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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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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

日覆一日的工作中,國慶、中秋、元旦……轉眼間,就到了除夕。

半年不到的時間裏,蕭雲念發過幾次病,剛開始我還能應付,後來他的情緒越來越激動,我不得不找來他的父親。

他很抵制他父親的到來,他父親也識趣地躲到一邊。半年來,他父親好幾次來探望他,剛開始看到我,他的表情有些僵硬,可次數一多,他也開始和我寒暄幾句。

除夕前一天,他父親來探望他,看著他睡得安穩,他父親竟然淺淺地笑了笑。

出門前,他再三叮囑——

“別讓他看見千紙鶴、那條圍巾以及他母親留給她的一切,那會加重他的病情……”

臨走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這半年,謝謝你了。”

他摸出一根煙點燃,抖了抖煙灰,我給他打開門,他又吸了一口,把門關上,示意我跟著他一起坐下。

我坐著等他抽完那根煙,煙頭被按滅,他嘆了口氣,才開始說話。

“我想,當年的事,你應該經由你的母親聽到過些吧。”

“並沒有,她從未說過一句話。”

似乎是感到有些尷尬,他擡了擡眼鏡。

“哦?沒想到她……”

“她藏著你的一張照片。”

他頷首道:“我知道。”話鋒一轉,他突然提到我,“你和你母親很像,抓住了就不放。”

“您背叛了她,也背叛了您的妻子……”

意識到聲音有些大,怕蕭雲念聽見,我制止了話頭。

“看來你知道當年的事?”

“是,不過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他被我的強硬噎住了,經商多年,他應該是頭一次見到這麽不客氣的人。

“你——算了,你問吧。”

“好,第一,你為什麽要背叛我的母親,第二,你為什麽要背叛他的母親、你的妻子。”

“猜到了你會問這些。”

“您那麽聰明,應該也能猜到這兩位女人會多麽痛苦!”

他指了指臥室,示意我小聲一點。

“上世紀九十年代,那真是一個到處都是黃金的年代。只要敢想敢幹,就能發財,只要能吃苦,願意到深圳、上海打拼,就有機會搭上時代的快車。”

“我當年和你母親、玉婷,還有他們的幾個朋友是在鐘湖遇見的。那時候的鐘湖,說實話,比上海差不到哪裏。是在一個下午,冬天的下午,我碰見了你母親。”

“你可能認為我是見色起意吧,其實也不算,我以前就見過她,不過她不認識我。從小我和她在一個學校,卻從來不敢和她主動說話,唯一的一次,還是在畢業典禮上的客套話。”

“又一次遇見,我當時有了點事業,覺得自己配得上她,就決定追求她。”

蕭父回憶了一番當年追媽媽的舊事。

“……我送給她一對戒指,還有一張照片,說好來年春天結婚。可後來……”

“後來你就背叛她了?”

他又被嗆了一口,臉色卻沒有那麽難看。

“那年我父親的生意很差,葉家同樣是和我家一起做生意的,就提出要幫扶一下。幫扶都是有代價的,天上哪裏會掉餡餅呢?”

“代價就是,要我和葉家的女兒結婚,也就是玉婷。”

“我父親不知道我的感情,也不知道王波,他覺得兩家聯手,生意應該會有起色。當時我家債臺高築啊,我父親想都沒想就答應了葉家。”

“他和葉家的老板是發小,兩個孩子結婚,算是喜上加喜、親上加親的事。得知這個消息,我本想大鬧一場,又想到家裏的生意,我母親天天憂愁,病入膏肓,錢,只要有錢,一切都不是問題。”

“所以我選擇辜負了你的母親。”

他又掏出一根煙點燃。

“我和玉婷結婚了,彼此也沒什麽感情。後來為了生意奔波,我和她一起去了貴州,借住在她朋友家裏。那段時間,我認識了姚麗。”

“她和你母親是那麽像,以至於玉婷都差點認錯。我忘不掉你母親,日久生情,在我們離開的前一天,我喝了酒,和她……”

他咳了咳。

“做了醜事……我對不起她,對不起玉婷。”

“玉婷直接回了東山,把自己關在屋子裏,沒和別人說。我鬼迷心竅,帶著姚麗回了東山,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了……”

註意到他手上的戒指,怎麽看怎麽覺得熟悉。

他也註意到我一直盯著他的戒指,彈了彈煙灰。

“你見過這枚戒指?”

“很熟悉。”

“你母親那裏,應該還有那對戒指。我的這枚,和姚麗的是一對,當年我又找人做了這對一模一樣的,那枚給了姚麗。”

“玉婷死了之後,我帶著雲念去了貴州,打算讓他認識一下自己的親生母親。誰知道姚麗再婚,生了個女兒。”

“她丈夫死了,我和她談了幾句,她堅決拒絕讓雲念認親,把我趕出去。後來冬天,那邊總下雨,路上濕滑,在開車送她回家的路上,我們起了爭執,她動手打了我,我猛得一動方向盤,後來就……”

“她的那枚戒指,不知道車禍時飛到了哪裏,找不到了。”

“老天的報應啊!玉婷和她都死於車禍……”

他竟然……落了淚。

又摁滅了一根煙,他拍了拍衣服,起身離開。

“你要是打定主意跟著雲念,可以。我這輩子做了太多懦弱的對不起他們母子的事了,我不敢再面對他,你要是有心,多照顧照顧他。看得出來,他心裏有你。”

他走了之後,我獨自坐在沙發上,就這麽坐了很久。

“很驚人,他還算是個人,好歹有愧疚之情。”

路易滿滿嘲諷地說。

“我該不該原諒他?”

“原諒他是你的事,和我無關。”

“我想帶雲念回家。”

“隨你嘍。”

路易留下了一句話,此後再不出現。

“萬事順遂。”

我回到臥室,叫醒了蕭雲念,剛折騰完,他很累。

“我帶你回家好不好,帶你見我父母。”

“我……”

“別猶豫啦,來,我牽著你的手,我們一起走過去。”

蕭雲念只聽我的話,搭上我的手出了門。

到了家門口,我有些猶豫地敲了敲門,小聲和蕭雲念說了句——

“到家了。”

媽媽開門看見是他,臉色有些不好,可還是熱情地拉著他的手進門。

那晚的年夜飯,媽媽破天荒地留下了蕭雲念一起吃。

吃完後,爸爸很喜歡蕭雲念,和他在陽臺聊天。媽媽看著春晚一言不發,我靠在她的懷裏,媽媽順勢把我摟住。

電視機裏,喜慶的歌聲不斷。

“媽媽。”

“嗯?怎麽了?”

“你……”

媽媽摸了摸我的頭。

“看節目吧。”

收拾碗筷時,媽媽自己在屋子裏,我偷偷在門外偷聽,只聽到她在隱隱啜泣。

正想把蕭雲念送回家,媽媽出門攔住了我。

“孩子,留在這兒吧。”

她是和蕭雲念說的。

守完歲,我和蕭雲念進了臥室。媽媽突然敲了敲門,蕭雲念坐在床上掃視四周,對一切都很好奇。

媽媽輕聲說:“我想和這孩子聊會天。”

我點點頭,輕輕提醒她:“他什麽都不知道,所以……”

媽媽起初有些驚訝,驚訝我為什麽會知道,我向她點了點頭,她會了意,也點了點頭。

媽媽笑著拉起蕭雲念的手,坐在客廳聊了很久,我倚在門上偷聽,媽媽只是提起關於我的趣事,逗得蕭雲念笑個不停,至於那些事,她一句話都沒提。

聽著聽著,我就這麽睡著了,等到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中午。

我在床上起身,掀開被子,發現臥室裏沒人,我有些慌了神,開門才發現蕭雲念正在廚房裏幫忙。

“兒子醒了?昨晚你怎麽在地上睡著了,還是雲念把你抱到床上呢。”

蕭雲念有些害羞地笑了笑。

爸爸在一旁切菜,看到蕭雲念害羞,樂呵呵地和媽媽說——

“這孩子和我差不多,愛害羞。”

看來他們徹底接納他了。

一直到正月十六,學校開學,媽媽才舍得把蕭雲念放走。

蕭雲念走後,我問媽媽:“你為什麽會接納他?”

“因為這孩子很可憐,你放心好了,他什麽都不知道。”

我點點頭,這才發現墻角的那盆月季花已經盛放,就像晚霞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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