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著火把走在江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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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著火把走在江邊
245
昨天傍晚坐上了火車，今天上午到達北京，一路上車廂裏都是學生，旅途的新鮮感和舊景的重溫，還有窗外的田野，車輪和鐵軌間的交錯聲音一直延續著，我已經喜歡觀看了，看著斷續分布的小村莊小城鎮，想象著他們的生活，比較著我和他們的不同，我的未來是不確定的嗎？村莊裏垂死老人的未來是確定的嗎？
經過河南安陽市時，街區上很多人很多車停在交叉口，在閃過中看著他們，相對應著，他們應該是看著快速駛離的一個個窗口，我會記住這個畫面嗎？他們會記住這一刻嗎？若無人記住，這一切真是毫無意義地發生嗎？若有人記住就有意義了嗎？一個新生的人用文字問一個永不衰老的世界，霎那間進入荒謬中。
想到了張顏，這時她應該也在北京吧，跟我在同一塊土地上，就在不遠的地方，封閉的房屋裏，那個稱為家的地方。
家，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對其它地方有了親疏遠近，而這，就是歧視的來源。
那些帶著反叛念頭的無家可歸者，打著火把走過江邊。
246
人怎麽能這麽多，買票的隊伍好長呀，就在北京站，管理人員不斷地喊著推搡著，已經形成隊伍了，大家還要前後用力擠，很奇怪很討厭，覺得腸子都要擠出來了。很多車次都在屏幕上顯示無票，個別有票的沒有座位了，窗口買票時已經沒有很多選擇，只能在售票員的生硬催促下快速決定快速遞錢，胖胖的手快速晃動著，不時反射白白的光芒。我的話語在她的手上得到了回應，拿到了北京到牡丹江的票。
中轉真受罪呀，半夜12點20分上了車，車廂被灌滿了，所有空間都塞滿了人，別說是坐在過道，就連站著都無法挪動腿腳，人和人相互靠著擠著，隨著車廂的晃動而晃動，形成一堆奔馳的肉。幾個小時過去了，站著的人很疲憊，座位上的人也累了，每個人都被這壓縮的空間擠壓，也相應地將身體交給周圍依靠，不必擔心歪斜傾倒，我有一段時間就將身體交給了這所有的粗皮嫩肉。
壓縮的空間出現可怕的沈默，只有火車行進的聲音，咣咣鐺鐺，咣咣鐺鐺，每個人都躲著別人的眼光，男男女女都眼神呆滯發直，有人幹脆閉上眼，任由火車擺弄。
太累了！接近臨界點了，麻木了，意識已經放棄了抵抗，骨架肌肉的自然力量還在掙紮。
此時人和人這樣接近和壓迫，每個人都一定視對方為障礙，一定會深感別人多餘，同樣也會認為自己虛弱。若此刻有人怪異動作或聲音，那一定被周圍壓迫和管束。
地球上若是站滿了人，人與人之間會有笑容，會有善良嗎？
面對鮮活的人，甚至那些沒出生的人，生理上說女人可以生十幾個甚至幾十個，每個孩子都一定會獨特，但大部分只能生一個，那些獨特的十幾個被放棄了，正在進行的生命和可能形成的生命值得尊重嗎？那些從來沒有生成以及永遠無法生成的他們，這是巨大的遺憾嗎？
看著血淋淋的人倒下會是一種驚心，但面對相互厭倦相互多餘的對方還會保持善良嗎？
火車在黑夜中奔跑時，車上所有人都有姓名，每個人都會像我這樣嫌棄世界嫌棄自己嗎？
不知道誰放了個悶屁，臭味發散著，周圍的肺吸進呼出，無窮過濾。
247
每個人都太累了，都在盯著旁邊的座位，坐著的人一副無視擁擠的樣子，他們只跟有座位的人搭話，一幫站著的人看著，這些坐著的人似乎有某種榮耀或自豪。
有座位的人和無座位的人是不平等的，若是不平等的人相互聊得開心，那有座位的人就要讓無座位的人坐下，這是良心驅使，當有座位的人預期到這種風險後，他們就不會與無座位的人聊天了。
有座位是在沈陽以後，過哈爾濱後，幾乎每人可以占據一個長椅了，這時人之間進入平等，甚至友好了，真是位置決定態度。
到達牡丹江時是半夜了，走出車廂，站臺上寒風凜冽，一連串的寒顫喚起了家鄉的感覺，走出站臺，進入候車大廳，等待清晨的列車，我其實有點激動。
臨近中午時，在火車上望到了家鄉，那座大廈，那片樓房，那片山，那片樹林，那片平原，所有一切都被白雪覆蓋，無數灰色的枝幹在寒風中伸向天空，是一種吶喊，河水緊緊擁抱在一起，組成堅硬冷酷的冰，是無限的親愛。
終於到了。
走出車站，所有一切是一如既往，家鄉沒有任何變化，行人來去匆匆，面無表情，若感覺親切溫暖，的確屬於自作多情。
我知道是沒有人來接的，男人說若白天到，就去單位找他，若晚上到，就去女人現在的家找她，我坐上小公共車到了他的單位。
我倆見面時都很平靜，他只是抓過我的包。他不是很擅言辭，更不擅於聊天，只是自顧自地反覆說：我的兒子我的兒子。這是不用回答的。他很高興，然後問餓了嗎，累了嗎？說完這些就不再說什麽了，我的心開始處在溫熱中。
他帶我去小飯店吃了一頓，甚至還問喝點酒嗎？
我住到了他們單位的職工宿舍。房間很暖和，我躺在床上時，腿肚子一陣陣抽動著，抽筋了，這是機體的興奮。
女人傍晚前來了，很平靜。她說孩子你瘦了，你又高了。我嗯了一聲。她說今晚跟我去家裏吃飯。我說不去。
你還是那麽倔，我已經準備好了。
我不去。
她看著我，我看著她，她的眼睛迅速躲開了，好吧好吧，那咱倆就到街上吃吧。
我說你回去吧，既然準備好了，不回去就不像樣了。說完這話時，就想這個“樣”是什麽？我沒費腦細胞，當即就定義這個“樣”是通常大眾認為的角色，保持母親和老婆的形象，這樣她應該做飯，將飯擺上桌，碗筷齊備，吃飯時再嘮叨一些，最後再收拾，再抹抹擦擦。
她說這樣吧，回去把飯做好，然後帶過來給你吧。我說這樣也行。
跟我一起時，她的話也不很多，總是暗暗觀察我，還有一副討好的神態。我在十四歲被拋開的時候已經學會察言觀色了，寒假夜總會，暑假賣書時，我就已經學會了討好，因此她的表情都屬於小把戲，我讀懂了她，她面對我，就像面對客人的三陪女。
她問明天準備幹嘛。我說去爬山。她問跟誰去。我說只有我一人。
話語聲已經掉進她的耳朵，她低下了頭，眼圈紅了。
248
昨晚很早就睡了，五十五個小時的火車搖晃將我的腦子重新啟動，咣咣鐺鐺的節奏一直在控制著我的睡眠。宿舍很熱很幹，醒的時候應該接近十點了，女人昨天帶了一些廚具，一些肉菜米還有油鹽醬醋過來，還給我留下了一些錢，我簡單做了點飯，吃完飯就沿著北街走。
慢慢地走慢慢地看，北街到頭後，就進入一片曠野中，正前方就是北山，大雪已經覆蓋了一切，所有的物體都脫去了形狀，所有的形狀呈現寬大厚重，是墳堆的形狀，這是一種團結一致。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路在身後出現。
天很藍沒有風，太陽高懸在上空，應該是用了一個多小時爬上北山，我能看到腳印將小鎮和北山連接到了一起，像一種鐐銬。
這時已經冒汗了，累了，就坐在山頭上。這個地方是一段時間前綠色鋪滿的地方，也是一段時間後綠色鋪滿的地方，我就在兩段時間之中，也是在過去綠色和未來綠色之間，就是現在的白色中，我呆呆地凝望著抱成一團團雪疙瘩的家鄉，這種距離和角度下，覺得自己很高大，這是家鄉歡迎的莊重儀式，雖然有點像葬禮。
第二頓飯後已經下午三點了，我站在幸福樓前望著三樓那兩個窗戶，那是曾經和恐懼妥協和軟弱妥協，差點自殺差點放棄的家，我呆呆地望著，和眼裏的家融到了一起，周邊的人過往不斷，他們和這個世界一樣都是圍著我的軀殼，而軀殼內的我卻不在軀殼內，我正在家中央。
晚上男人將他兒子帶來了，孩子五歲了，男人讓他叫哥哥，他就叫了聲哥哥，然後他倆就望著我，我沒答應什麽，也沒說什麽，就看著他倆，男人的眼睛就看向別處了。我知道他失望，他懊惱，男孩奇怪地望著我，等著我說什麽，我沒有情緒，看他們的表情一定是山上看家鄉的表情。那男人問明天幹什麽去？我說還不知道。他說碰見你高中同學了，就是考進哈爾濱師範大學的安曉鳴，他問你回來了嗎，明天找同學玩吧。我說嗯。
似乎沒什麽可以聊的了，宿舍空蕩，燈光昏黃，男孩開始喊著回家了。就在他們臨走時，我蹲下來打開包，拿出一個汽車玩具遞給男孩，男孩當時就蹦了起來，然後歡呼，男人站在邊上笑了，這是一副滿足的神情。我在心裏也笑了，這是我造成的，這是心甘情願的，是希望看到他和他都在歡樂中漂流的。
249
家鄉的每個角落都堆積記憶，我的安靜和周圍的安靜提供了一個類似銀幕的東西，記憶在這些安靜中上演，我在這些記憶裏舒適和溫情，於是就認作家鄉的現實美好，在心理學上屬於投射現象。
我知道這些同學的心理，十四歲之前很多人崇拜我或嫉妒我，當然這是無法辨認分清的，因為崇拜和嫉妒也是相互變化轉換的。十四歲之後轉化為可憐我，他們都是善良的，我牛逼的時候他們承受太大壓力了，我是榜樣，就意味他們是跟隨者，是失敗者，我垮掉了，就不被家長老師比去比來了，他們就可以做正常人了。
安曉鳴對我很好，準確地說他對所有人都好，他老實，不勢利，不見人下菜碟，不欺負人，總是笑，總可以在庸俗的生活中發現不同，發現快樂，他很聰明，在家聽爸媽的，學校聽老師的，街上聽規則的，真比我強多了。
安曉鳴見我後的第四句話是：
知道嗎？趙敏死了。他的語氣並不悲哀甚至有點輕松神秘。
不知道，怎麽回事？我搖頭和驚訝。
他被警察幹死了。
為什麽？
這小子越獄，估計想死了。他撅著嘴點著頭說。
趙敏的臉孔在腦海閃現了，一個倔強的家夥，一個打不死的家夥，曾經我們幾人圍毆他，他被打得滿臉淌血，被摁倒在地，被我們踢著踹著，他就始終高喊打死我，操你們媽的，你們他媽的一定要打死我，要不打死我，我就幹死你們，一個接一個，操你們媽。我們真打累了，不知怎麽再打了，他已經滿臉是血了，我們五個人呀，結果是恐懼地相互看著，我們不想打死他，就想打服他，但這種極限下，我們真傻了，誰也想不到，肯定不是我帶的頭，媽的，真他媽丟人，我們五個人，最後竟然都跪下了，在簌簌的落葉下，跪在這個躺在地上的滿臉是血的家夥面前，我們都說服了，我們不想死。最後成了他的馬仔，我記得這個場景，一輩子不會忘的。
他死了？
他死了。
從小到大被人教導很多英雄形象，我的理解是選擇一瞬間去死就應該是英雄。趙敏屬於這樣，他選擇了死，他是英雄。但我呢，會一瞬間選擇逃開的，一瞬間是不會選擇死的，雖然最終還是會死的，我不會被信仰所殺，一定會被歲月幹掉。
就在回去的路上，陰沈又昏暗的世界，這是可以用密度這個詞來量度的空間，雪花爭先恐後擁擠著掉落，那落到煙囪裏的雪花是不幸的，直接化成了水汽，它的一生是跌落的。
我看不遠，看不清，只能低頭看著兩只鞋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交換向前。
250
上午羅濤來找我玩，這家夥比我大兩歲，因為陸續留過兩級，所以就跟我成為同學了。
他初中畢業後就上班了，他爸爸很有遠見，認為兒子學習不好，七混八混，不如早些學個手藝娶個老婆更實惠，見我時，他說開了個修理鋪，現在幹修理了，媳婦剛娶進門，我問還想梅喜嗎？梅喜是我們初中同學，當年他為她癡迷。他說□□的時候想。我抑制不住了，真你媽的經典。我倆對著哈哈大笑，當年的狀態一下子覆原了，似乎一下子回到了四年前。
其實高二以後我倆很少聯系了，他後來去了個小中專學汽配，我呢開始奮發學習了，這樣一算也有四年多了。
他問我佳慧咋樣了？我說還真不知道呢，應該在哈爾濱上學吧。
他爸高升了，去佳木斯總局了。
哦，腦海裏開始創造佳木斯總局的樣子，把武漢的青山區政府樓搬過去了。
你倆分了吧？
嗯。
我們都知道你倆早晚就這結果。
高逸怎麽樣了？
他去遼寧了，接他爸的班了。
我們三人曾經在學校不少打架，打高年級打同年級打低年級，跟社會的幹跟外校的幹跟本校的幹，打不過的就被招安，打得過的就吸收進來，反正就是混日子，說起來我們三人還只是小混混。他倆曾經都先後喜歡同一個女孩，也就是梅喜，他倆都沒成功，也就沒成為情敵。
羅濤說還是跟我去修理部玩吧，還能順便照顧一下生意，否則老婆又罵我了。
遠遠看到一個女人叉著腰站在門口，羅濤說那就是老婆。她一副嚴厲的神態，我註意到她老婆看清我時眼睛一亮，似乎有種討好的表情，我就有點心裏嘀咕，有點不安。她殷勤地遞煙倒水，我不斷說謝謝。
在他家吃了晚飯，還喝了酒，我倆不免說到了趙敏，羅濤說趙敏死後沒人收屍，因為他叛逆。他爸媽早就說這孩子不要了，不管了，斷絕關系。
聽這話的時候想起了自己，若我死了，會像石頭一樣裸露嗎？男女會收屍嗎？收屍時會後悔嗎？想到這，就多喝了幾口，這些酒就進入我這個行屍走肉中。
路燈在主街上還閃亮，離開主街後，白色的雪一下子就黑了，就進入黑暗，真是黑，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如同埋進土裏，反正最終還是深一腳淺一腳地摸到了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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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河南安陽市時，街區上很多人很多車停在交叉口，在閃過中看著他們，相對應著，他們應該是看著快速駛離的一個個窗口，我會記住這個畫面嗎？他們會記住這一刻嗎？若無人記住，這一切真是毫無意義地發生嗎？若有人記住就有意義了嗎？一個新生的人用文字問一個永不衰老的世界，霎那間進入荒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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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對其它地方有了親疏遠近，而這，就是歧視的來源。
那些帶著反叛念頭的無家可歸者，打著火把走過江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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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怎麽能這麽多，買票的隊伍好長呀，就在北京站，管理人員不斷地喊著推搡著，已經形成隊伍了，大家還要前後用力擠，很奇怪很討厭，覺得腸子都要擠出來了。很多車次都在屏幕上顯示無票，個別有票的沒有座位了，窗口買票時已經沒有很多選擇，只能在售票員的生硬催促下快速決定快速遞錢，胖胖的手快速晃動著，不時反射白白的光芒。我的話語在她的手上得到了回應，拿到了北京到牡丹江的票。
中轉真受罪呀，半夜12點20分上了車，車廂被灌滿了，所有空間都塞滿了人，別說是坐在過道，就連站著都無法挪動腿腳，人和人相互靠著擠著，隨著車廂的晃動而晃動，形成一堆奔馳的肉。幾個小時過去了，站著的人很疲憊，座位上的人也累了，每個人都被這壓縮的空間擠壓，也相應地將身體交給周圍依靠，不必擔心歪斜傾倒，我有一段時間就將身體交給了這所有的粗皮嫩肉。
壓縮的空間出現可怕的沈默，只有火車行進的聲音，咣咣鐺鐺，咣咣鐺鐺，每個人都躲著別人的眼光，男男女女都眼神呆滯發直，有人幹脆閉上眼，任由火車擺弄。
太累了！接近臨界點了，麻木了，意識已經放棄了抵抗，骨架肌肉的自然力量還在掙紮。
此時人和人這樣接近和壓迫，每個人都一定視對方為障礙，一定會深感別人多餘，同樣也會認為自己虛弱。若此刻有人怪異動作或聲音，那一定被周圍壓迫和管束。
地球上若是站滿了人，人與人之間會有笑容，會有善良嗎？
面對鮮活的人，甚至那些沒出生的人，生理上說女人可以生十幾個甚至幾十個，每個孩子都一定會獨特，但大部分只能生一個，那些獨特的十幾個被放棄了，正在進行的生命和可能形成的生命值得尊重嗎？那些從來沒有生成以及永遠無法生成的他們，這是巨大的遺憾嗎？
看著血淋淋的人倒下會是一種驚心，但面對相互厭倦相互多餘的對方還會保持善良嗎？
火車在黑夜中奔跑時，車上所有人都有姓名，每個人都會像我這樣嫌棄世界嫌棄自己嗎？
不知道誰放了個悶屁，臭味發散著，周圍的肺吸進呼出，無窮過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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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太累了，都在盯著旁邊的座位，坐著的人一副無視擁擠的樣子，他們只跟有座位的人搭話，一幫站著的人看著，這些坐著的人似乎有某種榮耀或自豪。
有座位的人和無座位的人是不平等的，若是不平等的人相互聊得開心，那有座位的人就要讓無座位的人坐下，這是良心驅使，當有座位的人預期到這種風險後，他們就不會與無座位的人聊天了。
有座位是在沈陽以後，過哈爾濱後，幾乎每人可以占據一個長椅了，這時人之間進入平等，甚至友好了，真是位置決定態度。
到達牡丹江時是半夜了，走出車廂，站臺上寒風凜冽，一連串的寒顫喚起了家鄉的感覺，走出站臺，進入候車大廳，等待清晨的列車，我其實有點激動。
臨近中午時，在火車上望到了家鄉，那座大廈，那片樓房，那片山，那片樹林，那片平原，所有一切都被白雪覆蓋，無數灰色的枝幹在寒風中伸向天空，是一種吶喊，河水緊緊擁抱在一起，組成堅硬冷酷的冰，是無限的親愛。
終於到了。
走出車站，所有一切是一如既往，家鄉沒有任何變化，行人來去匆匆，面無表情，若感覺親切溫暖，的確屬於自作多情。
我知道是沒有人來接的，男人說若白天到，就去單位找他，若晚上到，就去女人現在的家找她，我坐上小公共車到了他的單位。
我倆見面時都很平靜，他只是抓過我的包。他不是很擅言辭，更不擅於聊天，只是自顧自地反覆說：我的兒子我的兒子。這是不用回答的。他很高興，然後問餓了嗎，累了嗎？說完這些就不再說什麽了，我的心開始處在溫熱中。
他帶我去小飯店吃了一頓，甚至還問喝點酒嗎？
我住到了他們單位的職工宿舍。房間很暖和，我躺在床上時，腿肚子一陣陣抽動著，抽筋了，這是機體的興奮。
女人傍晚前來了，很平靜。她說孩子你瘦了，你又高了。我嗯了一聲。她說今晚跟我去家裏吃飯。我說不去。
你還是那麽倔，我已經準備好了。
我不去。
她看著我，我看著她，她的眼睛迅速躲開了，好吧好吧，那咱倆就到街上吃吧。
我說你回去吧，既然準備好了，不回去就不像樣了。說完這話時，就想這個“樣”是什麽？我沒費腦細胞，當即就定義這個“樣”是通常大眾認為的角色，保持母親和老婆的形象，這樣她應該做飯，將飯擺上桌，碗筷齊備，吃飯時再嘮叨一些，最後再收拾，再抹抹擦擦。
她說這樣吧，回去把飯做好，然後帶過來給你吧。我說這樣也行。
跟我一起時，她的話也不很多，總是暗暗觀察我，還有一副討好的神態。我在十四歲被拋開的時候已經學會察言觀色了，寒假夜總會，暑假賣書時，我就已經學會了討好，因此她的表情都屬於小把戲，我讀懂了她，她面對我，就像面對客人的三陪女。
她問明天準備幹嘛。我說去爬山。她問跟誰去。我說只有我一人。
話語聲已經掉進她的耳朵，她低下了頭，眼圈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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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很早就睡了，五十五個小時的火車搖晃將我的腦子重新啟動，咣咣鐺鐺的節奏一直在控制著我的睡眠。宿舍很熱很幹，醒的時候應該接近十點了，女人昨天帶了一些廚具，一些肉菜米還有油鹽醬醋過來，還給我留下了一些錢，我簡單做了點飯，吃完飯就沿著北街走。
慢慢地走慢慢地看，北街到頭後，就進入一片曠野中，正前方就是北山，大雪已經覆蓋了一切，所有的物體都脫去了形狀，所有的形狀呈現寬大厚重，是墳堆的形狀，這是一種團結一致。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路在身後出現。
天很藍沒有風，太陽高懸在上空，應該是用了一個多小時爬上北山，我能看到腳印將小鎮和北山連接到了一起，像一種鐐銬。
這時已經冒汗了，累了，就坐在山頭上。這個地方是一段時間前綠色鋪滿的地方，也是一段時間後綠色鋪滿的地方，我就在兩段時間之中，也是在過去綠色和未來綠色之間，就是現在的白色中，我呆呆地凝望著抱成一團團雪疙瘩的家鄉，這種距離和角度下，覺得自己很高大，這是家鄉歡迎的莊重儀式，雖然有點像葬禮。
第二頓飯後已經下午三點了，我站在幸福樓前望著三樓那兩個窗戶，那是曾經和恐懼妥協和軟弱妥協，差點自殺差點放棄的家，我呆呆地望著，和眼裏的家融到了一起，周邊的人過往不斷，他們和這個世界一樣都是圍著我的軀殼，而軀殼內的我卻不在軀殼內，我正在家中央。
晚上男人將他兒子帶來了，孩子五歲了，男人讓他叫哥哥，他就叫了聲哥哥，然後他倆就望著我，我沒答應什麽，也沒說什麽，就看著他倆，男人的眼睛就看向別處了。我知道他失望，他懊惱，男孩奇怪地望著我，等著我說什麽，我沒有情緒，看他們的表情一定是山上看家鄉的表情。那男人問明天幹什麽去？我說還不知道。他說碰見你高中同學了，就是考進哈爾濱師範大學的安曉鳴，他問你回來了嗎，明天找同學玩吧。我說嗯。
似乎沒什麽可以聊的了，宿舍空蕩，燈光昏黃，男孩開始喊著回家了。就在他們臨走時，我蹲下來打開包，拿出一個汽車玩具遞給男孩，男孩當時就蹦了起來，然後歡呼，男人站在邊上笑了，這是一副滿足的神情。我在心裏也笑了，這是我造成的，這是心甘情願的，是希望看到他和他都在歡樂中漂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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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鄉的每個角落都堆積記憶，我的安靜和周圍的安靜提供了一個類似銀幕的東西，記憶在這些安靜中上演，我在這些記憶裏舒適和溫情，於是就認作家鄉的現實美好，在心理學上屬於投射現象。
我知道這些同學的心理，十四歲之前很多人崇拜我或嫉妒我，當然這是無法辨認分清的，因為崇拜和嫉妒也是相互變化轉換的。十四歲之後轉化為可憐我，他們都是善良的，我牛逼的時候他們承受太大壓力了，我是榜樣，就意味他們是跟隨者，是失敗者，我垮掉了，就不被家長老師比去比來了，他們就可以做正常人了。
安曉鳴對我很好，準確地說他對所有人都好，他老實，不勢利，不見人下菜碟，不欺負人，總是笑，總可以在庸俗的生活中發現不同，發現快樂，他很聰明，在家聽爸媽的，學校聽老師的，街上聽規則的，真比我強多了。
安曉鳴見我後的第四句話是：
知道嗎？趙敏死了。他的語氣並不悲哀甚至有點輕松神秘。
不知道，怎麽回事？我搖頭和驚訝。
他被警察幹死了。
為什麽？
這小子越獄，估計想死了。他撅著嘴點著頭說。
趙敏的臉孔在腦海閃現了，一個倔強的家夥，一個打不死的家夥，曾經我們幾人圍毆他，他被打得滿臉淌血，被摁倒在地，被我們踢著踹著，他就始終高喊打死我，操你們媽的，你們他媽的一定要打死我，要不打死我，我就幹死你們，一個接一個，操你們媽。我們真打累了，不知怎麽再打了，他已經滿臉是血了，我們五個人呀，結果是恐懼地相互看著，我們不想打死他，就想打服他，但這種極限下，我們真傻了，誰也想不到，肯定不是我帶的頭，媽的，真他媽丟人，我們五個人，最後竟然都跪下了，在簌簌的落葉下，跪在這個躺在地上的滿臉是血的家夥面前，我們都說服了，我們不想死。最後成了他的馬仔，我記得這個場景，一輩子不會忘的。
他死了？
他死了。
從小到大被人教導很多英雄形象，我的理解是選擇一瞬間去死就應該是英雄。趙敏屬於這樣，他選擇了死，他是英雄。但我呢，會一瞬間選擇逃開的，一瞬間是不會選擇死的，雖然最終還是會死的，我不會被信仰所殺，一定會被歲月幹掉。
就在回去的路上，陰沈又昏暗的世界，這是可以用密度這個詞來量度的空間，雪花爭先恐後擁擠著掉落，那落到煙囪裏的雪花是不幸的，直接化成了水汽，它的一生是跌落的。
我看不遠，看不清，只能低頭看著兩只鞋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交換向前。
250
上午羅濤來找我玩，這家夥比我大兩歲，因為陸續留過兩級，所以就跟我成為同學了。
他初中畢業後就上班了，他爸爸很有遠見，認為兒子學習不好，七混八混，不如早些學個手藝娶個老婆更實惠，見我時，他說開了個修理鋪，現在幹修理了，媳婦剛娶進門，我問還想梅喜嗎？梅喜是我們初中同學，當年他為她癡迷。他說□□的時候想。我抑制不住了，真你媽的經典。我倆對著哈哈大笑，當年的狀態一下子覆原了，似乎一下子回到了四年前。
其實高二以後我倆很少聯系了，他後來去了個小中專學汽配，我呢開始奮發學習了，這樣一算也有四年多了。
他問我佳慧咋樣了？我說還真不知道呢，應該在哈爾濱上學吧。
他爸高升了，去佳木斯總局了。
哦，腦海裏開始創造佳木斯總局的樣子，把武漢的青山區政府樓搬過去了。
你倆分了吧？
嗯。
我們都知道你倆早晚就這結果。
高逸怎麽樣了？
他去遼寧了，接他爸的班了。
我們三人曾經在學校不少打架，打高年級打同年級打低年級，跟社會的幹跟外校的幹跟本校的幹，打不過的就被招安，打得過的就吸收進來，反正就是混日子，說起來我們三人還只是小混混。他倆曾經都先後喜歡同一個女孩，也就是梅喜，他倆都沒成功，也就沒成為情敵。
羅濤說還是跟我去修理部玩吧，還能順便照顧一下生意，否則老婆又罵我了。
遠遠看到一個女人叉著腰站在門口，羅濤說那就是老婆。她一副嚴厲的神態，我註意到她老婆看清我時眼睛一亮，似乎有種討好的表情，我就有點心裏嘀咕，有點不安。她殷勤地遞煙倒水，我不斷說謝謝。
在他家吃了晚飯，還喝了酒，我倆不免說到了趙敏，羅濤說趙敏死後沒人收屍，因為他叛逆。他爸媽早就說這孩子不要了，不管了，斷絕關系。
聽這話的時候想起了自己，若我死了，會像石頭一樣裸露嗎？男女會收屍嗎？收屍時會後悔嗎？想到這，就多喝了幾口，這些酒就進入我這個行屍走肉中。
路燈在主街上還閃亮，離開主街後，白色的雪一下子就黑了，就進入黑暗，真是黑，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如同埋進土裏，反正最終還是深一腳淺一腳地摸到了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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