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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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陳樹苗在等候口張望著,終於在很多風塵仆仆的來客中,找到了昂首挺胸,一身黑色風衣的宋柯。

“你在這裏呀。”陳樹苗跑過去,想要接過行李,宋柯卻擺擺兩手,表示自己什麽都沒有帶。

“我只待幾個小時,很快我就要回去。”她解釋。

他們一起來到陳樹木的車上,在副駕駛玩手機的劉雨菲看到體格健碩,英姿颯爽的宋柯,她嚇了一跳。

“大妹子,你真的長得老高了。”劉雨菲說,“你吃什麽長大的?”又說:“陳樹木,你好像真的沒有人家高。”

宋柯哈哈大笑:“我外公特別高,以前是籃球運動員,遺傳的原因比較大。”

“樹苗哥哥的骨架大,我想將來你們的寶寶應該也很高的。”

“但是樹苗的骨頭就瘦瘦小小的。”劉雨菲轉過身子,她想下車到後座去和其他兩個人聊天,陳樹木把她按住,只好越過身子拎著陳樹苗的一只小手臂給宋柯看。

“我怎麽餵都胖不起來,這應該也是基因問題吧。”

“哥哥是大肥豬嗎?”陳樹苗問。

劉雨菲剛要回答,陳樹木就重重地咳了一聲,說:“到地方了。”

他們來到了那家裁縫店,門前掛著一把重重的大鎖,是上一次陳樹苗離開是鎖好的。

“我跟姐姐先走了,晚上聊完了小菲姐帶你回我們家。”陳樹木今天非常有耐心,安頓完陳樹苗,他又對宋柯說:“宋小姐,晚上我來接你去機場。”

這條安靜又古老的街道再次回到了陳舊的常態,陽光落在四周,營造出金色的假象,其實並不輝煌,落寞更明顯。來來往往的空蕩裏,只剩下沒有鑰匙的陳樹苗,和東張西望的宋柯。

“好舊啊,還有人住在這裏嗎?”宋柯問,其實她想表達的是,這裏很爛,感覺已經是倒閉了,或者是沒有人要了。

“有很多年紀大的人住在這裏,房子們雖然很舊,住起來還是很舒服的。”陳樹苗翻了很久書包,再次確認沒有鑰匙這個事情,擡頭看了一眼宋柯,她也一臉無辜,表示自己兩手空空,愛莫能助。

沒有辦法,陳樹苗先是把這把鎖拿住甩了幾下,發現這次和以往都不一樣,鎖得尤其嚴實,這回真的是馬失前蹄,早知道不鎖那麽緊。就在他想打電話找人上門開鎖幫忙的時候,宋柯腦袋上卻有一個燈泡亮起來,遞給他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厚厚的信封,從她的大風衣裏面拿出來的。陳樹苗撕開封口,裏面真的有鑰匙掉出來。

陳樹苗:我剛剛一個人在包裏找了十分鐘!

“嘿,我是真的不知道裏面有鑰匙,是突然想到的。”宋柯心虛地說,“我在老頭的行李裏面翻到的,還有只說要我幫忙帶給你。”

最後實在抵不過陳樹苗幽怨的眼神,再次補充:“我們家十年前就開始用指紋鎖了。”

門開了,陳樹苗習慣性低著頭走在前面開路,宋柯灰溜溜地跟在他身後,她環顧四周,擡頭張望,還沒等她張開嘴驚訝的哇出來,就有成縷的灰塵掉在她的臉上。

“這裏怎麽住人?”她掃掃自己的臉,覺得不可思議,各種人體衣架還有成衣們展現在她眼前,這是另一個,只存在於別人講述裏的世界,也是一個從來沒有讓她進入過,也沒有被她想象過的世界。

“這裏連電燈都沒有。”她有點失落。

“必須要每天打掃才行,因為是用木頭做的,有很多小蟲子也住在這裏。”陳樹苗拉開小門的門栓,“這裏晚上是不會開門的,所以沒有燈,來吧,我們到裏面去。”

宋柯已經有點不想進去了,她個子很高,卻很怕蟲子,可是陳樹苗都不怕,她也不好意思膽怯了。何況從前那些替她掃開蟲子的人們,他們都已經離開了。

腳步跟上去,嘴上只是說:“看完我有點想先走了。”

“可是你什麽都還沒有看到。”陳樹苗推開小門,“這裏才是你應該來的。”

整個店鋪連通起來,天光照亮每一寸房屋,弄堂和廂房裏全是鮮活的氣息,這裏是生機勃勃的,等待人光臨的。

池塘,搖椅,還有高高的門檻,這和宋哲說得全都一模一樣。

“小時候我在池塘邊餵魚和青蛙,剩飯米粒就可以,只是被發現了,就要去打掃池塘底。”他躺在病床上,每說幾句話就要喘氣好幾次,生命垂危之際,他居然覺得那些不可說的日子,其實是很開心的。

“我的父親是裁縫,母親是木工,她的父親教給她打木頭的手藝,所有家具都是她親手做的,都是給我,或者給別人的。我小時候的每一張床,每一張桌子,每一張椅子,都來自於她。等她老得熬不動了,終於做了一把搖椅給自己。”

“唯一一次我回去看她,是因為我父親也病重,她一個人照應不來,我想請一個護工,於是回到店裏去接她,看到了搖椅,就立刻發現那根本不適合她,太高了,也太重了。雖然母親很瘦小,力氣卻很大,我是這麽想的,也許她喜歡這樣的。可我親自坐在椅子上,發現怎麽我一坐上,就這麽合適,搖搖晃晃那麽輕松。”

“原來是給我做的,她在上面休息,只是順帶的。”

“她對我了如指掌,對自己卻一概不知。可是那天我連扶她走過門檻都不記得,只是遠遠地看著她。小柯,我太壞了,她太老了,一切都來不及了。”

“我要走了,我要去找她了。”他這麽說,“她先去找我的父親了,很快的,我們就會在一起了。”

“我也馬上要去找你的母親,我太想她了。我很後悔,我後悔沒有早點認識她,或者帶她回去我的家,我的父親給她繡了衣裳,如果再有一些時間,她也會有自己的搖椅的。”

沒有關系,他們的孩子來了,作為他們生命的延續,宋柯把那些說宋哲已經出口的願望帶回來了。

她跨過門檻走進屋內,長長短短的布匹,像是一座濃稠的小山,絲綢順而流下,是有顏色的瀑布在傾瀉。

旁邊就是縫紉機,似乎不用過多設想,她就能看得見父親在上面勞作的身形,還有父親的父親。

“你想不想試試看?”改到走在她後面的陳樹苗說。

他拉住宋柯的手,把她塞進小板凳裏,教她踩踏板,又教她縫出一條線。

“這臺機器,一定很古老吧。”嘎達的聲音讓宋柯很驚訝。

“不是的,這個是我的,今年才買的。”陳樹苗告訴她,“只是我老是容易踩壞,所以看起來爛爛的。”

宋柯:……

“你的衣服就是用它縫的呀。”陳樹苗表示自己很無辜,“婚禮要開始了,我很著急縫給你呢。”

“好吧,原來是這樣,謝謝你。”宋柯起身,她有點明白古板的爸爸為什麽會對陳樹苗另眼相看,或者耐心有加。

“不客氣。”陳樹苗有點開心,搖晃著圓乎乎的腦袋,應該是很得意,“我的技術還是算很不錯的呢。”

這確實是一個有趣的,還值得喜歡的人。

拐角就是住人的屋子,全都是木頭打的家具,這裏通風太好了,沒有腐爛,都是植物特有的味道,在陳樹苗的童年印象裏很深刻。

“住在這裏的人把這個保護的很好,不過有點好過頭了,很少人知道這裏。”陳樹苗和宋柯坐在木頭床上,“我當時是走錯地方來到這裏,以為遇見鬼了,實際上是遇見老師了。”

“現在想來,也許你並沒有走錯地方。”宋柯感慨,“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遠不會來到這裏。”

她拍拍床板,咚咚作響,是何等的硬,父親的身體到底是多挺拔,才能在這裏睡著,單純坐在這裏,屁股就有點不好受了。宋柯想起身離開換個地方,環顧四周,發現周圍沒有任何稱得上柔軟的休息處。

陳樹苗應該是看出來宋柯的不自在,這裏對她來說算不上舒適,陳樹苗雖然已經習慣了,可是他總能看得出來別人的心情變化。

“你餓不餓?”陳樹苗起身,“附近有一家小飯館在開門,我帶你去吃飯吧。”

飯館裏這裏不遠,門沒有被鎖上,他們就走了幾步路,很快就在門口的桌子前坐下,陳樹苗伸出手推了推屋檐下的風鈴,告訴老板自己來了。

接過走出來一個小小的老頭,把宋柯嚇了一跳,因為這個老頭真的太小了,個子很矮,頭發很白,她猜這個老頭有一百歲了。

於是她真的問,“老板,你有一百歲嗎?”

老板沒有理她,連陳樹苗都沒有理,自己默默地搗鼓湯鍋,宋柯的視力很好,老板手上的泥巴還有鍋蓋上的油膩都看得一清二楚,她一點都不餓,好想離開這裏,

但是很多個小時的航行讓她已經很疲憊,逃跑都沒有力氣。

老板顫顫巍巍地從冰櫃裏掏出陳年的餛飩,倒進撲通幾聲,攪和了幾圈就撈出來,用手就這樣端給了座位上的兩個人。

“他的指甲是不是碰到湯了?”宋柯忍不住問,她真的不想吃。

“那你吃我這個。”陳樹苗不在意,“不過我的裏面剛剛放了醋,可能有點鹹。”

宋柯閉著眼睛吃完了,陳樹苗比她慢幾步,兩個人面對面,宋柯等著陳樹苗發話。

“這裏又有什麽特殊的嗎?”宋柯主動問,“你想告訴我什麽,我父親以前在這裏有什麽故事嗎?”

“啥也沒有。”陳樹苗一臉鄙夷,“我能講什麽故事啊,我也才認識宋老師不到半年好不好。”

宋柯羞憤大怒,按理來說不應該吃完這碗莫名其妙的餛飩再來一段悠哉悠哉的漫長故事,和童年,或者長大,又或者什麽經歷息息相關,兩個人在這裏感嘆然後潸然淚下嗎,這和她想得通通不一樣!

這趟短暫的故鄉旅程到這裏就結束了,陳樹苗畢竟是陳樹苗,沒有什麽花樣可言,老板沒有趕他們走,繼續彎著腰回到了店裏頭,完全沒有做生意的想法,只是有兩個人來消耗一下他這輩子的庫存,而且錢也沒有收,只有風鈴才能引起他的再次出現。

“這風鈴挺漂亮的。”宋柯說,她兩只手插著兜,看著這條街道變成了灰藍色,這是夜晚的預告,有一些柔和的風,帶著一點模糊的,木頭的香氣,沒有過太久,宋柯就已經習慣,甚至說是喜歡這樣的場景和味道了。

“好無聊啊。”陳樹苗撐著下巴,忽然想到了什麽,坐直了身體,“來讀那封信吧。”

宋柯沒有告訴陳樹苗,自己之前其實很想偷看,幸好現在自己忍住了,可以聽陳樹苗主動分享。

陳樹苗打開信封,裏面有好幾張對折好的紙,他挑出其中一張用手寫的,張嘴作勢要念出來,可是沒有成功。

因為眼睛很酸痛,白的紙上的黑色的字,變成了一顆顆粗糙的微粒,在咆哮的情緒裏,覆雜的翻滾。

再次有一陣風來過,陳樹苗用紙捂住了眼睛,風鈴響動了,老頭慢悠悠地走出來,宋柯的頭發被吹起一小縷,她的眼神很溫柔,於是陳樹苗鼓起勇氣,再次張口,聲音很顫抖。

“親愛的陳樹苗。”

【作者有話說】

親愛的陳樹苗:

我是宋哲。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我囑咐我的女兒將信送給你,即使我不用委托,你也會主動帶她到店鋪裏面去看看的,在這裏我想提前感謝你,你是很貼心的孩子。在這信封裏,有一張產權轉讓書,店鋪我已經做好公正轉讓與你,請繼續發揮你的縫紉天賦。

最後,不知你是否記得向我問起一個問題,我想應該給你一個認真的答覆。在人的一生裏,愛自己是更重要的。我的前半生都在進行愛自己,後半生也許有些疏忽,可是歲月匆匆,臨死之際居然都是回憶年少輕狂,遠洋前行,充實自己的日子。至於愛人親人,都只是路途的點綴,遺憾都排在後面。

註:我已同意你與你的愛人徐遠結婚。

老師:宋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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