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太奢侈了,全國人民都給我讓路

關燈
太奢侈了,全國人民都給我讓路

256

女人見我時跟以前一樣,她老公應該沒將這事告訴她,那家夥應該是聽進去了,應該是恐懼了,應該會悔改的,我長舒了一口氣。

其實當我和這些同學在街上邊走邊指劃時,偶爾會覺得我們都是太幼稚了,都不知深淺,家鄉的人生活在這裏,其實是對周圍有敬畏的,他們的哭笑,他們的順利或不順利,他們的幸福或災禍,都仰仗這周圍世界的賜予,而我們這些混跡在所謂外面世界的人自以為眼前的世界是小的,是簡單的,是落後的,卻不知道這其實是同一個世界,如同都在魔鬼手掌中,沒有任何區別。

關燈後才發現沒拉窗簾,躺在床上看向外面,月光下有黑黢黢的房屋,有厚厚的白雪,深不可測的寂靜,我四肢大開吐納著氣,想象天堂會如何,或許這已經是天堂了。

257

一場大雪藏在灰蒙蒙的天空後,後天就是三十了,不知該做什麽,記得以前都是自己收拾家,布置一下,假裝跟鄰居一樣,造一個不孤單不寂寞的氛圍哄自己開心一下,但在這臨時的居所,不知道怎麽辦了。

晚上羅濤的老婆竟然來了,我心裏暗暗一驚。她說羅濤去進貨了,明天才回來。她說太無聊了,想聊聊天,想看看我是怎麽過的。她根本不等我有任何反應,竟然自顧自脫下大衣,這一系列動作流暢從容,在這種意外前,我不知道怎麽對付了。

我馬上掉入一種糾結中,表現得一定是呆傻的樣子,想起了《水滸》中那個潘巧雲和石秀,石秀的提醒反而促成了潘巧雲的惡人告狀,我必須擺脫,還需要巧妙擺脫。本來一向是懶散和無謂的態度,這件事將我放到了選擇裏,毫無疑問不做選擇也是一種選擇,沒有態度也是一種態度。若是表現無所謂或者綿軟,就會招致別人的過分甚至是縱容甚至暗示了,我已經陷進來了,必須掙脫,必須表明態度,絕不能沈默。

我說女朋友馬上就到了,她和她媽媽坐車過來,那女人應該是不相信,但我將謊言說得如此具體,臉色還非常平靜,她自然拿捏不準,她問你哪來的女朋友呀?我說是密山市的,她爸爸是個官。她“哦”了一聲,看了我一眼,慢慢穿上大衣。

我沒說什麽,她也一句話沒說,她轉過身,門“吱扭”地打開,她走了,踢踏踢踏的聲音慢慢在走廊消失,門還開著,等了一會兒,我走到門口,一腳把門踢上了。

事後她會悟出,管她呢,太過分了,當然她或許不以為然。

羅濤是我哥兒們,天下只剩這一個女人我也不會沾的,娶這種女人真倒黴。

呼呼的聲音,一場風灌滿了所有的街道。

258

十四歲的記憶要用現在十九歲的心去理解。

我走遍家鄉所有的街道,不是有意去尋找什麽,只想看。所有的場景都埋伏其中,我知道換個傍晚或換個雪天還會找到不同的片段,但只能這樣了。

其實所有的此刻都依次死去,每分每秒都在死,死了以後就成為過去,就變成記憶。

不斷遇到熟人,我們笑著打招呼,笑著告別,我有種淒涼,這個場景是最後一次,再見他們一定不是這樣了,這個時刻已經死掉了。

男人說,知道嗎?明天就是三十了,年三十夜去我家過吧。我說不去。他說那你怎麽過。我說明天就走。其實他不問,我還不知道這過年的微妙,他問出來了,我就想到了,就想離開了。看出來他眼光的無奈,那一刻眼中有一種蒼茫,我覺得他不是看到了他自己的過去,就是看到了我的過去。

那女人說三十之夜到我家過吧。我說明天就回武漢。她看了我一眼隨即哽咽起來,她很倔,我想她所有想說的都在哽咽中廢棄了。我知道我的倔也是來自她,我繼承了他和她的倔,然後用這個倔對付他和她的倔,我似乎戰勝他和她了,但其實我只是他倆的延伸,是他倆另外的存在,我們是一家人,是一體的,是共用一個靈魂的。她走後我就呆傻著,陪伴我的是心跳。

明天就走,就在咣當的火車裏,要坐過舊年,要坐進新年。我已經懂了,每時每刻都是以舊換新,我何必執著某個時刻。

傍晚時分,走到曠野裏看夕陽最後的燦爛,我知道這是臨走前的最後一次了,無邊無際的天空從東到西顏色輕微地由藍黑到藍色,再到粉色再到艷紅,這是一種壯麗,這與美麗不同,美麗是人人想占有的,但壯麗則是人人想歸屬的。

我透過這種壯麗懷念漫長的過去,慢慢又從過去回歸到眼前,眼前是無邊無際的雪地,我明白了,原本就是這片土地的一撮土,無論怎麽凝聚怎麽稀爛,只是一撮土的變化,永遠不會超越這片土地的。

我在晚上把鍋碗瓢盆筷子勺子仔細擦洗著,還有油鹽醬醋的瓶子,還有地面,所有的清潔,我仔細地做著,每一個縫隙都要關註到,恍惚間覺得就是在家裏,所有縫隙都藏著過去的自己。

在關燈後的黑暗裏,景色出現:渾身冒火的覃婉婷,這家夥在幹什麽呢?會怎麽看待我這心裏和外面的一地雞毛,是不屑一顧還是鄭重其事?

259

臨走時突然不舍,面對這熟悉的一切,我是否帶著垂死老人的眼光和心情。女人和男人都來送我了,他倆無力收留我,也就無力挽留我,我們三人都知道我需要的是完整和純粹,他倆需要的是兼顧和方便,他和她之間也說話,像兩個陌生人。他和她巴結著對我說話,我像一個領導待搭不理,我們從管局到密山站就是半小時的車程,這之間沒有對話,每個人都把眼光放到另處,周圍的一切和對方一樣,都是淺顯易見的,也是深不可測的,這半個小時無論怎樣都會走過,無論如何都成難以磨滅的記憶,眼睜睜地看著景物的變化,心如同秒針一樣計量著,很想這一刻死去,和他倆一起。

在進站臺那一刻回望了他倆一眼,他倆討好地笑,我沒做表情。

就在車開動時,覺得看透了這男女,就像山坡上的兩個蒲公英,在陽光燦爛的日子裏他倆飛得不遠不高,現在陽光已經遠離了,黑暗降臨了,他們只能就近紮根,只能等待命運的安排,等候時光的屠刀。

我似乎看到了屠刀,眼淚噴湧而出,他倆很可憐,我很混蛋。

我已經長大了,他們欠我的已經還清了,或許根本不欠。

或許這個社會做出了一個他們欠我的表情和口舌,就以為欠我了,我就以為他們欠我了。我和他們都被騙了。

誰是騙子?社會以眾人面目表現出來,騙子混跡在眾人中,其實查無此人,或者每個人都是參與者,每個人都是劊子手。

當我想擁抱這個世界時,這個世界冰冷無情,當這個世界想擁抱我的時候,我已經不習慣了,也就不需要了。

記憶的哭笑,街區的曲直,凜冽的寒風,厚重的大雪把我埋進家鄉的情感中了,在這幾個小時裏就在其中喘息,重新求生,眼淚一直在淌著,像從一個深夜又跳進另一個深夜。

我不斷從過去醒來,我長大了。

260

去哈爾濱的列車很寬松,幾乎是一個人一個大長椅,幾個小時前應該還是摩肩接踵,就這麽詭異,空間完全大開。生出淡淡的憂傷,不知是為這些椅子、這個通道、這節車廂、這列火車,還是這片土地?

人和人的關系也變了,列車員已經抹上口紅了,列車長的領口松開了,列車警察的帽子也不端正了,大家有了笑容,有了招呼,有了聊天,甚至車上還有了免費的盒飯。

生存的地方太擁擠,樹暫時長成了草,人暫時缺乏了道德。

261

今天是初一,開往北京的列車也是空蕩蕩的,在寬松的空間裏,在輕松表情的陌生人間,我似乎喜歡這漫長的旅行了,窗外的景物不斷變化,而車內是沒有變化的,這讓我的眼睛沒有選擇,只能看向外面,這一無奈的舉動反而促成思想自由。

陽光穿過車窗,上午是照在我的對面,下午就換到對面坐,陽光仍舊照在我的對面,我的腿搭到對面,陽光就和我的腿親密接觸,我時醒時睡,莫名的幸福感在全身流淌。

過道的另一邊坐著一個家夥,個子不高,長得反正不好看。我大部分時間其實都是望向窗外,當我偶然間轉頭時註意到他在看我,朝我笑,然後走過來坐到我的對面。

你是學生吧?

是的。

我也是學生,你為什麽初一坐火車?

哦,我有事回學校。

你是什麽學校的?

我說了我的學校,他表現出寬宏大量的一笑。

我是北大的。

哦,

知道北大嗎?他顯然對我的平靜不滿足。

知道,我還是平靜。

他似乎有點失望,但抑制不住歡樂。

你知道我初一回學校幹嘛嗎?

我搖搖頭,我不想知道,因為我實在太自我了,別人甚至周圍世界都跟我無關。但我面對他的時候需要回應,搖頭就行,這是一種禮貌。

我是北大數學系的,要去美國留學了,明天要去美國大使館面簽。

哦。

他應該對我的冷靜有點不滿,但還是繼續笑著,寬容的神態。

這時應該是輪到我起頭說話了,但我還是想著窗外,那些話阻礙了我的自由。

他似乎不滿足這輝煌的話語完成後突然的冷落,這是一個落差,水都會形成瀑布,何況情緒,他將話題引向我,

你這時候回學校能有什麽事呢?

去見女朋友。我不知為何找到這個借口,毫無疑問這個時候似乎所有東西都進入了假期,但愛情沒有。

啊,你有女朋友了,她一定很漂亮吧,他在說的時候反覆打量我。

我不置可否,不想說謊了,謊言只是個紙糊的盾牌,偶然用一下即可,我不想被戳穿。

但他把我的沈默當成了默認,我發現他的羨慕了,他眼中光芒不在了:

我從來沒有女朋友,他像是自言自語。

很顯然,他很誠實,也就意味容易輕信。

更重要的是他羨慕了我的愛情和想象中的美麗。

這似乎說明我上了愛情的大學,而他還在校門外。綜合一算他跟我沒有可比性。

我倆後來沒再說話。

火車接近北京時夕陽已經彤紅了,在火車的轉彎處看到了西邊的嫵媚,不知為何為自己慶幸。

下車前註意到他還是笑了,心上的石頭應該滾了出去,或許他幻想了美國的愛情故事,或者他發現了我的愛情謊言。祝他好運吧。

初二去武漢的車票很容易簽轉,車站空空蕩蕩,車廂也空空蕩蕩,某一瞬覺得自己太奢侈了,全國人民都給我讓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