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手術 快跑,方諭。

關燈
第27章 手術 快跑,方諭。

撲通兩聲巨響, 他們雙雙落進水裏。

冬日的湖水冰冷刺骨,落入的一瞬如墜冰窖。方諭狠狠一哆嗦,五臟六腑都被冰得刺痛, 不由自主一陣痙攣。

那陳舷是怎麽想的。

他該是怎麽想的,才要這樣去死。

方諭在水底下睜開眼,一片黑暗裏, 他看見陳舷的白襯衫。他在水裏不斷下沈, 那一張臉正痛得抽搐,張開嘴就嗆了口水。

方諭伸手, 游著過去追他。他拼了命地游,冰冷的湖水裏他四肢發麻,沒一會兒就沒有了知覺。但他沒停下, 全憑著執念在咬著牙游。

他終於抓住陳舷的胳膊。

他拉住他,把他抱進懷裏。

這是他時隔十二年地又抱住他哥, 這一瞬他才恍然發覺陳舷到底瘦了多少。他幾乎和個骨頭架子沒區別,瘦得後背上脊骨凸起, 抱住時甚至會硌疼人。

陳舷沒有掙紮, 他在他懷裏一動不動, 似乎已經沒有意識。

方諭抱著他往上浮,卻怎麽都浮不上去。

他使勁往上蹬,無濟於事。慌了幾秒,方諭才想起身上大衣是吸水的。他手忙腳亂地在水裏脫掉大衣, 終於得以上浮,湖水也冷得更刺骨了。

他們掙出水面。

方諭猛地呼吸一大口新鮮空氣,喘氣連連,陳舷也劇烈咳嗽起來。

“哥……”方諭抱著他,“沒事了, 哥,你看著我……”

方諭伸出一只手,輕拍拍他的臉。陳舷仰著脖子倒在水裏,被嗆得醒了過來。他喘了幾口粗氣,眼皮子直打架地半睜開眼,虛脫地望向他。

他卻沒有回過神來。陳舷兩眼失神又迷茫,和這片江水一樣,黑得深不見底。

“殺了我……”

陳舷說,“殺了我吧……”

方諭呼吸一窒。

陳舷沙啞地喃喃出聲。他沒說幾個字就一陣咳嗽,水從嘴角裏往外溢。

“殺了我……”

他說話斷斷續續,固執地念著,“殺了……我……行不行……你……你殺了我……”

方諭怔怔地看著他,湖水上平靜翻湧的水浪拍打他的脊骨。

他們泡在冰冷的水裏,被水浪一點一點推向遠處。兩個人都渾身濕透,頭發被水攥得一縷一縷絲絲分明,陳舷左額額角上的傷疤若隱若現。

水那樣冰,陳舷疼得五官都在抽搐,卻又在笑。

方諭沒敢應聲,他瞳孔顫抖。

“死了,就結束了……”陳舷說,“我就,不過這種日子了……死了就都,結束了……我就……”

“哥,”方諭哆嗦著打斷他,“沒事的,哥,不死也能結束。”

陳舷不吭聲了。

他擡了擡眼皮,兩眼依然麻木。

“我有錢,哥,你別怕,我有錢……”方諭說,“你不要他的錢,就花我的……我都給你花,沒事的,我的錢都給你花,我心甘情願都給你花……我,我哪兒都不去了,我不回意大利了!我陪你,我陪你好不好?我陪你去醫院,你哪兒不好我們就治哪兒……”

“你也別怕他們,到底出過什麽事,你跟我說!我信你的,我絕對信你的!我再也不要你跟我說對不起了,你別怕,別有心理負擔,我不要你的對不起了,你再好好跟我說一次話……你跟我好好說一次實話,好不好,你跟我說,你到底怎麽了……”

陳舷沒有回應。

他麻木不仁地看著他,那雙滯散的瞳孔恍惚地望著,半晌,他又喃喃。

“快跑。”他說,“快跑,方諭。”

方諭耳邊一嗡。

周遭的聲音驟然被抽成真空,方諭胸腔裏的心跳突然空白。他怔怔望著陳舷,突然一口氣也呼吸不上來。

靜默翻湧的世界裏,陳舷和他對視。陳舷沒有再笑,麻木的眼睛那樣深邃地望著他,如同兩潭深水。

方諭深深望進其中,忽然沒來由地心生恐懼。

他張嘴,卻一個字兒都發不出聲。

一陣轟鳴聲突然由遠及近。

方諭一激靈,回頭望去,看見一個救生艇打著燈呼嘯著駛來,上頭坐著的救生人員扯著嗓子呼喊著,手裏拿著的手電在湖面上一陣亂照,在找尋他們的身影。

方諭趕緊擡起手,朝著救生員用力揮了揮手,也喊:“這兒!”

救生艇降下速度,駛來,慢慢停在旁邊。

救生人員把他們倆拉上了救生艇,終於松了口氣。

他們驅艇往岸邊開回去。一個救生員拿著兩張毯子,蓋在他們身上:“先用這個蓋著,救護車已經到橋邊了。等回到岸上,你們就去醫院看看……餵!”

方諭拉下自己身上的厚毯子,裹到陳舷身上。

陳舷縮在角落裏,在冷風裏捂著肚子弓起了身,疼得哼唧了幾聲。

方諭把自己的厚毯子也包到他身上,手忙腳亂地把他裹了個厚實。

“你都給他,你怎麽辦!?”救生人員氣急,“你也需要毯子啊,也不怕把你凍死,傻卵!”

這人說得沒錯,救生艇開得很快,一群人頭發都被吹得翻飛。

湖面上的風本來就冷,再吹在方諭濕透的身上,冷得他渾身的血都要凍上。

方諭不管不顧,也不理救生人員。他抱住陳舷,又趕緊去拍拍他的臉。

“哥,你看看我,你過來看著我……”他說,“你別嚇我,哥,你看著我……”

陳舷終於有所反應。

他慢慢別過腦袋來,眼眸望向他,慢慢亮起一抹光。

方諭一喜,手還捧著他的臉,歡喜地喊他:“哥!”

陳舷望了他沒幾秒,突然眼眸一縮,一低頭,一口血噴在了他手心裏。

方諭腦袋裏又隆地一聲。

陳舷推開他的胳膊,自己捂住嘴巴,彎下身劇烈地嘔了起來。他吐得渾身哆嗦氣喘籲籲,他拼了命地捂著嘴巴想咽回去,方諭聽見他竭盡全力的吞咽聲。

可那些血仍然從他指縫裏流出來,流成河,就那樣劈裏啪啦地砸在地上,砸在毯子上,柔軟滾燙地匯成一大片血泊。

嗡鳴作響。

方諭的耳邊開始嗡鳴作響。半晌,他從巨大的空白裏回神,擡手低頭,看見自己的手心裏都一片猩紅。

“……哥,”方諭失控地撕心裂肺起來,“哥!!”

救生員也在旁邊喊:“開快點啊!快開!把救護車叫過來!!”

開救生艇的人趕緊加大了馬力。

冷風頓時更肆虐地呼嘯,艇上的其他人拿起對講機就喊。

“救護車開到岸邊來,有人吐血了!”

轟鳴聲中,救生艇開到了岸邊。

陳白元不知什麽時候來了。他第一個跑過來,二話不說就把陳舷從救生艇上扛了下來。擔架已經備在岸邊,醫護們把他放在上面,吵吵嚷嚷地給他輸上了什麽東西,擡著就上了救護車。

方諭追著跟上車裏,氣喘籲籲地看著醫護們忙上忙下。陳舷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徹底沒了意識,陳白元跨坐在他身上,一邊喊著什麽,一邊給他做心肺覆蘇。

鮮血從他嘴巴裏往外溢,他皺緊的眉一陣陣抽搐。

車開到了江城的協平醫院,陳舷被推進了手術室。方諭跟著跑了一路,最終被護士攔在了手術室門外。

手術室的大門關上,門上牌子亮起了光。

“手術中”的字樣亮起。

方諭喘著粗氣,望著那三個字,腦子一片空白,慌亂無措地木站在那裏,耳畔還在陣陣嗡鳴。警報一樣的低低鳴聲像心電圖上的一條直線,在耳邊持續作響。

醫護們進進出出,陳白元換上手術用的衣服,匆匆在他身旁過去,鉆進手術室裏。

“老板!”

方諭回頭,其他有關的人也都到了。

他們沒上救護車,自己開著車來的。

陳建衡跑到手術室前,喘了幾大口氣,轉頭問他:“人怎麽樣?”

方諭還沒說話,手術室的門被推開來。

一個護士從裏邊走了出來,開門見山地對他們說:“情況很危急,癌癥惡化了,必須現在立刻手術,切除一部分病竈。”

陳建衡一驚,忙問:“要切胃?”

“對。”護士說,“沒時間解釋,趕緊過來繳費,安排手術,他等不了。你們誰繳費?大概要十一二萬。”

兩個姓陳的臉色一白。

十一二萬的大錢,他們兩個普通人家,根本不可能第一時間就拿出來。

這個時候能拿出錢來的……

兩人不約而同地望向方諭。

方諭怔怔地望著護士的臉,全身上下還有水在滴滴答答。

他仍然心神恍惚,有些回不過神。直到所有人都看向他,方諭才清醒過來點。

方諭轉身就拉了一把馬西莫,聲音發抖:“去,把所有卡都刷一遍,現金不夠就刷信用卡……快去,快去。”

“好。你放心老板,錢夠的。”

馬西莫蒼白無力地安撫了他這一句,轉身跟著護士趕緊跑走,繳費去了。

護士跑出去兩步,又回頭:“還得簽字,誰是親屬?”

陳慶蘭應了聲“我去”,便跟了上去。

三個人跑去繳費了。

方諭回頭望著手術室,深呼吸了幾大口氣,怎麽都平靜不下來。

他怔望著手術室的鐵門,還聽見水浪在呼啦啦的響,救生艇的發動機在轟鳴,陳舷捂著嘴蜷縮在那兒,指縫裏的血砸在地上。

他聽見他竭盡全力的吞咽聲和喘氣聲,看見他清明了一瞬的眼睛。

方諭撲通跪在地上,恐懼終於把他徹底淹沒。之前所有對陳舷的怨懟在這一刻全都煙消雲散了,他跪伏在地上,求神拜佛似的縮成一團。

他突然怎麽都想不起來決裂那天的情景,怎麽都想不起來陳舷嘲笑他辱罵他諷刺他的模樣了。他只記得十六歲那年,陳舷拉開了衣櫃,笑著問他,藏在裏面幹什麽。

“怕我怪你呀?”陳舷說,“沒事,不怕,你哥愛你。”

方諭把腦袋埋進臂彎裏。

一片黑暗裏,醫院走廊清冷的藥味裏,他看見十七歲的陳舷朝他狡黠地彎著狐貍眼,笑著。

別走。

別走,哥。

別死,別死。

神仙、上帝、王母娘娘、觀音菩薩……

誰都行,誰都可以,誰來保佑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