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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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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藥

日子似乎正一寸寸挪回應有的軌道。

陸痕欽持續規律覆診, 褪去了最初的抗拒,他甚至會主動約喬蒂的時間,希望用更高的就診頻率換自己早一點康覆。

“我再也沒有用過阿托品。”

他坐在單人沙發上, 指尖捏著戒指轉來轉去,無名指上的印子比從前深了不少, 應該是他做這個動作時會下意識把金屬邊緣硌進皮肉裏的緣故。

陸痕欽說:“我能看見小嬋的時間很短,每次看不見之後就需要等很久。”

他頓了頓,松開戒指,十指交叉擱在膝蓋上, 指節微微泛白:“雖然有心理準備了, 我也告訴自己, 只要足夠冷靜, 緩過去後總能找到她……但等待真的太痛苦了。”

“前天晚上,我沒來得及跟她說一聲晚安, 她就不見了。我一整夜都沒能合眼。房間裏一點聲音都沒有, 我想應該是她睡著了,你不知道她睡覺的時候非常安靜,也不亂動, 所以聽不到聲音是正常的……我怕吵醒她, 不敢翻來覆去大肆地找。”

喬蒂問:“那後來找到了嗎?”

陸痕欽眉頭很輕地蹙了一下, 搖頭:“沒有,但只要感覺不到她在, 我就靜不下心,最後我在衣櫃裏蜷了一晚。”

“上回不小心洗壞了她的衣服, 所以最近給她買了很多衣服……”他嘴角極淡地擡了一下,來不及浮現就隱去,“她說我這是報覆性購物。但我看不見她的時候, 就把所有衣服堆起來把自己圍在中間,裹住自己,聞得到她的味道我的精神會好一點,時間好像也能過得快一點。”

陸痕欽從西裝內袋中取出一方折疊整齊的手帕,已經不是之前用的那塊了。他眼底情緒深靜:“我現在會隨身帶著她的東西,車上也放著她用過的毯子。”

“身上沒再添新的傷吧?”喬蒂在就診本上寫下“築巢行為”,擡眼看向他。

陸痕欽的瞳孔極快地往下掠了一瞬,隨即重新擡眼迎上她的目光。他的唇角牽起一點溫順的弧度,擡手,當著她的面將寬表帶的腕表摘了下來。

底下的疤痕依舊猙獰盤踞,只是顏色比往日稍淡了一些。他微笑著,聲音很穩:

“不會再添新傷了。”

喬蒂的目光在他左腕停留一瞬,點了點頭,溫和地給予肯定。

陸痕欽將腕表重新扣好,金屬搭扣發出輕微的聲響。他聽見她問:“那在等待的時候,你會做些什麽呢?”

“她消失的時候,東西都還在。”陸痕欽眼簾低垂,聲音沈靜,“我會用兩部手機開著語音通話……就像以前異地見不到面時那樣。我保持安靜,聽她在另一端忙碌。”

“她大多時候動靜都很輕,所以耳機裏常常只是一片寂靜,但我知道她在。”

陸痕欽的目光越過窗戶飄向遠處的天際線,神情有些放空,像被抽走了部分情緒的剪影,房間裏短暫地陷入沈默,他的眼神空茫,像醉後斷片的某一秒空白。

許久,他才又低聲重覆了一遍,不知是說給誰聽:“我知道她在。”

喬蒂按慣例做了後續問診和疏導,按下了面診結束的鈴音。陸痕欽卻依舊交疊著雙腿坐在沙發上,沒動。

他平靜地擡起眼看向她,忽然直白地問:“我的病能治好嗎?”

“當然可以,”喬蒂用鼓勵的語氣回應,盡量避免觸動他任何消極情緒,“你已經在一天天好轉了,不是嗎——”

“可以給我開點藥嗎?”

他驀地開口,聲音不重,卻像某種無聲的堅持。

喬蒂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記錄本上。按照原定計劃,應該要等到陸痕欽漸漸能忍受“時而”見不到夏聽嬋,並且逐漸能在不傷害自己的前提下將等待期一再拉長,那麽就可以開始給他配一些調節神經興奮度並平緩情緒的藥物。

如若必要,還可以將藥物裝在透明小袋中,不標註具體藥物名稱,免得從事醫療行業的陸痕欽發現這其實是減少妄想的藥物。

只要按時服用,那些藥就會像海水漫過沙岸一樣將他所有洶湧的情緒無聲抹平。他會逐漸變得平整、機械,陷入一種近乎完美的低欲望狀態,任何人或者事都不會引起他的情緒波動,他會發現等待期不再如以前一樣痛苦且無望,因為他已經沒有情緒了。

同時,藥物會讓幻覺出現的時長和次數越來越少,可他大概只會覺得,自己的病始終沒好透而已。

如果一切都按照這樣的計劃循序漸進,他連最難熬的等待都能平靜度過,那會不會也能降低再次見到夏聽嬋的期待值?會不會逐漸也習慣了她不在的日子,畢竟等待如果不是一件讓人輾轉反側的事的話,重逢的喜悅也不再值得一提。

等他終於能承受幾天、一周、半個月,甚至更久見不到她,等所有執念都被時間和藥物磨蝕殆盡,或許,他才算真正走到了“活過來”的那一天。

喬蒂沈吟片刻,終究覺得眼下還不是時候。她看向陸痕欽,語氣盡量溫和:“服藥……還不到時候。”

“秋天已經過了一半了,”陸痕欽忽然開口,“夏天的時候,早上醒來,我每天都會聽到蟬鳴聲,等到後來剛入秋,我有好長一段時間聽不到,是因為小嬋在我身邊,我能陪她一起睡整覺,睡懶覺,她的呼吸聲就在我耳邊,我就覺得蟬鳴聲好像小聲了很多,但其實推開窗,蟬還在樹上趴著。”

“可現在蟬鳴聲完全沒有了,不是初秋的時候了,蟬一只只死去,天亮了,她也不在我身邊,”他平靜地直視著前方,眼底卻像蒙了層化不開的霧,“我找不到她,整夜整夜醒著,等到天亮的時候努力去聽窗外的蟬鳴,也什麽都聽不到了。”

喬蒂的手還按在就診本上,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可那雙眼睛裏依然流露出了無法掩飾的憐憫。

陸痕欽繼續說著他的日子,語氣淡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我每天把兩人份的晚餐拍下來,因為不方便發,所以都是僅自己可見,我腦子出了問題,我怕我以後會記不清這些好時光。”

“但我以前能記得清清楚楚,”他極淡地扯了下嘴角,像自嘲,“我能記住每一段聊天記錄,她不信,我讓她抽查,她最後會心服口服地跟我說‘牛’,我要記一輩子的,我要一輩子、什麽時候都能把她的事記得清清楚楚,但我沒想到有一天,她明明在我身邊,我會看不見她。”

“我好像地底的一只鼴鼠,食物越來越少,所以更舍不得吃,只能每天拿出來擦一擦,放在太陽底下曬一曬,再換個地方藏好,假裝自己有很多很多食物,足夠度過下一個冬天。”

“昨天我們吃完飯,一起看電視。小嬋以前每晚都會準時轉到晚間新聞頻道,有時候手裏還在忙,我就會先調好臺再喊她。”他斷斷續續地說,像在拼湊碎掉的記憶,“可昨天看到一半,我把音量調低了,新聞太吵,我怕聽不清她說話。”

“結果一轉頭,”他睫毛極其輕微地顫了一下,像被無形的風觸動,“她不見了。”

“我想她肯定在的,因為她雷打不動每晚會看新聞,所以我就一直坐在沙發上,哪怕看不見,我也想著其實我倆在一起看電視,”他臉上露出茫然神色,“可是新聞太短了,30分鐘一眨眼就過去了,我摸不到她,看不見她,聽不清她,她看完了可能就走開了,我不知道去哪裏找她。”

“能不能……”陸痕欽滾動了下喉結,再一次看向喬蒂,用一種平靜的,死寂的語氣說,“……給我配點藥?”

陸痕欽成功拿到了三天的藥量。

喬蒂再三叮囑:“藥物不會立刻生效,你必須嚴格按劑量服用。有任何不適都要立刻告訴我,我們可以隨時調整方案。”

陸痕欽輕聲道謝後起身離開。

那些獨立封裝的小藥片被他仔細收進內袋。他坐進車裏,後視鏡中映出一張淡漠到近乎透明的臉。

不久後要和小嬋一起乘坐州際列車……陸痕欽隔著口袋撫摸藥片,無聲地笑了下……

他打算把這些藥都攢到那個時候再吃,他要讓整段旅途都能時時刻刻看見她,陪在她身邊。

下一次回訪時,喬蒂仔細詢問藥效。陸痕欽垂下眼簾,謹慎地給了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

“似乎沒有太明顯的區別,”他聲音平穩,“和以前差不多……能看到的時候能看到,該等的時候,也還是要等。”

喬蒂思考片刻,端詳著他平靜的側臉:“那這次還是先開三天的劑量?”

“好。”

陸痕欽前前後後在問診中攢下了近二十劑藥。因為始終沒有真正服用,他依然日覆一日地陷在斷續的清醒與幻夢之間,他時而能觸到那片虛妄的衣角,更多時候,只能對著空蕩蕩的空氣,等待一個不知何時才會再次出現的影子。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會積極地面對每一個可能有她的日子。

喬蒂初次來訪時送的那張雙人游戲卡帶被他找出來放在了影音室。有一次夏聽嬋偶然看見,覺得新奇,當天就拉著他試玩。

陸痕欽在這個游戲上表現得一塌糊塗,反倒是夏聽嬋越玩越順手,笑得眉眼彎彎,打贏他的時候,還會得意地晃著身子撞他一下。

“陸痕欽,你不行啊。”

他手裏握著手柄,目光卻一刻也舍不得從她身上移開。

她存在的時間像是上帝掌心漏下的幾粒沙,在漫長的時間長河裏顯得如此曇花一現。

而他好像那個盲目的信徒一樣,日日夜夜仰首守在原地,試圖從手中的一炷香的灰燼裏窺探幸福的代價。

她今天因為餐桌上的排骨出現,那接下來幾天,晚餐便總有這盤菜;她稱讚過花瓶裏的洋桔梗好看,他便每天訂新鮮的花送上門……

既然她喜歡這個游戲的話……

陸痕欽開始每天雷打不動地預留一個小時,陪著她一起玩。

但她並不是每次都會出現。

直到某天,投影屏幕上忽然跳出一行提示:【玩家ID X.Ting的賬號長期未登陸且無數據,是否刪除?】

陸痕欽手指一顫,游戲裏的角色頓時呆立在屏幕中央,像個被遺棄的木偶。

他怔楞了許久,仿佛突然被拋進冰天雪地,四處茫茫,徹底失了方向,刺骨的寒冷凍得人幾乎失去知覺。

他靜坐了很久才起身去櫃子裏拿出了針線包,坐回來,消毒,然後無聲無息地用細針紮進指腹反覆在皮下挑起又按下,試圖用不會留下疤痕的疼痛來喚醒自己的大腦。

指腹上都是隱秘的傷口,連操作手柄都變得滯澀。陸痕欽沈默地切換進夏聽嬋的賬號,一個人坐在地毯上通宵為她打排名。

小時候玩累了就會直接在地毯上睡一覺,起來後還是一個人。

沒想到,長大了還是。

他千百次想起那個藏滿藥片的小盒子,又生生地壓了下去,如果說人生從來都是先苦後甜的話,他願意將所有的甜都囤積起來,留到與她共處的旅途。

只有二十幾粒,他病得這樣重,如果在外旅行時又找不到她……

天亮之前終於通關了,陸痕欽用手機拍下了通關排行榜的分數,她的賬號一騎絕塵地壓在最上方。

陸痕欽將照片發給知了賬號,起身時才發現她的手柄上都是他帶血的幹涸指印。

傷口太細,血跡早已變成暗沈的斑駁,像被踐踏過的枯草,淩亂地印在上面。

陸痕欽拿起濕巾,極其仔細地擦拭幹凈,然後將兩只手柄緊緊挨著,端正地擺回了小茶幾上。

終於到了出行的那天。

陸痕欽前一周就將兩人的行李收拾妥當,每拿起一件,都會低聲問一句:“這個要不要帶?”“那件亮色的衣服拍照會好看,喜歡嗎?”

空氣裏沒有回應,他只能反覆斟酌,最後寧可多帶,也生怕漏掉任何她可能用得上的東西。

鮮花她會喜歡,游戲她會喜歡,他希望這趟擁有全玻璃穹頂的州際列車旅途,也能讓她歡喜。

出發前一夜,陸痕欽很早就上了床,熄燈後他在寂靜中睜著眼,依舊什麽都聽不見,只有自己心跳在黑暗裏格外清晰。

後來不知道到幾點才攏著她的睡衣短暫睡了會,再醒來,是被枕邊手機的鬧鈴驚醒。

他剛伸手按掉,胳膊就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陸痕欽身體微微一僵,連呼吸都屏住了。他極慢地轉過頭,仿佛怕驚散一場易碎的夢。

等不及似的,眼前忽然冒出一個腦袋,夏聽嬋居然已經穿戴整齊了,她好像期待郊游早早就起床的小朋友一樣興奮道:“陸痕欽你再睡我們就趕不上車了!”

他怔怔地望著她,看到她每一寸笑容都鮮活無比。

信徒手裏點的那根香受到了饋贈和回答。

他眼眶控制不住地泛起紅,聲音輕得像是怕驚動這一刻:

“我愛你,寶寶。”他低聲說,“……我想你。”

頓了頓,他又極溫柔地補了一句,像是祝福,又像是祈禱:

“旅途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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