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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送嫁(二) 是夜,風沙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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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送嫁(二) 是夜,風沙漫……

是夜, 風沙漫天。

宴席操辦的匆忙,可畢竟是公主的要求,所以城內能買到的牛羊肉和瓜果蔬菜, 都買了回來, 除了不能喝酒,就都改成了茶水, 大家吃的都還十分歡快。

將士們在邊關待得時間久,許久不曾歸家, 蒼風隘的苦確實是吃多了, 這一頓美食, 就能叫他們滿足的很。

斡奇爾與主將們以茶代酒,談的熱絡,只是白家的兄弟們也是留了個心眼, 這人畢竟是蜒蠻族的王子, 說話間都要註意分寸。

與這麽一堆人在一起喝茶, 吵的很,燕熹揉了揉眉心, 率先離了席面,打算回去休息, 卻在半道上被尤序秋喚住了, 那人身著鎧甲, 顯得比從前的那股子楞頭青的模樣成熟了很多。

他舉著兩杯酒, 一杯遞給他:“喝一杯。”

燕熹對這人也無甚好感,他雙手環抱胸前, 好整以暇道:“軍中不得飲酒,你想挨板子?”

尤序秋固執的將酒遞給他:“你救了小幺兒的命,我還沒謝過你, 禦史大獄裏,你雖然重傷我和阿爹,可我尤家素來恩怨分明,為了小幺兒,挨頓板子也不虧。”

這個理由合適燕熹倒是沒有拒絕了,他接過酒盞,也不等尤序秋喝完,一飲而盡,把酒盞往後一扔,酒盞落地碎裂,擡步就要離開。

“酒也喝完了,明日還要啟程,下官先退下了。”

這目中無人的樣子給尤序秋弄得火大,心中氣結,這人脾氣怎麽這麽氣人?也不聽他說話,叫他喝酒就是單純的喝酒嗎?

“你站住!”

尤序秋喝完手中的酒,攔住了他的去路,氣的雙手叉腰:“都被貶官了,你怎麽還是這副樣子?本將軍不說離開,你豈敢走?”

月色下的面孔帶著一絲慍怒,不得不說,尤序秋生氣叉腰的模樣,和尤辜雪像極了,真不愧是兄妹,以前自己拿官職壓人,現在真是風水輪流轉了。

燕熹覺得甚是好笑,卻也靜靜地等待他的下文,尤序秋看了看不遠處的宴席,他低聲道:“我們去城樓上說。”

隨著他踏上城樓,各類的機關弩箭,戰鼓等等,一覽無餘。

從城樓往遠處眺望,眼前的戰場寸草不生,也不知是不是吞噬了太多的生命,遭到了詛咒,還是讓鮮血洇透了土地,才會讓它成為一個不再有新生命的地方。

唯一的一點好處是,城樓夠高,往上看去,月亮是真近。

尤序秋的手臂搭在城墻上的垛口處,摩挲著酒盞的邊緣,眼睛出神的望向黑漆漆的遠方,聲音裏滿是晦澀。

“燕熹,我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回去的機會,戰場上刀劍無眼,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有機會活著回去,但既然小幺兒喜歡你,我也希望你可以好好的活著。”

尤辜雪中毒的那一次,尤序秋才知道這個人對他的妹妹是真心實意的,他曾經是想把人帶回去,可那時候的燕熹就像是個瘋子,不僅把他給打了一頓,還大言不慚的說,只有他能救她。

事實證明確實如此。

他雖然不清楚朝堂之事,可是尤旬在朝為官多年,心裏門清。

尤辜雪剛醒,崔仲儒就下了獄,還是燕熹親自抓的,再加上他護送諾敏公主的事也是崔仲儒在朝堂上出言“助力”的,隨後就因為護送不力,險些被降罪,尤辜雪又恰好被迫接了刺殺一案,環環相扣。

這其中的關聯,怎麽會想不明白?

尤旬去燕府要人無果,被燕熹趕回去的時候,雖然氣憤的罵了他幾個鐘頭,可冷靜下來仔細覆盤,也都能理清,尤家人都清楚,他們家能虎口脫險,尤辜雪能撿回一條命,都是燕熹的原因。

事後,尤旬也問了尤辜雪,驗證了自己的猜想,所以,連帶著尤序秋也知道了這件事。

而且,為了救他的妹妹,燕熹捅了好大一個簍子。

月光下的鎧甲泛著冷光,尤序秋在邊關的時間久,久到他的頭發也沒有了以往的光澤,連在禦史大獄裏,被他拷打的時的尤序秋,都比現在的看起來有朝氣。

燕熹輕笑一聲:“好,我會的。”

正談話間,先前一直跟在尤序秋身邊的石頭,領著風靈荷上來了,他拱手道:“將軍,公主來了。”

二人轉頭看去,忽而一陣大風,卷起了所有人的衣角,風靈荷攏了攏衣衫,徑自朝著尤序秋走了過去,那雙烏黑的杏眸裏,只映著他的模樣,這一次,尤序秋沒有躲閃目光,而是越過她,對著那個將士道:“石頭,夜裏風大,去把公主的披風拿來。”

石頭低頭允了一聲,轉身就下了城樓。

燕熹看二人有話要談,也不打擾,說了聲後就離開了。

才下樓梯,那名喚石頭的將士腳步駐足在樓梯的一半,仰面看他行至身邊後,才微微頷首,恭敬的喚了一聲:“東家。”

燕熹的雙手背至身後,輕輕的掃了他一眼,第一次笑著打趣:“蒼風隘的風沙確實傷人,你怎麽如今黑的比你當亡命之徒時還要更甚?”

這人素來就是個不茍言笑的,面對燕熹的問題,只是老老實實的回答:“風沙大,幹得很。”

雖然是夜晚,可他的臉上確實是無任何的油光,尤其嘴唇,幹裂的如同大旱的土地一般,燕熹安慰道:“放心吧,要不了多久,你應該就能回去了。”

“石溪不急。”他坦然道,“現在各城之間的關卡嚴格,半步多的消息網被強制斷開,我們本就被動,東家若有需要,一聲令下,以我們的身手,脫身不難。”

風有川想要殺他都想瘋了,生怕他喘息回神,引狼入室的蠢事他已經幹過一次了,怎麽可能會有第二次呢?探子在各城之間的行動受阻,半步多的消息延遲,本身就已經是被動的局面了,老皇帝這招確實是夠可以的。

“一切等和親結束後再說。”

“是。”

城樓之上的二人一時間無言以對,直至石溪把披風送上來後,風靈荷才率先打破沈默,她努力的揚起笑臉,眼中酸澀:“我有好久都沒有見到你了。”

身側的人已經消瘦的快沒了人形,他從尤辜雪的口中聽到過不少次關於她的消息,重覆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她食不下咽,想著她會有多瘦,如今親眼見了才知道,瘦的像是一棵草,蒼風隘的風稍微大點就能把她吹散了。

這樣的人,如何受得了蜒蠻族的苦?

他不說話,風靈荷卻絲毫不在意,只是一個勁的自己說,好像要把這麽長時間來,憋在心裏的的話,全部都說給他聽,她說她從小到大一直都很不聽話,可是所有人都寵著她,只是唯獨和親這件事,沒有人在意她的想法。

“你知道嗎?我雖然平日裏嬌縱,可是膽子小,前半生做過的最大膽的事,就是在寒酥會上,公然承認我對你的喜歡。”

得到的,是所有人的反對。

壓抑了許久的淚水在這一刻徹底決堤,風靈荷急忙擡手,將披風的帽罩戴了起來,背過身去,抖著肩膀,小聲的啜泣。

“我說服了自己好久,真的說服了自己好久,我是大雎的公主,和親是為了大雎的安寧,可我還是好怕,我還是好怕……”

她怕極了那些外邦人,怕極了空曠的、一眼望不到頭的草原,怕極了那些身形魁梧的蜒蠻人,陌生的人,陌生的文字,陌生的語言,都讓她怕極了。

此去一別,自己到死都不可能再回到故土了。

她的哭聲落在尤序秋的耳中,像是有一只手扯著他的五臟六腑都跟著一起疼,眼前的人哭著抖動身軀,每一處都在訴說著她的懼怕。

伸出去的手停滯在半空中,終是沒有落下去,顫抖著,緩慢的收了回來。

今夜一過,他與她,此生都不會有任何的牽絆。

看向腰間的那根短笛,尤序秋抽了出來,苦笑道:“兒時不愛讀書,總愛和元弋上樹掏鳥蛋,也喜歡聽曲,後來阿爹說我們玩物喪志,把我打了一頓,丟了我好多收集了很久的寶貝,阿娘見我傷心,就偷偷留下了這根短笛……”

聽著他的一聲聲訴說,風靈荷的哭聲逐漸的平息,與他一起分享他兒時的故事,漸漸的轉過了身子,臉上還掛著淚痕。

杏眼被淚水洗的透亮,尤序秋看她的鼻頭還是紅紅的,輕聲道:“小幺兒自小愛玩,但又好被我們欺負,就愛哭,我怕她驚動阿娘和阿爹,就總喜歡吹笛子哄她,她最喜歡《撲蝶謠》,聽過嗎?”

風靈荷滿是留戀的看著他,緩慢的搖頭:“沒有。”

尤序秋低眸,骨節分明的手指,有些生疏的按住笛孔,將短笛遞向唇邊,開始吹奏了起來。

笛聲婉轉歡快,城樓高,下面的將士吃的正酣,大聲的吆喝著,歡聲笑語一片,早已蓋過了城樓上的情意綿綿的笛聲,這笛聲只有她能聽得見,風靈荷癡癡地看著他。

冰冷的鎧甲,寒冷的月光,都遠不如他的笛聲醉人。

休憩了一整夜後,和親隊伍天剛亮就開始出發了,風靈荷卻磨蹭了有一會,待餘舊去催的時候,那人突然開門,餘舊的眼神楞住了。

風靈荷換下了之前的粉色華裳與釵裙,穿上了本該去王庭才要換上的鳳冠霞帔,鮮紅的顏色似火似血,紅綢曳地,肩背上的霞帔垂直膝下,繡紋精致,鳳凰,牡丹,雲紋等等,以金線繡成,極為華麗。

大紅的綢緞光是用眼看,都知道它價格昂貴,流光溢彩的,恰似晚霞鋪在了上面,鎏金的鳳冠華美大氣,八只金鳳凰繞著中央的明珠展翅,尾羽的羽尖還粘了點翠,額前的流蘇是東海珍珠所制,蓮步輕移間,珠子碰在一起,煞是好聽。

燕熹疑惑道:“公主,距離王庭還有幾天路,現在換上不合乎禮數。”

風靈荷對他的話置若罔聞,昂首挺胸的掠過他:“啟程。”

紅色的身影一出現,就引得眾將士駐足觀望,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驚艷,口中的讚嘆聲不斷,風靈荷行至馬車前,頓下了腳步,擡頭看了一眼,尤序秋在白家兄弟的身側,出神的看她,眼神相接後,又無聲的笑了。

昨晚的城樓之上,她和他說,太後準備的喜服她沒要,所以換成母後替她準備了,那件鳳冠霞帔好看極了,問他想不想看?

尤序秋抿唇沒有回答。

風靈荷兀自道:“我為你穿一次,好嗎?”

對她毫不遮掩的愛意,尤序秋的喉頭上下移動,鬼使神差的應了一聲:“好。”

和親隊伍駛出了最後一道蒼風隘,也就意味著距離王庭,越來越近了,獨坐馬車中的風靈荷終是忍不住,大顆的淚水滴落在手背,又順著手背滑落,洇濕了喜服。

忽而,身後的城樓上傳來一陣遙遠的笛聲,風靈荷的瞳孔震顫,那曲子與昨夜的一模一樣,只是歡快的曲子,偏生多了許多的哀思與憂愁。

燕熹和那些在馬車外的人都聽見了,他們回頭觀望,尤序秋一人在城樓上吹奏笛子,斡奇爾不懂這曲子,好奇道:“他在幹什麽?這是你們中原的習俗?”

“是。”燕熹遙望渺小的尤序秋,啞聲道,“他在送嫁。”

曲子一遍遍的吹,直至和親隊伍縮成了一個點,尤序秋才停下,他握緊手中的短笛,眼中霧氣升騰,手中用力,短笛應聲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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