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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和我明白的道理都可以各行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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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和我明白的道理都可以各行其是。

251

安曉鳴和一幫考上大學的男男女女同學來找我玩了,他們看我一人住著這個大宿舍,應該是想安慰我,就以不同的角度誇讚我的自在舒服,他們其實都知道我的情況,那些不知道的經過相互傳播也就知道了,他們應該站到了同樣的信息平臺,有了相同的裝備,因此他們的話都有相同的深淺和分寸。不知是否該感謝他們,因為他們的關照反而喚起了我的自卑,似乎是他們從垃圾堆裏撿回的莫名東西,需要仔細鑒別小心清洗,然後重新命名。

我穿過他們的身形空隙,穿過窗戶玻璃,看到藍色的天空,一只麻雀在飛著,那不是正常的滑行或飛翔,那是一種亂飛,像逃避著什麽,穿過的角度太小了,我看不到原因,也看不到結果,倏忽間就空無了,於是我的註意力又回到同學中間,像夏天時跳回到草叢中的癩蛤蟆。

我們這幫人時間一長,就呈現一種集體無聊狀態,本來是一樣的童年,在生活的劈砍下,大家各有各的棱角。在具體話題上大家只能說些普遍的意見和觀點,這樣就容易得到共識,但這樣一來就變成無趣,大家還在紛紛說著,似乎都恐懼無人說話的面面相覷,當然大家喜歡在一起,這樣才是聚會,才能溫暖,才能快樂。我臉色輕松,跟著他們一起歡笑,一起皺眉,一起閃亮著好奇的目光,他們都習慣我的沈默,不需要我說什麽,跟著湊數就行,這就是傳說的同學情誼吧。

大家都沒錢,吃飯時就各回各家了,夏文生說你去我家吃飯吧,以前在他家吃過飯,他爸是個官兒,他爸和他媽對我很好,但我有輕微的家長恐懼癥,只能謝謝了。

我做飯的水平其實不錯,會燒魚,會炒菜,會做米飯,甚至還會包餃子。記得當年佳慧就說大疆,我爸爸說一個會做飯的人是幸福的,是不會自殺的。

睡了午覺,單位是個建築公司,現在天寒地凍,工人已經放假了,但辦公室還在上班,我住的那個宿舍暖氣燒得很熱,醒的時候女人剛到,這是兩個孤立事件,我醒是我的午睡習慣,她到是她做事情的進程,兩個孤立事件相撞後,會被一些人說成巧合或運氣或冥冥註定,但我知道就是巧合。

她突然問我,你什麽時候喊媽媽呢?我說等你像媽媽的時候吧。心中泛出了那個詞“德要配位”,不能跟她用成語表達,成語太簡潔了,也就太含糊了,容易誤解。

我倆此時都平靜,像池塘的兩個漣漪彼此靜靜穿過。

她長長嘆了口氣,眉毛緊皺望著我,然後快速躲開。我像她,她的五官很漂亮。

她走的時候就是一堆瑣事交待,我都聽清楚了,當然都明白了,我一直很平靜,一直沒有態度。我住的宿舍是舊時俄式建築,天花板很高,這樣她的話和我明白的道理都可以各行其是。

252

昨天大家約好了今天去學校玩,我到校門口時是九點整,當時約好九點整準時在校門口集合的。我看遠遠近近並無熟悉身影,就一人走進校園,校園柵欄裏外並無差別,都是大雪覆蓋,只有校門口宿舍食堂教學樓相連的長長雜雜的腳印,這些雜亂的腳印收攏成一條雪路,這都是我熟悉的,一年不見沒什麽變化,我不想走現成的雪路,就在雪地上高昂地即興走著,算是開疆拓土的英豪吧。

我穿得不很多,但快步走起來不覺得冷,校園的每一平方厘米的土地都踩踏過麽?我不敢這樣自信,每一平方米應該踩踏過吧,我畢竟在這裏熬過小學初中高中,這個應該可以確定。那時抓蝴蝶會胡亂奔跑,踢球會四處奔跑,打鬧會尾隨奔跑。

腳下屍骨遍布,當然這是人煙稀少的北大荒,這些屍骨大都是各種動物,是那些曾經狂奔撕咬、熱血茍合的動物,這和武漢以及那些南方不一樣,那些地方是人類稠密區,代代循環會不斷倒下各種豪傑英烈,帝王將相,那裏一定是人屍支撐的。

開始又想這些人屍了,土地將他們分解再融合,這樣最後融為一體,早知道是一體,何必陰謀,何必拼殺,何必剛烈,何必英武?

那些同學一定是喊了很多遍,衛國走近我時說:咋了,大疆,喊無數遍了,你在這裏幹嘛呢?

我說對不起,真沒聽見。看著衛國怪異的目光,我馬上解釋說:我在緬懷歷史,展望未來。他說你別掉進過去就行。我當時就覺得他有才氣,這個“掉進過去”的說法其實是具有豐富內涵的,心理學哲學繪畫甚至量子力學都有啟發的。他說抓緊吧,大家都等你呢,咱們該進去了。

高三還在自習,我們一幫人貼著門窗看,他們也有一些人望著我們。我們是有目的,是知道他們是咋回事的,他們是無目的,是被窺視中,然後被動分析我們的,我們是主動把他們看成對象,他們是被動把我們當作對象,當他們無法猜測我們的身份時,就陷回自己身份中,就想自己沒事吧,他們就被動了,這相互的較量隨即變成一種自我審查了,誇張地說就是虐待者和受虐者的關系。

這時有老師走過來了,我們認識,他見我們面熟,彼此說了什麽,然後就繼續樓上樓下走了幾圈,重溫幾遍,話說多了就重覆了,就無聊了。

校園表面空蕩,但校園已經飽滿了,甚至家鄉也飽滿了。我們這幫人想擠進過去的記憶,但我們一旦擠進後就會模糊,就會修改記憶,教室走廊這眼前的東西在不斷打岔,它們是在抵抗我們的修飾,是在糾正我們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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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風掃在臉上,像牙齒咬蘋果時沒咬進果肉,而是齒尖和果皮間滑動,這有一點驚悚。

想起火車上的發現,火車載著我快速奔跑著,冷風是我和火車快速擠壓空氣的結果。現在我停止了,冷風卻在奔跑中。

我知道不應該,面對老師的笑容沒有多一點謙恭,往深裏說我對這些迎來送往的人是抱一點懷疑的,總覺得這些老師們每隔幾年就送別一批學生,他們的熱情和信念都被這無數的學生們分解了,如同一塊蛋糕越分越小,他們很難真誠了,至少跟我們這些學生相比。或許他們也不想這樣,但這一定是自然而然的。

風吹得面頰生疼,真不該這樣想,尤其是對張老師。

張老師當年待我很好,就是他在高二時說:大疆,我警告你,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你若還不學習,就永遠留在這裏了,也就死在那邊了。他用沾有白色粉末的食指指著東北方向,那是片墳地,其實那附近還有個監獄,這些意思都可以通用。在這話語和手指創造的場景下我突然驚醒,像一個夢游人。

我們見到張老師後都是笑,我知道只是笑是不夠的,應該感激他,應該買點東西表達一下感激,還應該跟張老師說一下現狀。都想到了,但還是沒做甚至沒說話,只是跟著能言善辯的同學點頭微笑拘謹禮貌,這真是不夠的,若覺得人多不方便,就應該單獨再拜訪他,把我知道的、想做的都釋放出來。

不知道是羞於表達感激,還是懶於表達感激,或者我就是忘恩負義、缺乏道德,這樣想的時刻是自責的,但我竟然為了躲避心裏的不安馬上轉移想法。

所有的教育都告訴我有恩必報,甚至滴水之恩湧泉相報,但我在這些強大的可靠的毫無過錯的教育下尋找逃避。不由得想起那句名詩: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但我是反著來的,白天給了我彩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黑夜。

大家在一起閑聊著張老師和我們共同的過去,至於張老師和我們的現狀以及未來,那就是張老師和各自的了,我們不可能有共同的現狀和未來,否則就意味留在了家鄉,成為張老師可以經常遇到的人了,也就是大家都默認的,沒什麽發展空間的人了。

張老師住在大廈,那也是俄式建築,高大穩固厚重,外面是稀稀落落的雪飄,屋內是暖洋洋的。

在這些歡笑中想睡了,蜷縮著,像在母體裏可以心跳的肉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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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濤下午又來找我了,他說請我晚上喝酒,還說老婆特意買了魚,買了肉,要做好吃的給我。這種說法引起我輕微的疑心,隨即又覺得自己有點卑劣,不應該朝邪惡的地方想,若將智力引到這個方向,會促成邪惡的。

晚上在他家喝酒時,他老婆穿個猩紅的大毛衣,將整個身體卷起,像一個醒目的標志桿,我還是註意到了她的身材,我知道這樣不應該,但她的前凸後翹還是讓眼光撲捉到了,理智堅決地將此信號踢開,但這種信號還在頑強地不時閃爍,像陽光穿過茂密的大樹,我在不斷抵抗時,生出一種罪惡感。

我能喝酒,羅濤不是對手,他老婆也沒少喝,羅濤說其實當年我們耽誤你了,你應該考得更好,我說談不上誰耽誤誰,現在很好了。他說你反正離開這裏了,會留到南方了吧?我說不知道,兩年以後的事了,再說吧。我們七扯八扯說過去,又說過去對今天的影響,最後還是繞到生我的男女身上了,羅濤說你爸爸還好,反正被現在的老婆管得死死的,你媽媽似乎不很如意,她嫁給一個有孩子的男人,有時還被那男人揍。

聽到這句話後猛然站起,我說喝多了然後穿上大衣轉身就走出去了,他倆在後面喊:怎麽說走就走呀。

皎潔月牙兒的夜空,雪地反射著銀光,周圍都是清晰可見,我的眼淚順勢而下。

255

中午女人來看我時,我暗自觀察她的臉、她的手、她的動作有什麽異樣,突然很心疼她,這是媽媽呀。她應該沒有發現,我細細看著她時,竟然眼淚猛然撲出。

就在二商店拐角處,跟那男人說話時我是在笑。我說叔叔我是大疆,您的老婆是我的媽媽,求您了,以後不要打她了,我上大學了,會很有前途的,您現在的孩子,我將來會照顧的,求您了,以後不要打她了,我是她的兒子,求求您了。

在說這些話的時候,風吹著雪地,我手裏抓著一塊磚。其實也不用,那男人比我矮一頭,我爆發的時候,雙手就會將他拍到地上,他會和地面平齊,讓他的鮮血淹沒他,我發誓。

很明顯那男人哆嗦了,應該看到我的眼眶圓睜,眼珠通紅,應該看到我手上的厚磚了,更應該看到我的笑容和哀求了。他強笑著,不會不會不會的了。

在回去的路上才把磚頭扔到雪堆裏,太涼了,操他媽的,手已經凍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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