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蟄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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蟄伏

這是一所普通的荒院,一口普通的枯井,周圍尋不出半點有人活動的跡象。不過嚴小燾依然半蹲在井口三丈外許久,目光極其細致地逡巡於枯葉衰草間看似雜亂分布的碎磚亂石。他揣度出玄機後,開始忽左忽右繞行,似乎全無規律,曲折地接近枯井的東面後驟然一頓,旋即一躍而下。

井底除了惡臭淤泥就是滑膩膩的苔蘚,嚴小燾的手伸進軟溜溜的滑泥,不出所料摸到了一只鐵環。他用力一拉,系在環上的鎖鏈錚錚繃直,左側也無聲無息豁開一道可容一人通行的裂口。

他還沒進入,黑夜中就綻開一團微弱的光,光後的那張臉無波無瀾:“長明,等你很久了。”

通道盡頭是一方頗為闊大的空間,雖在地下深處空氣卻頗為新鮮,想來有隱蔽的通風口,而昏暗則再所難免,嚴小燾花了段時間,才分辨出墻邊高大木架下的幾團人影裏誰是師父。

嚴疏持燈走來,還未開口,嚴小燾已說:“還沒追查到那兩人下落。”

嚴疏微皺眉頭,不過並非生氣,這只是他遭遇麻煩時慣常的表現:“總不成在梁州一帶遁地了?”

“通衢之地,山脈縱橫,只要他們遁跡入山,確實很難打探。”

“你怎斷定他們還留在附近?”

嚴小燾垂下眼,一動不動良久:“他……生性謹慎,否則不會隱身蟄伏中原十來年。雖然立刻逃去邊疆更安全,但他的狀況大概支撐不了長途跋涉。還不如暫時躲藏起來,等待日久後我們的人疲憊疏漏,便有的是機會。”

嚴疏顯然認同這一判斷,不住點頭:“長進了,現下能做的就是耐心等。”

“是,師父。”

嚴小燾想起另一事:“唐門內安插的人也沒有獲得更多消息嗎?”

嚴疏只揮了揮手,無所謂的樣子:“略有頭緒。”

只此一句,再無別話,嚴小燾明白:唐門之類身處邊地且本就公開或暗地不服王法的江湖門派,若以官府威勢明裏逼壓,也許能夠最快得到線索,卻更極可能激化原本存在的尖銳矛盾。他們雖無實力成為南詔國一般的窺伺惡虎,但難免化身草間暗行的毒蠍蜈蚣,偶爾蜇咬一次就教人奇痛無比。

江湖與朝廷,兩個仿若毫無相幹的世界,積累出的經驗卻有近似之處。何時授利,何時打壓,是一門需要花費畢生時間揣摩的學問。嚴小燾很慶幸自己只是其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執行者,不需要被迫去做過多覆雜糾結的判斷。

不過聽師父的口氣,應該有些眉目了,嚴小燾不知該心安還是心緊,於是改變話題:“梁州當地的同門人手未必充足,我該過去一趟,也方便和他們溝通這裏的情況。”

嚴疏思忖一會兒,感覺所言甚是符合自己心意:“你留在長安也無事可做,那就去吧。”

“師父,我走前還想再探望一次阿姐。”

魏瞳子仍留居楚郁家,嚴小燾公開探視實在不妥,嚴疏正要駁回,少年輕松笑笑:“師父放心,我只在外頭悄悄看看,不會跟她見面。”

他這一走,恐怕近些年未必會再踏足長安,甚至可能終老於外。嚴疏終歸於心不忍,頷首時口氣自然而然地溫和起來:“那你去吧。”

白雲如屏,天青一線,襯托出身處的世界更為狹小。

兩個多月來,沈惟顧活動的範圍從未有一次超越不足一人高的院墻,外間的變化已經不再能吸引他,甚至感覺眼下的一成不變也是極好的。僅從消泯的積雪以及墻角下萌生的一兩點草芽中,他尚能體會出一絲時光流逝的痕跡。

除此以外,世界對沈惟顧而言只是一口終年盈水不減的古井,他化身一條慢悠悠游弋井底水草之間的小魚,消磨著波瀾不興的歲月。

房前空地被唐賀允整理出兩塊,圍起稀疏的木柵,說等天氣再暖和點就種些菜蔬。沈惟顧忍不住想提醒他,這裏依舊是暫時的落腳點,但看到對方興致勃勃的神情時,偏又講不出口來掃興。

庖廚外邊的矮棚堆著木柴,有幾塊大的是新近砍回,還未來得及劈分開。沈惟顧拿起隨便靠在柴堆邊的斧子,稍微掂了掂分量,又拿了其中一塊樹段放上砧木。

唐賀允踏入院子,迎接他的是一陣陣沈悶且持續的咄咄劈木聲。他趕緊走到棚子這裏,沈惟顧正巧停手,認真專註地端詳木塊,似乎估量下一斧子該從哪個方位劈下。雖然沒有轉看唐賀允,言語裏卻自然而然生出笑意:“你今天起太早了,是地方遠還是東西重?下回出門還是帶上我一起吧,總算多個搭手的。”

唐賀允停在棚子外,細細端詳他傷疤明顯的雙手,特別是那幾根指甲剛長好不久的指頭:“休息一會兒,我來吧,小心手疼。”

斧頭砰一下給斫上砧木,沈惟顧回首,微濕的臉上一絲潮紅,神色倒極佳:“早就不痛了,這會兒正該好好活動。”

但他沒明顯地拒絕唐賀允的提議,唐門弟子笑了笑,摸索著裹頭的粗布巾想解下:“今天的運氣實在不錯,回來路上打了一只悶頭亂跑的松雞,晚上烤著吃吧。”

他一邊說話,一邊靠近到足以氣息互度的距離。沈惟顧瞧一眼他身著的厚實襖子,兀地一笑,唐賀允略張眼睛:“笑什麽呢?”

那人的手緩慢擡起,無言的撫摸帶來了微微的粗糲感,以及由面及心的陡然一燙。

沈惟顧的眉目裏彌漫著一股罕見的松弛愜意:“穿這麽鼓鼓囊囊的一團,你剛過來時,乍眼瞧著像那回白日蹲墻頭上瞌睡的貓頭鷹。”

唐賀允嘴角揚了起來:“我知道了,你在取笑我是夜貓子,壞蛋!”

“哪兒有,真是十足的小心眼。”

沈惟顧搭住他正解著頸前結子的手,轉而親手替對方松開並抽下:“你也別砍柴了,眼下這些劈好的已經夠用五六天,跑一天不累嗎?”

烏黑眸子一瞬不瞬地看他:“惟顧,你真好。”

也不知為何,他眼裏出現了難得的濕潤,閃漾起的微光若海底之星,莫名就顯出隱約難辨的愧疚。

他怎麽了?沈惟顧疑惑,但這些仿佛又不屬於自己該在意的。如今的彼此之間只需溫柔,只需呵護,其餘一切皆可拋舍。

沈惟顧但做一笑:“松雞在哪裏?給我收拾就行,最近想換換口味,幹脆燉一鍋雞湯怎樣?”

這鍋松雞湯沒在廚室烹飪。正屋地面有一石砌火塘,唐賀允閑來稍加改造,用厚石板隔出封閉一角。松雞剖膛清洗後同鹹肉、菌菇等山珍加水放入帶蓋的砂鍋,置入那一方空處,隨後重覆石板,再鋪上一層紅炭。

唐賀允一面操持諸事,一面解釋:“住在高山上的夷人家裏一定修著一口石火塘,我曾經待過的那個寨子,幾戶人家冬天總會這樣做飯,煮出來的吃食又香又糯。”

他說著話時頎長的頸項微曲,柔緩弧度與漂亮側顏在火光照耀下分外醒目,如一幅工筆精致的畫作,亦是漸暮寒涼之中最暖的景色。

沈惟顧聽著他零星言及的過往,平淡裏總能感受到一絲隱晦的艱辛。他時常想著,對方明明是更適合在金包玉裹間成長的人,奈何命運就是這般的滑稽又無情。不過回憶自己十餘載的經歷,一切本也不是註定不改的。

山間的小天地裏,他們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接近對方的所思所想,也更容易為之動容心顫。

“惟顧,我現在對你好不好?”

低柔的呼喚驚破了沈惟顧短暫的沈思,心頭細微的或虛或實的影像都被驅逐殆盡,他緩一緩方笑著擡首:“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唐賀允抿著唇,彎起的眼睛與半歪的頭教他看起來如同一只黠靈卻又天真的小狐:“不為什麽,你就說是不是。”

他的笑容是熱的,眼神也是熱的,剎那間就融化了心靈所有溝溝坎坎中積累的冰雪。沈惟顧雖然不太理解其用意,但仍柔聲回應:“當然,你對我很好。”

“是不是能比過去、現在、哪怕未來……你遇上的所有人都好?”

這一次疑問帶出一點點孩子氣的執拗,甚至略顯偏執,沈惟顧一楞,轉而還是笑答:“未來都不知道能遇上誰,這讓我如何講下去?”

“為什麽講不下去?”

唐賀允並不滿意對方含糊的回答,漆黑的眼睛牢牢抓著他,固執到有些怪異:“那些人要麽離開你,要麽拋棄你,只有我會永遠陪伴你。我在你心裏難道不該比他們加在一起都重?”

沈惟顧想回答情義或有輕重,但存在的意義不可一言以蔽之,也不等於早先的能為後來的掩沒。

可他一言不發,只是入神地觀察唐賀允的神情,產生出某種說不上來的直覺:眼前的刺客既平靜又激烈,狀態十分奇異。而自己的回答可能直接決定眼前之人未來的所有決策。

極不可思議,也顯得相當荒謬,可仿佛是最合理的答案。

唐賀允也一字不吐,依舊專註地望著沈惟顧,但他的眼睛始終在喃喃低語,誘惑對方給出最期待的答案。

然而沈惟顧明顯遲疑了,他左顧右盼一陣,微笑著說:“下回做飯也這樣煮吧,竈頭蒸的容易夾生。”

唐賀允安靜了很長時間,不過再度開口的口吻輕松自然,若全無芥蒂:“對啊,是該試試。”

熬湯的工夫裏唐賀允又揉了面,分做數塊面劑子平貼掃凈的石板,待一面出了焦花便反過另一面貼上,終烤成幾張薄餅。雖不及合以髓脂的胡餅肥美,麥香與熱氣撲上臉,依然引人食指大動。估摸時辰差不多了,他鏟凈炭火後再度撬開石板,手隔厚布端出砂鍋。蓋子只打開一絲縫兒,鹹香馥郁的味道就彌散滿屋。

兩人於石塘邊鋪好毛氈,席地而坐,飯菜都擺在小凳上。金黃湯汁熬得微微濃稠,滋味也厚重,揉得極有韌性的面餅浸泡在內,等吸飽雞湯再入口便添一分松軟。沈惟顧正大快朵頤之際,一雙筷子忽夾著些肝胗遞進他的碗裏。

“多吃肉,別只顧著吃那餅。”

沈惟顧擡頭朝那人笑笑:“我自己想吃會夾菜,又不是手還傷著的。”

唐賀允似笑非笑一睇:“這可不是一般東西,最適合給現在的你滋補。”

再仔細一瞧,肉塊裏還混著一整副雞心雞肝,沈惟顧若有所覺,眉毛一揚:“怎麽,我沒心肝嗎?”

“你說呢,你這小沒良心的。”

沈惟顧慢條斯理喝了一口湯,放下碗,這才拾起木箸。霍地手指一轉,筷子頭啪一聲敲中唐賀允的腦門:“吃飯別話多!”

唐門弟子一吐舌頭,只摸了摸被敲得微微泛紅的那處,竟也未再計較。

如是又過一陣,唐賀允忽然問:“過半月我去外山一趟,找村子裏的山民換些吃用的順便打探消息,你……要不和我出去走走,就當散心了。”

沈惟顧神情沒有太大變化,但笑容卻凝固住了。他確實願意陪伴唐賀允一起為生機奔波,可其中不包括接觸外人。

唐賀允沈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你擔心遇上危險嗎?只要用頗黎片加上我的易容術,這裏應該沒有人可以認出你。”

不是這個,沈惟顧默默對自己說,絕不是只因這個。兩個多月坐井觀天的生活沒有絲毫該有的枯燥悶乏,相反地,他十分眷戀眼下封閉且寧靜的生活,甚至已經完全無法對外界產生一絲興致。然而,僅僅是這樣的緣故嗎?

養傷的這段日子,沈惟顧不曾考慮未來,也幾乎沒追憶過去,仿佛擁有當前的一切已心滿意足。思緒偶爾同二者牽扯,他當即生起無從克制的煩躁與恐懼,這些情感能甚至強烈到使人寢食難安。

撫摸著身體上的瘢痕,他曾短暫以為這就是恐懼的具象而已,傷害和死亡的威脅帶來了它們,對於自身生命的珍視加重了這點認知。可是當手能重新握住短刀的一刻,內心反而無動於衷,既無報覆的渴望,也無滿足的松愜。

他始終解釋不了真正的原因,只好選擇盡量不去觸碰。

唐賀允的語氣小心翼翼:“你不想進村子沒關系,就在村口待著,我來跟人打交道。”

沈惟顧轉過頭,他看了一晌後發現唐賀允面龐與頸項的肌色已產生細微的差異。畢竟兩月間只他一人風裏來、雪裏去地管照生計,寒透的山風與明晃晃的日頭煎熬中,肌膚不可避免地粗糙微黑。

自己哪怕感到如何的不適,都不該繼續坐享其成,沈惟顧勉強笑了笑:“這樣子的話……沒麻煩了。”

出門當日天氣很好,林間路況分明,加上二人俱懷武藝,因此尋常人需耗費一天一夜的路程,他們只一個白日便走完。沈惟顧裝作啞巴,凡事但由唐賀允交涉。憑一頭還新鮮的獐子與幾只陷阱捕捉的活兔活雞,唐門弟子不但換來一包食鹽、兩袋糧米與其他一些生活必需品,還借到村中一位長者家的柴房住宿。

所有的進展穩妥周全,可也許是遠離了習慣的藏身之地,沈惟顧的心中始終彌漫著焦躁不安。或許由於這種情緒,這天夜裏,久未再見的死去親人重新進入他的夢境。

熟悉的火海與血海,合著一星星不明來源的灰燼的熾熱狂風間,丹綺絲向他微笑:“阿舒利,你……還……回來……”

少女半邊臉墨黑如炭,僅餘枯骨,空無一物的眼窩裏血淚長淌。另外半張臉青灰籠罩,毫無血色,彌漫著一股無法掩蓋的死氣。她雖說起話又露出笑容,可不但同生前的形容再無相似,甚至因為肌肉的僵硬收縮看起相當的猙獰可怕。

她的話語節拍古怪,時而停頓,變異成了拙劣藝人彈奏的刺耳噪聲:“孩子……他……長……長……大……”

丹綺絲慢慢挪動,肢體的動作異常扭曲,完全不屬於活人的姿態。沈惟顧汗毛直豎,急欲喝止她停步,可嗓子似乎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完全無法出聲。

所以,只能她進一步,他則退一步,別無它法。

熊熊烈火裏滾出一顆燒焦的頭顱,雖然漆黑皺縮得分辨不清五官,可從烏灰的兩排牙齒間傳出的語聲依然為沈惟顧熟悉。

烏葛的頭骨碌碌滾動不停,喃喃自語:“不該走……不該走……”

火舌推進到沈惟顧的足前,然而這一剎那,他反而徹底失去了逃離的勇氣。丹綺絲越來越近,手漸覆在自己小腹,死白蜷曲的指頭像極了某種妖物的爪子。

輕微噗嗤一響,她的手赫然插入了腹腔,汙紅的液體與內臟立刻流了出來。少女毫無所覺,一徑其間摸索,仿佛翻查什麽尋常物件,絲毫不管內臟被攪得亂七八糟。

作嘔感不可抑制地升到喉間,然而悲傷的眼淚也同時溢出眼窩,沈惟顧知道即將看見什麽。

一小團不成形的血肉在丹綺絲掌心蠕縮扭動,不斷發出像夜梟也像嬰啼的聲響,少女露出扭曲笑容,眸子裏分明充滿期待:“摸……摸……孩子……很……可愛……”

她猛地把這團肉塊逼到沈惟顧的眼前,夭折母腹的胎兒猝然睜眼,漆黑碩大的瞳子映出生父驚恐的面容。

沈惟顧突然發現,那並不屬於如今的自己,而是另一張熟悉又陌生的稚氣臉孔。

正是少年的阿舒利。

他醒來的第一個感覺是窒息,緊緊掩住口鼻的手又濕又涼,與自己爬滿冷汗的臉龐一般。唐賀允的眼神充滿焦慮,但回應聞聲趕來柴房外的老翁時口氣倒平靜得很。

“沒事、沒事,我兄弟自小就有夢魘的毛病……哎,您別擔心,一會兒就好……行行行,有什麽我一定跟您講!”

姍姍足聲遠離,唐賀允長舒一口氣,終於放開手:“你怎麽了,剛才突然叫那麽大聲?”

沈惟顧的口中滿是苦澀,苦到根本不能開口,可他臉上細微的變化逃不過刺客的眼睛。然而盡管離真相似乎只差一步,唐賀允考慮一陣還是放棄,他幫沈惟顧掖好被角,只說了句快睡吧。

他們挑選了一條捷徑返回藏身點,順道還可以摘采到鮮嫩的野蔬。三月間,即便是高山寒氣未散,入眼的蔥蘢綠意也越來越多。林裏枝條橫斜縱橫,即便沈惟顧把柴刀裝上防身的挑桿,揮動劈砍,勉強分開的道路也相當不容易分辨。

他最終發現自己迷路了,但也沒太慌張,索性原地停下,等待唐賀允尋來。這一位置視野開闊,足以俯瞰山外延綿極廣的平壩,甚至天空盡處的漢中郡城墻也隱隱浮現出輪廓。時當正午,城池如被一層金紗籠罩,一副明亮且平和的景致。然而沈惟顧望著它,一陣陣的躁郁卻逐漸取代了內心最初的安謐。

因為它不止是一座城市,而是真實無偽的人間。這偌大的人間,偏偏沒有他的容身之地,一旦重新踏入,等待的就是無窮無盡的殺戮爭鬥,以及與其形影不離的死亡和痛苦。

將近十一載裏,他的身心千瘡百孔,也已疲憊不堪,只在最近短短兩月裏重新體會到年少生活的安逸平和。可惜現實終究是現實,只要他仍留在中原,追殺無法停止,而他的覆仇……

也不願停止。

隨唐賀允去往巴渝,終老奇山秀水之間,也許是當前最完美的抉擇。可昨夜的噩夢則又無言地告訴他:你永遠都擺脫不了,回避不了。

為覆仇而活是慣性,更是生存的全部意義,他仍需要在短暫的生命裏重新抓住它。就像墜崖者握緊救命的帶刺荊棘,哪怕傷得鮮血淋漓。

鄰近山巔一道黑影滑過,大約是某只體型碩大的猛禽,他毫無來由地想起阿孤,進而想起這些年間與阿孤一起陪伴過自己的人們。盡管對楚郁、對聞人豐、對沈麒征……甚至是對林朧而言,他已經成了一個十惡不赦的騙子,但生命中的一點一滴終歸是抹殺不去。

何況那些更為親密的人們。

背後草葉唰沙連響,唐賀允從密林深處終於鉆出來,他並不意外沈惟顧在此等候,反手拍拍背簍笑說:“打了好多蕨苔,鹿耳韭也冒頭出來,順便摘了點。回去再到陷阱那邊看看有沒有抓到東西,有的話,今晚說不定能吃烤肉。”

對方靜靜回視,神情間掛著某種不可捉摸又教人不安的東西,唐門弟子舒展的眉目慢慢變莊肅:“惟顧,怎麽了……”

那茫茫然的正自失神的表情消失了,沈惟顧嘴角勾了勾:“看風景。”

唐賀允放下背簍,走上前與他並肩觀望,半晌後點頭:“挺美的。”

但隨後很長時間,他們沒再交談。

“惟顧,我送你一樣小玩意兒。”

盡管此刻對一切都不太能提起興致,沈惟顧還是轉回臉,盡其所能地溫聲問:“是什麽,先給我瞧瞧。”

唐賀允將稍稍捏起的手伸在他眼下,得意地晃了晃,活似一個來獻寶的興奮小孩:“好不好看?”

這件飾品以極細的金絲繞結,堆壘編織成一只游隼,鳥頭高聳,腿骨挺長,兩翅舒展,極是精神俊異。沈惟顧感其精美,不由愕怔,唐賀允再笑吟吟問:“送你的話,肯不肯收下?”

他的表情顯示將這問話視為一個有趣的游戲,沈惟顧心下暫時舒服,也樂得應了對方所請:“那還用說?”

唐賀允眼底的神色狡黠又戲謔:“回紇人視鷹隼為神鳥,也拿它當圖騰,果然你會喜歡。”

沈惟顧含笑註視他,歡喜之餘也有感激,這世上到底有人明白真正的他屬於哪裏,能毫無防備地分享秘密。

但就在即將接下之時,唐賀允五指兀地一捏:“可你得先拿一樣東西來換我的寶貝。”

“你要什麽?”

“把丹綺絲給你的護身符送給我,你從今往後只帶著這只隼鳥,行嗎?”

沈惟顧的笑容再次凝凍,他明白唐賀允真正的意圖:用黃金游隼取代自己視若珍寶的狼頭護身符,也是丹綺絲留下的唯一紀念物。

樹間灑下的陽光依舊溫和,甚至輕軟到蓬松,可他的臉頰已然浮出一絲冷淡與堅硬,唐賀允怔怔問:“我不可以嗎?”

沈惟顧反問:“為什麽這樣?”

刺客表情茫然且不安,似乎不知道自己做錯何事:“她已經死了很久,他們也已經死了很久……我……我對你,現在不應該是第一位嗎?所以請求你換下那枚護身符,難道是做錯了?”

“這不是一回事……”

唐賀允固執追問:“為何不是?你莫非不在意我,更看重他們……”

沈惟顧背過身,繃緊的線條昭示著他的惱意,但這股怒氣偏偏無法發洩。他只是提起裝菜的籃子,一言不發往唐賀允方才的來路快步走去。

剛邁出兩三步,一雙手臂自後環住他,傳來的聲調明顯洩露出言者的慌亂:“惟顧,剛才是我錯了!我再也不惹你生氣!”

沈惟顧沒有動,良久喟嘆一氣:“我沒發火,快回家吧。”

之後幾天,他們的生活仍舊平靜,任何一人都沒在提起山坡上的爭執。唐賀允有一搭、沒一搭地繼續和沈惟顧商量入蜀的安排,後者雖沒反駁什麽,卻始終心不在焉。

第六日的清晨,沈惟顧醒來後發現唐賀允又沒在身邊,大概還是去林子裏察看陷阱了。他打著呵欠起身,照常洗漱後整理床榻、打掃房間,吃了竈上給自己熱著的那份朝食。隨後提過墻邊兩只空桶,出門打水去。

往日冰雪堆砌的水邊冒出點點蒼綠,沈惟顧踏著苔蘚春草靠近溪流,纏綿流水敲擊桶壁,濺濺不絕。他一面等待容器盛滿,一面滿心飄忽。

不知為何,睡醒後他總心神不寧,仿佛遺漏很重要的一件事,可又記不起明確的細節。

沈惟顧下意識在脖頸上摸索,突然手就僵住了。

丹綺絲送的護身符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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