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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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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督促閉坊的晚鼓接連響起,頻密的鼓聲似乎催動了寒氣,冰刀般的夜風一陣緊似一陣。昏暗中對峙的二人不言不語,呼吸間凝出的白霧一遍覆一遍被寒風撕扯粉碎。

“你找我幹什麽?”

楚郁直接跳開了那件陳案,顯然不想繼續翻舊賬,唐賀允笑了起來:“自然是為惟顧的事。”

楚郁冷下臉:“你他媽好意思提!”

在他看來,要不是因為唐賀允這壞東西的引誘,沈惟顧無論如何都幹不出那些離經叛道、違法亂紀的勾當。刺客非常明白對方內心的情緒,可口吻反倒更有那種推心置腹的味道:“的確,因為我的緣故,楚少府似乎誤會……啊不,還是叫您師父更親近些。”

“滾!”

楚郁抓起半截斷磚,沖唐賀允的面門砸了過去。不過看似準確無誤的攻擊居然落了空,唐門弟子人雖穩穩站在原處,衣角都不見動一下,磚頭卻半道嘭一聲無故炸開,散成紛紛揚揚的粉末。

楚郁眼力不差,刺客指尖曾有寒芒閃耀,倏忽而至,剎那消失,宛如鬼魅的一擊。

但也僅此而已,唐賀允禮貌地笑笑:“您可不適合做暗殺的活計。”

他的話很快激起了楚郁內心的另一層情緒,同樣是惱怒又大為不同,然而男人的語聲不禁遲緩又吞吐起來:“那些案子……到底是阿顧……還是你?”

“好問題”,刺客居然再踏進一步,毫不在意可能遭遇的任何攻擊:“您覺得呢?”

楚郁閉緊了嘴。

“那些兇案與惟顧雖不算無關,但……人不是他殺的。”

楚郁猛地擡頭盯住他,唐賀允慢條斯理地彈彈手指,像撣去不存在的塵埃:“我們是抓來了羅晰逼問,但他確實是自己失足跌死,惟顧當時還想救人,差點被他連累一道墜下山崖。”

楚郁臉上呈現出迷茫與震驚的雙重情緒,唐賀允哂笑:“這點實在不幹脆,還惹得我跟他鬧了好一陣的不愉快。”

“可你們……終究害死了一個無辜的人。”

唐賀允表情非常平淡,也可以說全無在意:“嗯,對您而言,羅晰或許是無辜的,但對惟顧來說則不算。”

楚郁的臉色更黑了:“顏使君的死呢?”

刺客的口氣仍漫不經心:“我理解您,換成我也會認準惟顧是兇手。畢竟顏世元已經掌握他身世的秘密,並且隨時可以揭穿,因此被他滅口十分合理。不過此事其實同惟顧無關,之前你們冤枉他殺害魏瞳子試圖湮滅證據,可那女人不還好好活著?”

“你怎麽證明?”

“那晚我正好待在他房裏。”

“……”

唐賀允瞇了瞇眼,笑吟吟地故意發問:“師父覺得哪裏有疑點?”

楚郁當然沒笑臉:“你跟阿顧在一起幹嘛?”

對方先不答,反而抿嘴直笑,眼睛裏全是快活的神氣。就在楚郁即將失去耐性之際,刺客慢悠悠地開了口,隱隱約約一絲輕佻:“他都是我的人了,當時又在養傷,於情於理,我這做情人的應該去多探視關懷吧?”

腦子裏那根繃緊太久的弦,終於啪一聲徹底斷裂。漢子猛然抽刀蹦起,嘴裏大聲叫嚷,再不顧慮是否惹來巡邏的士兵或坊丁。

“小畜生,□□祖宗十八代外加七大姑八大姨,一堆狗娘養的生出你這個鬼玩意兒!老子的徒弟給你害慘,命都快沒了,現如今還有臉擱這兒跟我吹牛!老子馬上一刀插進你□□,從嘴裏穿出來,叫你他娘的下輩子投胎出來就滿嘴屎味!”

唐賀允保持笑容,更不見任何防備之舉,竟然拍掌附和: “罵得好,反正我祖宗的確是一幫活畜生,生下我這頭小畜生自然不足為奇。您只要有這份能耐,不光宰得了我,把我全家老小順道先奸後殺、先殺後奸,完全隨意。”

他的口氣和表情實在太輕松,楚郁倒給驚得瞬間動彈不得,唐賀允一臉不解:“我說的哪裏不對,報仇雪恨正該是斬草除根,中間拿仇家洩火找點樂子豈非更妙?”

還真沒見過家人遭受辱罵時,自己反倒興致勃勃應和的對手。楚郁腦子一片混亂,尚未構思清楚如何反罵,刺客拈著下頜認真琢磨一陣後居然又講:“唉,不成,我家裏快死絕了,就剩下一個刻薄親爹、一個醉鬼假爹。後面那家夥你如果不嫌棄滿身酒臭,這事倒不難,想幹的時候記得叫上我觀摩一回……”

楚郁頭皮當即一陣發麻,第一次感覺罵人以後毫無舒暢,於是千言萬語再度匯成那個字——

“滾!”

“我現在還不能滾”,唐賀允彬彬有禮地回覆:“我是特地來跟你商量救人的法子,說完才能滾。”

這句話重新將局面拉回正題,但楚郁的眼神更冷了下去,仿佛化成兩枚鋒利的冰錐:“少扯屁話,快說!”

刺客深邃的目光在他身上轉了好一陣,卻不跟先前似的滔滔不絕,楚郁感到自己像一條沸水裏被煮的魚一樣煎熬。因為那對黑得簡直沒有光亮的眼睛裏除了調侃以外,還浮現出另一種來自深處的更為陰森也更為犀利的情緒。

“先來滿足一下我的小小好奇心吧,您為何不過問惟顧行事的真正動機,甚至屢屢刻意回避?是不想知道,還是已猜到大概卻不願意面對?”

楚郁沈默地板著一張臉,但唐賀允相信世界上沒有多少面孔能做到完全不透露真實的情感。

“您混在江湖的日子不短,淩雪閣高手留下的傷口當然辨識得了,就真不懷疑他們怎麽非要追蹤惟顧?何況您明明知曉了我的真實容貌,卻不肯上報而是選擇隱瞞,看來也發現其中異常之處。”

楚郁竭力把震驚深深埋藏,但不時跳動的眼角依舊出賣了他:“那些破事跟我們現在談的無關。”

“您說錯了,大大有關。”

唐賀允的笑容裏增添了一抹殘酷:“在惟顧的眼裏,您一向果敢勇毅、有情有義,品格令人崇敬仰慕,甚至他的眾多行事之風也脫離不了您素來的教導。可我眼下一觀,不過又是一個以明哲保身為由而畏怯退縮之徒,他終究看錯了眼。”

楚郁驟然惡狠狠地瞪向他,唐門弟子淡淡道:“難道我沒說對嗎?你連稍微了解惟顧真實經歷的好奇心都沒產生過,同時又在謹慎地避免自己陷入危險,我很難相信你願意為搭救他而付出代價。畢竟他只是你的徒弟,又不是兒子,過多的冒險完全不值得。”

面對陌生人,特別是存在敵意的對象,人人心裏都會壘鑄起一座堅固的石堡壘,不過它永遠不是堅不可摧的。

楚郁繼續沈默了很久,再說話時聲音嘶啞如被沙石磨過:“告訴我,真相到底是什麽?”

楚郁的口氣裏不知不覺已有一分哀求的味道,眼底沈重分明,唐賀允緩緩回答:“惟顧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沒錯,是這個世間欠他。”

刺客的神情也漸漸變了,些許憐憫,些許傷感,聲音顯得既沈靜又和藹:“曾經有一個孩子無憂無慮地生活在漠北,盡管母親早早去世,但養父一家對他關愛備至。他曾以為這份關愛將伴隨自己終生,直到十年前一場災厄結束了這一切……”

他講述得極慢,楚郁明顯聽得很認真。因為唐門弟子盡量擇取重點,簡明扼要,故事並沒持續太長。結束之後,楚郁臉上一派迷茫,唐賀允瞧了他片刻,語調平淡:“我不是很擅長講故事,但應該足夠人聽懂了。”

楚郁埋下頭,並垂著肩:“阿顧……所以無論我再怎麽追查,也根本幫不了他,是不是?”

“惟顧還能活著,只因淩雪閣需要一個餌來引出所謂的同黨。等他們達成目的,誘餌當然失去了價值,他必死無疑。”

“難怪……難怪……無論我怎樣問阿顧,他死活都不肯說實話,他一定是擔心會……連累我……”

他又不說話了,唐賀允等待一陣子,再度晃亮火折。刺客借光觀察著楚郁神情的改變,對於那已變得慘白的面孔感到十分滿意,並且適時給出最後一記重擊。

“通濟坊那次交手,我之前已提醒惟顧,他若不肯下狠心,你絕對會在今後造成巨大的麻煩。他非但不肯采納我的意見,還替你連連擋箭,為此不惜負傷。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落入如今的死局,其中自然少不得你的推手。”

唐門弟子說時口角微微含笑,聲調裏充滿蒼涼的諷刺,楚郁則一語不發,深深埋下頭去。

刺客感受著周遭湧動的寒意,以及對面男人所散發的濃濃愧疚,估摸出氣氛後,選擇最恰當的時機慢慢啟唇:“楚少府,你知曉真相後,現在還願意搭救惟顧嗎?”

楚郁茫然舉目,天色已全暗,刺客也熄滅火折子,四面的景物仿佛全變成了影綽綽的奇形怪獸,令人緊張不安。

“你到底……想怎樣?”

有別於對方微顫的聲線,唐賀允的嗓音明顯穩定,甚至毫無起伏:“我準備做什麽,都取決於你。獨木難支,此次若想成功救出他,必須有人暗地相助。如果實在做不到,我也只好放棄。”

楚郁猛然站起,怒喝道:“這事裏沒少你攪合的份,不要臉的東西過河拆橋……”

“我現在雖放棄救他,未來卻絕不會放棄為他報仇。”

刺客微微仰起下頜,顯現出不自覺的驕傲:“我將殺死每一個參與謀害他至親的兇手,甚至那些高高在上的主謀者,一個都不會放過,直到我倒在覆仇血路的那一刻。而那之前,每獻上一個兇手的首級,我一定告知惟顧的在天之靈,這是我奉給他的豐盛祭品。一切結束之後,我還要獻上自己的魂魄來祭奠他,陪伴他。”

他說得既從容自若又瘋狂熱情,到最後終敞聲連笑,聲動四野。

楚郁開始聽得呆若木雞,最後反倒鎮定下來,漢子待唐賀允收聲之後並無別話,只是冷笑:“瘋子,放他娘的臭狗屁。”

刺客略側首:“哦?”

“人死如燈滅,大爺我可從來不信鬼鬼神神,這念叨的都是什麽馬後炮的屁話!好死不如賴活,你說敞亮點,是不是真心想救人?”

唐賀允當然聽出這副口吻背後的隱意,低柔一笑:“如果我不樂意,又何必冒險來見你,不過……楚少府真的考慮好了嗎?”

“老子叫你把話講清楚!”

“在下江湖中人,原本幹的就是收錢買命的違法勾當,自然不太把官府當回事。但您不同,縣尉職位雖小,到底是朝廷任命的官員,一旦你出手幫了惟顧一把……”

唐賀允稍一停,聲線更沈,增添了兩分嚴肅:“這罪名可不只失職或者丟命這般簡單,萬一加上了緣坐、連坐,後果你可承擔得起?”

楚郁沈默下去,面上卻無喜怒,沈吟半晌終於說:“我和娘子多年前就已合離,當時鬧得很不愉快,一怒之下她帶上兩個兒子一並改姓歸宗。所以即使我犯事掉腦袋,也害不到他們。至於是否牽連同袍,這事老子心裏有譜,犯不上你小子操心!”

聲聲俱重,他的確確下定了決心,唐門刺客凝視對方很久,忽然反望向無物可見的天邊:“那我能暫時松一口氣了。”

楚郁橫他一眼,哼道:“可不一定。”

唐賀允輕笑改口:“那大概還是繼續保持警覺更好。”

楚郁沒立刻搭腔,尋思了一陣才說:“即使救下阿顧,你們能安全藏身嗎?”

“從來就沒有最安全的地方,但我保證他流在我身邊,就不會受到任何傷害。而且只要離開中原腹地,無論嶺南還是巴蜀……地廣人稀之處俯拾皆是,還怕無處藏身?”

楚郁的表情似乎對刺客的承諾不太熱心:“我有一個要求……不對,是你必須先答應我一樁事。”

“請說。”

楚郁努力調整著呼吸:“沒有過所,你們寸步難行,所以……如果事情成功,無論如何都得讓阿顧回來見上一面,我會幫他脫身。”

唐賀允似乎不太在意他微妙態度之下的戒備與抵觸,回頭深深看了對方一眼,淡淡笑語:“這個自然。”

他又想了想:“你要留意魏瞳子,她的弟弟嚴小燾就是淩雪閣密探。既然他設法保住了姐姐,後來大約還會私下來探視,或許可以透露些要緊的事情。”

楚郁一臉難以置信,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這就是為什麽淩雪閣也幾乎同時追查到沈惟顧身上。

相比與漢子目中的憤怒,刺客的眼神靜如止水:“無心可信,無人可依,正是世間最不變的真理。”

但往往經歷過如此絕望酷寒的人,會愈發貪戀隨後出現的星點溫暖,自此永無猜疑。

對危險的感知,先於雜亂響聲吵醒了沈惟顧,可他睜開眼後還是安靜躺在床榻上,甚至一根手指也不想動。

現在即便死亡迫至眉睫,他也不再會為之產生任何觸動。

不過事實與沈惟顧的設想不大相近。闖入囚室的幾名獄卒面孔陌生,並非幾日間打照面的那些人,盡管滿臉戾氣卻沒有分毫殺意流露。幾人呼喝著將人犯從床上猛然拽起,給本就被鐐銬拘束的手足上又加一套鎖鏈後,就把人粗魯地往外拖去。

沈惟顧看似配合且順從,對於這群人的推搡叫罵幾無反應,但盡管他不想再對外界變化費神,思維依舊克制不住地飛快轉動起來。

不像淩雪閣會采取的手段,如果是他們,最可能的策略是繼續潛伏暗處觀察動向,而不是急於對自己下手。不過沈惟顧也不敢太肯定自己的想法,畢竟未來的變化他早已無法預料。

他被拖進一間炭火熊熊、窗戶密閉的屋子內,即便是冬天,裏面溫度也實在過高,甚至很快烤得人渾身微微冒汗。沈惟顧還未觀察清楚四周情況,先給按到一座木架上,粗糲麻繩立刻纏縛住四肢。很快他就像一只撞上蛛網的飛蛾,最微弱的撲騰也做不到了。

情況過於混亂,沈惟顧直費了一刻時間才分辨清楚狀況。屋子的窗戶極小極高,身處其中好似落進一間墓穴。厚實磚墻上布滿綜合交錯的汙跡,新舊相疊分不清本貌,可依然彌散出一股股混合惡臭的濃重血腥味。黑黝黝的墻面還掛了幾幅鐐銬鎖鏈,不過更多的是一些形狀可怕的器具。沈惟顧很輕易地認出它們是做什麽用途,也知曉這些東西能造成叫人不寒而栗的創傷,但他看起來依舊不為所動。

灰色眼眸無視了眾多充滿威脅的刑具,還有附近數名同樣充滿威脅的獄卒,視線越過他們,終於後落在房門邊一個安坐胡床的男子臉上。

那人發鬢花白,略有幾歲年紀,相貌算得清俊矜貴,身著九品淺青襕衫,正專註翻閱手裏一幅卷宗,暫時未理會房屋另一頭的動靜。幾只大銅盆內炭火盛旺,插在裏頭的烙鐵、鉗子燒得通紅,血一般的亮光照著那張白凈無須的臉孔,他的嘴角噙著一縷悠然自得的淺笑。

青袍男子仿佛看厭了麻紙上細小如蠅的文字,隨手將之卷起,擱在另一張空置的胡床上。他擡起眼來,很不意外地同沈惟顧的目光碰撞,於是和顏悅色問道:“你就是沈惟顧?”

對方面色淡漠,似乎全無反應,瞳孔仍不由一縮:“鄭綏。”

鄭綏倒不意外,還是保持笑容:“楚兄對你提及我的事不少。”

沈惟顧露出一絲譏諷的微笑,還是直視對方的眼睛,楚郁與鄭綏矛盾極深,顯然不會放棄讓對頭糟心的好機會。

“疑兇?”鄭綏直起身,一邊慢慢靠近,一邊搖搖頭:“既然存疑,為何擱置至今不審,這又怎能查明真相?雖然師徒情深,卻不可因此徇私枉法呀。”

沈惟顧已自寥寥數語間推斷出鄭綏真實的目的,對方還在慢慢說著:“或者說,好些隱秘他早就知道卻掩蓋了下來,所以也不必再問了,知情不報豈不是更加……”

沈惟顧發出一連串的低沈的笑聲,似乎打胸腔內發出的震動,令逼仄的房間四處嗡嗡作響。鄭綏靜靜瞧了他半晌,繼續說下去:“擔上兩條人命官司,就莫妄想還能輕易逃出生天,不過……你若能檢舉出其他的隱秘要案,也許是揭露奸佞,說不準還可以……”

沈惟顧不屑地一笑:“你想牽著我的脖子去咬人,那要咬誰?”

鄭綏的聲音裏有一絲滿意:“我查過你的背景,本朝雖有蕃人為官,全無根基的雜狐兒終難出頭。即便曾有人願意養育教導於你,一旦禍起,紛紛避之不及。聽說你落網之由,實因你的堂兄與師父的聯合舉措,他們既然無情拋棄你,你還有義也太蠢了點。”

見沈惟顧沈默地註視他,鄭綏點點頭,仔細觀察對方的表情:“傳聞楚兄的大弟子很不成器,功業無所建樹,只一門心思陷在游嬉博戲,又好酒色。我倒以為這品性放如今就不錯,忠勇之人總是太過頑固,狡詐之徒反而能懂進退。”

沈惟顧也含笑點頭:“你的確很明白我的念頭,看在你這麽善心,我不妨先揭發一樁奸佞之事,對你一定很有好處。”

鄭綏不料他竟如此幹脆,不免喜出望外,只面上未露太多:“你說便是。”

“你養在升平坊的一房外室,一年前每月十五、三十和你的次子相會於通化坊都亭驛南面的葛十二郎邸舍。那地方雖處鬧市,裏間卻清幽靜謐,主人謹慎少言,男女私會最適合不過。哦,但也不必擔心,只要拿官威多嚇唬一陣,不愁葛十二郎最後不講實話。再送你一個好消息,他們一個化名施郎君,一個化名鮑娘子,應該挺方便你追查。”

這是他過去從唐賀允口中聽來的閑聞,用在此時最妙不過。

鄭綏的白臉完全變成了豬肝色,其餘人面面相覷又不敢吱聲。鄭綏確實在升平坊安置了一房小妾,年初還剛生下一個男嬰。

沈惟顧笑色越來越濃:“家門又添人丁,還是一男孫,可喜可賀……”

等候已久的一名行刑人生怕他再出羞辱之語,掄起鞭子劈空抽下,屋子裏咻咻聲連成一片。鞭笞之下本就單薄的衣衫應聲紛碎,血跡急速浮現,沈惟顧猛地攥緊拳頭,繩索完全勒入皮肉,晃扯著木架不斷發出牙酸的嘎吱聲。

雷霆霹靂的抽打,毒蛇獠牙一樣不斷撕開皮肉,傷痕疊著傷痕,順著肌理走向綻開,血跡洇染如一件鮮艷奪目的衣衫緊緊包裹身體。肌膚上載不住的鮮血流淌不停,最終灑了滿地,冷汗也不斷從額角滑下濕透眼睫,扭曲了視線,周圍的人影可笑又怪異。

即使如此,沈惟顧也沒發出半點呻吟。

“夠了,先停一會兒。”

沈惟顧吃力地擡頭,沖發話的鄭綏露出一道充滿嘲諷的笑容。鄭綏已恢覆常態,無視了挑釁吩咐屬下:“我不喜歡見血太多。”

行刑人會意頓首,鄭綏抽出絲絹掩鼻,語聲盡是厭惡:“受不了這裏的腌臜氣,我先回公房,別把事情辦砸了就是!”

冬日天暗得很早,屋子裏也寒冷了許多。可沈惟顧一旦低頭喘氣,汗珠則從發梢、睫毛、鼻尖以及下頜簌簌滾落,一顆接一顆重重砸在地面。匯聚而成的一汪汪小水窪,融開了漸次凝固的血泊,雜混出的淡紅液體漫漫鋪過地面石板。

這次的行刑人是一個早衰的矮小男子,他拿著一只小巧鐵夾,拈起一枚血淋淋的指甲,炫耀似地湊在沈惟顧眼前晃了晃:“第三片了。”

盡管無比虛弱,沈惟顧還是竭力壓制著顫抖的聲線,並試圖用語言轉移對疼痛的感知:“沒破……也沒碎……手藝……手藝不錯……”

矮小男子很少撞上這種情況下還有力氣說笑的對象,眼睛裏泛起奇異的光彩,忙不疊答話:“那可不是!我家手藝祖傳七代,要的就是讓人夠疼,又不會血流太多死了。這吶,必須是辦事細致的人才幹得了的行當!”

沈惟顧費勁扭轉脖子,他看到被綁縛的雙手皮肉綻破,早已分辨不了原貌。鋒利竹簽穿透的傷處,一顆顆粘稠的血珠正持續滾出,相比鞭傷的流血確實緩慢,卻痛徹心脾百倍。

他勉強笑出一聲,幹澀粗啞得像一堆礫石和沙子亂磨亂滾:“細致……也別太啰嗦……鄭綏怕是……怕是急死了……”

矮小男子癟癟嘴:“呵,隨便他了,那家夥平時不好伺候,叫大夥吃過不少掛落。要我說吶,活該被兒子戴綠帽……哦,不過你千萬別太急著招供,你小子挺有意思又扛打,不如讓咱試試別的唄。”

眼前如黑蠅亂舞,光點與暗影彼此吞噬,周圍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沈惟顧低低一笑閉上眼睛,再無力氣說話。哪怕轉瞬幾聲慘叫刺入耳膜,以及軀體砸上硬物的悶響連連,他也沒再睜開雙目。

“阿顧!阿顧!媽的!小婊子養的,我殺了你們!”

拳風與求饒交錯,有人不停哀嚎:“我們只是按規矩辦事……哎喲,楚老大別……我的親爹呀,您要揍也該揍鄭少府……”

“一個都他娘跑不了,給我等著!小武,快把人解下來!”

“馬上!”

插入的嗓音都那麽熟悉,可他竟然完全聽不出原本屬於誰。只感覺到刺骨寒冷包圍了身體,意識也沈甸甸地往下墜去,最終落入無垠的沼澤和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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