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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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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傅聲聞捧著那只寫滿虛偽之文的竹簡走出房間,看見客棧老板正點頭哈腰地站在譚德伍身側並往其手裏塞去一只油紙包,那做派與譚德伍當初賄賂州牧時別無二致,甚至更卑微。

他自知不便上前,便在旁看起了戲。

譚德伍沒接紙包,慢悠悠地開口:“你這一桌子飯菜多少錢,本官……”

“哪能讓大人破費啊!”客棧老板急道,“大人紆尊降貴光顧鄙店已是對鄙店的照拂啦!這,草民一點點心意,還望大人笑納。”

“哎呦你說,這,怎麽好意思呢!哪有連吃帶拿的道理呀?”

話雖如此,譚德伍卻滿臉得意之色,意有所指地朝馬車方向擺了擺手。

客棧老板當即會意,跑到馬車旁把油紙包順著車窗小心放進車內。

傅聲聞冷眼旁觀,等二人虛與委蛇結束,才上前遞去竹簡。

譚德伍微微擡起下巴示意將竹簡攤開示人,粗掃一眼,指指點點地說:“這裏再多加兩句,譬如,本官對百姓好,深受百姓愛戴,百姓因此也對本官好,發自肺腑地擁護本官……”許是發覺自己詞不達意難以成文,他忙又轉移話題,向客棧老板求證般問,“本官說的可有道理?”

客棧老板哪敢否認,忙不疊點頭應和:“是是是!大人說的極是!方才大人還關心了草民開店是否辛苦、度日是否艱難,還有……對,大人還問了很多小人家裏的情況,當真是體察民情愛民如子……”

傅聲聞抿唇頷首,默不作聲地提筆修改。無人註意之時,他眼神浮起幾分戲謔和諷笑審視這間客棧,心中萌生一計。

酒足飯飽困勁襲來,譚德伍在客棧老板的領路下,打著哈欠走進天字一號房小憩。客棧老板還親自燃香點燭使得房間裏光線昏暗,極易入眠。直至天色將暮,這位太守才悠悠醒來。

車隊慢吞吞出發,行不到半裏地,忽聽客棧方向傳出一陣高聲呼救。譚德伍一驚,喝令停車,掀開簾子回身探望,只見那間客棧冒出火光和滾滾黑煙,一時間竟令昏暗天色亮如白晝。

“怎麽回事?”譚德伍略略瞠目,嘀咕一句,突然急切地同車夫揮手叱呵,“快快快!快走,快走啊!”

車隊覆而行進,唯傅聲聞立身原地。他盯著被火燒毀的客棧,眼底透出一抹玩味,而後視線微收,見快腳徐神色匆匆地混入隊尾朝自己走來。

快腳徐停在身側,低聲道:“在下已按您的吩咐打翻了天字一號房的燭火。”

傅聲聞對快腳徐所言不置一詞回應,擡步跟上隊伍,抱臂而行不緊不慢。

不多時,身後傳來呼喊聲:“太守大人!大人啊!咳咳……請停一停!幫草民……咳!救救草民吧——”

客棧老板踉蹌跑來,滿身滿臉都是煙熏火燎的痕跡,每說一句便要重咳兩下以作緩解。眼見車隊沒有停的意思反倒越走越快,他心一橫,憋著一口氣使出全部力氣沖過去撲身至馬車前,終於成功地攔住了太守的去路。

譚德伍躲在車內抱怨嘟噥:“真是怕什麽來什麽!”斜眼看到座上放的那只油紙包,眉心一沈,理理衣裳,隔著車簾明知故問,“來者何人?”

客棧老板連忙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來到車窗下,死死抱住車輪並同太守哭訴道:“大人!您離開沒多久小店便著火了!草民趕緊帶人撲救,可火太大了,根本澆不滅啊!大人!大人,草民懇請您,求您讓這些衙差幫草民滅一滅火吧!草民全部家當只有這間客棧啊!太守大人!求您了——”

譚德伍只嫌其煩,並無其他心思。他清了清嗓子,嚴厲地呵道:“衙差豈是供你差遣的!”

客棧老板登時楞住。譚德伍又道:“衙差乃官府之人,還要隨本官一同去縣邑巡察,你客棧著火,應當去通知潛火署的人來滅火,各行其職才是。”

“可潛火署在郡內啊!草民去了再回,客棧怕是早已被大火燒得什麽都不剩了!”客棧老板不死心,扒住車輪欲往窗內探身,卻被兩名衙差左右拽住了手往後帶去,只能大喊,“大人!太守大人!草民剛才如何待您,您現在又怎可以見死不救?!您可是太守啊!”

一聽這話,譚德伍當即惱了,張口欲罵卻又竭力忍住,吐了吐氣,說:“爾等切切之情本官自是感念,然事有規矩不可逾越,你還是趕快去找潛火署吧!另外,本官看你忙了一整天,想必還沒工夫好好吃口東西吧?”說著把那只油紙包從窗簾縫隙裏丟了出來,“喏,這只雞,還給你!”

客棧老板怔怔盯著地上的油紙包,張著嘴再說不出一句話。

車裏的人又吐出一句嫌棄之言:“哼,本官又不是黃鼠狼!”

聲音不大,可對客棧老板來說已如五雷轟頂。

倆衙差一甩手,客棧老板頓時跌伏在地,面如焦土口呆木鈍,整個人像癡兒一樣沒了心智。

車隊終究遠去了,逃也似的,根本沒人在意有人並不在隊伍中。

傅聲聞走到客棧老板身邊,目光深沈地望著車隊方向,輕聲感嘆:“我竟不知,太守是如此守矩之人。”

客棧老板身子一抖,蒼白雙唇不停翕動,仿佛想要說些什麽。這時,客棧雜役跑了過來,一下子跪撲到老板身邊,兩手緊攥住老板的衣袖,一邊使勁搖晃一邊哭訴:“老板!客棧!客棧沒了……”

客棧老板猛然一震,瞬間回過神,質問雜役:“沒了?什麽叫沒了!你告訴我怎麽可能沒了!”

雜役被嚇得不輕,松開手顫巍巍往後退去,哆嗦道:“那、那火……大火把客棧燒得什麽都不剩了……”

客棧老板渾身抖不停,兩手握拳又怒又悔地狠狠砸在地面,幾次開口想罵個痛快,卻因心緒激動而難以吐出一個字,只能一味“啊啊”的喊叫發洩,扭曲變調的聲音在郊野間顯得格外淒厲可怖。

見此情狀,連放火的快腳徐都不禁心懷惻隱,想要安慰老板兩句,但轉頭瞧見傅聲聞無動於衷,他便咽回了想說的話。

傅聲聞早知如此,寬慰客棧老板道:“十謁朱門九不開,看開些吧。”卻是輕描淡寫,怎麽聽都更像是風涼話。

客棧老板哭聲更烈,怨天不公般泣呵:“怎會如此啊!我、我明白現如今當官沒有不貪的,這、我都明白!可我以為,新太守只是貪一點財,沒想到竟這般鐵石心腸見死不救!還什麽百姓父母官?我呸!王八羔子喪盡天良啊——”

傅聲聞無視客棧老板的哭天搶地,徑直往車隊方向走去。他察覺到身旁的快腳徐欲言又止,便問道:“你想幫他?”

快腳徐低了低頭,沒有否認。

“你幫得了他一個人,幫得了所有同他一樣的人嗎?”

抱薪救火,揚湯止沸,徒勞無功,若想杜絕類似之事屢屢發生,必須解決根源問題,而在那之前確不宜另生事端。快腳徐心知肚明,點頭應道:“在下明白。”

“明白便好。過兩日你來郡上找我,把一份東西帶回京中交給國師,順便將客棧老板帶到稽查司,引其為今日之事鳴冤。現下你去盯著客棧老板,勿讓其尋了短見……”傅聲聞掃一眼快腳徐,又嘆,“罷了,你想幫便幫吧,只是不要幫太多,尤其不可助其重建客棧。”

“可是,殿下,那人唯以客棧謀生……”

“呵,你都幫他重新開客棧了,他還會隨你去京中告狀嗎?”傅聲聞冷笑,“人啊,只有被逼到絕路才知道反抗,否則哪怕還有半條退路,便都會想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最後,他輕飄飄留下一句“保人餓不死便是”,便不再理會快腳徐,闊步混進車隊末尾。

巡察隊伍來到比周縣內。縣令恭候多時,一見太守立刻請其入縣衙大堂並將準備好的各類公文鋪陳開來。譚德伍站在桌案前招手叫來隨隊的畫師,同其叮囑兩句,而後隨手拿過以卷竹帛,假模假式地翻看起來。

縣令不明所以,亦不敢多問。只見畫師拿出紙筆飛快描摹起來,不過片刻便勾勒出人的形態。縣令悄悄湊近,定睛一看,紙上所畫正是太守。

“好了沒有?”譚德伍不耐煩地問。

畫師忙答:“回大人,小人已勾出輪廓,餘下部分且由小人今夜細細描繪,大人無需在此等候。明日一早,小人再把成畫拿給大人過目,大人覺得如何?”

譚德伍懶得再做樣子,便把竹帛丟給縣令,邁著四方步往衙署內宅去了。

縣令捧著竹帛一頭霧水,本想找人問問眼下什麽情況,結果旁人都跟隨太守匆匆離去,無一理會自己。很快,大堂內只剩傅聲聞一人。

縣令打量他衣著樸素,不像高官在身的樣子,便鬥膽上前好聲詢問:“請問,這……太守可是對我等準備的公文不滿意?”

傅聲聞拍拍其肩,語氣見怪不怪:“沒有,縣令多心了。縣令今日辛苦,明日太守巡視縣內,請問縣令是否已預備好了車道?”

“都已安排妥當。今日有一位小官人先來過了,定下路線,便是從本縣西邊碼頭沿河而行,途徑北邊市集,請太守一觀本縣商貿之繁華,再繞至縣東出城,如此既可以避開義莊,亦便於出城後直接前往泗水縣。”

“如此說來是備了船?”

“是,每月初九乃本縣開市之日,街面人多,怕是不好行車。恰好縣內有一條河,我便提前安排了船只,請太守乘船通行。”

傅聲聞皺了皺眉,故作愁苦地嘟噥:“這可難辦了。”

縣令心頭一緊,忙詢問緣由。傅聲聞壓低聲音胡謅道:“太守不喜乘船,他暈呀。”

“竟有此事?”縣令著急道,“可,白日來的那位小官人並未提到太守暈船啊!”

傅聲聞無奈嘆氣,尋借口說:“實不相瞞,那小官人是太守親侄,平日來往甚少。暈船這種事,太守豈好同一小輩開口?”

倒是有理,縣令不自覺點頭附和。傅聲聞繼續添油加醋,擺出一副替縣令考慮的模樣,懇切道:“太守本就對那小侄不滿,讓他來安排車道其實是不滿意他做旁的事。那小侄自然也明白這道理,恐怕是心裏憋著一口氣,想趁機叫他這位叔父吃吃苦頭,才未與你講明實情。”

縣令臉色愈發難看。傅聲聞欠欠身,朝縣令靠近了些,說:“太守將此次巡察交由我安排,定是信任於我,我不好辜負這份信任,亦不願對縣令有所欺瞞……您可知方才畫師之舉,是為何意?”

縣令搖頭:“確是不知。”

這般誠實倒令人意外。傅聲聞多瞧了縣令兩眼:此人頗有年歲,身形瘦削面目黧黑,官袍幹凈整潔且未著華飾……他收回目光,幽幽開口:“太守走馬上任,百姓尚不識之,是以請來畫師將視察民情之景畫出並張貼在縣邑各處……”

至於此舉是為了昭彰己功,還是為了安撫民心、告知百姓今後求助有方,他沒有給出確切的答案,由著縣令自行分辨,只道是:“倘若明日走水路,太守見不到本縣告示墻上是否張貼了畫像,縣令大可掂量掂量其中的是非輕重。”

“原來如此。”縣令並非不懂其中門道。且不說張貼畫像意圖究竟為何,既已貼了,太守定要檢視其效,乘船的話什麽都看不到,豈非白忙活一場?屆時自己受責難事小,若影響到縣銀撥發、耽誤修築縣內工事,便不好了。縣令稍稍平覆心緒,對傅聲聞拱手拜道,“多謝郎君提點。”

“縣令客氣。”傅聲聞環顧左右,見無外人便問,“這些竹帛書卷,我可以看看嗎?”

縣令原本有些猶豫,但念及傅聲聞剛才幫過自己,想了想,禮數周全地再次拱手,解釋道:“本不該拒絕郎君的請求,只是這些東西雖不算密文,卻也不可任人閱覽。郎君若實在想看,需由我縣衙之人在旁督視,且只可看,不可謄抄或者借走。”

難得啊,有如此守規矩的官。傅聲聞欣慰笑應:“自當遵從,便辛苦縣令派人留在此地,我盡快看,看完便走,絕不給您添麻煩。”

“郎君客氣。”

縣令留下一個衙差,正要告退,忽被傅聲聞叫了住:

“且慢。”

“郎君還有事?”

“聊了許久,還未聞縣令大名。”

“鄙姓金,弋者何慕的慕,落葉歸根的葉,金慕葉。”

“是個好名字。我記住了。”

傅聲聞眸中笑意漸深。當晚,他徹夜未歇把所有竹帛書卷泛讀了一遍。比周縣市集乃鄰國商隊往來必經之地,萬商雲集、食貨豐腴,百姓生活尚算安逸。難得的是縣衙官賬記載十分清晰,傅聲聞隨意挑了兩處數目記下,遣了衙差只身來到縣衙錢庫暗中查驗,確乎吻合,而且錢庫內外均有人把守,若非他身手矯捷,輕易還進不來。

看來這縣令確是人如其名,卻金暮夜,不貪民利。傅聲聞深感寬慰,趕在天亮前回到了住所小憩。

是夜,同樣未眠的還有那位畫師。他秉燭描繪太守夙夜在公鞠躬盡瘁的畫像,深夜如廁時途徑縣衙大堂見有人端坐於燭火之下,便駐足觀望,暗暗感慨:如若官員們皆似這般模樣,吾朝之亂何以為懼?民生之苦又何以為憂?

畫師非諂諛之流,不過是受人之雇忠人之事,混口飯吃罷了。他回到桌前望著自己筆下的一張張偽作,實則好一陣氣悶,忍不住重重嘆氣。憶及方才所見,他拗不過私心,持官家筆墨將傅聲聞的身影入了畫,悄然自存。

翌日清晨,比周縣的告示墻貼出畫像,圍觀者人頭攢動,議論紛紛。

譚德伍特意叫車夫停在墻外兩丈之處,好聽清百姓言論。他坐在寬大舒適的馬車裏,掀開車簾看著裏三層外三層的百姓,再難掩飾眼中得意之情,高高翹起嘴角心滿意足地喊:“行啦,走吧!”

一聲令下,車隊朝市集緩緩行去。

可憐那小侄子還在碼頭等候。車隊遲遲不來,他心生茫然,察覺不對便派了衙差去問,結果得知太守已改路而行,頓時慍怍暴呵:“怎麽沒人知會我一聲!”

衙差說:“好像是昨晚縣令臨時改了主意,眾人為籌備新的巡察車道,忙活了一夜,沒顧得上……”

不及聽完,小侄灰頭土臉地跑上了岸,騎馬追去。

緊趕慢趕仍晚一步,巡察隊伍已到市集所在街道。此刻,這裏攤位林立、人流如織,前路擁擠不堪,莫說車隊,連一人一騎馭馬前行都甚是艱難。

小侄只好棄了馬匹,匆匆跑向太守車輿,才站定便挨了一通責罵。

“你到底會不會辦事!叫你安排車道都辦不好,廢物,你還能做什麽!”譚德伍隔著車簾破口大罵。可他既不敢高聲,怕驚了百姓失了威信,又不好同縣令發作,畢竟日後混跡官場彼此猶須往來,便將滿腹怨氣一股腦兒的發洩在小侄子身上,壓低嗓子指桑罵槐般又說,“你看看這馬車、驢車、牛車,還有這麽多人全擠在一起,本官的車隊還怎麽通行?你呀你,這麽一點點小事都做不好,你讓本官還說你什麽好?簡直是蠢笨如豬,不成一事!”

金慕葉聽出太守的話外音,卻不在意,只顧打量傅聲聞,心中暗忖:此人是故意騙我說太守暈船,讓我安排車道出行,從而造成現在這種局面。可我二人素不相識,更遑論有什麽過節,他何故要設計陷阱坑害於我……不!不對,他並非是針對我,而是針對太守!從昨夜之事來看這位太守大抵仍是一個無益於民的昏官,其今日專橫占道,百姓定有指摘,且保不齊他日還會再興風作浪,如此一來,民怨久積必生騷亂,百姓們興許會一同請願罷免太守!

金慕葉一番深思,恍然瞠目,再次緊盯傅聲聞:敢情他步步算計皆為拉官下馬!他究竟是誰?或者說,他背靠何方勢力,竟有膽量如此行事……

“我……”小侄欲解釋,但不知從何說起。

“行了!本官沒空聽你解釋!趕緊把道清開,快去呀!”

小侄滿腹委屈不得吐,垂頭喪氣地應了一聲,轉頭擠進熙攘人群。然今乃開市之日,十裏八村的人都來趕集,吾朝商賈和鄰國商隊亦有不少,吆喝聲叫賣聲殺價聲此起彼伏,場面熱鬧非凡,絕非一人之力可左右。

小侄高喊了好幾句,每每都是話一出口便瞬間被鼎沸人聲吞沒。他沒了法子,又不敢同太守稟明情況,便跑去找縣令,喘著粗氣質問對方:“不是說乘船巡察嗎!怎麽搞成這個樣子!”

金慕葉還在琢磨傅聲聞的身份,想得入神,沒及時回應小侄。

“你發什麽楞!說話啊!”

小侄再三催促,氣惱之下還推了人。

金慕葉收攏心緒,道:“此事不難解決,我撥給你幾個縣衙差役,你帶著他們清道便是。”雖為下策,但眼下已別無他法,唯有順著傅聲聞的謀算走下去。

“那還不快叫人來!快!”

金慕葉看一眼傅聲聞,見其一派淡定自若,似是對當前情狀早有所料,運籌帷幄,城府實深……他心想:也罷,太守任人唯親不重民利,絕非良官,留在郡上恐怕是百害而無一益,我姑且陪此人唱完這出戲,事後再問個明白。

小侄帶了二十名差役沖到前面,不分青紅皂白直將人群左右撞開,硬生生開辟出一條車道。

喧鬧街巷倏爾安靜下來。不知人群何處冒出一句:

“好大陣仗!好大官威啊!”

緊接著,百姓議論聲覆起。

太守自覺顏面無光,伸出兩手死死揪住車輿帷簾,生怕哪裏吹來一陣風被人窺到相貌,再畫下來貼在巫蠱娃娃身上,那自己豈不是死於非命!但同時他又十分好奇是誰在口出狂言,遂輕聲喚來小侄,命其去打聽一番。

鑒於先前兩件事都未辦好,小侄這回多了個心眼兒,問:“叔父,若是找到了那人,當如何處置?”

太守磨牙冷哼:“先記下長相,以後再說。”

小侄躬身應是,忙不疊去找。殊不知,傅聲聞早已尋出對方所在,並與之交換了一個眼神。

車隊慢慢駛入市集中,極其影響人們買賣互市。起先周圍人還只是小聲嘀咕,漸漸的,聲音大了起來:

“非要今日巡察嗎?真是礙事!”

“上回我被坑了錢去官府討公道,結果連個人影兒都沒瞅見,哼,這會兒倒跑來添亂了!”

“行了都少說兩句,新官上任三把火,總要燒一燒嘛。”

“那也別燒我頭上呀,耽誤我做生意賺銀子……”

不止吾朝百姓怨聲載道,連跑來此地做買賣的外商人也都皺起眉頭,用各種言語表達不滿。

傅聲聞見目的已成,趁人不註意閃身拐進巷尾,方才喊話的孫絮微正在此恭候。

“長話短說。”傅聲聞開門見山,“乞巧節郡上燈會,你將沈寒枝帶到人市,我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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