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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女巫的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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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女巫的毒藥

夏聽嬋醒來時發覺自己居然睡到了天色暮時。

下了樓, 陸痕欽在廚房裏擇菜。

“你身體怎麽樣?”她站到他身邊,想起方才白昊英來過,照例對他關懷了幾句。

陸痕欽:“很好。”

夏聽嬋粗粗一掃眼, 魚蝦排骨雞肉全擺了出來,各類蔬菜也放了一桌, 看起來無比豐盛。

“晚上有客人?”她奇怪。

他將蝦開背去蝦線,頭也不擡:“沒有。”

“那這是……?”她用手指在這些過量的菜品上畫了個圈,“日子不過了?”

他沈默地處理著食物,不理她。

夏聽嬋想到什麽說什麽:“對了, 花園裏怎麽有一片荒地?什麽花都沒種。”

這句話話音剛落, 陸痕欽手裏的蝦線刀失誤往邊上猛地送了一截, 刀刃斜斜劃過食指指節, 手指頃刻間被割破。

血液爭先恐後地滲出來,他卻不見慌亂, 只是平靜地轉身, 將手伸到水流下沖洗。

背對著人,他看著水槽裏淺粉色的水流在排水口旋出一個小小的漩渦,解釋說:“沒想好種什麽, 就空著了。”

身後有人靠近, 沒反應過來之前一只手伸進水流中捏住了他的手指, 傷口處頓時冒出更多的紅色。

陸痕欽頓住,不是因為痛, 而是她從他背後探出半個身子時不可避免地貼上了他。

“我可以種嗎?”她興致勃勃地詢問,“飛燕草可以嗎?我今天收拾東西到最後發現了一盆飛燕草, 是你買的嗎?地栽的話更好。”

陸痕欽擡眼看了眼她,飛燕草是她最喜歡的花。

他以前種過,只是後來又全部鏟除了。

他淡淡道:“我以為你更喜歡窗邊的文竹。”

夏聽嬋:“……拜托, 那張照片都是猴年馬月的事情了……”

“是啊,那麽久的照片也值得你發個朋友圈。”

她無言地凝望著他。

“可以。”陸痕欽避開眼神,“想種就種。”

夏聽嬋擠了一會兒,覺得差不多了才捏著他的手指提起來,用手背“噔”地撳滅水龍頭,然後扯著他就往廚房外走。

貼著他的觸感消失了。

陸痕欽:“不用麻煩。”

夏聽嬋扭過頭不冷不熱地瞧了他一眼,意思很明顯:養尊處優的大少爺就是笨手笨腳,沒點用處。

她帶著他走到客廳,拉著人蹲下,輕車熟路地打開電視機櫃下方第二個抽屜,從裏面拿出日常護理用品:碘酒、棉簽、創口貼……

“誒?”她掏了掏,將整盒創口貼都倒出來,每一張都泛黃已久,幾乎沒什麽粘性了。

“你怎麽——”她頓住,忽然想起這盒創口貼好像是以前兩人同居時她買了放在房子裏的。

一只手伸過來將這盒散落一地的創口貼攏了攏挪到一旁,陸痕欽輕描淡寫道:“等下扔。”

他看上去還算鎮靜,把那些過期創口貼撥到角落裏後,重新從抽屜裏取出一盒嶄新的遞給她。

夏聽嬋對於處理傷口這種事簡直是爐火純青,她從小在鄉下長大,有個磕碰跌打再平常不過。

她三兩下處理完,像是欣賞一件藝術品一樣將他的手轉了轉,點評:“我要是被剪刀劃一下才不管,當然,我根本不會剖只蝦都能剖到手,還割出這麽深的口子……但你的手太好看了,所以能不留疤就不留疤吧。”

大概是怕碰到他的傷口,她說這話時,手掌溫和地覆在他手腕處,將那些扭曲斑駁的陳舊疤痕輕輕遮住。

陸痕欽想生硬地解釋這些傷不是為她留下的“情傷”,畢竟她斷崖式分手比這還要早得多,時間根本對不上,他也不是那種被初戀甩了就尋死覓活的玩意,她不在的這幾年,他不是活得好好的?

可話還未到嘴邊就散了,他問了句在意很久的話:“你的手為什麽這麽冰?”

夏聽嬋疑惑地看向他。

陸痕欽平靜道:“這幾天一直都是,家裏冷氣開太低了麽。”

“哦沒有,可能血氣不足吧,我吃點好的就行,晚上的扇貝記得多放點蒜,你是不吃蒜但我吃,剛好你胃不好,海鮮高蛋白難消化你少吃點,我替你吃。”

簡直在胡說八道,她看著瘦,可勁大,長跑、騎行甚至單手吊在外墻都不在話下,就連睡他的時候都——

她虛什麽虛。

夏聽嬋替他包紮好後就收回了手,陸痕欽反應慢了一拍,那只手還呆呆地滯留在原地,等到她看過來才慢慢地收了回去。

掌心裏沒了她的手,他不太舒服似的輕輕摩挲著指間,回答:“嗯,我剝了,你要是覺得不夠就再剝幾粒蒜。”

夏聽嬋抿嘴笑了一下,她一早就看到了小碟子裏剝好的蒜:“開玩笑的,別放了,一起吃。”

包紮完,玄關處的可視門鈴忽然響起來。

夏聽嬋機警地更低伏下身,等到確定那是莊園主入口門的鈴聲才步履飛快地往裏小跑幾步。

陸痕欽微微擡了下手,示意她沒關系,等她往裏走遠才不急不緩地接通了門鈴。

來的是閔豐羽。

夏聽嬋雖然藏在暗處聽不清兩人在門口說了些什麽,但瞧見陸痕欽接過一個印有公司logo的小盒子。

那是一只充電式恒溫保冷的智能霧化盒子,裏面一般用於儲存需要低溫保存的藥品。

不過幾分鐘,閔豐羽就回去了。

關上門,夏聽嬋才慢吞吞地踱出來:“藥?”

陸痕欽沒多說:“樣品。”

他轉身上樓,長腿跨上第一階臺階時停了下,說:“今天想去露臺上用餐,多做點就多做點。”

……剛才不回答她裝高手,現在來解釋了?

夏聽嬋目送他上樓,心裏明白他是要把這個藥放在他房間裏的小冰箱。

不放在廚房冰箱,大概是不想讓她看到。

她因此省略了下半句:什麽藥不從家庭醫生白昊英那裏遵醫囑服用,需要自己私下往公司裏取?

視線飄移間她看到茶幾上陸痕欽一家三口的照片,想起他每一次路過總會往相框上望去一眼……

她望向廚房裏豐盛的食材,腦子裏忽地冒出“斷頭飯”三個大字。

陸痕欽過了很久才慢吞吞地回來,邊走,邊將挽起的袖子放下來。

晚上吃飯,夏聽嬋似乎對這頓飯抱有很大的期望,在陸痕欽下廚的時候就候在一旁全程恪盡職守地盯著,繃著一張認真的臉連續誇了三四遍:

“你以前給我做的愛心餐都有些不太……嗯好的你別直勾勾地盯著我我想說也不錯,但是現在看起來才叫色香味俱全。”

雖然陸痕欽手指受了點傷,但被她這三兩句唬得不折不扣地完成了這頓飯,從頭到尾沒肯讓她碰一點。

只有出鍋時,夏聽嬋才過意不去地端起盤子,說什麽也要為這頓飯付出一點勞動力——指端著菜從廚房拿到露臺去。

陸痕欽將火候擰小,餘光看到她在廚房裏晃來晃去,恍惚間甚至聯想到了婚後生活。

怔楞的幾秒間,小火慢燉的熱氣蒸騰上來燎了下手側。

他收回手,摸了下發燙的皮膚,低頭看到指腹上她包紮的創口貼,又撫了下。

癡人說夢,哪有跟仇人新婚燕爾的。

等到正式開餐,天已經暗下來,風是微涼的,帶著花園裏清淺的青草香氣,環形露臺的圍欄都是透明半身玻璃,用餐時隨意往身旁一望都是全景視角。

夏聽嬋的心思一直放在風景上,連吃飯的速度都慢了不少,期間還一直在給陸痕欽夾菜,鼓勵他多吃點。

“這個嘗下,這個也來點……”夏聽嬋掃蕩了一圈,盯著他咀嚼完咽下後才謹慎地跟著動筷子。

盤子是她端的,其他菜品或許不明顯,但那盤蒜泥粉絲扇貝因為陸痕欽強迫癥發作,擺盤時還特意調整了個“開花”位置,但現在每一只扇貝都不在它們原來的位置。

她特意擺得異常明顯,好讓他知道盤子裏的菜被她動過。

如果他下了藥,他肯定不能接受她的投餵,畢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沾上了毒藥。

“吃點花椰菜。”她又從盤子裏隨機夾了筷子放到他碗裏。

陸痕欽擡眼瞥了眼她。

夏聽嬋自然地沖他抿出一個和藹可親的微笑。

他慢吞吞地夾起來咬了口。

她沒動。

細嚼慢咽後吞下,她瞄見他喉結一滾才欣慰至極,跟著在方才落筷的地方夾了個花椰菜。

陸痕欽好像什麽都沒發覺,自行夾了顆炸鱔球。

她依舊不動。

一直到他連續吃了三顆,她仍然謹慎地沒有跟著將筷子伸過來。

“不吃麽?”陸痕欽擱下餐巾,另夾起半只黃油蟹,右手拇指沿著蟹腹邊緣的軟殼處一壓,發出輕微的“哢”聲,剝出肉後浸了下蘸料,再送進嘴裏細細嚼。

夏聽嬋只相信她隨機夾菜後他安然咽下的菜,但話到這份上,她還是挨著他下筷子的地方夾了一顆炸鱔球。

他擡起臉,筷子一擱,支著手臂將十指松松交疊抵在下頜處,居然擺出一副準備看她用餐的模樣。

夏聽嬋的筷子在收回來的時候打滑了下,這顆炸鱔球一不小心掉到了盤子外,她輕微嘆了口氣,萬分遺憾地將其放入骨盤裏。

面前伸過來一雙筷子,陸痕欽用公筷重新給她夾了一顆。

“謝謝。”夏聽嬋繃著臉承情。

他盯著她看了會,忽然扯了下嘴角,不溫不火地問:“這一盤我吃過了,還是不放心麽?”

夏聽嬋輕微停頓了下。

三四年的時間沒有讓他對她的雷達失靈,他實在是太了解她了,她也太了解他了。

她眨了眨眼,忽然撿起原先掉到盤子外的鱔球,低頭一口吃掉了,輕快道:“你玩過那個游戲嗎?叫女巫的毒藥,這一桌裏你選一個作為‘毒藥’,我也選一個作為‘毒藥’,雙方都不知道,然後交替著吃,誰先‘中毒’,誰就輸了。”

陸痕欽意興闌珊:“假的有什麽意思。”

“是呀,假的沒意思。”她撥弄了下碗裏他夾過來的那顆鱔球,也放入口中咀嚼、咽下,“所以……你還記得你那小半瓶有機磷農藥麽,在那兒,你看——”

順著她的手指方向,他看到滾在露臺角落裏的瓶子,蓋子沒蓋緊,但沒有任何液體流出來。

已經空了。

空氣中的沈默長久且深邃。

夏聽嬋擦了擦手,用筷子尖在盤子邊緣處“叮叮”地敲了兩聲,然後往椅背上一靠,沖他攤手示意:“該你了。”

陸痕欽的表情沈靜得像一潭深水,沒有一絲波瀾,漆黑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著她,整個人如同一張拉滿的弓,蓄而不發。

夏聽嬋瞧著他這張臉,還有閑心在心底用黑色地獄玩笑來揣測了下他的心理活動:他聽到她說下了農藥後並沒有什麽表情變化,大概是一回生二回熟。

“快點呀,等下冷掉了。”她催促。

他沒有收回目光,就著她灼灼的視線任意夾了一筷子。

他的視野餘光一直在留意她的表情,瞥見她絲毫沒有反應,於是眼睫更低地斂了下去……

自己在期待什麽……夏聽嬋當然不可能露出半點緊張或者心疼的表情,她根本不可能對他心軟的,早在幾年前他就該清楚這個結果。

陸痕欽垂眸,像是釋懷般短促地笑了一下,他沒有選擇已經“試吃”過的安全菜品,而是隨意往其他盤子裏又夾了一筷子,像是一瞬間什麽都不在乎了。

兩個人你來我往了小半場,倒是不用虛與委蛇地裝了,但也沒輕松到哪裏去,氣氛詭異又冰冷,誰也沒吃到所謂的“毒藥”。

不知道為什麽,夏聽嬋總覺得陸痕欽對這個游戲頗感興趣,他雖然面上不顯,但胃口卻比之前要好。

更詭異的是,正常人在選擇時,當然不會輕舉妄動去選擇沒試過的菜。

但陸痕欽不是,他稀松平常地按心意用餐,想吃哪個就夾哪個,就好像那小半瓶農藥只是礦泉水,就是吃了又怎麽了?

不是,他有這麽餓嗎?

大概是盯著他的時間太久了,陸痕欽擡起臉瞧了她一眼,神色平靜地沖她舉杯示意了一下,飲了口臨時被她替換的西芹汁。

夏聽嬋終於從這個平靜無波的眼神裏看到一點荒蕪,以及對世上一切事物都毫不關心的漠然。

包括他自己。

她短暫地懷疑了一下他是否想跟她一起死,但很快就否決了。

吵崩那天他親口說過:“槍裏有兩枚子彈,我不是來跟你殉情的,我父母兩條命,我花兩顆子彈在你身上,很合理。”

他可是親口說過殉情是犯賤,他陸痕欽才不犯賤。

夏聽嬋依舊很警惕,但吃來吃去,都是那幾盤“安全菜”,逐漸有些不耐煩了起來。

她很想吃小青龍,想吃羅氏蝦,想吃老鼠斑,但……

哎好煩!

這一桌子的菜,十有八九都是魚蝦肉之類的高蛋白,她哪個都想吃。

陸痕欽忽地取了一只新碗,用公筷夾了幾只羅氏蝦後,戴上手套開始剝。

夏聽嬋投過去的目光終於帶了點感情,這盤羅氏蝦是用花雕酒熟醉的,陸痕欽做的時候應該是參考了米其林的做法。

只要他試過毒,她就吃!

蝦體紅亮,他的手指也在燈光下顯得格外修長,左手將蝦頭一擰,右手食指沿著蝦背的關節處一劃,蝦殼應聲裂開一道縫隙。

他的動作很輕巧,指甲尖挑開蝦殼時幾乎沒有碰到裏面的嫩肉,輕輕一捋,整條蝦肉便完整地脫了出來,尾部還帶著一點漂亮的弧度。

他替她剝過很多次蝦,熟能生巧。

處理好的蝦肉全被放在那只嶄新的碗裏,到最後一只才被他送入自己口中,而後看也不看她,就將這碗剝好的蝦肉放在她面前。

夏聽嬋沒反應過來似的瞧瞧碗裏,又擡頭瞧著他。

陸痕欽摘掉手套:“自己選沒意思,互選吧。”

“規則不是這樣的。”

“無所謂,你本來也不是什麽遵守規則的人,我也差不多。”

於是後半程的游戲越跑越歪,陸痕欽剝完蝦剝小青龍,再是剔魚刺,每一樣剝好後自己會先“人肉試毒”一樣吃一點,然後才遞給她。

夏聽嬋終於吃爽了。

但她哪有那種耐心,投桃報李夾還給他的全是啥也不用做的蔬菜湊合湊合。

他對此並無意見,垂著眼將碗裏堆起來的菜一樣樣送入口中:“我不適合吃太多高蛋白。”

一圈下來,菜都吃個七七八八了,夏聽嬋徹底吃飽了,直言:“不玩了,我飽了。”

錯覺般,陸痕欽的臉上居然有很短的一剎那,露出了點意猶未盡的表情。

他似乎很享受這種你來我往的暗中提防和試探。

就好像兩株不健康的植株為了活下去,不得不互相從對方身上瘋狂汲取養分,因此越纏越緊,勒進彼此的皮肉裏血肉模糊,再也分不開。

就好像,困擾他已久的相處模式忽然有了一種病態的解題方式,可能不那麽健康,但也解開了。

夏聽嬋索要答案:“你選的‘毒藥’是哪一盤?”

陸痕欽不答反問:“農藥氣味很重,你放在哪裏了?”

她看了他許久才說:“你不適合喝酒,我把你的紅酒換成了西芹汁。”

陸痕欽頓了頓,收緊下頜望向自己腳邊的酒瓶。

拿起來,取掉木塞子的紅酒瓶裏香氣馥郁,搖晃間壁上的酒痕如絲綢順滑。

聞不出一絲異常的氣味。

而他原先斟好的那一杯,已經找不到了。

夏聽嬋說:“還有別的問題嗎?”

他的呼吸控制得極慢,胸口幾乎沒有起伏,額前的碎發垂落幾縷,在燈光下投下細碎的陰影。

她選擇的“毒藥”不在游戲棋盤上,而且是被她親手替換掉的,以確保沒有任何意外。

即便她在開餐前就意識到了這頓晚飯是一頓鴻門宴,即便她在他身邊感知到了他起伏不定的恨意。

很奇怪的感覺,他彎起一個笑,但很快唇角又掉了下去,胸口發澀,好像植株的根莖細細地磨進了皮肉。

他不懂她為什麽能對他那麽殘忍,在他痛苦時又無盡溫柔。

溫柔得就好像她非常非常愛他一樣。

他也不明白為什麽發生了那麽多事之後她還能裝作什麽都變似的,用以前兩人交往時的相處方式跟他說說笑笑,就好像困在那個冬天走不出來的、原諒不了自己的只有他一個人。

自打同居於一個屋檐下……這才過了幾天?她的存在頻繁將他拉入回憶的甜蜜陷阱裏飲鴆止渴,分手吵崩那天的回憶被沖得越來越淡,新的生活撫平舊的傷痕,他甚至會頭昏腦脹地篤定,除了那天以外,她一直都那麽愛他。

陸痕欽啟唇想解釋:“今晚的菜裏,我什麽都沒加——”

夏聽嬋擺擺手:“我不在意答案了,沒吃到女巫的毒藥,那就可以了。”

他被堵回去,心口發悶。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用手撐著臉說:

“可是陸痕欽,你今天說晚餐在露臺之後,我就開始期待,今天的月亮很圓,露臺上很漂亮,我原本想拍幾張照片的。”

她說:“你那瓶農藥被我倒掉了。”

“不要做傻事了。”

*

從心理學角度來說,愧疚誘導能快速突破他人的心理防線,是一種心理影響策略,臨床心理學更是將其歸類為情感暴力。

夏聽嬋在金融犯罪調查組工作了幾年,這些心理暗示和誘導的功夫當然是一位調查員的基本功。

陸痕欽是一個心軟的人,她知道。

她希望他現在還是。

人在愧疚的時候總會迫切渴望進行補救來緩釋自己的心理負擔,哪怕是很小的事。

“好。”陸痕欽好像恍惚了一下,完全被她牽著走,聽到她想拍照,便取過帕子擦了擦手,主動問,“你想怎麽拍?”

夏聽嬋重新開心起來,她起身往露臺邊上走了一圈,最後把壁燈全部關上,停在一個位置:“這裏,我拍影子,拍完後想給奶奶看。”

“你也過來。”

陸痕欽坐在軟椅上看了她幾秒,起身朝她走來。

她身旁就是一棵長到三樓的枝繁葉茂的櫟樹,傘狀的樹冠撐開,影子被月色映在露臺上。

夏聽嬋抓住他的手臂把人拉過來,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左右扯來推去調整位置,兩個人就盯著釉面磚上亂動的影子擺了很久的姿勢。

待她終於滿意,夏聽嬋掏出自己的手機,一直沒松開他胳膊的手自然地往下滑了一段牽住他的手,頭一歪靠在他肩頭,把雙人影子中的那條縫掐滅了。

皎潔月色下繾綣的情侶照,影子靜悄悄地不說話。

陸痕欽怔然扭過頭望向她,可她很快往一旁的樹影下一藏。

快門按下。

夏聽嬋退出照相功能,將手機屏保換成了這張一人一樹的影子合照。

“我現在的處境不適合拍照,但是只有你跟我知道,”她點了點照片笑,“我藏在樹影下。”

陸痕欽定定地瞧著她。

影子照好像是學生時代早戀時疊放在一起的作業本,光是這種不值一提的小事都會產生甜蜜的小雀幸。

他覺得她一點也不木訥,只要她想,她能給足人安全感和幸福。

在第三學年的時候,夏聽嬋提前去往霧峰國立大學,陸痕欽比自己小時候第一次拿到與球星的合照還要高興。

但刻意不去關註的離別時間好像是吊在心口的一根魚線,他越是盡力將它忽略,它的存在感就越強烈。

在每一次感到幸福時,看到她的臉,心裏那根透明的線就會輕輕一扯,將他的心口牽動得又澀又痛。

他舍不得她。

夏聽嬋將每一天的日子都過得與之前一模一樣,似乎根本沒有因為這種倒計時而產生什麽情感波動。

是的,但這就是她。

陸痕欽不想掃興,這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他反過來bking地安慰道:“捐兩棟樓的事,你去哪個學校,我就去哪。”

話雖然說得瀟灑,可那段日子裏,他盡可能將兩人還在一起的每一天都過得充實滿足,打卡想去嘗試的新店,爬山看日出,在周末市集裏淘小玩意兒……他知道她離校的確切時間,她的桌椅也因此早早挪到了教室最後一排。

但真到那一天,他伏趴在自己桌子上,一手墊在額前,另一只手搭在腦袋後,從早上就開始睡覺。

他的面前還倒立豎著一本課本,校服敞開垂在兩側,渾身上下都是閑人勿擾的低氣壓。

直到上午最後一節課前的課間,教室裏吵吵鬧鬧,忽然有人推了推他的胳膊。

本來就睡不著,被人一碰更是渾身是刺,陸痕欽蜷了下手臂避開來人的打擾,預備轉個頭換個方向繼續睡覺。

阮成禮再次推了推他:“陸痕欽,夏聽嬋來了。”

這個名字灌入耳朵時仿佛隔了一層紗,朦朧間他依舊保持著睜眼趴在桌上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盯著桌子上木頭的山形細紋,因為距離太近,盯久了,居然產生一種眩暈的不真實感。

他緩慢地擡起臉,看到夏聽嬋大大方方地站在他們教室的門口,她身後背著一個大大的黑色書包,頭發紮起,就這麽筆直地望向他。

貼著他胳膊倒立的書“啪嗒”一聲倒在桌上,被窗外的風一吹,“嘩啦啦”地翻完了一整本。

她在嘈雜的課間穿過人群走向他,身邊人給她空出一條路,隨著她一步步走近他,周遭的閑談聲也越來越輕。

陸痕欽怔然地站起來,好像真的才從睡眠中乍醒般混混沌沌,他的腦子裏一瞬間飛過許多念頭:飛機時間是下午,難道航班有變化?他提前安排好了司機送她去機場,是中途有什麽差錯?行李早早就整理完了,再來一趟學校是有東西拉下了?……

夏聽嬋一直走到他身前才站定,她仔細地瞧了瞧他的臉,然後張開雙臂,給了他一個密密實實的擁抱。

不含任何情侶間的膩歪或者不舍,只是一個落落大方的離別擁抱,在所有同窗的見證下。

因為太過於幹凈和純粹,就好像長大後忽然撿起的童年時的一只紙飛機。

他根本反應不過來,雙臂僵直垂在腿側,被她收束著一起攬進這個擁抱。

她抱著他,聲音幹脆又清晰:“陸痕欽,你好好讀書,我在霧峰等你。”

……

夏聽嬋將屏保換好,期間陸痕欽的手一直被她牽著,他定定地看著這張屏保,忽然開口:“奶奶不知道我們分開了?”

她欣賞了下自己的新屏保:“不知道,她覺得我們天生一對,肯定會走到最後。”

陸痕欽沒說話。

夏聽嬋終於說到了重點:“我很有可能回不去國了,雖然對我而言在哪裏生活都可以,但我很想念奶奶,她身體不太好,也不在福利院裏幫忙了,我想著,如果能一起住的話,我好歹還能照顧一下她。”

“祖父母不屬於移民範疇,更別說你們之間沒有實際親緣關系,何尋雁只是你在福利院長大時照顧你的一位‘奶奶’。”陸痕欽淡淡開口,“她來不了。”

夏聽嬋嘆了口氣,眉間愁緒縈繞:“我知道……那我將來只能頻繁回國,沒辦法在這裏定居了。”

她晃了晃頭,把難題暫時撇開,指揮他:

“算了,你再往後靠一點,撐著欄桿,我們再拍點。”

陸痕欽止住想說的話,朝後方掃去一眼,確認了下兩人現在站立的位置。

露臺的圍欄是可升降無邊框全景半身玻璃,平時就很難看清用以安全防護的這塊屏障,更別說現在是漆黑一片的晚上。

他在寫那篇怎麽都開不了頭的遺書時,確實有那麽一瞬間想到過這個露臺是個很好的“意外”發生地,甚至在今天決定上露臺用晚飯前,也仔細想過這個方式。

為了讓自己別再因為各種糾纏互搏的念頭錯失機會,他在調節玻璃時閉上眼隨便選了一塊降下,就看是不是天意。

可是……

他不動聲色地將手臂沿著玻璃圍欄伸過去,繃緊神經試探這部分玻璃有沒有升起來。

確定她身後安全,他才舒了口氣,肩膀一松,就這樣將手臂壓在圍欄上。

夏聽嬋對此毫無察覺,她甚至往前支了支腿,順理成章般往他胳膊圈起來的空間裏舒舒服服地一靠,就這麽依偎在他懷裏“哢嚓哢嚓”拍了幾張。

實在是貼得太近了,近到他一低頭就能親上她的發頂,他再一次,覺得如果能跟她一起赴死真的是一個令人心動的選項。

這種荒謬又危險的殉情,哦不是,是共死的念頭越來越頻繁地在他腦海裏冒出來。

這幾天來他一直不知道該拿她怎麽辦,痛苦於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並與她相處在同一個屋檐下,將前塵往事都一筆勾銷肯定不行,彼此放過讓她離開更是做夢,他確實反覆湧起恨意和殺意,但他不知道為何每一次都會出那麽多意外,讓他頻頻受挫。

夜風從露臺下往上湧,把她散開的長發像是波浪一樣一層層地掃過他的手臂。

緲緲間陸痕欽用指尖輕輕壓住她被夜風撩起的衣角,手臂克制著虛虛環過她腰間。他自己則向後仰去,整片星空便嘩啦一聲墜入眼底。

他的半截身子都暴露在露臺外,整個人的重心都倚在玻璃護欄上,只要被人推一把就能掉下去。

如果她現在想殺掉他就好了。或者他現在能攬住她一起倒頭往後墜下去就好了。

陸痕欽安靜地望著天上圓滿的月,月色被雲層散成鮫紗,灑在花園裏一片霧蒙蒙。

在這裏跟她一起摔下去的話,身下應該是一片木繡球。

但這不是夏聽嬋最喜歡的花,而他是一位有點完美主義強迫癥的人,可惜。

可惜。

“幫我拍幾張。”夏聽嬋興致昂揚地將手機塞進他手裏,在他背上推了一把。

陸痕欽乍然收回神思,身體誠實地按照她的要求走了幾步才低頭看了眼她的手機。

屏幕亮著,頁面還停留在與他的聊天框。

陸痕欽的腳步微微一滯。

她把聊天背景也換成了兩人剛拍的“一人一樹”合照。

“我找找角度,你等我一下昂。”夏聽嬋繞著露臺邊調整方位,“我說ok了你再拍。”

這一次她花了很長時間也沒找到一個好角度,站起來又蹲下,正面還是側面……根本沒空往人形支架陸痕欽這裏瞟一眼。

陸痕欽耐心地等著她,拇指在屏幕上規律間隔地點著,保證屏幕不要鎖屏。

直到她蹲下,把腦袋埋進手臂間專心致志地研究面前的影子,他的手指才輕輕往右一滑。

聊天框退出,返回到聯系人列表。

鐘奕的頭像和ID果然出現在其中。

她拿到新手機、新號碼的第一時間就加回了鐘奕。

陸痕欽垂著眼看了很久,懸在屏幕上的手指久久沒有點開鐘奕的頭像。

在外面只能只看到一句對方發來的:【奶奶想見你。】

“行了,就這裏吧。”夏聽嬋的聲音清脆地傳來。

陸痕欽擡正手腕,鏡頭晃動間她偏了下頭,將被風亂吹動的碎發捋到耳後。

她沖著鏡頭微微笑著,雙手抄在兜裏退了一步,從露臺下方卷上來的風再次將發尾掀起,糾纏在空中。

陸痕欽凝視著不遠處的她,打開閃光燈想要抓拍一張——

微微過曝的鏡頭給她清麗的面容蒙上了一層輕煙薄霧,輕微的失焦模糊了一些銳利,風一吹,好像幻境中欲乘風而去的夢中人,真假莫辨。

他短暫地走了下神,手指不由自主地撫摸過照片,滑到邊上時突然大夢初醒般輕微地打了個冷顫,像是被一桶冰水兜頭傾下。

鏡頭裏,夏聽嬋兩側都有玻璃的反光,唯獨她此刻站的地方什麽都沒有。

陸痕欽的瞳孔極速縮緊,妄圖張口卻什麽聲音都擠不出來,只感覺自己的頸動脈在突突直跳。

他的手猛地撤開,鏡頭一糊,這張照片來不及拍下。

夏聽嬋無知無覺,她甚至輕快地一邊朝著他笑,一邊又往後無所謂地退了半步。

“夏聽嬋!”陸痕欽神經抽疼,失聲叫了一句。

她被他突兀的一聲叫得身形晃動了一下,臉上露出不明所以的茫然神色。

從他的角度望過去,她似乎已經站在露臺的邊緣,觸手可及的位置都沒有她可以扶一把的地方。

那些把她長發吹亂的風也變得恐怖,仿佛馬上要將她帶走。

“夏聽嬋你——”

風一下子揚起來,她的視線被長發短暫地擋住,撥動間好像重心不穩地往後仰了仰身體。

陸痕欽的臉色在瞬間就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像是被抽幹了似的變得煞白,他不敢再厲聲叫喚嚇到她,生怕她一驚之下失去重心。

不該是這樣的。

站在懸崖邊上搖搖欲墜的仇人,不用他親自動手的完美機會,可以撇得幹幹凈凈的一場意外。

一切都是他曾求之不得的標準劇情,在他毫無防備的時候突然降臨。

可他的世界在此刻完全失聲,口腔裏不知道為何泛起淡淡的鐵銹味,他的睫毛顫抖得厲害,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恍惚間她好像在沖他冷笑,比了個“這不就是你想要的麽”的口型。

是錯覺,再一眨眼,夏聽嬋什麽都沒說,只側耳露出聽不清的迷茫表情。

他頭痛欲裂,幾乎分不清現實和幻覺。

一瞬間好像什麽癥結都解開了,硬幣拋出去的瞬間就有了答案,她騙他也好,把他的人生攪得天翻地覆也好,跟前男友藕斷絲連也罷,通通都沒關系了。

一想到她有可能失足掉下去,他就不可遏制地泛起凝視黑洞的幹嘔惡心和眩暈,他甚至不敢細想之後的心情,但他清楚地意識到他不能接受這個結果。

很多時候他以為他對她的某種感情已經不存在了,時間和恨意像是摻了雜質的瀝青將底色厚厚覆蓋,但死亡卻像是一記耳光般強有力地把一切拉扯出來,明明白白地呈現到他面前。

他不能接受她死去。

“小嬋……”混亂間陸痕欽輕輕地喚了一聲,帶著顫音求她,“我有點難受,你能不能扶我一下。”

夏聽嬋楞了一瞬,隨即擔憂地往前傾身,想要聽清他說的話:“什麽?”

“我恐高……”太陽穴篤篤篤地跳得他頭疼,什麽胡話都敢往外冒,“我們進屋行嗎?”

她應承著往回走了幾步,才脫離出危險範圍陸痕欽便猛地大步上前,一把鉗住她的手臂往他身前拉,氣息不穩道:“今天不拍了。”

他的五指掐得有些太用力了,夏聽嬋拍拍他的手讓他松一松,一碰到他的皮膚才發現他輕微顫抖的手指比她更冰。

他的呼吸也混亂異常,眼睫居然是潮濕的,好像剛從可怕的瀕死狀態拉回來,整個人的狀態都很糟糕。

“好好好,沒事,我們先回。”夏聽嬋咽回那句“你哭啦?”,一頭霧水地抓緊他的手想要撐起他的身子。

但臉色這麽難看的陸痕欽行動時卻很正常,根本不用她支起她,反倒被他緊抓著手催促著離開。

“你不是要種花嗎?”他不由分說地安排道,“現在就種。”

“啊?哦……”

被人拉著從露臺邁進房間裏的最後一秒,夏聽嬋扭過頭,無意般朝著自己剛才站著的位置飛去一眼。

天際深沈如墨,什麽都看不清,她無聲地打了個哈欠,轉回臉,好像什麽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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