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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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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傅聲聞一番威脅,再次打量祝濱,輕睨其傷幽幽開口:“你這身子骨不從軍可惜了。”

祝濱怔楞片刻,沈下嘴角垂眸道:“我何嘗不想裹糧策馬從戎報國,可自古忠孝難兩全,家中老母年事已高,身邊不可無人侍奉,我又尚未娶妻,豈敢棄母而去?只好留在骨閬郡當個小差役……”

即便這樣一份不起眼的差事,還是花費不少銀錢四處打點才爭取來的,未曾想竟落得如此下場……祝濱黯然,自知此事上不得臺面,便未言明。

沈寒枝端著陶碗進屋,指使傅聲聞給祝濱餵水。傅聲聞應聲行動,心裏卻不大樂意:祝濱滿身汙臟腥臭難聞,血漬浸得到處都是,自己剛理凈的衣裳,這下又要弄臟了。

可到底要做給沈寒枝看。

傅聲聞屏氣來到床前,用勺子舀出一點水小心地餵給祝濱喝,餵兩口停一下,等其喘勻了氣兒才繼續,以免嗆著。

沈寒枝找了一圈沒有找到紙筆,便猜這家農戶並不識字。她回到床邊,從祝濱那身破爛衣裳上撕下布條,又尋來一截柴杈借著油燈過火燒後立即吹熄,用杈尖處的黑炭在布上寫下“救人”二字,末了,她拿出最後一瓶青蚨子蟲血並將它灑在布條上。

傅聲聞自始至終暗中關註沈寒枝的一舉一動,可惜屋內幽暗不明,他看不清布條上寫的內容,只待她灑完血才問道:“你這是做什麽?”

沈寒枝把布條放在床頭顯眼處,又把從帶來的湯水倒在碗中一並放好,同祝濱說:“天亮之後自會有人來為你診治。我帶了一點湯水,你喝下,補充些體力。”

傅聲聞被她無視,有些不滿地撇了撇嘴。

“多謝……”

祝濱看出他二人無意坑害自己,再次言語謝過,卻因心情沈重而無半分胃口,垂頭喪氣地趴在床上一動不動。

沈寒枝擺手說:“你先別急著謝。我有幾句話問你,你如實道來,屆時自有你報恩之機。”

“姑娘請講。”

祝濱雖是同沈寒枝說話,眼睛卻瞟向傅聲聞。

“你放王恩富出城那日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以至於被毒打成這副模樣。”

“那日我依照規矩查驗王家人出城的車馬,車上只有王老爺子和車夫,並無旁人,且其隨身所帶的東西中亦無當朝禁品。王老爺子自稱去鄰郡的親戚家報喪信兒,半日便回來,還給我看了公驗,確為官府所發無誤。我念他喪子之痛,見其神色哀然,便信他所言將他放出了城,僅此而已!可誰知道後來我竟因此事被綁去郡廨挨了二十板子,還被丟進亂葬崗險些喪命……到現在我還是不明白,自己究竟錯在何處啊!”

沈寒枝想:如此聽來,祝濱恪守軌則確無錯處,一切皆為魏關埔同僚佐蓄謀,拉祝濱當替罪羊罷了。

她尚未開口,傅聲聞便直言點明:“於官者而言,你錯在明知王恩富喪子一案久懸不決,卻仍將他放去了州上,任由其在州牧面前盡毀太守的顏面,致使太守官威受損、仕途蹇滯……”

話未說完便被祝濱截口打斷。

祝濱一力辯駁:“可王恩富不說我又怎麽知道他要去州上申冤叫屈?!況且此前也沒人告訴我,遇見王家人出城務必要將其攔下啊!”

“這些話有哪一句是可以明說的?”

傅聲聞悠然反問,沈寒枝所想與他不謀而合。

祝濱啞然半晌,喟嘆一聲:“即便我真有過失,也當交由衙門過堂會審,豈輪得到魏關埔以私刑判處?即便他是太守,也不可目無王法啊!咳……”他滿腔憤懣難以平息,喘著粗氣使出全力沖地上狠啐一口,又怒罵道,“呸!魏關埔這個天殺的……”

“他已經死了。”

“什麽!死了?”祝濱駭然瞠目,俯身撐臂欲從床上爬起來。這一刻他渾然忘了滿身的傷,亦感知不到傷口帶來的痛楚,只死死地盯住說這話的傅聲聞,萬分迫切地同其求證,“你說的是骨閬郡太守魏關埔嗎?是他死了嗎?”

“是他。”

“當真!”

傅聲聞並無耐心一再回應,敷衍了事地哼了一聲。

祝濱挺直上身,心口突如擂鼓般猛烈跳動,高舉右拳重重捶在冷硬的床板上,痛快狂笑:“報應啊!報應!老天有眼,終叫那廝不得好死!天理昭昭報應不爽啊!哈哈哈——”隨後倏又像是被人抽走全身力氣一樣重新趴了回去,四肢癱軟,猶如浮岸之魚大口喘息,久久不能平覆。

傅聲聞不明白有何好笑,說到底不過是死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太守,倘若哪天這世上的貪官汙吏都死絕了,方才值得一慶。

誠然他也明白,永遠不會有那麽一天。

祝濱咳得厲害,顫抖著手去抓那碗湯水,沈寒枝欲上前幫忙,卻被祝濱婉拒。

“多謝姑娘好意,我自己可以。”

許是魏關埔的死訊帶來了莫大鼓舞,祝濱氣色都顯得好了。他緊緊摳住碗沿,顫顫巍巍地把碗遞到嘴邊,用力仰起脖子咽下幾口偏涼無味的湯水,隨後“咚”一聲放下陶碗,眼中盈起晶瑩的淚珠,竭力扭過身子高擡雙手,面朝沈傅二人莊重地行了一禮。

姿勢不甚雅觀,但敬意十足。

傅聲聞猜測:祝濱這般恨魏關埔,若知道方才所用正是魏宅吃食,怕不是要都吐出來?他不忍細想那場面,直泛惡心,急忙轉頭去看沈寒枝——玉貌花容,只消一眼便可令心頭縈繞清逸翛然之感,果真舒暢許多。

然須臾間,他便又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去盯那盞油燈,有些暗悔所穿非寬袖長衫,無法揮熄這火光,竟縱得小小火苗燒得屋內這般熱……

傅聲聞當即止住所思,默不作聲地往門口挪動兩步,任由外邊鉆進來微涼夜風襲面,逐漸冷靜下來。

身後,祝濱問道:“二位可知,魏關埔是怎麽死的?”

“聽說是燭臺傾倒點燃了簾幔,引發大火,他被困在書房裏沒能逃脫,死後屍身面目全非不成人樣。”沈寒枝言簡意賅,“大抵天意如此,劫數難逃。”

天意?呵。傅聲聞不禁冷笑。

祝濱不住地點頭,表情非哭非笑甚是詭異,口中不停念叨:“罪有應得,罪有應得……”

沈寒枝不再理會祝濱的自說自話,轉而去收拾雜亂的屋子,待祝濱情緒稍微平穩下來了,她才道:“等新太守上任,你便可回骨閬郡講明此事原委,洗清冤屈,重理舊業,但在那之前,你還是先在此養好身子要緊。醫者應已在趕來的路上了,他叫莫策,是我朋友,醫術十分高超,你有任何不適都能直接同他講,他定會盡全力醫治你。”說著又從荷包裏拿出一些銀子,妥帖安放在木床內側祝濱伸手能夠到的地方,“天色不早了,我們要先回去,過幾日得了閑再來看你。”

祝濱急忙攔道:“姑娘且慢!在下還有兩件事想問。”

“你說。”

“我與姑娘還有這位公子素昧平生,你們為何救我?”

沈寒枝看一眼傅聲聞,道:“路見不平。”

傅聲聞聳了聳肩,沒有反駁。

祝濱又問:“那,姑娘方才所說報恩機會,是指何事?”

沈寒枝想了想,故作高深地留下一句“他日自會知曉”,便與傅聲聞一同離開了。

回程時行至半途,傅聲聞問她:“你想讓祝濱怎麽報這救命之恩?”

沈寒枝如實道:“沒想好。”

“嗯?那你剛才和他說……”

“人情先欠著,不怕沒有還的時候。”

沈寒枝專註於行路目不斜視。傅聲聞睇睨一眼,她個頭雖小,步子卻倒騰得快,若非自己已經知曉她殺人不眨眼,還真會被她無意間表露出的可親模樣給迷惑住。

“說的也是。”傅聲聞頷首輕笑,心緒微斂,又行一段路後提起另一事,“對了,你方才還說祝濱可向新任太守申訴冤屈且重返衙門,此事,你恐怕要失望了。”

沈寒枝腳下一頓,停在原地看向傅聲聞:“什麽意思?”

傅聲聞斟酌道:“骨閬郡的新任太守十有八九是樾州的驛丞,譚德伍。”

“驛丞?”沈寒枝驚道,“一介驛丞怎能直任郡太守,這不合規矩!”

“規矩是給平民百姓立的,七貴三公強宗右姓,哪一家守了規矩了?”傅聲聞嗤之以鼻,搖頭嘆氣,“真不明白那樾州州牧怎麽想的,非但不及時將太守死訊報至京中,反倒擅作主張,命區區驛丞來此斷案,簡直太不把吾朝官律放在眼裏了,不成體統!”

沈寒枝緊抿雙唇作沈思貌,過了一會兒問傅聲聞如何知曉這些事。

傅聲聞便將醉春華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與沈寒枝聽,最後勸道:“也不必太過緊張,官場局勢變幻無常,往往不到最後一刻便沒個定數。我同你講的僅是我所見所聞,骨閬郡太守一職最終由誰來任,尚未敲定。”

沈寒枝柔聲謔笑:“倒不是緊張,而是……”而是覺得若再來一個魏關埔那樣的,她還要費力除之,實在麻煩。

多說無益,是以她未把話說全。

傅聲聞卻瞧出來她的心思,默然笑笑亦未多言,只於心中暗忖:她還真打算來一個殺一個嗎?

“也罷,消息被按下也好,否則麻煩的便是咱們了。”傅聲聞語調輕快,說完朝沈寒枝眨了眨眼。

沈寒枝輕皺眉頭,盯著那雙明眸正告道:“傅聲聞,你最好把所有事都爛在肚子裏,半個字不要吐出去,否則不等麻煩來找你,你便會成為最大的麻煩。你知道的,我最討厭麻煩……”

見她的手落在了那柄匕首上,傅聲聞趕忙訕笑說:“知道知道!我知道!咱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互為蔭蔽,你護著我,我自然也要惦念著你。你放心,我絕不給你添麻煩,也不會讓自己變成你的麻煩,不該說的我只字不提便是。”

沈寒枝滿意地點點頭,手放回了身側,繼續快步前行。

才一轉身,傅聲聞臉上的笑容便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滿面冷峻。他雙目陰沈沈的,在沈寒枝的背影停頓片刻後落於那柄匕首上,幽深眸色又湧現出幾分難以遮掩的厭惡。

他跟著沈寒枝,頗為艷羨地開口:“我若有你這般力氣,小時候定不會任人欺侮。”

沈寒枝未曾回頭,神色愈發凝重,搖頭否認:“我的力氣不見得是好事。”

“為什麽?”傅聲聞闊步追到她身邊,“誰欺負你,你只需輕輕一推便能把人推到幾裏外去了,還有什麽可怕的?”

沈寒枝淡淡道:“我小時候曾從亂葬崗裏跑出來去村子裏討生活,因為不懂如何控制這與生俱來的蠻力,與村童玩耍時常常誤傷人。久而久之,村民們便不許我再待在村子裏了,說我是兇妖,當面辱罵我、毆打我,把我從一個村子驅趕到另一個村子,甚至有的人還跟著我到新的村子,同那裏的村民一起惡意編排詆毀我,像是執意要將我逼上絕路才肯罷休……”

聞言,傅聲聞想到自己的身世,不由心頭一慟,亂了呼吸,卻轉而又忍不住懷疑:幾句不明真假的話,何以就此拉近他們的距離了?他暗暗端量沈寒枝,見其神情泰然自若,仿佛敘說的是旁人之事與她毫無幹系,完全瞧不出一絲憤慨或悲痛。

“有好幾次,我被村民們捆綁起來,或用火燒或用水淹,但不論他們自以為把我捆得多麽結實,最終都被我掙脫開了。我記得最後一次死裏逃生,我拼命地逃回亂葬崗躲了起來,此後再沒有出去。雖說亂葬崗白骨森森煞氣異常,卻無人敢來叨擾,令我感到十分安心。初時我同旁人一樣畏懼那些屍體,它們醜陋又惡臭,還會吸引來野獸,我根本不敢靠近。但有一年冬日酷寒,我不想被活活凍死,只得從死人身上扒下衣物裹住自己,自那以後,我便再也不怕那些屍體了。有了衣物蔽體,卻沒有食物果腹,我夠不到樹上的野果也抓不著溪裏的魚,餓肚子成了常事……”說到此,沈寒枝居然笑了笑,歪頭思考起來,“不曉得我現在身材矮小會不會與那時吃不飽有關?”

此番言論太過沈重殘忍,理應同她一笑來緩和氣氛,可傅聲聞無論如何都無法牽動嘴角。他雙眸閃過一抹黯淡的異光,喉嚨幹澀難以發聲,胸口亦覺憋悶,好半晌才松開緊握的拳頭,同沈寒枝低聲說道:“可你還是活下來了。”

“是啊,活下來了。”沈寒枝輕聲道,“彼時我與狼鬼搏鬥身負重傷,奄奄一息之際被隱客所救,自此才算是真正地活下來。”

狼鬼是一種出沒於墳地的兇妖,傅聲聞曾於書中讀過,此妖身長丈餘獸面猙獰,好食人肢,遇人則糾纏不休,唯用桃木、荊棘和鴟羽制成的箭疾射其額心,方可使之化齏消散。

實在難以想象彼時尚不足膝高的沈寒枝是如何同身形懸殊、兇悍殘暴的大妖相對抗的……傅聲聞思忖片刻,忽問道:“隱客為何要去亂葬崗?”

沈寒枝一楞,答不上來,她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

“或者說,如果隱客早就發現了你,為何不早些把你從亂葬崗裏救出來,非要等你被狼鬼折磨得快死了才出手相助?”

沈寒枝仍無言以對,薄唇緊緊抿著,臉色愈顯沈重。

傅聲聞眼底閃過一絲極為隱晦、轉瞬即逝的笑意,一邊打量著沈寒枝,一邊用故作輕松的語氣勸道:“罷了,都是過去的事,沒必要再想。”

沈寒枝心不在焉地點頭附和,卻仍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對了,你是如何同那狼鬼搏鬥的?我聽說狼鬼的身型可有兩三個我那麽高呢!”

“赤手空拳自是打不過,但我有它。”沈寒枝慢慢拔出匕首,抵在傅聲聞腰間似玩鬧般不輕不重地來回劃動,“狼鬼朝我撲來時,我伺機給了它胸口一刀,像這樣——”

她突然手上發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對準傅聲聞的心口刺去,但見對方不躲不避,便在最後一刻繞動手腕調轉匕首的方向,只用柄端砸了砸其心口。

傅聲聞直挺胸膛任由她刺,那副大義凜然的姿態令沈寒枝忍不住發問:“為何不躲?”

傅聲聞堅定道:“你又不會傷我,何必要躲?再說我這條命本為你所救,不論是因你而死還是為你而死,都理所應當。”

“說得好聽。”沈寒枝輕聲嗤笑,笑容裏夾雜幾分寒意,收了匕首繼續行路。

傅聲聞只當她同自己開玩笑,不作深究。少頃,他視線覆落在匕首上,好奇地伸手點了點匕手柄,問:“這把匕首看上去很厲害,你哪兒得來的?回頭我也弄一把來防身。”

“忘了是從哪個死人身上搶來的。”

傅聲聞立刻甩開了手,蹙眉道:“你隨身攜帶死人之物,不嫌晦氣嗎?”

“不嫌。”

“……”

天色將亮未亮,周遭寂無一音。二人路上再無一言,回到義莊後各自尋來矮凳倚著屋墻小憩,直至日頭完全冒出才等來人到訪。

傅聲聞耳力極佳,加之本沒睡深,一聽見外邊有動靜便立刻清醒過來,疾步藏於門後,透過縫隙窺察來者何人。

對方身著粗布短衣,花白頭發、面似靴皮,老遠便停下來把牽著的兩匹馬拴在石柱上,然後小心踱步至義莊門旁,叩響半敞的大門且用滄桑的聲音沖院內喊道:“有人在嗎?我是魏宅的老仆啊……”

傅聲聞松了口氣,側身時被突然出現的沈寒枝驚到,不免撇嘴嘀咕:“你這人怎麽跟貓兒似的,走路沒個聲音!”

沈寒枝未予理會,推門而出,迎著老仆走去。

老仆見到活人,霎時松快下來,長舒一口氣說:“行了,你倆回魏宅吧,這裏由我照看便好。”又指著拴馬柱提醒,“那馬,你二人同乘一匹,給我留一匹,可別都騎走了啊!”

僚佐何時這般好心了,竟還讓人牽來馬匹?沈寒枝覺得事態有異,躬身行禮以掩飾對老仆的暗中打量,客氣地問:“敢問尊者姓名,我們姐弟二人好回去後同僚佐大人覆命。”

“賤名不足掛齒,喚我孫老仆便是。”

孫老仆說著,擡手拭了拭額角的汗。

傅聲聞見其袖口繡有暗花雲紋,瞳色微冷,不動聲色地往前邁了半步。

沈寒枝瞧一眼拴馬柱,猶豫道:“魏宅可是出了什麽事?怎麽看起來像是很著急我和阿弟回去的樣子呢……”

“可不是嘛,一夜工夫,魏宅快要改名換姓成馮宅啦!”

孫老仆似乎不願多談,揮手轟趕二人離開。

傅聲聞更看清了那暗花雲紋,眉心一低,同沈寒枝道:“既如此,咱們還是快些回去的好。”說完徑自跑去牽馬。

本想同孫老仆再打聽幾句,孰料對方已進了義莊並關了大門。

罷了,他一把年紀連夜奔波,定是累的不善,還是不打擾他休息了。沈寒枝轉身去尋傅聲聞,卻見他一臉嚴肅地凝視義莊大門,便奇怪道:“在看什麽?”

“沒什麽。”

傅聲聞回了回神,將那匹高頭大馬牽到沈寒枝前面。

沈寒枝瞧了瞧:“我走著回去吧。”

傅聲聞看看馬又看看她,眉心忽而舒展開來,忍笑說:“我幫你。”隨即朝沈寒枝纖瘦的腰身伸出了手,欲將其抱上馬背。

沈寒枝立刻撤步躲開,嗔聲斥道:“你做什麽!”

“幫你上馬……”

“不必這般。”沈寒枝冷聲說完,眼神一低。

傅聲聞當即會意,曲下左膝撐起右腿半跪於地,輕輕拍了拍腿面,問:“這樣可以吧?”

沈寒枝不回答,直接踩著傅聲聞的腿翻身上馬,穩穩踏住了馬鐙。

傅聲聞無奈地看了一眼褲上的半枚腳印,心道沈寒枝身量雖輕,被她一踩算不得疼,可這一夜他們途徑之地無不是泥濘土路,鞋底早就……唉。

這印子是撣不幹凈了。傅聲聞懶得再弄臟手,起身後攥住韁繩,擡腳便走。

沈寒枝突然問:“你不上來嗎?”

傅聲聞停了步,回身反問:“你方才那麽抗拒我靠近你,我豈敢再與你同乘?”

“我不喜歡猝不及防的接觸,但眼下急著回魏宅,你我同乘一騎亦是無妨。”

說話間,沈寒枝微微俯身一把抓住傅聲聞的肩,稍作擡手便將他帶向自己身後。傅聲聞同時順勢而為,扭轉身體跨坐在馬背上,調整好坐姿後伸直雙臂將沈寒枝隔空圈入自己懷中,盡量不與其後背相碰。

手中韁繩松了又緊,傅聲聞低垂的眼神裏泛出些許連他自己都未曾發覺的意味難明的光彩。

良久,懷裏的人兒輕啟朱唇,問:“你不會馭馬?”

“我……”

“會”字尚未出口,沈寒枝便已奪過韁繩,嘆聲道:“罷了,我來。”

她兩腳夾緊馬腹,重喝一聲“駕”,剎那間飛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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