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52 “一”之教 人類面臨的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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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52 “一”之教 人類面臨的最後一面……
李約第二次揮手, 光屏中的圖片變幻。
還是那片多人圍坐的空地，還是用石頭壘出的石臺，人群的中心, 布衣的男人結跏趺坐, 右手伸出。
這張照片連拍攝角度都沒有變化, 似乎和上一張圖片的間隔只在瞬間。
整張照片中唯一不同之處，在於男人手心中懸浮的東西，這次赫然變為了一團純凈的水珠。
李約輕輕擊掌, 照片應聲閃過，再度變幻了兩次。
第三張圖片, 入鏡的人們連表情都沒來得及變化，男人手中的水滴卻已經消失, 變得空無一物，一片樹葉悄然劃過, 卻被男人手中, 什麽看不見的東西吹得劇烈飄起。
“風”，那只手中像是突起了狂風。
第四張圖片, “風”消失了，樹葉打著旋墜下。葉子被一團飄搖的火苗燒為了灰燼，男人張開掌心，捧著一團跳動的火。
火光照得那張滄桑的臉孔一片暖意。
“最開始是石子, 然後是水滴, 再到無形的風，和火焰，”長桌邊，一個鬢發銀白，軍裝上鑲滿徽章的年邁軍官說到, 粗糙的長眉顫動，有一股明顯的鄙夷：
“很明顯，地，水，風，火，互相轉化，所謂的“元素重構”。是古來邪教和神棍騙人的那一套。”
“不止。”李約面無表情，光屏上的照片再度變幻。
第五張圖片，火焰褪去，一朵長莖的蓮花出現在那只手中，飽滿潔白，光輝瑩潤，男人眉目低垂，看著那朵蓮花，一股莊嚴油然而生。
“煉金術。”皇帝輕聲說，若有所思。
“前面都是逐張分析的圖片，現在播放未處理的原視頻。”
畫面隨著李約的話語應聲而變，一段明顯是偷拍的視頻投映在光屏上，開始播放。
鏡頭劇烈抖動，視頻流轉起來，一共只有三五秒的時長，前面那些定格的畫面串聯在一起，男人垂坐不動，手中一灘沙子，聚集為石子漂浮；然後石子從中瓦解，如有清泉流出，變為一團水；水滴向四面炸開飛濺，男人手中突起狂風，看不見的氣流向藤條一樣狂舞；最後火苗從風眼中幽幽晃動，拔起，一線鬼燈筆直升騰。
最終，火苗嗶嗶啵啵地剝去，一朵蓮花的輪廓在火中浮現，花瓣綻開怒放，有如閃耀的冰雪。
“這樣拙劣的手段也拿出來‘傳教’麽？煉金術是什麽古代的童話，招搖撞騙！”有年輕氣盛的軍官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誰都知道現在有無數種手段可以偽造光影！邪教難道還停留在很多個世紀之前，以為所有人都沒長腦子麽？！”
“煉金術可以是招搖撞騙，那麽接下來呢？”李約不為所動。
“接下來什麽？陛下面前你也敢賣關子？有話快說！”年輕軍官怒意勃發，這間會議室中，毫不畏懼李約“異戰局局長”身份的人，不在少數。
“好吧，那我這麽說，”李約擡起雙眼，目光沒有溫度地一閃，“死而覆生，也是招搖撞騙嗎？”
“死而……覆生？”年輕軍官的眉峰猛地一跳，像是沒有意料到這個回答，神情有一瞬的恍惚。
會議室中一時出現了低低的嘩然。
死而覆生，這是毫無疑問的奇跡乃至神跡，只有在開拓紀元，人類科技樹最繁盛的時候，人們才嘗試過伸出手，去觸碰這顆未知的星海中，最明亮的大星。
而到了文明遺落斷代的黑暗紀元，死而覆生則是被像笑話一樣看待的，荒謬的話題。
李約誰都不理，播放了下一段視頻。
還是一樣的位置和角度，鏡頭遮遮掩掩地從下往上拍去，石臺上坐著的布衣人已經擡起了頭，他大張雙臂，枯槁的面容上湧起一股異樣的紅潤，雙瞳閃爍，像是雲影飛馳在大地上，他大喊：
“來啊！那已受罪的，和被宰殺的！為我帶上神的羔羊！”
席地而坐的人群中，有幾個人站起身。
他們擡著一卷布，這卷布沈甸甸的，幾人擡住它的頭和尾，其他人在中間拖起。
等這些人走得離鏡頭再近一些，會議室中的所有人都意識到了——那種下墜的重量，那是一卷裹屍布。
人們來到石臺前，將那卷布放在男人的雙膝之前，像鋪陳畫軸那樣，慢慢卷開。
最後一層裹屍布被扯去，一具嶙峋的死屍躺在石臺上。
現場一定是有一股惡臭，因為連移動它的人們都齊齊後退了一步，面容扭曲地避過頭。
可是石臺上的男人絲毫未動，死屍就放在他的膝前一寸，可他沒有面露絲毫嫌惡，神色自若。
他低下頭去查看那具死屍，剛好和它腐爛的眼眶相對，死屍已經高度腐爛，面容幾乎露出白骨。
男人面上居然浮現出一抹淡淡的悲憫，他以一只手，輕輕撫摸死屍的顱頂，那動作中有巨大的溫柔，仿佛神使安撫迷途的孩子，又仿佛在為死屍“受膏”，塗抹香油。
他從破爛的布袍中，取出了一支剔透的玻璃管，玻璃管只有一指長，裏面蓄著一管鮮艷的血，那血液似乎十分濃稠，貼著管壁流動。
男人將玻璃管放在死屍嘴角點壓，半晌，只緩緩墜下了一滴血。
那一點驚心動魄的紅，染在死屍腐爛的嘴唇上，男人合上它的下巴，血滴在它的齒間隱沒。
男人目光悲哀：“你用了主的血，因此你的罪已借由這血，被主代受了，我便得以從死亡裏拯救你出來。”
“為我們舍身而流血的主啊，叫這凡愚的生命從死裏覆活吧！”
男人猛地用力，“啪”一下，掌聲清脆地拍在死屍的額頭上！
他的手掌之下，死屍驟然“睜開”雙眼！
死屍本來是沒有眼珠的，它的眼珠已經爛完了，可現在它的眼珠又重新從眼眶中生長了出來。
不只是眼珠，它的面皮，胸腹、手臂、雙腿也在生長，新的血肉組織肉眼可見地覆蓋體表，那是紅色的肉芽在灰黑的骨架上席卷爬動，很快死屍的面目就越來越像常人了，當那張面孔重獲皮肉之時，死屍猛然翻身坐起！
死屍沈重地翻下石臺，深一腳淺一腳，非常滑稽地走了幾步。
它說：“我的……在哪裏？”
死屍究竟說了什麽，在錄像中聽得並不清楚。
能看見的就是死屍站起身後，有家屬和親戚那樣的人竄起，從人群中撲上來哭泣，畫面一時混亂嘈雜。
這段錄像看完，會議室中陷入了冰封一樣的寒意中。
最先打破這片死寂的，還是那個滿頭白發的年邁軍官，他一只手撐在桌面上站起，冷笑：
“怎麽都不說話了？怎麽，陛下還在這裏，一個個就都信了？要我說，還是沒辦法證明不是一場表演，魔術而已，騙術精湛一點就把你們都震住了麽！也許那是純粹的光影效果，又或許那具屍體根本只是造好的模具！”
“其實，死而覆生到底是不是真的不重要，”李約幽幽地說，“重要的是，每一次展示‘死而覆生的奇跡’後，參與聚會的群眾的心神，都被動搖了。”
“只有動搖了，才會有他布道，和傳播教義的空間。”
另一段錄像開始悠悠播放，“接下來這一段錄像，就是他布道的過程。”
男人果然開始說話，他開口的聲音低沈、古老，娓娓道來。一開始講述的只是一個個小故事，每個都是簡單的寓言故事，讚頌美德、秩序和公義，可是漸漸的，會議室中某些敏感的人開始覺得不對，因為這些故事和普通的寓言故事總有那麽一絲的不同，有時候只是讓人感到不適的一句話，有時候是某個奇怪的“用詞”，有時候是故事的結局。
一直聽到最後，才有人猛地驚醒過來，面色煞白，背後已經被汗水打得濕透。
男人把教義條分縷析地拆開了，拆進了無數個故事裏，這些故事都是那麽的淺顯，讓人不自覺就聽了進去，聽進去的同時那些設計極端巧妙的“教義”，也隨之刻入人心底，男人的聲音如有魔力，一直聽到所有故事都結束，有的人就完全沈浸在了裏面，有的人直到這一刻才窺見全局，那些被刻意隱藏在水面之下的東西，這一刻俱數浮現，草蛇灰線，千頭萬緒，終於再次聚合到一個點上。
“這些故事太繁瑣了，而且每次‘集會’，傳道的人不同，講的故事也不完全相同。”李約說到，“所以我和我的同僚們，用最簡單的方式總結了一下他們的教義，教義如下。”
“首先，這些‘傳道人’背後的組織，是一個絕對的‘一神教’。”
“但它們和其他的一神教不同，他們的這個“神”，並不是一個人格化的神，而是對一種至高力量的具象，他們認為人類世界，乃至宇宙的某些運轉，背後是存在一股至高力量的。
這股至高力量，和萬有引力一樣，是一種客觀存在的規律，但它是等級最高的客觀規律，或者說，它本身就是我們這個宇宙的底層規則。”
“為了佐證這股至高力量的存在，他們搬出了‘大篩選理論’。
大篩選理論，又叫做大過濾器理論，這是一個在母星紀元，被地球人類創造出來的假說，被現在的人們已經遺忘了千萬年。
‘大篩選理論’，用簡單的話來說就是，在一個文明的發展過程中，有很多足以決定存亡的因素。
從種族誕生、茹毛飲血到仰望星空，再到脫離母星束縛，進入星海，成為宇宙文明。這是一條完整的路線，而在這條路線上，有許多隱形的‘篩子’，每一道篩子，都足以將這個文明淘汰，過早地‘夭折’。”
“比如說，所處的行星是一道篩子，如果離恒星太近，或者恒星運動不規律，那麽從根本上就難以誕生生命，遑論種族和文明；
星系系統也是一道篩子，星系中存在有機物嗎？不存在的話，哪怕誕生了生命也會迅速滅亡，難以形成文明；
形成了有規模的地表文明後，下一道篩子就是，科技樹的方向是否點對了，能不能掌握可控核聚變技術，掌握了的文明就迎來資源的突破，遲遲不能掌握的文明，則遲早滅亡於有限的資源；
資源得到了突破，想要成為星際文明，那麽最終的篩子就是，是否能掌握超光速飛行技術，否則以人類的壽命，根本無法在無窮星海之間進行跳躍和殖民。”
“‘大篩選理論’之所以被拋在腦後，被人們所遺忘，就是因為我們相信，我們已經打破了這個理論中的所有篩子，我們通過了每一道篩子的過濾。
自從人類選擇了曲速飛行並得到突破，我們已經將文明深深紮根在了星海之間，並且——請允許我使用這個詞——在某些人看來，是‘掌控’甚至‘征服’了整個宇宙，我們已經是毫無疑問的宇宙文明，所以大篩選理論對我們來說當然不再成立。”
“可是在這一點上，這個‘一神教’，持不同看法。”
“它們認為，大篩選理論依然成立，人類並沒有通過所有篩子——佐證是，在人類文明最繁榮的時候，異常降臨了。
為什麽以科技最巔峰的開拓紀元，人類文明在異常之下也迅速雕零，是因為最後一道篩子來臨了，人類沒有意識到它。
在最後一道篩子面前，人類這個文明，做了錯誤的選擇。”
“最後一道篩子，想必指的就是異常本身，”陳寂突然開口，“那麽錯誤的選擇呢？”
“是的，異常就是人類面臨的最後一道篩子，而錯誤的選擇是指……人類面對異常這個終極之篩的態度，錯了。”
李約的聲音壓到最沈，“面對異常，人類不該抵抗；而是該順從它被汙染，成為異常的一員。”
這是何等的歪理邪說，滿會議室的人們都死死地屏氣，大氣不敢出。這句話，這一句話，就輕飄飄地推翻了人類三千年以來的一切努力一切汗水，血和淚都是枉然，輕描淡寫地被抹殺。
這個理念是和人類迄今為止，一切面對異常的方針相悖的。
難怪會直接被定義為邪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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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那片多人圍坐的空地，還是用石頭壘出的石臺，人群的中心, 布衣的男人結跏趺坐, 右手伸出。
這張照片連拍攝角度都沒有變化, 似乎和上一張圖片的間隔只在瞬間。
整張照片中唯一不同之處，在於男人手心中懸浮的東西，這次赫然變為了一團純凈的水珠。
李約輕輕擊掌, 照片應聲閃過，再度變幻了兩次。
第三張圖片, 入鏡的人們連表情都沒來得及變化，男人手中的水滴卻已經消失, 變得空無一物，一片樹葉悄然劃過, 卻被男人手中, 什麽看不見的東西吹得劇烈飄起。
“風”，那只手中像是突起了狂風。
第四張圖片, “風”消失了，樹葉打著旋墜下。葉子被一團飄搖的火苗燒為了灰燼，男人張開掌心，捧著一團跳動的火。
火光照得那張滄桑的臉孔一片暖意。
“最開始是石子, 然後是水滴, 再到無形的風，和火焰，”長桌邊，一個鬢發銀白，軍裝上鑲滿徽章的年邁軍官說到, 粗糙的長眉顫動，有一股明顯的鄙夷：
“很明顯，地，水，風，火，互相轉化，所謂的“元素重構”。是古來邪教和神棍騙人的那一套。”
“不止。”李約面無表情，光屏上的照片再度變幻。
第五張圖片，火焰褪去，一朵長莖的蓮花出現在那只手中，飽滿潔白，光輝瑩潤，男人眉目低垂，看著那朵蓮花，一股莊嚴油然而生。
“煉金術。”皇帝輕聲說，若有所思。
“前面都是逐張分析的圖片，現在播放未處理的原視頻。”
畫面隨著李約的話語應聲而變，一段明顯是偷拍的視頻投映在光屏上，開始播放。
鏡頭劇烈抖動，視頻流轉起來，一共只有三五秒的時長，前面那些定格的畫面串聯在一起，男人垂坐不動，手中一灘沙子，聚集為石子漂浮；然後石子從中瓦解，如有清泉流出，變為一團水；水滴向四面炸開飛濺，男人手中突起狂風，看不見的氣流向藤條一樣狂舞；最後火苗從風眼中幽幽晃動，拔起，一線鬼燈筆直升騰。
最終，火苗嗶嗶啵啵地剝去，一朵蓮花的輪廓在火中浮現，花瓣綻開怒放，有如閃耀的冰雪。
“這樣拙劣的手段也拿出來‘傳教’麽？煉金術是什麽古代的童話，招搖撞騙！”有年輕氣盛的軍官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誰都知道現在有無數種手段可以偽造光影！邪教難道還停留在很多個世紀之前，以為所有人都沒長腦子麽？！”
“煉金術可以是招搖撞騙，那麽接下來呢？”李約不為所動。
“接下來什麽？陛下面前你也敢賣關子？有話快說！”年輕軍官怒意勃發，這間會議室中，毫不畏懼李約“異戰局局長”身份的人，不在少數。
“好吧，那我這麽說，”李約擡起雙眼，目光沒有溫度地一閃，“死而覆生，也是招搖撞騙嗎？”
“死而……覆生？”年輕軍官的眉峰猛地一跳，像是沒有意料到這個回答，神情有一瞬的恍惚。
會議室中一時出現了低低的嘩然。
死而覆生，這是毫無疑問的奇跡乃至神跡，只有在開拓紀元，人類科技樹最繁盛的時候，人們才嘗試過伸出手，去觸碰這顆未知的星海中，最明亮的大星。
而到了文明遺落斷代的黑暗紀元，死而覆生則是被像笑話一樣看待的，荒謬的話題。
李約誰都不理，播放了下一段視頻。
還是一樣的位置和角度，鏡頭遮遮掩掩地從下往上拍去，石臺上坐著的布衣人已經擡起了頭，他大張雙臂，枯槁的面容上湧起一股異樣的紅潤，雙瞳閃爍，像是雲影飛馳在大地上，他大喊：
“來啊！那已受罪的，和被宰殺的！為我帶上神的羔羊！”
席地而坐的人群中，有幾個人站起身。
他們擡著一卷布，這卷布沈甸甸的，幾人擡住它的頭和尾，其他人在中間拖起。
等這些人走得離鏡頭再近一些，會議室中的所有人都意識到了——那種下墜的重量，那是一卷裹屍布。
人們來到石臺前，將那卷布放在男人的雙膝之前，像鋪陳畫軸那樣，慢慢卷開。
最後一層裹屍布被扯去，一具嶙峋的死屍躺在石臺上。
現場一定是有一股惡臭，因為連移動它的人們都齊齊後退了一步，面容扭曲地避過頭。
可是石臺上的男人絲毫未動，死屍就放在他的膝前一寸，可他沒有面露絲毫嫌惡，神色自若。
他低下頭去查看那具死屍，剛好和它腐爛的眼眶相對，死屍已經高度腐爛，面容幾乎露出白骨。
男人面上居然浮現出一抹淡淡的悲憫，他以一只手，輕輕撫摸死屍的顱頂，那動作中有巨大的溫柔，仿佛神使安撫迷途的孩子，又仿佛在為死屍“受膏”，塗抹香油。
他從破爛的布袍中，取出了一支剔透的玻璃管，玻璃管只有一指長，裏面蓄著一管鮮艷的血，那血液似乎十分濃稠，貼著管壁流動。
男人將玻璃管放在死屍嘴角點壓，半晌，只緩緩墜下了一滴血。
那一點驚心動魄的紅，染在死屍腐爛的嘴唇上，男人合上它的下巴，血滴在它的齒間隱沒。
男人目光悲哀：“你用了主的血，因此你的罪已借由這血，被主代受了，我便得以從死亡裏拯救你出來。”
“為我們舍身而流血的主啊，叫這凡愚的生命從死裏覆活吧！”
男人猛地用力，“啪”一下，掌聲清脆地拍在死屍的額頭上！
他的手掌之下，死屍驟然“睜開”雙眼！
死屍本來是沒有眼珠的，它的眼珠已經爛完了，可現在它的眼珠又重新從眼眶中生長了出來。
不只是眼珠，它的面皮，胸腹、手臂、雙腿也在生長，新的血肉組織肉眼可見地覆蓋體表，那是紅色的肉芽在灰黑的骨架上席卷爬動，很快死屍的面目就越來越像常人了，當那張面孔重獲皮肉之時，死屍猛然翻身坐起！
死屍沈重地翻下石臺，深一腳淺一腳，非常滑稽地走了幾步。
它說：“我的……在哪裏？”
死屍究竟說了什麽，在錄像中聽得並不清楚。
能看見的就是死屍站起身後，有家屬和親戚那樣的人竄起，從人群中撲上來哭泣，畫面一時混亂嘈雜。
這段錄像看完，會議室中陷入了冰封一樣的寒意中。
最先打破這片死寂的，還是那個滿頭白發的年邁軍官，他一只手撐在桌面上站起，冷笑：
“怎麽都不說話了？怎麽，陛下還在這裏，一個個就都信了？要我說，還是沒辦法證明不是一場表演，魔術而已，騙術精湛一點就把你們都震住了麽！也許那是純粹的光影效果，又或許那具屍體根本只是造好的模具！”
“其實，死而覆生到底是不是真的不重要，”李約幽幽地說，“重要的是，每一次展示‘死而覆生的奇跡’後，參與聚會的群眾的心神，都被動搖了。”
“只有動搖了，才會有他布道，和傳播教義的空間。”
另一段錄像開始悠悠播放，“接下來這一段錄像，就是他布道的過程。”
男人果然開始說話，他開口的聲音低沈、古老，娓娓道來。一開始講述的只是一個個小故事，每個都是簡單的寓言故事，讚頌美德、秩序和公義，可是漸漸的，會議室中某些敏感的人開始覺得不對，因為這些故事和普通的寓言故事總有那麽一絲的不同，有時候只是讓人感到不適的一句話，有時候是某個奇怪的“用詞”，有時候是故事的結局。
一直聽到最後，才有人猛地驚醒過來，面色煞白，背後已經被汗水打得濕透。
男人把教義條分縷析地拆開了，拆進了無數個故事裏，這些故事都是那麽的淺顯，讓人不自覺就聽了進去，聽進去的同時那些設計極端巧妙的“教義”，也隨之刻入人心底，男人的聲音如有魔力，一直聽到所有故事都結束，有的人就完全沈浸在了裏面，有的人直到這一刻才窺見全局，那些被刻意隱藏在水面之下的東西，這一刻俱數浮現，草蛇灰線，千頭萬緒，終於再次聚合到一個點上。
“這些故事太繁瑣了，而且每次‘集會’，傳道的人不同，講的故事也不完全相同。”李約說到，“所以我和我的同僚們，用最簡單的方式總結了一下他們的教義，教義如下。”
“首先，這些‘傳道人’背後的組織，是一個絕對的‘一神教’。”
“但它們和其他的一神教不同，他們的這個“神”，並不是一個人格化的神，而是對一種至高力量的具象，他們認為人類世界，乃至宇宙的某些運轉，背後是存在一股至高力量的。
這股至高力量，和萬有引力一樣，是一種客觀存在的規律，但它是等級最高的客觀規律，或者說，它本身就是我們這個宇宙的底層規則。”
“為了佐證這股至高力量的存在，他們搬出了‘大篩選理論’。
大篩選理論，又叫做大過濾器理論，這是一個在母星紀元，被地球人類創造出來的假說，被現在的人們已經遺忘了千萬年。
‘大篩選理論’，用簡單的話來說就是，在一個文明的發展過程中，有很多足以決定存亡的因素。
從種族誕生、茹毛飲血到仰望星空，再到脫離母星束縛，進入星海，成為宇宙文明。這是一條完整的路線，而在這條路線上，有許多隱形的‘篩子’，每一道篩子，都足以將這個文明淘汰，過早地‘夭折’。”
“比如說，所處的行星是一道篩子，如果離恒星太近，或者恒星運動不規律，那麽從根本上就難以誕生生命，遑論種族和文明；
星系系統也是一道篩子，星系中存在有機物嗎？不存在的話，哪怕誕生了生命也會迅速滅亡，難以形成文明；
形成了有規模的地表文明後，下一道篩子就是，科技樹的方向是否點對了，能不能掌握可控核聚變技術，掌握了的文明就迎來資源的突破，遲遲不能掌握的文明，則遲早滅亡於有限的資源；
資源得到了突破，想要成為星際文明，那麽最終的篩子就是，是否能掌握超光速飛行技術，否則以人類的壽命，根本無法在無窮星海之間進行跳躍和殖民。”
“‘大篩選理論’之所以被拋在腦後，被人們所遺忘，就是因為我們相信，我們已經打破了這個理論中的所有篩子，我們通過了每一道篩子的過濾。
自從人類選擇了曲速飛行並得到突破，我們已經將文明深深紮根在了星海之間，並且——請允許我使用這個詞——在某些人看來，是‘掌控’甚至‘征服’了整個宇宙，我們已經是毫無疑問的宇宙文明，所以大篩選理論對我們來說當然不再成立。”
“可是在這一點上，這個‘一神教’，持不同看法。”
“它們認為，大篩選理論依然成立，人類並沒有通過所有篩子——佐證是，在人類文明最繁榮的時候，異常降臨了。
為什麽以科技最巔峰的開拓紀元，人類文明在異常之下也迅速雕零，是因為最後一道篩子來臨了，人類沒有意識到它。
在最後一道篩子面前，人類這個文明，做了錯誤的選擇。”
“最後一道篩子，想必指的就是異常本身，”陳寂突然開口，“那麽錯誤的選擇呢？”
“是的，異常就是人類面臨的最後一道篩子，而錯誤的選擇是指……人類面對異常這個終極之篩的態度，錯了。”
李約的聲音壓到最沈，“面對異常，人類不該抵抗；而是該順從它被汙染，成為異常的一員。”
這是何等的歪理邪說，滿會議室的人們都死死地屏氣，大氣不敢出。這句話，這一句話，就輕飄飄地推翻了人類三千年以來的一切努力一切汗水，血和淚都是枉然，輕描淡寫地被抹殺。
這個理念是和人類迄今為止，一切面對異常的方針相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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