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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生死難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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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生死難改

許越跟著常玉上樓,不自覺地便一路跟著老婆到了常淑雲的病房門口。

直到常玉在門口停步,才意識到許越的父親根本不在這層樓。

他還以為真就這麽巧,連病房都在一層樓呢。

許越有些尷尬,一心只想著再靠近常玉一點,結果就跟迷了心竅一樣什麽都沒想地跟著人到了別人病房門口。

他尬笑一聲準備道別去找他老爹,病房的門卻突然被打開。

一道些許無力但格外溫和的中年女人的聲音傳來,“晗晗回來啦?”

涵涵?

許越聞聲看去,發現常玉已經上前接過了說話婦人手上的水壺,“姑,給我吧,您有事等我回來就行啊,不用自己弄。”

常玉是涵涵?

涵……涵……?

這麽可愛的小名……嗎?

常淑雲今年不到四十,但病痛折磨著讓她一年多的時間變快速蒼老下去。許越不知道她的年紀,一眼看過去還以為是五十歲左右的阿姨。

化療的緣故,常淑雲剃掉了本就所剩無多的頭發,一頂軟綿的帽子妥帖地戴在頭上,病號服之外還披了件薄棉衣。

她朝侄子柔聲笑了笑,“我又不是不能動,打個水也不要好多力氣,莫麻煩你了嘛。”

常玉道:“您回去躺著吧,或者在窗戶邊曬曬太陽,我馬上回來。”

他說著往不遠處水房走,路過許越的時候還露出個不太好意思的微笑,似乎是在為自己怠慢了許越而感到抱歉。

常玉的視線讓常淑雲註意到門口這個不認識的年輕小夥,“你是…晗晗的同學?”

許越還在思考是涵涵還是含含還是別的什麽“hanhan”,常淑雲一句話終於拉回他不斷飄遠的思緒,“是是是,我是常玉的同學,姑姑好。”

於是常玉打完水回來,看見的就是本應該離開了的許越正和姑姑坐在窗邊一邊曬太陽一邊聊天。

時不時還能逗常淑雲笑幾聲。

陽光灑進來,把病房裏淡淡的涼意都沖散去。

常玉是個不太擅長哄長輩開心的人。他平常對誰的話都很少,所以更多的時間裏,只是一刻不停地用行動表達自己對姑姑的在意和關心。

許越卻不同,在社會的油鍋裏滾了一遭出來,早就變得油腔滑調。這種哄人開心的能力面對平常沒什麽陪伴的病人,倒是格外討人喜歡。

常玉拎著水壺在門口看了一會,才不緊不慢進病房將水壺放在原來地方。

常淑雲見侄子回來了,招招手示意常玉過來,“好不容易在學校交到朋友了,也不跟姑姑說說?”

常玉有些不知道怎麽說,只能硬邦邦道:“有什麽好說的。”

“看你在學校也過得開心,姑姑才放心啊。你和多多一樣,在姑姑心裏就是親生的孩子,現在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了。”

多多全名徐藝多,是常淑雲的親女兒。

“什麽放下放不下的,您又不是過幾天就看不見我了!”常玉埋怨,“而且我現在每天都挺好的。”

人到了最後的階段,其實很多事都有自己的感知。

常淑雲知道常玉不願意她提這事兒,最終也只是嘆了口氣,沒再繼續說下去。

許越見情況不對忙打圓場,“常玉在學校天天埋頭苦學,我有時候找他打球都約不到人呢。姑姑您放心吧,他在學校有我罩著,絕對什麽事都沒有。”

“我們家常玉性子悶,脾氣又不好,能在學校交到你這樣性格好的朋友還真好。”

常淑雲笑瞇瞇地,一手一只抓著常玉和許越,“朋友之間要是鬧矛盾吵架了要溝通,年輕人吵吵很正常,但是不要隨隨便便離了心。”

怎麽像交代新婚夫妻似的?本就心思不純的許越難得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常玉被姑姑抓著手沒動。雖然他和許越現在根本沒熟到這個地步,但什麽都沒反駁。

只是不情不願地“嗯”了聲,“不用您操心這麽多,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有把握。”

說著,又稍稍揚起語調道:“您現在最重要的是好好養身體!”

兩人又陪著常淑雲聊了會——大多數時間是許越在跟常淑雲說常玉學校的事,常玉坐在一邊雖然心裏詫異許越怎麽對他這麽了解,但並沒有出聲打斷和反駁——許越便告別離開。

回去往許傳勇床位旁邊的小板凳上一坐就開始發呆,整個人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他在想上輩子關於常玉姑姑的事情。

常玉說過,姑姑在他高三上學期去世。

後來沒多久常玉也因為眼盲的事情退學,後來姑父帶著女兒離開,就只剩下常玉一個人。

許越思緒良多,忽然覺得萬分無力。

他意識到自己就算回到了過去,回到了這個貌似一切都還沒來得及發生的年紀,也並不是什麽糟糕往事都能改變的。

比如姑姑的病。

常淑雲病發在一年多以前,那時候常玉剛念完高一。

病情短時間惡化到完全無法挽救的程度,常玉堅持去辦了休學,照顧了常淑雲一整年之後她才有所好轉。連醫生都說如果繼續保持這個情況,有極大可能治愈。

結果常玉覆學沒多久,她的病情卻再次以比第一年還要恐怖的速度惡化。

藥石無醫。

這些都是上一世的常玉告訴許越的。

那時候的常玉已經將至而立,經歷了這樣多的磨難風雪,那樣溫柔又堅定的一個人,提起關於姑姑的過去,還是會泣不成聲。

許越在今天偶然遇到姑姑之前其實已經全然忘記了這些事。

因為常玉很少提起。

這件事就像是常玉內心最深處永遠不敢甚至不願意觸碰的一道傷疤,深而長,橫亙在有關過往的所有記憶正中。

甚至只是看一眼,都心痛到無以覆加。

直到今天,許越親眼見到了常淑雲對常玉的在乎和關愛,見到了常玉對姑姑的不輕易流露在外的親昵。許越才切切實實領會到常淑雲的死……對上一世十八歲的常玉來說是多麽大的打擊。

可常玉越在乎常淑雲,常淑雲和常玉的關系愈親近,許越的痛苦便越深。

他知道常淑雲的去世會給常玉帶來多大的打擊,會給他帶來可能終其一生都無法釋懷的傷痛可是…!可是許越什麽也做不了。

在命運面前他這個僥幸偷來十幾年光陰的渺小的人類,什麽都做不了。

他原來其實什麽都掙紮不脫。

在這一刻,許越被一種十分無力的茫然感包裹著束縛著。他開始思考,自己真的有能力改變經歷過的一切嗎?

其實命運都是已經寫好的劇本對不對?他死後回到十七歲也是一個設計好的喜劇橋段。

目的就是為了給他希望,然後在他徒勞無功的努力過後嘲笑他的癡心妄想、蜉蝣撼樹?

姑姑生命的流逝他無法阻止,之後何瑞何湉家裏的悲劇他無法阻止,甚至再往後,常玉的眼盲蓮霧的離世以及多年後常玉的病,他是不是其實都無法改變?

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許越的思考,“許越,你坐這兒搞什麽呢?”

是許傳勇。

從許越進門一開始,坐在床上看書的許傳勇就註意到了兒子的動作。看著他魂不守舍地在板凳上坐下,又看著他一臉茫然地不知道在想什麽地發了半天呆。

終於忍不住出聲把兒子似乎已經飛走了的魂叫回來。

“爸,”許越有些落寞地開口,“如果你發現自己即便回到過去也沒法改變一個很重要的人的離去,你會怎麽辦?你會不會覺得特別痛苦?”

許傳勇被許越奇奇怪怪的問題嚇了一跳,“你出去一趟有醫生跟你說啥了?我得絕癥了?”

四五十歲的人也難得體驗了一把心跳迅速加速的刺激,許越還楞了好幾秒才慢吞吞回答道:“您好著呢,明天都能出院了。”

還以為要死了呢。

許傳勇平覆了一會心情,明白兒子大概是青春期開始想七想八了。

他想了想認,也沒問許越到底看了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想到這個問題,反而認認真真回答道:“能回到過去從來不代表你就一定能改變過去一切不好的事情,沒有什麽事是絕對的。

“重點在於你有沒有朝著自己想要的方向和目標努力過。

“如果只是因為覺得回到過去比別人多了一段對未來的經歷和感受,但什麽都不做只妄想靠這多出來的一段記憶就改變未來,是沒有用的。”

許傳勇看著自己不知不覺就長得這樣高大的兒子,恍然也意識到自己似乎已經很多年沒有好好真正關心自己的孩子了。

“重點在於,你嘗試過記憶之外的另一種活法,也拼盡全力試著改變過未來了。

“重點是你努力過,知道嗎?

“親人朋友的離開的確痛苦,既然已經知道自己完全無力改變既定的現狀,那就趁著最後的時間好好相處留下好的回憶。可能命運讓你重來一次,從一開始就不全是為了讓你改變未來,只是給你機會多和沒來得及好好告別的人說再見。”

陳曉燕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外面進來,悄然出現在許越身後。

她想拍拍兒子的肩膀,但因為和許越其實並不那麽親近,手還是猶豫著收了回去。

許傳勇的話音落下,她也道:“什麽事只要嘗試過,盡力了就好。你不能什麽事都想著一定完美。生死有命,不用太執著。”

兩人沒讀過太多書,但到底是活了四五十年的人,這些年的經歷和歲月,自然比還沒到這個歲數的許越看得開。

許越楞楞地聽完父母的一番話,雖說心中還是沈重,但多少也輕松了一些。

的確,死生皆是命定,如果無法幹預這項因果,就應該好好享受最後的時光。

他沒法改變常淑雲即將死亡的事實,卻可以幫常玉和常淑雲留下一些更美好的回憶。

這樣至少未來常玉想起常淑雲去世前的這段時光,不再是只有無法釋懷的苦與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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