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永遠是寄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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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遠是寄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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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已經很多了,兩個學生食堂都開張了,很多人呈現喜氣洋洋的神態,青春的開端大都如此吧。

自己一向是溫和的神態,沒有煩心事,像一個溜冰場,煩惱是站不住的。

我告訴姐姐說明天是最後一天了,後天就開學了,還想說其實孩子沒必要辛苦,辛苦未必會怎樣,還不如退而求其次。但想想我這德行,別裝導師了,就沒多說。姐姐只是嘆氣。

或許我成熟了,或者變老了,像初冬的河,練出一層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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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的苗斌也到了,看出來在家的日子很舒服,這家夥到各寢室打招呼,還跟我興奮地打招呼,他說你小子真的一人過寒假和春節嗎?你怎麽了,沒事吧。他是真誠的,我這樣的做法是跟他不一樣的,跟大家不一樣的,他應該是覺得我不對勁了,是受刺激了。我為了證明正常,就笑著說很好呀,沒有你們的日子別提有多爽了,他說有多爽?我可以有女朋友呀。

哦,對,他似乎恍然大悟,然後就望了望下鋪,尤其是他的鋪,他笑了,是羨慕的笑,他說媽的,還是你牛。

這是最後一堂家教課,姐姐給我錢了,出門時說有空來我家玩吧,我說好的,再見。

關門那一刻,我知道這個空間關閉了,每個人的世界都是一個格子,我關閉了家鄉的格子,關閉了夜總會的格子,現在關閉了家教的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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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就不斷來人,這一天是學校最忙碌的,上午就出門了,我不得不出門,因為發現一個問題,那就是歸來的同學見到我,都比我見到他們興奮,他們都是帶著家鄉的歡樂來的,而我是在當下的無聊狀態,這樣一來他們的熱情是對我的折磨,而我的平淡是對他們的傷害,還是暫時避避吧,免得彼此豎立一堵墻。

坐在江邊,看著江水的波浪和對岸的高樓,無人需要我,無事需要我,沒開始什麽,沒結束什麽,毫無情緒,毫無思想,我就是沒完沒了地望著周圍,時間一定停滯了,這一定延長了我的舒適和寧靜,等到風憐惜地撫摸時,我明白其實周圍都在趕奔著,我不變它們也會變,我不趕奔其實也是趕奔的,我永遠是寄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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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上課了,除了我,每個人似乎都滿懷高昂的鬥志,都在課上表現無比的認真和仔細,甚至虔誠。我還是那個樣子,大部分時間是聽課中,少部分時間就走神了,感覺迷在大霧裏,陷入無盡的白茫茫,那老師講課時眼睛很少望我們,我有時看著黑板看著老師,有時看著窗外,看著綠色和陽光的時候,我會感覺獲取力量或生機,要是老了就要多看綠色和太陽,這樣一定會生機勃勃。

課下的時候發現有女生偷偷看我,我知道她們是有意地讓我發現,這是一種招呼,也是一種試探。這樣想的時候,自己就分神了,世界就隔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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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兩天了,大家還在繼續興奮,話題還圍繞家鄉,我認真地聽,胡亂地想,從始至終並不搭話,即便這樣他們還是不放過我,需要我有表情還要搭話,我就只能配合了,他們想點燃我這堆幹柴,不知是取暖還是觀賞。

他們有理想,要成為某個人物或獲取某種身份,但我沒有理想,只想大學畢業找個從一而終的職業,然後無疾而終。不想結婚不想要孩子,不想在孩子十四歲時拋棄,在世界上給自己制造一個敵人。

國王也需要拉攏一批人,普通人卻不停地制造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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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題開始轉向學校了,按照同學的同學對各自大學的比較,開始表達對學校的滿意或不滿意,相互間爭議了,就有某種程度的緊張了,我總是默不作聲地看著聽著,他們有時需要我評論,需要我說誰對誰錯,我就說去拉屎,然後就跑開。

他們又將槍口對準我,說要老實交代,在春節到底幹什麽了,那個叫陳靜的陪你了吧,本來這些日子不再想她了,沒想到被湖北的汪友宏這樣提起,我說不告訴你,小四川說汪友宏,你要尊重別人的隱私,汪友宏說我沒有侵犯呀,我有權力問呀,他倆就我的隱私問題和人類的權利問題開始爭論了,爭論像風刮著樹林,發出嗚嗚的聲音,青春的日子,石頭也在等待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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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今天的日記是第二天補的,我有時就這樣不正常,總把今天冒充昨天,就像今天拉的屎,其實是昨天的屎,今天的屎還在釀制中。

晚上睡覺的時候,上下鋪八張床,五個精壯男人,彼此像鋪天蓋地的落葉。

望著這些雜亂開始懷念上周的安靜,想到一條無盡的小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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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最快樂的時光還是打牌,打牌他們真不是對手,我很能記牌,手裏的牌,打出的牌,他們無意中露出的牌,反正都被我算計了,這幾人打牌的風格我也知道了,其實彼此算計時,都沒有善良,這一想就無聊了。這是先上後下的情緒,快樂是打牌,結果是無聊,精打細算會制造更多的惡魔,也會制造出更多的厭世者。我左顧右盼,似惡似善。

有人在林中唱,有人在夢裏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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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請小四川看電影,倆人走路無聊時就找話題了,小四川告訴我,現在傳說我這人渾渾噩噩,作風不好,私生活泛濫。

這就是修養吧,那就是每個人當面都不說心裏話,真沒想到這樣下結論,像個巨大的帽子搞得無從下嘴,不讓有聲辯的機會,不知道從哪裏開始辯解,好吧,算了吧,甚至想我還是具備這個條件的,我就說哦,他說要註意呀,我幫你反駁了,我說謝謝了。其實小四川也不常跟我玩了,因為跟我一起會發現無聊,這樣整個的他就不好了。

理解他,我可以把自己的孤獨升華為樂趣,但無法牽引他的孤獨,如同鳥兒無法將雞帶到空中翺翔,我太弱小了。或許反過來,他認為我太臃腫了,無法將我從懸崖峭壁上拉拽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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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跟昨天前天一樣的生活,故事場景自行開始重覆。經常是被驅動著前進,早晨有喇叭喊醒,肚子引誘我去食堂,同學約著喊著去教室,老師叨嘮要認真聽講,鈴聲響起意味要坐好或放松,周圍的笑、暗示、輿論、標語,甚至墻壁桌椅都在約束行為,我的意識表面上可以天馬行空,其實都被上一個動機或原因註定了。

一個憤怒的少年,找不到戰場,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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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館的時候,偶爾有女孩跟我搭話,她們大都先是笑笑,然後過來借各種各樣的小用具,什麽筆橡皮書字典,甚至管我借錢,錢當然不借了,但借的數字很小,這讓我有點糾結,因為這個借,我就不得不說出系班級宿舍之類的信息,然後就有人登門了。因為這樣的情況很多,我有點不耐煩。

我不是□□旺盛的人,對女孩不是特別渴望,或許還是因為太容易找到女朋友了,我反而出現一種保守。都說男人睡女人是賺便宜,我不這樣想,女人不也是在享受男人嗎?

想起了覃婉婷,這個夜總會女孩,她有超越正常的美麗,最關鍵的是她有一種自在的灑脫,而我呢,卻是一種迷路的緊張。

努力想象她的美麗,因為我的離去,花一瓣一瓣地掉落,這樣的夢又深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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輔導員來過宿舍幾次,她根本無視我,我也過了心裏總是道歉的不安,彼此這樣倒是相安無事,沒人註意到我倆其實是互不搭腔的。

晚上院報的李杏老師搞了個“無標題漫談”演講,說到底就是東拉西扯,但裝副預言家的神態,他說我們學管理的前途遠大,現實是黎明前的黑暗,他說學管理的現在不受歡迎,將來會受歡迎的。我還真沒想過將來,我的將來就是遠離家鄉。

將來這個詞對於我其實不應該存在,若沒有這個詞,自己會更舒展,若是對這個詞較真,就會感覺將來被安排好了,選擇很小很少,或者註定了,像一頭拉向屠宰場的豬,無法逃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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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狂睡,寢室裏叮叮當當進進出出,大白天了,大家都習慣無視別人的存在,我很理解,這也是他們叫醒我,跟他們保持一致的方法。

中午才起床,這時候他們開始午睡了,一人走在校園裏,小樹林裏有人踢球,我就坐在石凳上吃飯,遠遠望著,來往的人不斷,誰都想表現自己,又不把別人放在眼裏。

我數著從小到大所有的星期天,它們淩亂地散落著,把它們聚攏起來,開心的在一堆,不開心的是一堆,分不清的和記不清的是一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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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開始新的一周了,課上的所有積極已經淪落為部分積極了,大家開始部分地東倒西歪了,坐在最後,望著一層層後背和慢聲細氣的老教授又開始發呆,慢慢沈沒在無人無物的寧靜中,走進假期中空蕩的校園。

一匹日夜奔向大海的馬,活著就要實現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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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習委員問是否報考英語四級,我問有什麽好處嗎?她說這是名譽,這是水平證明,她說這話時眼睛卻看向別處,雀斑只能散開在臉上迎接著我的目光,我說那就算了吧,這句不堅決的話連滾帶爬地拱進她的耳朵,她說哦,然後問下個同學了。我太務實了,是功利主義者是實幹家。看著每個人的此刻選擇,想象遠久的前程。

傍晚蔣甲學過生日,全班同學都去江邊,然後圍坐一個大圈,大家一起唱歌做游戲,因為和平時生活不一樣,大家很開心,我也想起自己的生日了,似乎第一次知道原來生日是可以一幫人慶祝的,高中時候真沒參加過別人的生日,我和小夥伴們不講究這個,也就不玩這個,我把這個無知偷偷變成知識,緩緩地小心放在腦中,記得小時候過生日是媽媽下面條吃,是和爸爸一起的,但十四歲後根本沒有過生日,甚至一直以為生日只是填表時才用的東西,是個類似牙簽的東西,是用來剔牙的,而不是慶祝的。我什麽都沒說,甚至都沒有表情變化,大家若知道我沒有生日慶祝的記憶是會可憐我的。

另外仔細一想,我的生日是在6月中旬,這意味是考試旺季,意味是各自保命的時候,我的生日是無人參與的,包括我自己。

有人提議搞個篝火,但只是說說,或許是沒有火柴,或許沒有木頭,或許安全需要,反正沒搞起來,但這個提議在我的腦裏生出一堆篝火,熊熊燃燒,對於我已經足夠了,若是幾十年後記憶模糊,會認為那晚是有熊熊烈火在燃燒的,這就屬於真實了。

大家輪流表演節目,到我之前開始想表演什麽呢?我很快有了主意,輪到時說學狗叫吧,大家都笑了,於是就學狗汪汪汪汪地叫了幾聲,大家又笑了,於是放過我了。我是學著家鄉的狗叫,在武漢似乎沒見到狗,或許武漢的狗也是有口音的。

後來有幾人表演節目時也學其它動物叫了。天黑了,大家就面目不清地散了。

風和希望,穿過我們,再穿過無數不知姓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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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睡半醒之間浮現一幅詭異的圖景,我懸浮在空中,聽不到聲音,看到人類在各房間進進出出,忽而搭伴忽而獨行忽而親近忽而遠離忽而集中忽而散去忽而奔跑忽而靜臥忽而歡笑忽而憤怒。

上午就在西三樓的207教室,陽光穿過枝葉間隙,穿過玻璃湧進教室,因為枝葉的晃動,光影也相應變動,線性代數老師提問廣東的丁懷東一道題,丁懷東竟然反駁說這個假設不存在,所以問題不存在,顯而易見老師第一次遇到這種答覆,猛然無語了,不知道怎麽說了,其他人應該都看向這兩個站立的人,整間教室無聲無息,這幅圖景像兩條立著桅桿的小船,我們都分別坐在兩條船上,像在夜半時分的寂靜,也像在隨波逐浪的不安。真擔心他和老師吵起來,於是把自己偷換成丁懷東的角色,希望就此閉嘴。我是不敢反駁老師的,被老師問傻時,通常是不說話低著頭,等待暴風驟雨自行散去,當然我很少被問傻。

他倆還是沒吵,因為老師搖搖頭說坐下吧,其實這種放棄是很有力量的,搖頭一直在我腦海裏播映,像這個世界對我也是一種失望的表達。我相信丁懷東也不會無動於衷的。

丁懷東是個怪人,他喜歡畫畫,其實學問本來是邏輯游戲,不能用真假衡量,這跟玩牌相似。他在現實和游戲之間切換不利索,有時太陷入理念就變得浪漫,有時太深入現實就被灌醉,就會庸俗無聊。

丁懷東喜歡畫國畫,我覺得他應該畫寫實的油畫,他還喜歡寫毛筆字,這都是我不擅長的,有時覺得國畫和毛筆字都有點抽象,他怎麽將現實和理念的東西均衡呢?他自己應該有矛盾,不像我,現實和理念是一條路,我沒有憤怒也不激情,我的靈魂和□□是相互滲透的,是相依為命的。

夢太大了,裝進了所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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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隔壁517的楊健和513的李獻德下圍棋,我在邊上看著,他倆下著下著竟然吵起來,我說你倆吵個屎呀,但二人不管不顧,繼續爭吵,還都面對我,說讓我評理,我馬上說撒尿了,於是真跑到廁所了,還真尿了一泡,回來後發現他倆散了,吵架的人是需要觀眾的,沒有觀眾就沒有吵架,所以不要說吵架的人有什麽過錯,而應該是旁觀者造成的。

大家各自忙碌著,其實是跪拜著各自的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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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同學的信很多,我偶爾也有來信,大都是本校女生寄來的,她們跑到武昌或漢口將信寄給我,大都描述怎麽見到我,怎麽對我有好感,怎麽希望跟我往來,怎麽跟我浪漫,有的含蓄,有的猛烈,有的誘惑,有的柔情,我不知為何沒有動力,也沒有渴望,也就沒有回信,更談不上見面,她們大都不堅持,於是似乎什麽都沒發生過。

狗男女也來信,但信很短,他們不說什麽,我很少回信,因為我也不知道說什麽,知道我恨他倆,我其實現在不那麽恨了。十四歲那夜的眼淚和怨恨耗盡每個夜晚,隨著時間在記憶中衰減,像個發條漸松的鐘擺。

一群群團夥集合成軍團,負責發錢的人說:打死敵人就行,就能發家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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