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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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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池水冰冷刺骨,兜頭淹沒雲瓊。

天還未亮,月影朦朦朧朧,仍掛在天邊。周遭一片靜謐,只有池水輕湧拍岸帶出的幾聲水花。

冬日裏再薄的外裳也能灌進十斤水,墜在衣角纏住腳踝,讓人漸漸難以掙紮。

雲瓊勉力浮出水面,望向橋上提燈凝神的人,顫抖地小聲問:“陳嬤嬤,可以了嗎?”

陳嬤嬤提燈在水面一晃,昏黃的光亮將雲瓊煞白的臉映出些溫度,她搖頭:“姑娘,做戲做全套,要惹的郎君心軟,當要結結實實病一場。”

雲瓊縮著肩頭,渾身顫栗,她望著陳嬤嬤的臉,心底驀地劃過一個念頭,嬤嬤是在報覆她害死嬸娘嗎?又隨之搖頭,嬤嬤五指緊緊抓在石橋扶手,身子頻頻往橋下探,面上的憂心著緊不似作假。

雲瓊望著,再次沈浸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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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旻得知消息時,時間已近劃過一日。

朝堂上,太子準了他的奏疏,降下旨意:雲儼藐視天顏,冒犯聖躬,革除同平章事僉三司使等一應職務,徙流三千裏,貶為儋州南寧軍安置,正月初一押解南下。

旨意一出,六部公卿無不嘩然。

儋州臨海,此地年年酷熱,疾風驟雨動輒掀天揭地。礁石連山,良田無幾,百姓稍有錢財都拼了命地往北遷出。何況所謂安置,八品虛銜,無俸無餉,連衙門中的差役都比不得,全然是羞辱之意。

堂堂高品公卿驟然碾落,又被貶去如此不毛之地,還定在大年初一的團圓日子,枷帶鐐銬,穿風入雪地上路。

即便是同雲儼鬥了半輩子的韓微之心中都不免抖擻,太子宋樾對教養他二十餘載的老師都能下如此狠手,那對旁人豈不更是隨心打殺。

如此,不必再觸動先詔,一招殺雞儆猴已然將滿朝文武炸破了膽子,人人危不自噤。

下朝後,京旻在去臺獄的宮道上,被人攔住去路,是皇城司的江敖,江公事。

江敖奉旨意抄沒雲儼家財,如今,雲府外尚且還有皇城司的人值守,傳旨的吳公公卻被杖殺。他這才確信,是當真鉆進旁人設下的套子裏,他求去太子面前,跪了一日又一日,卻依舊被冷著。

眼下雲公徹底被定下罪名,太子卻似全然忘了抄沒一事,要打還是要殺,全沒給他說法,只徒勞耗著他和手下人馬。

江敖沒了法子,一臉苦楚來問,“京候,雲府抄沒一事能否指點在下一二?”

京旻這才想起還有這件事,當下思忖了片刻,讓他回去等信。

之後,再入臺獄見雲儼時,伍兆剛剛宣讀了旨意,同京旻問了聲好,又細細關照雲儼,笑說:“大人一命勝百姓萬人,可是精貴的很,莫憂莫懼,好生上路便是。”

這話聽來委實不像好話。

但雲儼也明白,做餌的若是死了,假的便成了真,太子也就真真背上了惡名。料想,他輕易死不了,卻也好過不到哪去。

雲儼應下,送走伍兆,同京旻靜默無聲地對了半晌。

京旻拿出軟猬甲,為雲儼穿上,低沈道:“一路上已安排了人手。伯父……”

雲儼按住京旻的手,“此事與你無關,是生是死,都莫要歉疚。你…好好活著……好好待我兒,她性子魯莽,我若不幸死了,休讓她知曉其中曲折坎坷。”

京旻身形微僵,撩袍屈膝,重重叩響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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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上,京旻將自己關進書房,只凝著劍架上的白玉長劍,純白的劍穗上落著幾點暗色,不知是雲瓊脖頸的血,還是他掌心的血,早已分辨不清。

那是大哥的劍,卻沾染了他二人的痕跡。

京旻恍惚一瞬,若是大哥在,又會如何行事?

正想著,院外起了爭執。

他推開窗,寒氣肆意湧入。

千朝推搡著攔在門前的莫山,“老大,你讓開!這回真出事,出大事了!”

莫山冷著臉揪住他的衣領,壓低聲響:“宮中也出了大事,二爺心緒不寧你莫要使亂。”

千朝一楞,說不出話來,哭喪著臉看向屋內,忽地掃見京旻身影,面上一喜,動了動唇,又啞了聲。

看他面色,大抵又與蘭彧相關。

京旻眉心微皺,幽幽嘆息:“說吧。”

千朝如獲天釋,劈裏啪啦倒出:“姑娘似昨夜去尋您,腳下踩空落進了梅池,天寒地凍,不知泡了多久。直至天蒙亮,陳嬤嬤和淳樂不見人,四處去尋,這才在池邊找到姑娘。”

京旻變了臉色,提步出院:“人怎麽樣?”

千朝搖頭:“一直昏沈發著高熱,大夫請來好幾位……”千朝頓了頓,“蘭彧郎君也來瞧過……”

京旻側目,壓下一記冷眼,千朝忙道:“屬下想著他是宮裏太醫,醫術定比尋常大夫高明,便將人放了進來。天擦黑,他煎好晚間的藥,不聲不響地走了……”

京旻沈了沈眼,沒作聲,大跨步邁入臥房。

哭成腫眼泡的淳樂立時站起,匆匆一福身,讓開床畔的位置。

京旻走近,床榻上雲瓊昏昏沈沈,脂玉似的面龐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眉間輕蹙,羽睫頻頻震顫,豐潤的唇邊幹出裂紋,喃喃顫動著,氣息卻游絲似的,叫人耳朵捕捉不到。

京旻眼中劃過濃重的悔意,輕柔拂開散在她唇邊的亂發,卻忽地被攥緊了手心按在心口,她瑟縮著肩頭,連連搖頭。京旻一怔,隨即眉心皺出深澗,俯低身子,側耳湊近她唇邊,才勉強可聽到類似“不換”“不”“不是這樣”的字眼,全然不成句。

怕是夢魘。

雲瓊意識陷在池潭,隨水面起伏浮沈,不知過了多久,橋面上微弱的燈火不見了蹤跡,而她已然失力,衣物灌了鉛墜著她漸漸沈底。

許久,似乎是口鼻重新灌入生冷氣息時,耳畔霧騰騰的響起一道女聲:“區區男人,哄什麽哄,不稱心換一個便是,作踐自己幹什麽玩意?”

雲瓊微弱的意識在掙紮:“不…不換……”

“不換什麽不換,旁人要你下水你就下水,不讓你出來,你就不知道喊人?水性如此好,淹不死,反要凍死自己?”

“不是,我…沒有……”

女聲氣喘籲籲,末了又嘆:“這般好看的人,腦仁怎生得那般小?”

雲瓊卻只是無意識地頻頻搖頭。

京旻額心貼近雲瓊額頭,微涼的溫度惹得雲瓊一陣戰栗,京旻按住她的肩膀,把人攬在懷裏,輕聲喚:“雲曇……”

“雲曇兒……”

“雲曇兒……”

這世上只有一人會這麽怪聲怪氣地喚她,指尖驀地傳過一陣鈍痛,雲瓊掙了掙,意識拔出泥沼,撲簌著眼睫緩緩睜開眼,她的一截食指落在京旻唇邊。

京旻氣息忽地一滯,轉頭沈聲吩咐,“去盛藥。”

雲瓊枕在京旻肩頭,側頰貼在他脖頸處感受著那點微涼,她一轉不轉地看著他,好半晌,手臂悄悄環進他腰間,小心翼翼地收緊環抱,聲音沙啞:“你來了……”

京旻身形微僵,屏退眾人,“先用藥。”

雲瓊不松手,埋在他肩頭,潮熱的氣息盡數噴湧在他脖頸。

京旻輕嘆一聲,拉過她的手攥在掌心,食指上有一枚很細微的齒痕,他放在唇邊輕啄一下,看著她,眸色漸深:“我在這,不走。”縱是你心生悔意,也絕不放你離開。

雲瓊緩緩擡眸,淚眼閃動。

他擡手,拂去她眼角濕潤,“昨日怎麽一回事?”

雲瓊眼眸一滯,不說話。

京旻冷沈的眸光審視,片刻後,問:“是失足落水,還是自己下水?”

雲瓊自幼水性極佳,即便冬日,落水也能游回岸上。

雲瓊眸光閃了閃,啞聲點頭:“是我。”

京旻陷入沈默,幽幽凝著她,自己下水說明府上並無外賊闖入,但……

良久,京旻出聲:“冰池可舒服?”

雲瓊眸光晃了晃,搖頭,指尖暗暗攥緊京旻衣袖,卻被他一根一根剝離開,他眼睛凝著她,卻將她的指尖捏在掌心,一根一根含在嘴邊緊咬,從指腹到掌阜,沿著手腕攀上時,變作似吻一般的輕咬,最後一口,擡起雲瓊下頜,咬在她的唇瓣。

雲瓊對上近在咫尺的面容,睜大了眼睛,縮了縮脖子。

“還知道疼?”

雲瓊在他眼中搜尋,沒有冰涼的恨意,沒有暴怒的厲色,只有無可奈何的氣惱,她點了點頭,撲進他懷裏,軟了聲音:“我知道錯了……”

京旻靜靜攬著,下頜抵在她額心,滾燙的溫度一陣陣傳過,他輕推開人,端起藥盞:“先用藥。”

雲瓊看了看藥,又向京旻,眸光滑落在他唇邊,最後對上他烏沈的目光,紅著臉,搖頭:“苦。”

京旻輕嘆了一聲,端盞飲下一口,扣過雲瓊後額,在她惹憐的眼眸中,一口一口渡進,唇舌交纏,齒間彌漫相同的苦澀。

末了,藥盞見底,咕嚕嚕滾下了床。

床幔散下,衣衫滑落,暴露出大片的豐盈雪肌。

京旻按捺許久的情潮,在眼下的悸動中噴湧,他灼燙的吻落在雲瓊肩側,停留許久,氣息淩亂,又生生壓住向下攀咬的沖動。

他拾起一側錦被,將人遮掩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而後四肢纏繞,把雲瓊鎖在身前的方寸。

“發一發汗,明日便好了。”

雲瓊懵懵然看著他閉上眼,眼睫眨動,平日最不肯罷休的人,竟忍了下去。

雲瓊看久了,微微昂面,在他脖頸處,輕啄一下,便見京旻喉結一滾,閉著眼皺了皺眉,又將她鎖緊了幾分,“莫要作亂。”

雲瓊彎了彎眼,緩緩闔眼。

或許是此處心安,又或許是藥效發作,她氣息很快平緩下來,睡沈了。

京旻睜開眼,烏沈的眼眸掠過一點暗色。

雲曇心思單純,有些東西未經人提起,她不會想得到。錦時苑裏,侍衛雖多,卻令行禁止,淳樂更不可能唆使她自傷求憐。

京旻的心一點一點冷下。

近日生出的事端,樁樁件件都在告訴他:不要靠近。

京旻原不在乎。

可是此時,他望著雲瓊眉眼,無聲發問:倘若,有一日是你要逃開呢?

京旻眉心驟然一痛,驀地收緊了臂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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