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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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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物

被褥間找不到,房間和院子的地上找不到,走過的小路的每一處草叢一寸寸細細翻過,仍舊一無所獲。

唐賀允剛一到家,就被眼前的一地狼藉和呆坐淩亂之中的那個人驚到:“你……這怎麽回事啊?!”

沈惟顧猝然撲來,死死抓住他的領口,並怒喝著:“你把東西藏哪裏了?!”

漆黑的一雙瞳子溫柔平和,幾無波瀾,甚至可說是茫然的:“惟顧,你講的什麽,我沒太聽懂。”

沈惟顧一時語塞,找不出合適的言語解釋自己的動機和目的,只是深吸一口氣後慢慢松開了手。

唐賀允一直看著,他很久之後還是作答:“丹綺絲……那個護身符不見了。”

對方微微露出詫異之色,沈惟顧緊閉雙唇,沒再說話。唐賀允似乎想追問,但最終忍住,他擱好手頭的籃子,卻蹲下來在滿地零碎間翻找。

唐門弟子的動作快速且遍及各個角落,當他搜完半個房間時,沈默獨坐的沈惟顧終又擡頭:“不用翻了,我都找過的。”

他喉間充滿幹澀的感覺,連聲音也顯得沙啞,唐賀允不由轉目睇來,眼眸宛若一泓深不可測的潭水,讓人摸不清其中真實的想法。

“你之前太心慌了,很容易漏掉一些地方,我再幫忙找找看。”

雖然沈惟顧深信不會自己被表面的現象所蒙蔽,可到這一刻,心底深處還是不免生出一絲真誠的歉疚。

唐賀允繼續察看,一行細細翻檢,一行順手疊收起亂糟糟攤開的雜物。清理得差不多時,他輕聲問屋裏另一個人:“這裏都沒有瞧見,你今天出去過嗎?那樣小的物件要是落在雜草裏,也很難找到。”

話語像一道解禁的符咒,沈惟顧失神的表情突然之間退了下去,他難得囁嚅半日:“我知道……也都找過了,可是都……”

“林子太密了,你可能看漏。”

“也許吧……”

“昨晚睡前你有沒有順手解下它?”

“這些年護身符就沒離過我的身,畢竟它是……”

後面的詞句只是在他腦海裏蹦起來一下,沒有出口,不過想必瞞不過唐賀允,然而對方的神色看來不是太難以接受。

“那是丹綺絲的遺物,你一直很愛惜”,唐賀允拾起一件衫子,將它疊得規規整整:“我得幫你尋回來才好。”

心緒的波動,到底是感動,或是軟弱,沈惟顧暫時分辨不清。但這些不重要,他終於再度正視著唐賀允,用低不可聞的聲音說道:“對不起,我誤會你了,阿允。”

唐賀允嘴角略略上揚:“沒關系。”

他的笑容如若醇酒,將人灌醉,話語間的包容也是無形的鼓勵。沈惟顧又充滿了信心,他緩慢站了起來:“我再到提水那條路上找找。”

唐賀允也起身:“天氣暖和了,游蕩的野獸也多起來,我跟你一道吧。”

此行還是沒有得到沈惟顧想要的結果,日頭已西斜,唐賀允擔憂地掃了一邊山那邊:“天晚了,還是先回家,明早我跟你再來。”

“不用了……”

沈惟顧望了一會兒柏樹頂上的稀薄殘雪,閉上眼睛。

茂密廣闊的森林,一枚小小的掛飾遺落其中,與一根細針掉進大海的結果並無區別。

他永遠失去了丹綺絲留給自己的最後一件禮物,也失去了最後一件與少年時光密切關聯的象征。

風好像越來越冷了,開始進入夜晚時本應如此,但沈惟顧感到最刺骨也最明顯的寒氣,並非來自肌膚,而是從丹田內升起的。

熟悉的冰針游走經脈、橫沖直撞的感覺,打開了另一個異世界的大門,一個充滿痛苦的世界。可當紛至沓來的痛苦到達極限,且徹底淹沒不覆堅固的意志,反倒叫人足以完全忽略它的影響。

沈惟顧向前走出一步,他認為這步伐應該是平穩的,但唐賀允驚愕且恐懼的表情似乎證明實情並不符合自己的設想。他試圖開口,偏偏出不了聲,只感到呼出的一口氣也沒比夜風溫暖多少。

他的身體一瞬間四分五裂,灰飛煙滅,這是沈惟顧暈過去前的最後一個念頭。

自逃亡以來至今,這是他第一回發病,也許爆發的寒毒實在來勢洶洶,以至於快到沒受太大的罪。然而沈惟顧沒有因此慶幸,他清醒認知到暫停的時光又開始從自己身上流逝過去。

這幾天裏,唐賀允一如既往地悉心照料著他,這次甚至可說沈惟顧的命是被唐門弟子及時拉回的。如果沒有對方事先準備的對癥藥物,他可能根本無法醒來。

沈惟顧稍好些後自然問起此事,唐賀允沒作絲毫言語上的遮掩,甚至將整瓶藥丸直接塞在他手裏:“還是你自己拿著,應急時用得上。”

沈惟顧拈出一顆赤色藥丹,嗅了嗅後抿一抿,舌尖很快泛起熟悉的味道。

“你什麽時候悄悄配的?”

“還在宣平坊時你給了我一顆,我回去後揣摩一段時日才試著做了一點,就想著往後應急能用到。”

沈惟顧又細品半晌,終究發現些許差異,藥丸裏的苦味比以前的薄淡,倒是稍有酸澀。

“你的藥方是不是……”

唐賀允照例敏銳地洞察出對方的疑惑所在:“寒毒確實該以熱性藥草壓制,但如果分量偏重又易致陽亢,也會有經脈逆亂、嘔血之患,所以我斟酌之後減了火靈芝的用量。渤海雪山上長有火蟾,蟾酥不僅可解寒毒,更難得比起火靈芝性質平和,不會加深你的傷情。”

沈惟顧已經無法再轉頭尋求楚郁的幫助,既然唐賀允私做的解藥目前看似有效,他只得接受。

男子點點頭,到底露出一抹輕松的笑容:“辛苦你了。”

燈火小如豆芥,唐賀允的臉似浮在一片昏濛,連表情也顯得極其模糊:“沒關系。”

僅收納著簡樸生活用具的房間裏,找不到書卷字畫,也找不到習慣的刀槍弓箭,養病中的沈惟顧只好挖掘其他的娛樂方法。外面的陽光酥松明澈,照出無數舞動空中的飛塵來,無聊時他就數起它們的數目,雖然大都持續不了太久。

每當疲倦,他會合上雙目,所有的思緒從外界轉歸內心。然而困居陋室的日子,沈惟顧的心仍繃得緊緊,因此試圖放松的舉措總會演變成另一場疲勞不堪的爭鬥。

我究竟在做什麽?我究竟想做什麽?

無所事事的時光漸漸教人心生羞恥,羞恥帶回厭惡,厭惡又帶回仇恨。

巴山蜀水的吸引力已越來越淡,火裏透紅的帳篷和血中橫斜的殘肢,不斷破壞著前者留在腦海的印象。不久之前詭夢中的慘景,也像那些不肯消散的冤魂的隱晦責難。

埋藏記憶最深處的那頭劫後餘生的幼獸重新蘇醒,它悲號,它怒吼,它在高漲的火焰間掙紮,如同對抗搖擺不已的紅色刀叢。

這一剎那,沈惟顧豁然開朗,全部的畏懼與躲避的心態一掃而凈,同時鄙夷起曾想著遠離紛爭的那個怯懦自我。

他原是在母親對生父的刻骨仇恨與詛咒中孕育出的毒果,誕生之初便不該受到任何祝福,少年的短暫幸福始終改變不了原有的命運軌跡。之後他為仇恨而覆生,為仇恨而流浪,理所當然。

仇恨累積成的柴堆絕不可能熄滅,冰雪落雨僅僅壓低了焰頭,只要濕氣散盡就又能燃起大火,為此他燒毀自己也在所不惜。

親近者留給他的最後一件遺物失落了,但沒有關系,他永遠記得他們,也永遠記得為何倉惶來到中原。中原天子、回紇可汗大概是他畢生無法接觸的目標,可其餘參與殺戮的罪人,只要花費精力追查總有跡可循。比如那群馬賊,比如那個不知名的殺手與他的同夥,全都應當為此付出血的代價。

如果希望再度獲得幸運的垂青,那麽從今往後他不再接受任何改變,也不接受任何人改變自己的企圖。

唐賀允一走進房間,當即感覺氣氛不對。沈惟顧已下了床,此刻正赤足立於窗前,過於挺直的身體仿佛一柄牢牢紮入地面的鐵槍,透著冷漠與決毅融合的氣息。

他回視唐賀允時露出微笑,可其中怪異的舒愜感反倒令對方心生警覺。

“還冷呢,怎麽不躺回去?”

沈惟顧還是不語而笑,唐賀允陡然發現他的掌心染了隱約的血跡:“手怎麽回事?!”

“指甲掐到罷了,流的這點血,還不夠餵飽一只蚊子。”

他依舊含笑,但又一副不遠不近的淡漠,似乎事態與己無關。隨後唐賀允就見那人深深吸入一口氣,神色間仿佛是終於認清犯下的某種重大錯誤,必須盡快彌補,並順勢壓抑住面對愛人產生的動搖。

“阿允,我不準備走了。哪怕現在跟你去蜀地躲避幾年,我還是會回到這裏。”

“我必須找到處羅提過的中原殺手,我要親手剁下他和他同夥的頭。”

“我總得為烏葛他們做一些事。”

他說得很快,快到理解不了自己當下覆雜的情感,當然這對已經下定的決心而言毫無意義。

他清楚這些話極其傷人,卻不得不講。唐賀允是如今唯一可以托付信任之人,也最了解自己,所以不該對真誠還以謊言。

當沈惟顧停住,最後的一絲猶豫,於言語結束的一刻徹底消散。

唐賀允沒有顯現預想中的驚愕,表情更接近一名對深奧典籍的意義把握不準的蒙童:“你的意思是……你還是打算離開我,然後去報仇?”

回應果斷且簡潔:“是。”

唐門弟子的眼眸非常明亮,也十分平靜,這本是他不該在此情此景中出現的神態:“你真的想好了?”

“嗯,是的……”

這次的回答比前一次緩慢,卻更堅定有力,仿佛能立即變為現實。

唐賀允垂下眼,臉上讀不出太多情緒,似乎亦無興趣詢問或挽回。又過一陣,他忽轉身再度走出房間,途中輕聲解釋:“我該去做飯了。”

又是十餘日,兩人期間相安無事,生活似乎也平靜如水。這天正吃著朝食,唐賀允對毫無預料的沈惟顧說道:“我明天去漢中郡,唐家堡在衙門裏留有門路,兩份過所應該還辦得出來。”

他頓一頓,繼續補充:“我一人回益州倒還好,不過你打算先去哪裏落腳?總不能一直藏在深山裏頭。”

沈惟顧手裏的筷子停住了,讓他吃驚的並非偽造過所的便捷,而是唐賀允之後的去向。

灰色眼睛裏存有疑慮:“你還是要回……”

唐門弟子仰頭一笑,臉龐映著窗外陽光,白得若有兩分雪色:“是父親的安排,幾個哥哥辦事不甚合他心意,前些年便叫我回益州做他的幫手。那邊事務比起在京畿的繁雜一些,但也還行吧,我總不能當一輩子的殺手。”

沈惟顧的眼神有一點變化,說不清是傷感還是欣慰:“不再過刀口舔血的日子,到底算好事。”

雙方交談的口吻都十分自然,但也都未說實話。

二人又沈默一晌,唐賀允擱下空碗:“我去竈頭再舀一碗熱湯,你要麽?”

沈惟顧的神色依舊不大自然,他搖著頭:“不用,吃不下了。”

“那就罷了,我也快吃撐了。”

他們不約而同站起,默契地收拾桌面的餐具與殘羹剩菜,又一起送回廚房清洗。之後兩人沒離開那間狹小昏暗的石頭屋子,並肩坐在門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別死啊。”

沈惟顧側過臉,唐賀允沖他挽起唇角:“我在放債——人情債,你死了,人情就沒了,還怎麽討債?”

墻頭嫩草閃爍著溫暖的青綠光亮,確實是春天了,沈惟顧看著它們,眼睛不見眨一下。生機勃勃的色彩,使得隨後談論的話題仿佛也變得輕松愜意。

“我當然不會輕易去死,但如果……我是說如果這一天終究到了,你大可來墳頭亂踏一氣,就當踩著我的腦袋洩洩火。”

“哼,以為這樣就能讓我出氣?”

“那你還要如何,難不成準備殉情?”

“想得真美,我好日子沒過個幾年,還得早點下去陪個死鬼?當然嘚把你帶回家鄉,百年後地下湊個伴兒,哪怕到陰曹地府,你休想撇下我自個兒去投胎。”

沈惟顧居然笑了:“分明是鬼氣森森的事情,教你講得像插科打諢。”

“別扯些沒用的廢話,我這趟出門少說六七天才回來,有件要緊的東西托付給你。”

“既然要緊,你不如自己貼身收好。”

“是師門商行同官府內幾名大員的密契,等我回到益州就會交給父親,不準能在往後的交際裏派上用場。去漢中郡少不得頻繁易容換裝,不小心遺失會惹上大麻煩。”

唐賀允說得條條在理,沈惟顧也不便拒絕了:“那好,我先替你拿著。”

翌日清晨刺客便動身,離開前把用一只長不足三寸、蓋有鈐印的小匣交給沈惟顧,不忘叮囑:“事關唐家堡機密,千萬不能打開。”

沈惟顧失笑:“你到底覺得我是護衛還是毛賊?”

唐賀允花了兩天時間下山,以商賈身份入城後待了三日,他先拿到了屬於自己的過所,至於沈惟顧的則需要再等些時日。之後他馬不停蹄地往回趕,這次又裝扮成山間隱居修行的道士,在另一座小村內換取了幾包藥材和食鹽。

上山的路,他走得相當慢,行行停停就過去了大半日,眼見暮色四合,決定就地露宿打發一夜。

刺客不像常人一樣就地點燃篝火,他挑選一顆枝條足夠堅固的高大樹木,以鎖鏈交錯勾連幾根粗枝。入夜後一手握住無鞘的短刀,一手預先繞緊細索,半躺半坐在這張懸掛高空的奇怪的“床”上。

即使目中空空,小寐中的兩耳依然不忘捕捉夜間森林裏的各種動靜,夜梟的啞叫,狐貍的怪笑,獨狼的低咆,樹下這些聲響被忠實地一一傳遞給主人。曾經歷野外修行的唐賀允對此不陌生,甚至莫名覺得它們倒更親近那個真實自我的心聲。

人與獸非同類,那如果是心靈宛如野獸的人呢?

他早不該自認是人。

唐賀允心想這會兒沈惟顧正在做什麽,是和平常一般早早入睡,或者是陷入了某種意義不祥的永眠。當然猜測是沒用的,明天他就可以知曉答案。

陽光再度灑下,卻永遠照不亮人心中最為幽曲萎暗的角落。

唐賀允背靠樹木主幹盤坐,一面慢慢啃咬麻餅,一面若無其事地細瞧手裏的一枚小物件。潦草粗疏的刀法,使狼頭本應呈現出的兇狠神態更像滑稽的大笑。

“他很寶貝你”,刺客微笑著說,但下一刻表情就換成了狠煞怨毒。用力一握之後,等到低細的查查聲結束,他的掌心裏只剩下一小撮木屑。

毀掉一件物品自然輕易,可毀掉一個人卻相比起來過於棘手。

唐賀允繼續在樹幹上站了一會兒,心思和精力全數集中在下一步計劃裏。對手是強是弱,他都不會進行一次不計後果的冒險。因為這一緣故,咻咻雕鳴直近十丈以內時,唐門弟子才得暇打量了下半空中俯沖而下的一道影子。

他並不認為以自己的個頭會成為雕隼之類攻擊的目標,但手頭依然習慣性扣上了暗器。不過那只大雕最終只是落在了相鄰的枝幹上,拍打兩下翅膀後就好奇地看著這名略帶熟悉感卻不太記得起的人類。

面對大雕的怪異舉止,唐賀允心頭湧起一片疑雲。他仔細看去,確認這是一只成年金雕,體格健壯,羽毛光潔,比較特別是頭頂幾根翹起的白羽。

刺客認出它是誰——沈惟顧飼養過的金雕,阿孤。

阿孤金色的瞳子打量了一會兒近旁的人類,模樣明顯並非它苦苦尋找的養育者,未免感到失望。但對方依然持續透出某種吸引它的氣息,所以金雕還是咕咕叫著,歪頭左看右瞅。

太陽仍舊燦爛照耀,唐賀允卻倍感冷風砭骨的寒意,直砭到了骨頭裏。

阿孤既然能找來這偏僻的山裏,意味著距離比動物更為睿智狡詐的人發現他和沈惟顧的日子也不遠了。哪怕退一萬步而言,阿孤單純憑借獸鳥超越人類的直覺發現的主人,可如果它頻繁出沒附近,遲早會引來追殺者。

唐賀允絕不願意計劃被破壞,更絕不允許沈惟顧隨便死在哪個外人手裏,於是他的手忍不住要動了。

然而一瞬間阿孤仿若覺察出迫在眉睫的危險,大雕猝然從樹上一躍而下,借助山間肆虐狂風,滑翔向遠方雲騰霧湧的幽谷。

唐賀允繼續隱在葉影之間,良久良久,他再次輕松地笑起來,最後一丁點懷疑和心緒不寧隨之消失了。

晌午之後,唐門弟子回到了林間小院。他緩緩推開柴門,裏面安安靜靜,泥土上也幾乎不見腳印,大概有些天無人活動了。

他悄無聲息走向臥房,推開門扉時不知不覺嘆了口氣,並已做好準備迎接預料中景象的心情。但門響的剎那,裏間虛弱卻還算清晰的聲音與沈滯寒冷的空氣一並湧了出來。

“你……回來了……”

唐賀允愕然,但很快定定心,關切詢問的同時,朝聲音的來源更接近幾步:“惟顧,你怎麽了?”

他揭開簾子的一刻,半倚床頭的沈惟顧在昏暗中苦笑了下:“還是那老毛病。”

唐賀允攏住露在被子外的一只手,那麽冰涼,肌膚傳遞過去的熱度絲毫溫暖不了。於是他托起這只手,湊在唇前輕輕呵著氣:“有吃藥嗎?”

“嗯,不然……等不到你了。”

“別瞎說,哪天發作的?”

“前天……”

床前地上一只歪倒的罐子,還殘餘一小半渾濁的冷水,半塊鐵一般硬的餅子丟在褥子上,顯然沈惟顧三天以來進食的只有這些東西。

唐賀允扶他躺下,掖好被子後溫聲說:“別說話了,好好休息,我先去給你做些吃的。”

沈惟顧的精神終於松懈下來,沒多時便睡著了,再清醒則是聽見唐賀允的喚聲。那人端來一碗熱騰騰的湯餅,笑吟吟說:“竈上火熄了,重新燒起來耽擱了些辰光,不知道煮出來的吃食香不香?”

湯餅做得清淡,稍加幾點脂油及一小撮腌肉碎末,沈惟顧笑了笑:“總比我自己的手藝好,聞起來就很有胃口。”

唐賀允一筷子一筷子挑起面食,慢慢餵著他,最後又將湯水哺了小半碗。沈惟顧的臉上這才生出一抹微紅,也恢覆了少許體力。

“阿允,這次發作……跟以前都不一樣。”

唐賀允此刻收拾了碗筷正要往外走,聞聲一停:“怎麽?”

沈惟顧病情發作時腦內昏沈,但對於癥狀的差異卻記得清晰:“這次不時會有冷熱交激的感覺,而且接連兩天都是……”

唐賀允沈默一陣,問道:“丹田內感覺到異樣了麽?”

“沒有,寒熱交並更像是……停留體表。”

“如果是這樣,那應該沒太大問題。估計當初加入火蟾的分量沒拿捏好,所以……效力稍弱了,是我考慮不周了。”

他露出些微愧疚之色,倒讓本仍心懷困惑的沈惟顧過意不去。

“不關你的事,阿允。”

唐賀允走回他身邊,掌心覆住面頰,送來溫熱與濕潤。

“沒事的,我當初已經考慮到這層,這回出去又換到一些可以幫你調養的藥草。”

刺客的眼神如同溫柔的泥沼,人世間的驚滔駭浪永遠不能掀起其中的動蕩:“先安心養病,我會一直照顧你的。”

過所均有時限,距它獲取下一關隘印鑒的時間僅有三個月,也即是說唐賀允在六月前必須跟隨他名義上歸屬的商隊離開漢中郡前往益州。沈惟顧則是返回長安,隨後假借前往西域經商的借口出發,途中悄悄轉道,前往漠北。

沈惟顧堅信當初兩名殺手的行蹤絕不可能做到全然保密,荒漠地廣人稀且缺乏水源,他們只要落腳於沿途哪一個必經之地,是一定可以查到線索。事實上這個想法極其荒謬,完全經不起推敲,然而唐賀允似乎不再有阻止他的意圖。

身處極端困境的人,都需要某種偏執信念才能活下去,這一點上他完全能夠理解沈惟顧。

“再過十天,我還得去漢中郡一趟。你的那份辦理起來麻煩些,那官兒叮囑了晚點再拿。”

沈惟顧平淡地回答:“我也不急。”

但他望著林梢青碧如琉璃的天空,對於外界再度產生強烈的渴盼,強烈到根本不能理解為何數月前的自己竟能安於在這麽荒涼的一個院落永久住下。

唐賀允跟他一起坐在屋檐下的蒲團上,慢悠悠哼著竹枝調,手裏縫補一件衣裳的破洞,頭也不擡。沈惟顧發現之前被對方整理出的兩塊地沒有播種的跡象:“你不是想種菜嗎?”

“懶得侍弄,反正長起來之前這裏已經沒人住了。”

唐門弟子說話之時面無喜怒,沈惟顧不知怎地就心裏惴惴不安,他接不住話,只好從懷裏掏出那只加上鈐印的紫檀小匣:“險些忘了還你。”

唐賀允點點下頜,手接了東西,眼皮卻沒擡一下,好像更在意手裏的針線活。當然,沈惟顧知道說再多也沒用,他沈默站起身,走向院子當中。

就在他背對唐賀允的一瞬,後者的目光倏地掃過蓋下印章之處,沒有半點損毀,自然意味著持有者從未開啟過它。

墨黑眼眸泛起一點不明蘊意的情愫,像是失望,又像是慶幸。

突然之間,沈惟顧那邊爆發出一陣驚喜的笑聲,他大聲呼喊:“阿孤!”

唐賀允霎時轉動眼眸,沈惟顧也手托那只正親昵以喙磨蹭自己肩膀的大鳥回首歡笑:“阿允,你瞧阿孤居然找到我了!”

唐門弟子笑容和煦:“好機靈的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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