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56 門 “下降日”大彌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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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56 門 “下降日”大彌撒。
黑。很黑。
一股濃厚的血腥味奪門而出。
門後的血腥味一下就引起了阿龍迦的高度警惕, 他緩緩推開門，在鬥篷下悄然把等離子體劍柄扣在手心，步伐極輕地前進。
這是白天, 屋內卻呈現出完全的黑暗。
但凡有窗戶的地方, 窗簾都死死地拉緊了, 只有非常非常黯淡的光線透過。
幾秒後，阿龍迦的眼睛適應了黑暗，他大致看清了屋子的格局。
現在, 他身處於一間類似客廳的房間裏，地板上鋪著地毯, 踩下去腳步浮軟。
老舊的沙發組件橫置在地，有簡易的木桌、茶幾等家具, 但都擺放淩亂，老舊斑駁。
房間中空無一人。
阿龍迦走動幾步, 遲疑了一下, 決定先扯開一面窗簾。可當他的手馬上要碰到窗簾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狹長的“吱呀——”
阿龍迦猛地回頭, 看見最靠墻的那面單人沙發，開始悠悠地向他的方向轉動。
他心裏一跳，忽然意識到黑暗還是蒙蔽了他的感官，那張單人沙發裏, 有人。
一個非常瘦, 瘦到詭異的人。像一道鬼影。
深陷在沙發靠背中。
一點火苗被托起，鬼影幽幽地點亮了火。那是一截手腕粗的、燒得短短的蠟燭，沒人知道鬼影為什麽點蠟燭卻不開燈。
蠟燭的火光將鬼影照亮，顯出一張枯樹皮般嶙峋的面容。
這“鬼影”，是個老朽得墓土已經淹沒胸口的老人, 老態龍鐘，肌膚上已經開始大塊大塊地長斑，比起血肉之軀更像是一副骷髏，白發稀疏得漏出頭皮。
一頭亂糟糟像細絲一樣的白發，一張滿是疙瘩的可怖面容，臉上的雙眼只是兩個空蕩蕩的黑洞，顯然不只是目盲這麽簡單。
回想起博濟爾說的“最資深的星之橋成員”“她加入星之橋的時候我還是個小孩”，阿龍迦心念電轉，明白這就是那位在正反面之間搖擺了三次的星之橋成員，末日蟲橋會前首領。
老人把蠟燭朝自己拉近了一點——蠟燭原來是放在她面前的一張圓桌子上的，圓桌小巧，裝了滑輪可以來回滾動。
圓桌的桌面上，鋪著一張漆黑的四角桌布，桌布純黑有如夜色，桌布的四角，分別用蠟燭、水晶石、銀刀和海螺壓住。
燭影搖紅，桌布上的影紋若隱若現，那是一個巨大的六芒星，六芒星的中央，擺放著一沓薄木片。
阿龍迦心中微動，看薄木片的大小和數量，那是一摞……牌？
他頓了頓，斟酌著開口：“您好，我是一個研究異獸課題的學生，我是被博濟爾推薦來的，我是來……”
“咨詢問問題的？”老人發出一聲粗糲像是夜梟的聲音，直接打斷了他，“不重要。”
“來，坐。”
老人的頭偏向一側的沙發。
阿龍迦從善如流，上前坐下。
坐下的同時他心裏忽地一跳。房間中的那股血腥味倏地變濃了，如果不是他這種征戰多年的軍人，這種血腥味已經幾乎超出了常人的忍受極限，而且，似乎離老人越近，那股味道就越重。
阿龍迦隱蔽地掃視，最後視線鎖定在圓桌上——如果他的嗅覺沒有出錯的話，血腥味的來源，似乎是那一疊木牌。
他慢慢開口：“您就是星之橋……”
“星之橋的成員？前末日蟲橋會首領？叛徒和皈依者？沒錯，我是，你沒有找錯人，我是瓦爾迪卡。”
阿龍迦心裏有點奇怪。
已經是第二次了，老人把他的話從中劈開、打斷，又無縫銜接，似乎在某個維度或者某個直覺中，她已提前預知了阿龍迦的提問和來意。
老人移動蠟燭，她身後那面墻壁於是被照亮。
墻上原來不是空無一物，那裏掛著一副栩栩如生的大畫，是一副畫風寫實，卻又內容魔幻的油畫。
畫中的東西，阿龍迦一眼就認了出來，那理應是他曾經在界港邊緣，看見的太空巨構“大星門”。
它是一個多重嵌套的宏偉圓環，像一只巨眼存在於漆黑的深空中。
阿龍迦清楚記得，它的每一道“環”，都像是死去的山脈般灰白，肉眼看去仿佛是寒冷的石灰石的質地。
可是在這幅畫中，那石灰石般的質地卻變為了血肉，每一“環”，都被描繪成由大地般廣袤的無皮血肉組成，赤紅的血肉和白色的筋膜，歷歷可見，在畫中像無際的血肉之海，鋪展開去，每一圈每一輪，都由血肉覆蓋，構成了這個同心圓環。
像是某種巨型的人體組織，透著一種觸目驚心的原始和殘酷。
“長環星門，”老人突然說話了，聲音冷而硬。
“超大型文明之一，以其對時、空間的研究著稱。黑暗時代降臨時，長環星門整個文明一同滅絕，不曾留下哪怕一個後裔。可是他們留下的研究資料，卻吸引了一批人，成為該文明的後繼者。”
“最開始的時候，這批人並沒有名字，也不是一個成型的組織，只是巧合之下都對絕對前沿的時空間技術感興趣，才聚集在一起，進行研究。可是宇宙之大，凡模仿的，必靠近，最終他們居然逐漸認同並一並繼承了長環星門的精神理念。外人給了他們一個名字，統稱他們為‘橋’。
星之橋，末日蟲橋會，都是‘橋’。橋在陽光下的部分，橋在陰影中的部分，分裂糾纏，對立統一。”
阿龍迦面色不改。
這些關於星之橋的歷史他都耳熟能詳，仿佛回到了十幾歲的歷史課上，他有些拿不準瓦爾迪卡現在講這個的用意。
“所以，我的意思是，”老人可怖的面容中，居然有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無論是星之橋，還是末日蟲橋會，我們都是一個研究時空間、大統一模型，和真空衰變的組織。
我們雖然確實歷史悠久，是個堪稱古老的組織，但是我們的目光主要聚焦在空間的尺度和謎題上，對於你今天，到這裏來，要問我的那個問題，你有沒有想過你其實找錯了組織？”
“要問異獸的問題，泥步僧侶、玉清道、史官、死區守望者……比我們都要合適得多。但是你找不到他們，對吧？”
有一種冰冷的感覺劃過阿龍迦的後背。
他今天……到這裏來的那個問題？瓦爾迪卡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她怎麽知道他要問異獸？她更怎麽會知道他抱著什麽問題來的？這一切的發展突然不按情理了起來。
也就是忽然之間，阿龍迦看明白了那個笑，笑中透著隱約的、莫大的惡意。他心裏有一瞬非常壞的預感，像是地龍翻身、大地皸裂。
瓦爾迪卡明明沒有眼睛，卻似乎依然感受到了阿龍迦這一刻極度警覺的目光。
老人咧嘴，露出幹枯發黑的牙床笑了，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對阿龍迦說：
“異獸的……精神之境……該怎麽使用？”
她話音落地的瞬間，阿龍迦渾身仿佛觸電那樣緊繃，整個人已經處於即將電射出去的邊緣，仿佛離弦之箭。
怎麽可能？！
她怎麽會知道他的問題是什麽？而且和他心底最深處那個未經修飾的原始問題分毫不差！他根本沒有開口，也從來沒有向外說出過自己的思緒，可瓦爾迪卡已經一字不差地覆述出來了。
就好像在她面前阿龍迦的血肉根本就是透明的，他的每一個想法都聒噪如群鴉，她直接看到讀出了他的心聲。
“年輕人，不要怕，”老人像夜梟一樣嘎嘎地長笑，這間屋子都像是在她的笑聲中震顫，“我在空氣中都能聞到你的警惕！我讀不了心，我也窺探不了你的思緒，這一切，都是‘牌’告訴我的。”
“和牌呆久了，人難免會能預見得多一點。我只是提前了一點時間，聽見了你馬上將要說的話。
我沒有眼睛了，但是我‘看到’的範圍從空間變為了時間，我能看得更‘遠’了一些。”
牌？預見？這是何等神棍的發言。
阿龍迦高度警惕好像豎開了全身矛刺的刺猬，他並不相信老人的說辭，就如同他非常反感在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內心，警惕慢慢升騰為一種不能忍受的如芒在背，他悄無聲息地站起……
瓦爾迪卡洗動手中的木牌，在碰到木牌的那一刻，她的面容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似乎有一種不能忍受的痛苦。
她低著頭兀自洗那副牌，嘆了一口氣，“別白費力氣，坐下吧，我沒有騙你，我就是提前看到了一點事情的發展而已。”
她忽然直直地向阿龍迦擡起頭，“就像我知道1.2秒後你就要馬上暴起制服我一樣。”
阿龍迦的腳步忽然一頓！
他確信自己的腳步聲不可能被聽到，那瓦爾迪卡究竟是怎麽察覺他的意圖的？！
既然被說破，阿龍迦不再猶豫，像一卷雷電般飛掠上前，等離子劍嗡鳴點亮，從背後橫架在老人喉前兩指，在她頸前形成一個閉鎖，那種割面的熱量，讓瓦爾迪卡都禁不住縮了縮。
對這種畢生混跡於神秘組織的神棍型人物，老油條，不應該講任何道理，威逼利誘就對了！
可顯然，瓦爾迪卡這個違法組織前首領，不是一般的老油條。
她再次一聲長嘆：“我本來是想說，你雖然找錯了組織，但你卻找到了正確的人。你的問題，我能給你解。”
“別費力氣了，這個…有什麽意義？”她擡起一根雞爪一樣的手指，指了指等離子劍刃，“我乖乖就範，不會對你造成任何威脅，我這個從沙發上都不能自主起身的老骨頭能對你有什麽威脅？你無法脅迫我告訴你答案，而如果真的殺了我，你會有很大的麻煩。”
她忽地微微一笑：“帝國官方很多人都不會想看見我死，那樣很多人，就大禍臨頭了。”
“你能給我解？說來聽聽，”阿龍迦聲音冷漠，“至於這個……一點防範措施而已，焉知你給的答案不是滿口謊話？”
“我不說謊，你自己驗證後就知道我是不是滿嘴謊話，”瓦爾迪卡冷笑，“那麽聽好了，你的問題‘異獸怎麽使用精神之境’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這個問題甚至已經觸及到異獸、精神場、自有世界的本質，一般人也根本不會提這種角度的問題……”
她黑洞洞的眼眶中，仿佛有一種無形的視線投出來，乜了一眼阿龍迦。
“不過別擔心，我對你的出發點和目的一點都不關心。我能回答你這個問題，我還能指點相關的一切迷津。
你所有的問題都會得到解答，就算我回答不上來，那麽‘牌’也可以。”
她“啪”地一聲合上那疊牌，再伸出右手，在桌布上順滑地將牌面抹開，成一道巨大的弧形。
阿龍迦猜得沒錯。那果然是一副塔羅牌，以木片雕刻的塔羅牌，花紋和圖騰深陷進去。
“但是，”瓦爾迪卡的聲音忽然冷硬地轉折，“恕我不做慈善。我這裏奉行的，是等價交換的準則，你抱著問題而來，我給你一個解答；那麽對應的，我也需要你為我做一件事。”
“什麽事呢……好吧，”她像是忽然下了什麽決心，“既然你今天來這裏，我也剛好現在有需要，那麽就是你了。你問我的這個問題很‘重’，那麽你就需要做一件分量相同的事情。”
瓦爾迪卡換了語氣，又變回了那種嚴厲的歷史老師語調，
“多的你不必知道。你只需要知道，現在，眼下，這座帝都裏，有一些事情在發生。
這是一件前所未有的大事，牽連了一些過於古老的勢力和謎題，你理解為神秘側堆積已久的泥潭爆發了就好了，這是一場陰影中的戰爭，此刻有很多眼睛在宇宙四面八方看著君臨，這場戰爭不見兵刃，卻也許會見血。”
“可是我沒有眼睛了，我需要有人做我的眼睛，我也想去看一看這場盛事。”
瓦爾迪卡笑，“這樣，你做我的眼睛吧。我告訴你時間，地點，你就當一雙純粹的眼睛，去看，去聽，等你回來的時候，把你看到的一切事情都告訴我，你的任務就算完成。”
“什麽事情？”阿龍迦不為所動。
“地心深處，有一場盛大的彌撒就要開始。
這場彌撒將會持續三天，是某個‘邪惡’到極點的組織，最神聖的節日和典禮，屆時會有很多人觀禮，很多事情發生。”
“這三天中，烏雲遮月，妖魔顯形，君臨的每條街道下都會有鬼魅在游動，禦座之下，在光最亮的地方，有人要觸碰禁忌。”
最邪惡的組織……觸碰禁忌？
阿龍迦心臟開始快速跳動，忽然之間，瓦爾迪卡的描述聽起來那麽耳熟。
可是會那麽巧麽？巧得簡直仿佛……有命運那種東西在背後推動。
“我太顯眼了。一共三天，我要你替我去看，記下每個字然後向我轉述。時間地址和一切你需要的信息，都寫在裏面了。”
瓦爾迪卡攤開一直壓著的左手，手心之下，是一張用重錦束著的請帖。
請帖和重錦都是血紅色的，一眼看上去喜慶得仿佛喜帖。
那種紅，紅得刺眼。
阿龍迦鬼使神差地伸手拿起那張請帖，用力抖開，請帖中的第一行字，是用黑筆寫的，紅紙黑字，鮮明地躍起：
“空隙之城，廢墟之座，‘下降日’大彌撒，靜候您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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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很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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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的血腥味一下就引起了阿龍迦的高度警惕, 他緩緩推開門，在鬥篷下悄然把等離子體劍柄扣在手心，步伐極輕地前進。
這是白天, 屋內卻呈現出完全的黑暗。
但凡有窗戶的地方, 窗簾都死死地拉緊了, 只有非常非常黯淡的光線透過。
幾秒後，阿龍迦的眼睛適應了黑暗，他大致看清了屋子的格局。
現在, 他身處於一間類似客廳的房間裏，地板上鋪著地毯, 踩下去腳步浮軟。
老舊的沙發組件橫置在地，有簡易的木桌、茶幾等家具, 但都擺放淩亂，老舊斑駁。
房間中空無一人。
阿龍迦走動幾步, 遲疑了一下, 決定先扯開一面窗簾。可當他的手馬上要碰到窗簾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狹長的“吱呀——”
阿龍迦猛地回頭, 看見最靠墻的那面單人沙發，開始悠悠地向他的方向轉動。
他心裏一跳，忽然意識到黑暗還是蒙蔽了他的感官，那張單人沙發裏, 有人。
一個非常瘦, 瘦到詭異的人。像一道鬼影。
深陷在沙發靠背中。
一點火苗被托起，鬼影幽幽地點亮了火。那是一截手腕粗的、燒得短短的蠟燭，沒人知道鬼影為什麽點蠟燭卻不開燈。
蠟燭的火光將鬼影照亮，顯出一張枯樹皮般嶙峋的面容。
這“鬼影”，是個老朽得墓土已經淹沒胸口的老人, 老態龍鐘，肌膚上已經開始大塊大塊地長斑，比起血肉之軀更像是一副骷髏，白發稀疏得漏出頭皮。
一頭亂糟糟像細絲一樣的白發，一張滿是疙瘩的可怖面容，臉上的雙眼只是兩個空蕩蕩的黑洞，顯然不只是目盲這麽簡單。
回想起博濟爾說的“最資深的星之橋成員”“她加入星之橋的時候我還是個小孩”，阿龍迦心念電轉，明白這就是那位在正反面之間搖擺了三次的星之橋成員，末日蟲橋會前首領。
老人把蠟燭朝自己拉近了一點——蠟燭原來是放在她面前的一張圓桌子上的，圓桌小巧，裝了滑輪可以來回滾動。
圓桌的桌面上，鋪著一張漆黑的四角桌布，桌布純黑有如夜色，桌布的四角，分別用蠟燭、水晶石、銀刀和海螺壓住。
燭影搖紅，桌布上的影紋若隱若現，那是一個巨大的六芒星，六芒星的中央，擺放著一沓薄木片。
阿龍迦心中微動，看薄木片的大小和數量，那是一摞……牌？
他頓了頓，斟酌著開口：“您好，我是一個研究異獸課題的學生，我是被博濟爾推薦來的，我是來……”
“咨詢問問題的？”老人發出一聲粗糲像是夜梟的聲音，直接打斷了他，“不重要。”
“來，坐。”
老人的頭偏向一側的沙發。
阿龍迦從善如流，上前坐下。
坐下的同時他心裏忽地一跳。房間中的那股血腥味倏地變濃了，如果不是他這種征戰多年的軍人，這種血腥味已經幾乎超出了常人的忍受極限，而且，似乎離老人越近，那股味道就越重。
阿龍迦隱蔽地掃視，最後視線鎖定在圓桌上——如果他的嗅覺沒有出錯的話，血腥味的來源，似乎是那一疊木牌。
他慢慢開口：“您就是星之橋……”
“星之橋的成員？前末日蟲橋會首領？叛徒和皈依者？沒錯，我是，你沒有找錯人，我是瓦爾迪卡。”
阿龍迦心裏有點奇怪。
已經是第二次了，老人把他的話從中劈開、打斷，又無縫銜接，似乎在某個維度或者某個直覺中，她已提前預知了阿龍迦的提問和來意。
老人移動蠟燭，她身後那面墻壁於是被照亮。
墻上原來不是空無一物，那裏掛著一副栩栩如生的大畫，是一副畫風寫實，卻又內容魔幻的油畫。
畫中的東西，阿龍迦一眼就認了出來，那理應是他曾經在界港邊緣，看見的太空巨構“大星門”。
它是一個多重嵌套的宏偉圓環，像一只巨眼存在於漆黑的深空中。
阿龍迦清楚記得，它的每一道“環”，都像是死去的山脈般灰白，肉眼看去仿佛是寒冷的石灰石的質地。
可是在這幅畫中，那石灰石般的質地卻變為了血肉，每一“環”，都被描繪成由大地般廣袤的無皮血肉組成，赤紅的血肉和白色的筋膜，歷歷可見，在畫中像無際的血肉之海，鋪展開去，每一圈每一輪，都由血肉覆蓋，構成了這個同心圓環。
像是某種巨型的人體組織，透著一種觸目驚心的原始和殘酷。
“長環星門，”老人突然說話了，聲音冷而硬。
“超大型文明之一，以其對時、空間的研究著稱。黑暗時代降臨時，長環星門整個文明一同滅絕，不曾留下哪怕一個後裔。可是他們留下的研究資料，卻吸引了一批人，成為該文明的後繼者。”
“最開始的時候，這批人並沒有名字，也不是一個成型的組織，只是巧合之下都對絕對前沿的時空間技術感興趣，才聚集在一起，進行研究。可是宇宙之大，凡模仿的，必靠近，最終他們居然逐漸認同並一並繼承了長環星門的精神理念。外人給了他們一個名字，統稱他們為‘橋’。
星之橋，末日蟲橋會，都是‘橋’。橋在陽光下的部分，橋在陰影中的部分，分裂糾纏，對立統一。”
阿龍迦面色不改。
這些關於星之橋的歷史他都耳熟能詳，仿佛回到了十幾歲的歷史課上，他有些拿不準瓦爾迪卡現在講這個的用意。
“所以，我的意思是，”老人可怖的面容中，居然有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無論是星之橋，還是末日蟲橋會，我們都是一個研究時空間、大統一模型，和真空衰變的組織。
我們雖然確實歷史悠久，是個堪稱古老的組織，但是我們的目光主要聚焦在空間的尺度和謎題上，對於你今天，到這裏來，要問我的那個問題，你有沒有想過你其實找錯了組織？”
“要問異獸的問題，泥步僧侶、玉清道、史官、死區守望者……比我們都要合適得多。但是你找不到他們，對吧？”
有一種冰冷的感覺劃過阿龍迦的後背。
他今天……到這裏來的那個問題？瓦爾迪卡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她怎麽知道他要問異獸？她更怎麽會知道他抱著什麽問題來的？這一切的發展突然不按情理了起來。
也就是忽然之間，阿龍迦看明白了那個笑，笑中透著隱約的、莫大的惡意。他心裏有一瞬非常壞的預感，像是地龍翻身、大地皸裂。
瓦爾迪卡明明沒有眼睛，卻似乎依然感受到了阿龍迦這一刻極度警覺的目光。
老人咧嘴，露出幹枯發黑的牙床笑了，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對阿龍迦說：
“異獸的……精神之境……該怎麽使用？”
她話音落地的瞬間，阿龍迦渾身仿佛觸電那樣緊繃，整個人已經處於即將電射出去的邊緣，仿佛離弦之箭。
怎麽可能？！
她怎麽會知道他的問題是什麽？而且和他心底最深處那個未經修飾的原始問題分毫不差！他根本沒有開口，也從來沒有向外說出過自己的思緒，可瓦爾迪卡已經一字不差地覆述出來了。
就好像在她面前阿龍迦的血肉根本就是透明的，他的每一個想法都聒噪如群鴉，她直接看到讀出了他的心聲。
“年輕人，不要怕，”老人像夜梟一樣嘎嘎地長笑，這間屋子都像是在她的笑聲中震顫，“我在空氣中都能聞到你的警惕！我讀不了心，我也窺探不了你的思緒，這一切，都是‘牌’告訴我的。”
“和牌呆久了，人難免會能預見得多一點。我只是提前了一點時間，聽見了你馬上將要說的話。
我沒有眼睛了，但是我‘看到’的範圍從空間變為了時間，我能看得更‘遠’了一些。”
牌？預見？這是何等神棍的發言。
阿龍迦高度警惕好像豎開了全身矛刺的刺猬，他並不相信老人的說辭，就如同他非常反感在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內心，警惕慢慢升騰為一種不能忍受的如芒在背，他悄無聲息地站起……
瓦爾迪卡洗動手中的木牌，在碰到木牌的那一刻，她的面容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似乎有一種不能忍受的痛苦。
她低著頭兀自洗那副牌，嘆了一口氣，“別白費力氣，坐下吧，我沒有騙你，我就是提前看到了一點事情的發展而已。”
她忽然直直地向阿龍迦擡起頭，“就像我知道1.2秒後你就要馬上暴起制服我一樣。”
阿龍迦的腳步忽然一頓！
他確信自己的腳步聲不可能被聽到，那瓦爾迪卡究竟是怎麽察覺他的意圖的？！
既然被說破，阿龍迦不再猶豫，像一卷雷電般飛掠上前，等離子劍嗡鳴點亮，從背後橫架在老人喉前兩指，在她頸前形成一個閉鎖，那種割面的熱量，讓瓦爾迪卡都禁不住縮了縮。
對這種畢生混跡於神秘組織的神棍型人物，老油條，不應該講任何道理，威逼利誘就對了！
可顯然，瓦爾迪卡這個違法組織前首領，不是一般的老油條。
她再次一聲長嘆：“我本來是想說，你雖然找錯了組織，但你卻找到了正確的人。你的問題，我能給你解。”
“別費力氣了，這個…有什麽意義？”她擡起一根雞爪一樣的手指，指了指等離子劍刃，“我乖乖就範，不會對你造成任何威脅，我這個從沙發上都不能自主起身的老骨頭能對你有什麽威脅？你無法脅迫我告訴你答案，而如果真的殺了我，你會有很大的麻煩。”
她忽地微微一笑：“帝國官方很多人都不會想看見我死，那樣很多人，就大禍臨頭了。”
“你能給我解？說來聽聽，”阿龍迦聲音冷漠，“至於這個……一點防範措施而已，焉知你給的答案不是滿口謊話？”
“我不說謊，你自己驗證後就知道我是不是滿嘴謊話，”瓦爾迪卡冷笑，“那麽聽好了，你的問題‘異獸怎麽使用精神之境’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這個問題甚至已經觸及到異獸、精神場、自有世界的本質，一般人也根本不會提這種角度的問題……”
她黑洞洞的眼眶中，仿佛有一種無形的視線投出來，乜了一眼阿龍迦。
“不過別擔心，我對你的出發點和目的一點都不關心。我能回答你這個問題，我還能指點相關的一切迷津。
你所有的問題都會得到解答，就算我回答不上來，那麽‘牌’也可以。”
她“啪”地一聲合上那疊牌，再伸出右手，在桌布上順滑地將牌面抹開，成一道巨大的弧形。
阿龍迦猜得沒錯。那果然是一副塔羅牌，以木片雕刻的塔羅牌，花紋和圖騰深陷進去。
“但是，”瓦爾迪卡的聲音忽然冷硬地轉折，“恕我不做慈善。我這裏奉行的，是等價交換的準則，你抱著問題而來，我給你一個解答；那麽對應的，我也需要你為我做一件事。”
“什麽事呢……好吧，”她像是忽然下了什麽決心，“既然你今天來這裏，我也剛好現在有需要，那麽就是你了。你問我的這個問題很‘重’，那麽你就需要做一件分量相同的事情。”
瓦爾迪卡換了語氣，又變回了那種嚴厲的歷史老師語調，
“多的你不必知道。你只需要知道，現在，眼下，這座帝都裏，有一些事情在發生。
這是一件前所未有的大事，牽連了一些過於古老的勢力和謎題，你理解為神秘側堆積已久的泥潭爆發了就好了，這是一場陰影中的戰爭，此刻有很多眼睛在宇宙四面八方看著君臨，這場戰爭不見兵刃，卻也許會見血。”
“可是我沒有眼睛了，我需要有人做我的眼睛，我也想去看一看這場盛事。”
瓦爾迪卡笑，“這樣，你做我的眼睛吧。我告訴你時間，地點，你就當一雙純粹的眼睛，去看，去聽，等你回來的時候，把你看到的一切事情都告訴我，你的任務就算完成。”
“什麽事情？”阿龍迦不為所動。
“地心深處，有一場盛大的彌撒就要開始。
這場彌撒將會持續三天，是某個‘邪惡’到極點的組織，最神聖的節日和典禮，屆時會有很多人觀禮，很多事情發生。”
“這三天中，烏雲遮月，妖魔顯形，君臨的每條街道下都會有鬼魅在游動，禦座之下，在光最亮的地方，有人要觸碰禁忌。”
最邪惡的組織……觸碰禁忌？
阿龍迦心臟開始快速跳動，忽然之間，瓦爾迪卡的描述聽起來那麽耳熟。
可是會那麽巧麽？巧得簡直仿佛……有命運那種東西在背後推動。
“我太顯眼了。一共三天，我要你替我去看，記下每個字然後向我轉述。時間地址和一切你需要的信息，都寫在裏面了。”
瓦爾迪卡攤開一直壓著的左手，手心之下，是一張用重錦束著的請帖。
請帖和重錦都是血紅色的，一眼看上去喜慶得仿佛喜帖。
那種紅，紅得刺眼。
阿龍迦鬼使神差地伸手拿起那張請帖，用力抖開，請帖中的第一行字，是用黑筆寫的，紅紙黑字，鮮明地躍起：
“空隙之城，廢墟之座，‘下降日’大彌撒，靜候您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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