮花從海水中鉆出怒放，素凈的白蓮，花瓣仿佛冰雪。
蓮梗間游動細小的紅魚，那是上個冬天凍死在冰中的魚，現在它們重獲新生。
阿龍迦拔起那朵白蓮，再擡頭的時候，大海中已經遍開白蓮，蓮花連成一片純凈的大雪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盛放白蓮的海上，重瞳人踩著蓮花而來，且行且歌。
紅衣人們的歌聲再次回到耳畔，這次歌聲輕柔，緩緩地流淌，歌聲中一切異象都逐漸消失。
白蓮一朵朵地枯萎，像委頓的白衣，海水褪卻，重瞳人站在臺上，拄著那根牧杖。
人們恍然蘇醒，茫茫四顧，發現自己還是坐在廢墟之座的觀眾席上，頭頂鋼鐵的天穹覆壓而下。
阿龍迦心中極端凝重起來。
就論剛才這重瞳人展現出的能力：四季更疊，時間流轉，生死交替。
如果真的有一股力量能撥轉這些，那麽確實稱得上是“神跡”了。也許這就是重瞳人被稱作“神使”的原因。
那朵白蓮還在阿龍迦的手中，他伸出手去撫摸白蓮的花瓣，堅韌而細膩。
再真實不過。
臺上，重瞳人高舉雙手：“今天，我們還將行使覆活的神跡，請將需被拯救的羊羔帶到臺上，為了慶祝主的下降，我們將覆活一百個人！”
……
寒冷死寂的外太空
某處宇宙禁區
大地如千萬裏的焦土，寸草不生。
天空裏沒有恒星，因此一切是漆黑的永夜。這顆行星也沒有大氣層，因此行星外的一切，一覽無餘。
這顆行星的天穹中，漂浮著巨大的碎塊，碎塊成群，且十分不規則，仿佛是某個或者某些巨型天體，撕裂解體後的碎片。
這些碎塊在不穩定的引力潮汐下漫漫漂浮，離行星的距離忽近忽遠。
每當碎塊被引力拉到離行星最近點時，簡直占據整面天幕。
碎塊之下，有一道渺小的身影，站在行星地表，無盡的焦土上。
是個黑色直發，留著乖乖劉海的女孩，面容秀美，看起來像個學生。
她穿著長風衣，領子很有個性地立起來擋住臉，衣領上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睛亮晶晶地閃動，是絢麗的瑰紅色。
她的風衣上夾著各種各樣的領夾和胸針，鉆石的，玫瑰金的，天鵝的，蝴蝶的，卡通貓貓頭的，各種風格的胸針，令人哭笑不得地一股腦全戴在胸前，細看全都是帝都君臨時興的最新款首飾。
女孩帶這些胸針的勁兒活像個暴發戶，仿佛剛剛在君臨中三區進行了超級大采購，一頓買買買，所以買了就要全部戴起來，昂首挺胸地炫耀。
別著這些或可愛或華麗的胸針，襯得女孩更像個稚氣未脫的學生了。
可是宇宙間沒有任何一個人類學生能旁若無人地站在這裏。
這是一個處於宇宙禁區裏，某個根本沒有氧氣也沒有生命資源的死寂行星。而且更要命的一點是，這裏還是一片異土。
女孩看著年輕而瘦小，可是難以想象她那具看似瘦小的身軀的強度到底有多不可思議，計算得出的結果估計能夠震驚現世任何一個科學家，因為她現在站立的地方，這個行星地表存在極端不穩定的引力潮汐，足以在小於0.01毫秒的時間中撕裂一頭鯊齒龍。
女孩在哼歌，這是一段君臨的流行音樂，她似乎十分沒有音樂天賦，被她哼得七拐八拐，音符零落。
“尼羅，”有個聲音在女孩腦中響起，似乎忍無可忍，“能不能不要哼歌了！汙染種不會這樣哼歌，難道你就去了一回人類帝都，就要變成人類了麽？！”
“我們借助實體創造出的精神鏈接不是為了聽你哼歌的，你不要忘了正事！”
“好啦好啦，不哼就不哼。”尼羅心不在焉，雙手插兜地走來走去踩石子。
“話說新世界那幫人開始了嗎？”尼羅直接轉移了話題。
“開始了，剛剛收到信號，他們已經開始第一天的彌撒了，用一點小小的幻象去恐嚇和控制那些人類。
後天，就是下降日。迎接神的降臨，這次，我們要讓神降直接發生在人類的帝都。”
尼羅一直嗯嗯嗯地回覆，精神鏈接那邊終於憤怒了，“尼羅！你在聽嗎？！馬上就是下降日了，新世界那幫人類已經開始了！”
“聽到了，”尼羅一臉無辜，“我不是一直在聽嗎？”
“用人類的話說你這就叫‘敷衍’！下降日這麽重要的大事你還敷衍我？！”那端似乎十分暴躁。
“不就是新世界那幫人類開始彌撒的儀式了，咱們要讓今年的神降發生在君臨嘛。”
尼羅道：“新世界的人類要迎接神降，那咱們就幫忙把神喚醒嘛，年年都做的，你急什麽急。”
“你……”那端還要說話，一道冷漠的聲音忽然打斷了它們。
“剛剛，精神場已經到達了一年中漲滿的巔峰期，要開始了。都就位了嗎？”
精神鏈接中頓了頓，然後幾道聲音先後響起。
“庚酉四號異土，怒龍之月，已就位。”那道冷漠的聲音最先開頭。
“乙申一號異土，諸天淵海之底，已就位。”一道暴躁的聲音響起。
“戊子九號異土，屍解地，已就位。”一道含糊而扭曲的聲音說。
“戊子十號異土，升仙臺，已就位。”尼羅緩緩地跟在最後面。
“既然所有人都在了，那麽走吧，去喚醒我們的……神！”
冷漠的聲音厲喝，仿佛閃電貫碎天心。
這一刻，四個互相距離遙遠的異土中，有四個存在，都不約而同地前進。
在他們每個人的面前，都有一座神聖宏偉的神廟，拔地而起。神廟的風格見所未見，似乎根本不屬於任何人類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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