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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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老僧臉色驟然青黑猙獰,瞳仁消散雙眼煞白,體型漲作幾倍之大,獠牙從血口冒出,膜拜般慢慢趴伏於地,姿勢詭怪左右搖擺,聲音嘶啞扭曲:“是,你說對了……”

巨大的陰影籠罩著沈傅二人。山和尚現出原形,眈眈逐逐的眼神緊盯沈寒枝不放,語氣急不可耐:“我感受到了你的心,一顆妖心!非常強大的力量……”

傅聲聞暗驚:竟連妖也覬覦沈寒枝的心!

沈寒枝徐徐笑問:“山和尚,你平時不是只吃人腦,怎麽今日換口味了?改吃心啦?”

山和尚淌下三尺之涎,貪猥呵道:“你的妖心可助我修煉——”話音未落便遽然發動攻擊,張開血盆大口朝沈寒枝撲去,大有將其撕嚙嚼碎之意。

沈寒枝猛踢火堆作擋,左手推開傅聲聞的同時右手抄起一塊青桐樹皮借火燒著,剎那間樹皮竄出劇烈火勢。她又仰身貼地,施以掌力往後滑動並將樹皮拋向山和尚的肚皮欲焚毀其膚,且大喊道:

“封喉!”

幾乎同時傅聲聞執刀飛刺,不偏不倚恰中其喉。只聽一聲慘呼,山和尚化作一團黑煙,在半空打了個旋兒往外沖去。

沈寒枝乘勝追擊,抓起火把揮掃那團黑煙。傅聲聞有樣學樣出手幫忙,不消片刻,凡火所燒的黑煙皆成齏粉,彌天寺很快便重歸寂靜。

“行了,山和尚死了。”沈寒枝丟開火把,撿起匕首系回腰間,對躲在石柱後的小沙彌說,“出來吧。”

石柱側露出一顆圓溜溜的腦袋,卻只一下又縮了回去。

沈傅相視一笑:

“看樣子嚇得不輕。”

“是啊。”

二人耐心等候。過了一會兒,小沙彌理一理僧袍,又深深呼吸了兩三口氣才故作鎮定地走出來,兩手合十屈身致謝:“多多多……呼!多謝二位施主!”

“不客氣。”

沈寒枝欲走近些安慰小沙彌,豈料剛邁出半步,對方便往後撤去。

許是山和尚說自己有妖心,嚇著小沙彌了。沈寒枝退回原處,臉上的笑容亦淡了幾分。

場面一時間有些難堪。

傅聲聞默嘆:剛救了人,轉眼便被對方提防,換作誰心裏都不好受。他想了想,問沈寒枝:“你何時發覺不對勁的?”

“我小時候見過山和尚,認得它的皮相,方才進殿後也認出了青桐樹皮。而且我叫老和尚時,小沙彌並沒有出言維護他師父,種種跡象都很可疑。”沈寒枝眼神透徹,看著傅聲聞,淡然反問,“你想問的不是這些,對吧?”

傅聲聞視線移向小沙彌,努了努嘴,未予回答。

沈寒枝明白他是希望自己能夠解釋一番以消除小沙彌的誤解,又或許,他也對妖心感到好奇……

罷了,神明面前無誑語。沈寒枝輕聲說道:“山和尚說的沒錯,我確有妖心。不過我與那些妖不同。我不完全是妖,只是有一顆妖心,力氣比尋常人要大一些,除此之外與人無異。”

小沙彌似懂非懂,面色若有所思。

“當然,我還有另一重身份。”沈寒枝溫和地笑了笑,頗有些引以為傲的意味說,“我是普濟院院長,便是位於半山觀的那座普濟院。小沙彌,今後你若無處可去,便可到那裏尋我。”

小沙彌看看二人,再次表示謝意:“多謝施主,小僧還要在彌天寺為師父超度。”

“智荇大師是被山和尚殺死的?”傅聲聞問。

小沙彌哀痛道:“是,正如這位女施主推測那樣,我師父殺死了青桐妖,卻又被山和尚所殺,而二位施主又殺了山和尚……哎,這人殺妖、妖殺人的,或許便是師父口中的因果相循罷。”

正說著,外邊驚雷乍響,滂沱大雨肆虐襲來,同狂風一道狠狠敲砸著大殿門窗,擾得人心緒如麻,甚為惶然。

沈寒枝內心忽湧起一陣不安,忍不住蹙起眉頭,撫著心口喃喃低語:“傅聲聞,咱們還是快些回去吧。”

小沙彌忙為他們拿來蓑衣。沈寒枝又叮囑道:“小沙彌,你一人在此務必多加小心。地上的齏粉莫要丟棄,便灑在殿內四角,這裏有了妖的死氣,旁的兇妖一時半會兒不敢再來侵擾。”

小沙彌怔道:“哦……好,好,我記住了。”

是夜好似天河決了口子,沈傅二人即使身披蓑衣也很快被風雨打透。好不容易趕回山腳,雨勢非但未減反而愈發急驟,山路比之平常更加崎嶇難行。

沈寒枝歸心似箭步履飛快,卻因身量嬌小,頂著狂風驟雨行路一時不察絆了一跤,仆地栽倒。

“小心!”傅聲聞彎腰去扶,卻發現沈寒枝滿手鮮血,不由驚呼,“血!你受傷了?”

“可我,不疼……”沈寒枝疑惑地盯著自己的手,用蓑衣蹭掉了手上的血跡,搖頭道,“沒有,我沒受傷。”

傅聲聞見她掌心確無傷口,稍感心安。

可既如此,血是從哪裏來的?

二人面面相覷,皆是不解,又齊齊朝前路看去——

滿目血色。

山道已成血河溝渠,滔滔汩流如洩洪之狀,便是雨水潮氣亦遮不住血腥的味道……

傅聲聞頓感不妙,側眼望去,沈寒枝亦是瞠目結舌,眼中寫滿驚恐,趔趄起身跑向半山觀。

“沈寒枝!等等我!”

傅聲聞追了兩步倏又停住:沈寒枝便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的,身形僵硬得像是連呼吸都沒了。

“沈寒枝?”他盯著她的背影,小心地喚。

眼前的人如傀儡般轉身,目光始終低低凝視地面。傅聲聞順其視線看去,竟是一只斷臂被水流沖來!

他心裏咯噔一下,連忙蹲下去抓住斷臂,仔細辨認手指和衣袖後,倒吸了一口涼氣,駭然到連話都無法說全:“是楊老……”

至此,二人都意識到普濟院出事了。

沈寒枝再不敢耽擱分毫,拼盡全身力氣往山上奔去,可今日這條山道似乎中了邪,竟怎麽跑都沒個盡頭!她焦心如焚,怪山路太長,怪風雨太大,更怪自己行動太慢……

拐過下一處彎道時,她又頓了住。

傅聲聞隱約猜到什麽,二話不說沖到沈寒枝身前用身體擋住她的視線,卻也因此不得不直面慘象:山道兩側橫臥著幾具殘屍,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甚至其中一二血都流幹了……實令人作嘔。

身後傳來一聲:“讓開。”

傅聲聞不動,緩慢地勸:“沈寒枝,你別看……”

“你讓開!”

沈寒枝擡掌將人推倒在側,下一刻便因眼前一幕而怵目驚心,身搖欲墜。

傅聲聞眼疾手快扶住沈寒枝,緊緊抓住她的肩膀,只覺掌下的她身子不停發顫,似喘非喘,周身泛出的寒氣更逼得人直打寒噤。

沈寒枝執意朝殘屍走去。傅聲聞明白自己再攔不住,便松了勁力,只稍稍扶穩了她,陪她一起去探查屍體。

“是王家兄弟……”沈寒枝只一眼便認了出來,難以置信地說,“他們本是趕回來過中秋節,歸家團圓!怎麽……怎麽會!為什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言未盡,她猛地掙脫傅聲聞,疾速奔至半山觀。

傅聲聞緊隨其後。

但見觀門大開,二人俱是一驚,皆知事恐不善。至沖進觀內,他二人的身心同時被某種無形之物猛烈撞擊,致使三魂七魄再不齊全。眼前情狀慘絕人寰,比山道那處有過之而無不及:平日晾曬帔帛用的竹竿此刻掛著七零八碎的殘肢,銅缸裏飄著未曾瞑目的頭顱,幾間大殿的門檻上都趴著婦孺屍身,前庭後院更是房屋傾塌,瓦礫遍地,死屍堆垛!無一處安好!

只一座慈悲殿尚且屹立。

沈寒枝渾然忘了呼吸,只覺得被人死死扼住喉嚨、刀刀剜心刺骨,肝膽俱裂五內俱焚,周身血液急劇逆流又漸漸凝固!她不是沒有見過屍體,見得多了便也會感到漠然,可當這些屍體變成了普濟院的院民,她便再無法淡漠、無法冷靜了。不願相信卻又不能不信,痛苦、糾結、心存僥幸以及諸多難以言表的情緒不停叫囂,猖狂地霸占著侵吞著她的理智,令她五感盡失,再聽不到漫天暴雨的聲音……

“彭藹!俞氏!陶氏!”

“鄔嬸!裴娘……”

“蕭忴——”

“……”

她記得每個院民的名字,在這片滿是屍體的殘垣廢址中一遍又一遍呼喊,正如往日那樣。

這些名字數不清呼喚過多少次,可怎麽這一次……怎麽這一次任憑她如何喊叫,都沒人回應了呢……

“為什麽……為什麽……”

漸漸的,沈寒枝只會說這一句話了,像個活死人一樣尋遍半山觀每處角落,踉踉蹌蹌滿身跌傷,狼狽至極亦不敢放棄,不甘放棄。

傅聲聞一直沈默地跟在她身後,親眼看她發了瘋似的翻開每一具屍身,妄圖從中找出哪怕一個還活著的人,問清楚究竟發生了何事。

遍地的屍骸還有那哀哀欲絕的弱小身影,無不令他神思恍惚,卻唯有一事分外明了:這一場彌天禍事,終究與他逃不開關系……

伴隨一道天雷轟鳴,傅聲聞幡然驚悟:往昔所有懷疑、揣測、試探、較量……皆於今夜化作塵土去,被漫山血雨滌蕩無蹤了。

終於,他攣跪在地埋首於胸,蜷身垂臂作謝罪之態。水影中依稀映出一輪血月高懸於天,然擡頭所望,分明是烏雲遮月晦暗無光。霎時之間,他感到無比諷刺。

不知過了多久,沈寒枝回到前院,雙膝一軟癱倒地上,形同一灘爛泥任由雨水、血水還有淚水混雜著將她淹沒。

傅聲聞勉強撐起身子,跌跌撞撞跑到她的身邊,把她牢牢擁在懷裏。

細密的雨珠仿佛生出尖牙利爪狠狠劃過他的臉龐,毫不留情地撕碎他往日的偽面,使他露出最真實的愧疚與懊悔。

“對不起!沈寒枝……對不起……”

傅聲聞貌似也只會訴這一句了,再不知道還能說些別的什麽話。

沈寒枝並不明白他因何道歉,亦無心琢磨明白,只面無表情,嘶啞的嗓音透出無盡絕望:“他們都死了,我……我沒找到活著的人。”

傅聲聞收緊臂膀,語氣卻輕輕的,像是怕驚擾了她一樣安撫道:“雨太大了,咱們先進殿去。”

沈寒枝無動於衷。傅聲聞只好將她扶起來,慢慢走向慈悲殿。

此時,觀門“吱嘎”響動了一下。

傅聲聞倏然停步,低頭看向懷中。沈寒枝同樣神色一動,扭過頭,癡癡地望向大門。

“院長……”

這一聲孱弱的呼救險些被暴烈的雨聲吞沒。只見一披頭散發之人正從門外爬進來,停在門檻上艱難地喘息。

沈寒枝眼中瞬間迸出光亮,拔腿朝其沖去。

傅聲聞卻是不動,立身殿前嗔目切齒,殺氣難抑,雙拳指骨生硬作響,心道:他果然還活著……果然!孫絮微,這場劫難便是拜其所賜!

沈寒枝見尚有院民存活,卑微地獲得了一絲慰藉。她搭著肩把人攙進慈悲殿,伸手探查其傷時,眼角淚水長流不斷,哽咽著開口:“我去尋藥!”言罷,急欲而出。

傅聲聞自始至終冷眼旁觀,待沈寒枝經過身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攔下。他無視沈寒枝困惑的神情,質問孫絮微:“其他院民都沒能逃過一劫,為何你還活著?”

沈寒枝驀地楞住:他這話什麽意思?

孫絮微亦有不解。他自以為與傅聲聞同心戮力,故聽到此話楞了一瞬,緊接著便歪過頭假裝昏迷,算計著等沈寒枝走後再作解釋。

沈寒枝心道救人要緊,仍忙不疊跑去了庖屋。

傅聲聞退至殿門旁邊窺視,見她在半塌的庖屋處翻找藥材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冷冷開口:“我說過,不論如何不得傷害院民。孫絮微,你忘了嗎?”

這是他第一次直呼其名諱,當然也是最後一次。

孫絮微立刻撩開眼皮跪地叩首,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自證道:“孫某所做都是為了殿下啊!”

傅聲聞怒極反笑,擺出一副饒有興趣的樣子反問道:“哦?你說說,怎的為了我?”

孫絮微挺了挺身,兩眼冒出異樣的精光,既激動又小心地解釋:“院民皆死,普濟院不覆存在,眼下定是那妖女最脆弱之時,亦是殿下奪取妖心最佳之機啊!”

“死了這麽多人,僅憑你一人便可成事?”傅聲聞搖頭感慨,“我竟沒看出你還有這麽大的本事。”

孫絮微猶豫片刻,傾了傾身以掩面色,解釋道:“此事確非孫某所為。殿下可還記得前幾日在燈會上遇見的兩個龜夷人?他們技不如人輸了比試,又當眾受辱,便尋了一種妖法操縱兇妖山蜘蛛來此暗害院民,豈料事態失了控,以致血洗半山觀……”

山蜘蛛或許不假,方才所見的幾具屍體上皆有蛛絲纏繞,但此妖是否為龜夷人所控,無由證實。傅聲聞自是明白:與其說龜夷人報仇洩恨,倒不如說是孫絮微勾結龜夷人釀成了這場禍事,為求脫罪又煞費苦心地委罪於外邦……

“殿下放心,此事斷不會牽扯吾朝外務。事發時,孫某已伺機將那兩個龜夷人送入山蜘蛛之口了……”

好一招借刀殺人,死無對證!傅聲聞竭忍怒火,趁孫絮微叩拜述說之際徐徐靠近其身旁,出其不意地將一根銀針刺入其百會穴,又施壓掌力令銀針全部沒入其體內。

百脈之會震裂破碎,經穴之主遽爾斃命,且傷口匿於發下極其微小,不細查絕不見異樣。

孫絮微萬想不到自己便這麽寥寥草草斷送了性命,兩只魚眼睜得渾圓,死不瞑目。

傅聲聞冷眼眄視,唇角牽起一抹陰寒的譏諷,對屍體道:“既是為了我,那麽你也不該活著,畢竟只有普濟院的人都死了,沈寒枝才會把所有心力傾註於我一人之身。對了,這根銀針是我在陶氏屍體旁邊撿到的,便也算是冥冥之中她助我殺了你罷。”

他用最隱蔽的法子無聲無息地了結了元兇,又快速把屍體擺放回沈寒枝離開前的姿勢,最後從其衣襟裏搜走一只鴿哨和那枚玉璇璣。

耳目沒了音信,國師必定過問,傅聲聞不得不未雨綢繆,尋一合適借口待適當之時傳信回去,以打消國師的疑心。此前他曾見孫絮微利用這只鴿哨召來信鴿,是以此物尤為重要。

“屋子塌了,藥不好找,我只能找到這些……”沈寒枝邊說邊疾步回到殿內,卻在看見那張只剩死氣的臉時語聲凝噎,“他……”

“他剛剛驚厥發作,死了。”傅聲聞故意露出覆雜眸色,躑躅道,“孫老仆年紀大了,撐不住是情理之中……”

“傅聲聞。”

“嗯?”

“我只有你了。”

沈寒枝言罷,突然口吐鮮血,血珠飛濺甚是駭目,隨即,她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兩眼一黑往後栽去……

“沈寒枝!”傅聲聞迅即托抱住她,一遍遍喊她的名字,“沈寒枝!沈寒枝——”

她卻不醒。

傅聲聞有些慌了,守在她身邊整整一夜,不曾合眼片刻。

沈寒枝好像做了一場漫長的噩夢,夢裏沒有人也沒有路,她身處巨霧之中什麽都看不清,只嗅到了濃重而刺鼻的血腥味。突然,她踩到一物,俯身看去竟是一只人手……

沈寒枝瞬間驚醒,迎面對上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你終於醒了……”傅聲聞既感安心又覺慶幸,忙端來一碗水。

沈寒枝怔楞不語,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地想:夢?夢,會不會只是夢……

她扶著墻站起來,卻因體力不支而滑落下去,不禁心口一沈:自己為何變得這般虛弱,莫不是看見了……

她不忍深想,再次嘗試起身。傅聲聞本想幫忙,可見她滿面毅然,他擡起的手又落回了身側。

短短幾步,好像走了一生那麽長,每一步都像是走在炭火之上。沈寒枝一步一停,來到殿門後深吸一口氣,顫抖著雙手打開了殿門。

眼前如夢所見,濃霧遍山,血味撲鼻……

她終於心死,徹底認清了自己終是不得命運眷顧,挫敗跪地,頹然萬分。

傅聲聞蹲身旁側凝睇那張蒼白似雪的臉,甚為於心不忍,但幾次張嘴都沒能說出一個字。他知道,此時此刻無論說什麽都起不到任何安慰作用,更無法彌補沈寒枝內心的傷。

沈寒枝緘默不語,跪了良久,方才兩手撐地蹣跚而起。

傅聲聞怕她摔著連忙伸手相護,且慎言低語:“你……你想做什麽,我幫你。”

沈寒枝沒有回答,顧自走到院裏的水缸旁,抓過一張尚未染色的白布,撕成長條綁在額間,然後走向那些破碎的屍骨,將之一塊塊拾起,捧在懷中往戒臺去了。

傅聲聞頓悟,同她一道白布縛額,收屍入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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