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父親

關燈
父親

阿舒利四歲時還跟母親一起住在邊境的漢人村莊裏,烏葛所轄部落距此不遠,他常常帶上年歲相近的女兒丹綺絲前來探視。某次跟他同來的還有一名紫衫披發的漢族青年,而今回憶起對方裝束,應當是雲游至此的萬花門人。

烏葛一反常態把兩個孩子趕出房間,恭恭敬敬地迎入紫衣青年為辜媺診病。阿舒利出於好奇和關心,撇開忙於調教小馬駒的丹綺絲,悄悄摸回母親的寢室邊,藏在窗下。

辜媺非常美麗,如果不是眉宇間似笑非笑又淡漠清冷的奇怪神情,她的容貌可稱之為完美。事實上她不止對外人如此,連與獨生子相處都是同樣的表現。

小男孩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臉蛋與手兒蹭著母親膝頭,期待與她親近。女子要麽一掌撥開小腦袋瓜,冷冷地責備“你的口水弄臟我的衣服了”;要麽陡地扳過孩子的臉漠然打量半晌,皺眉丟出一句“怎麽會是他的”,隨後甩開手不加理會。

阿舒利未免難受郁悶一陣,鬧不懂自己的阿娘和別人的阿娘為什麽差好遠。但玩耍時間十分充裕,奴仆們陪他多在草地裏捉一會兒小蟲,或拔下幾綹羊羔兒的絨毛,男孩就重新變得開朗快樂。

烏葛送大夫出門,兩人一路都低聲說話,阿舒利趴在草叢裏,偷聽到其中一部分。

“娘子的病根還是因舊年兩次落胎後失於調養,誕下小郎君也未及時補回虧虛,拖延至今著實成了大癥候。”

“但她住在這裏一直挺好的……”

“一則外因,二則娘子思慮過重,倘若自身不得紓解,枯耗心血,只怕……”

烏葛明顯嚇到了:“她……她……難道會……”

“倒還未及這等兇險,不過往後務必善加保養,服藥切不可斷,舒緩心緒更是……”

“我懂了,我懂了!”

烏葛誠惶誠恐地送走了醫者,又在辜媺房間門口徘徊好久,才放輕了步子入內。阿舒利把耳朵貼在木墻上,裏頭好久都沒聲音,烏葛終於勉勉強強說話時,詞句卻無頭無尾:“我剛得到一個壞消息。”

辜媺保持著那種淡淡語調:“什麽事?”

“大人他……大概三年前……已經死在突厥了。”

女人沈默片刻:“嗯,我猜也是。”

烏葛隨後的話更加小心翼翼:“回紇現在亂得很,我有親戚已經搬遷去了中原那邊,你……你要不要……索性跟我……”

可能他又感到用詞太冒犯,趕緊解釋:“我可以照顧保護你和阿舒利,不是……作為妻妾那樣……就說你是我遠親的遺孀……”

辜媺驟然打斷他:“他死得很痛快嗎?”

“我……不知道……”

“呵”,女子發出一道輕快的笑聲:“真遺憾吶,看不見他毒發時萬般痛苦的模樣。”

烏葛明顯屏住呼吸:“你……”

“你一直懷疑我背地裏做手腳吧?可你從來不想問,也不敢問。”

烏葛好半天說不出話,辜媺淡淡道:“你把我抱回自己帳篷救活的那一天起,大概也猜到將是這種結果。不過你沒阻止我蘇醒後偽裝成瀕死時得到神啟的女巫,更沒做出任何妨礙我重新接近他的舉動。”

“你明白我藏起來的痛苦與仇恨,這一點上,我相當感激你。”

烏葛輕聲回答:“我祖母也是被搶來的漢人女奴,那日見到被丟出帳篷躺在血泊裏卻無人理會的你,我不由想起她來……”

辜媺保持短暫的沈默,問道:“你說以後想保護我?”

“是……”

“我十五歲時確實期待未來出現這樣一個人。自小阿耶對我寵愛有加,以後出嫁,他替我選的夫君也一定能對我呵護備至。阿藍還真是那樣一個溫柔的男人,我想往後可以過得很幸福吧。”

“不過商隊被他襲擊的那一刻起,我全部的夢想都化為泡影。阿耶與阿藍,還有其他的夥計,都因不願讓這幫回紇人搶走我被亂刀活活砍死,我從沒見過那麽多的鮮血,嚇得眼淚根本流不出來。甚至在他把我拖進路邊草叢裏撕光了衣服,我竟然還是渾渾噩噩地半點聲音叫不出,連反抗一下都不會。後來他幹脆叫我‘塔勒’,一個膽小的白癡。”

“起因只是他和夥伴們游獵打賭贏了,想找個女人玩玩慶祝,不是我也是路過的另一個倒黴鬼。女人再美,日子太久了都會感到膩味,不過女奴終究能派上大用場。部下討了歡心時,他不介意在宴席上用美麗的女人犒賞這群人的勞苦,招呼他們都來嘗嘗漂亮小白癡的滋味……”

烏葛的嗓音驟然顫抖起來:“別說了!”

辜媺輕輕一笑:“沒關系,仇人既然死了,仇恨就釀成了美酒,越品越香。”

烏葛好像出了一會兒神,輕緩說:“你現在笑起來的樣子,就像那天我看到的笑容,你當時明明很痛苦卻為什麽……”

“我以為自己快死了,那意味著徹底解脫”,辜媺和緩言語:“說實話,失去第二個孩子雖然是因為我的表現不夠讓貴客滿意,被他在肚子上狠狠踢了一腳。不過連生父不知是誰的孽障,還是莫來世間更好。”

女人輕聲笑了:“你抱我回帳篷的路上,我昏沈間還聽到他最看重的夥伴——好像是叫處羅吧——在嘲笑你,說撿回去快死的女人也玩不了幾次。我想到最好的結局,無非是你給我換一身幹凈衣裳,死相不那麽難堪。沒有料到,你居然連夜趕到幾十裏外硬拉回一個漢人郎中……”

烏葛小聲回應:“可我更沒料到你昏迷幾天後,醒來就自稱成了神靈附身的女巫。”

辜媺整理思緒花了點時間,口吻也比先前鄭重:“我六歲前跟阿娘生活在苗疆,她教導了不少五仙教的毒蠱之術,可惜我還未被她種下命蠱就隨阿耶離開,往後又只圖安逸,幾乎沒再修煉。如果當年我能通曉其中一二,不至於眼睜睜看著親人慘死面前、自己遭受淩辱也無法反抗。但好在我活了下來,還有機會補救。”

烏葛楞了楞:“你那些所謂的神通,其實是……”

“我曾經托你偷偷帶回罕見藥草,也私下跟外地商人做過買賣。其實哪有什麽神靈,全是毒花毒蟲造成的幻覺,他卻深信不疑。還因一向以為蠢鈍的女奴突然懂得許多聞所未聞的秘術,真的認為是降靈的結果。”

“我開始重新侍奉他,但不再是任人欺淩的女奴,而是令人敬畏的女巫。後來你是不是發現他越來越暴躁失智,越來越沈溺巫術的美妙幻覺,因為那些毒物不僅傷害神智還會誘人上癮。我還借薩滿神靈的名義煽動他的野心,讓他相信自己可以稱雄漠北,甚至奪取中原……”

辜媺越說越快,呼吸越來越急:“什麽為叔父報仇的大義,不過他自己膨脹的欲望。我倒樂得看著他失敗時的沮喪,更期待見到他毒發時扭曲的面孔,只可惜……”

“那阿舒利呢?你心裏是怎麽看待那孩子的?”

“……”

“你也恨他嗎?”

也許是念頭模糊不清,等待良久,辜媺嘆了口氣:“我不知道。”

“你這樣說的話,其實就是不恨他。”

女子笑了笑:“大概只是沒精神再恨他。”

烏葛過一晌,再度以祈求神靈般的懇切虔誠的語氣說:“既然你的心願了結,就不能跟我……”

“烏葛,五年前那一夜我悄悄進入你的帳篷,打算報答你,可你當場拒絕了。”

男人驟然口吃起來:“不,不!我不是要那樣的報答!我……”

“那麽你的妻子喀麗呢?據我所知,四年前她疑心阿舒利是你的私生子,一怒之下帶著長子去了聖墓山再沒回來。你不打算……”

烏葛明顯十分頹喪:“喀麗不相信我,她甚至揚言這輩子不想瞧見負心人,見面就要殺了我。我太了解她的個性,她再也不願接受我了。”

“其實你的確變心了”,辜媺的言語極平淡:“如果你仍忠於首領,也忠於發妻,絕不會向我提出之前的請求。”

“我……”

烏葛似乎更加氣餒:“你說的沒錯,我對喀麗沒能忠誠於誓言,對於大人沒有保守承諾……我是個卑鄙的懦夫。”

“我答應你。”

辜媺的回應出乎意料,不知是驚愕還是驚喜所致,烏葛的嗓音明顯顫抖著:“你……可你剛才不是說……”

“你或許曾經軟弱,卻絕不是懦夫,也不卑鄙。我既感激你,自然也想滿足你的心願。”

“只是感激嗎……”

“抱歉。”

“我明白,但我還是很歡喜……”

女子停頓一小會兒,喟嘆著:“而且那孩子……他原來理所當然認為你是自己的父親,但幾天前他突然悄悄問我:阿娘,我到底是不是阿塔的孩子?”

屋裏二人保持了一段尷尬的沈默,最後辜媺的嗓音放柔了些微:“我回答他只是我的孩子,其他不必在意。可他確實需要一位像你這樣慈愛的父親,我不放心把他交給其他人。”

烏葛只思考片刻,當即就下了決心,口氣裏盡是歡悅:“阿媺,我永遠不會背叛你,也會把阿舒利好好地……”

“你在偷聽什麽!?”

阿舒利嚇得蹦起來,丹綺絲不知什麽時候在背後冒出頭,女孩沖他得意地眨巴眼睛。

門吱呀一聲被拉開,烏葛表情覆雜地出現門口,看了看兩個孩子:“進來吧。”

辜媺還是坐在日常愛待的那張矮榻上,她對阿舒利露出罕見的笑容,並招了招手:“兒子,過來。”

連這稱謂都罕見,女子往常只用“你”指代他,阿舒利既高興又忐忑,扭扭捏捏好半天才敢靠近母親。辜媺第一次主動拉起兒子的手,微笑著問:“阿塔要帶你和我一起去很遠的地方,開不開心?”

那一刻,孩子心裏被幸福占滿了,容不下一點不夠甜蜜的情緒。

然而幸福得來不易,崩毀卻僅僅需要一瞬間。

那個漫長的血腥之夜,烏葛把他和丹綺絲先後拉出了躲藏的死屍堆。盡管因為二人的存活,男人眼裏的喜悅之光短暫閃過,可其中情緒又很快被恐懼和仇恨取代。

“是處羅……”

他喃喃自語著,似乎完全忘掉了面前兩個還在瑟瑟發抖的孩子,充血的眼珠四下處張望,驚惶且茫然:“他……四年前他路過葉車鎮發現阿媺在我身邊,我給他金銀珠寶,叫他別說出去……我不該猶豫,去年就該帶你們離開這裏……去大食,甚至出海也行……”

阿舒利望見養父滿面的血跡,害怕得直想尖叫,可出於親情的關懷,他還是強忍恐懼搭住對方的手臂:“阿塔,你說的到底是誰?”

烏葛的語聲濁重遲緩,眼神渙散,仿佛一直在跟自己說話:“處羅……我真蠢,他一直是個貪婪無度又野心勃勃的惡棍,那點金銀甚至塞不滿他的牙縫。去年那群商人絕對是他引來的,怪不得……他們說什麽要尋回首領遺孤,被我轟走了還不死心,仍然繼續留在鎮上……現在究竟是誰要殺死他們?誰又出賣了他們?”

“一定還是他,卑劣又膽小的處羅!他……他過去臨頭背叛同伴的事就不少……”

結合過去與眼前所見,沈惟顧必須承認烏葛的推測十分正確。昔日密謀者之一能存活至今,絕對不是依靠運氣,這是用同伴的死換來的。

“葉車鎮上有你的同夥,他們當夜同時被殺戮殆盡,你卻安然到如今。我猜當年你發現參與叛變風險太大,收獲太少,所以臨時變卦出賣他們。但顯然這些年你沒有達成目的,因此再度反悔,預備又借助吐蕃的勢力撈一筆。”

沈惟顧一字字說著,平緩鎮定得不似一名受害者:“伏帝難同樣是承宗之子,還是骨力裴羅的兄長,論血統更有爭奪汗位的資格,你們為何不去找他?再讓我猜猜看,首先他擁有自己的勢力,難以操縱。其次伏帝難依附中原皇帝,掌控南遷的回紇部落,又屢次參與針對吐蕃的作戰。單就這兩點而言,他絕不會成為你們試圖拉攏的對象。”

“而要不是你們牽扯了吐蕃,回紇牙帳那幫人根本不會留意烏葛一家,是你們最先把他們推上了死路。”

伴隨回憶,各式各樣的痛苦自內心深處紛至沓來,每一種都清晰可辨,沈惟顧不想再壓抑它們,卻又發現自己已經不懂如何正常表達。

它們恰如春季一團團易燃的柳絮,火勢兇猛卻轉眼燒盡,餘下的灰燼迎風而散,什麽都不曾留下。

所以他只能維持了冷漠的聲調說下去:“顏世元的死,你更休想抵賴。割掉他頭顱的手法,與當年殺死烏葛的黑衣人所用是一路。我在中原查詢多年,沒見到第二個人會拿烏金絲作為武器,不是你們派遣的同一個人還是誰?”

處羅滿眼呆滯與惶恐:“殺手?那個殺手……不是我們……真的不是我!”

沈惟顧冷笑,沒有呵斥他撒謊,但處羅清晰感受到對方那藏在深處卻蠢蠢欲動的殺心,拼命解釋:“殺手……不是我找的……我只曉得……曉得當時可汗派遣來辦事的大臣怕馬賊行事太混亂,反教目標溜了,為保險就雇了一個人。那人……那個殺手是中原那邊底下的人裝作無意間推薦的……”

沈惟顧驟然心血翻湧,他終於接近真正意義上的覆仇對象。

“他是誰?”

“我不知道……”

“說!”

險些刺入肌膚的毒刺逼得處羅往後使勁撇著腦袋,簡直快折斷了本來就短的脖子:“我說!我說!他……可汗那邊本來討要淩雪閣的輔助,中原皇帝不肯,後來輾轉找出這麽個家夥來。他對外自稱姓任,是一名獨行刺客,面具從來不摘,誰都沒見過他的真容。我對他知道的不多,也就快動手前他主動找我,大致了解了下烏葛一家的武功路數等等。我壯著膽子問他一個人能行不,這家夥只冷笑,隨後丟下一句我有人協助,而且就連那打雜的同夥都足以輕而易舉地幹掉目標。”

沈惟顧一怔,莫非顏世元之死果真同處羅無關,兇徒另有其人,是那殺手的同門或者傳人?

廳堂裏的燈火突然同時滅了好幾盞,仿佛一股狂風猛然撲入地下深處,風過之處俱是慘叫與鮮血!

一弧弧寒光忽如月鉤,轉似驚電,聚則成刃,伸而為鏈,柔堅同備,近遠俱擊。沈惟顧眼前只餘白茫茫一片,冷氣森森,颯然射目。他其餘念頭尚不及生起,腦海中一瞬時晃過三字:淩雪閣。

寒意與殺氣直撲面門,沈惟顧想也未想,一掌擊在處羅背心。空中尖嘯連連,追來的一條鏈刃抖成軟鞭式樣,片片薄刃恍似巨獸利牙,只一卷一收,血光乍爆。胡人的頭顱與身體在鏈刃絞割下當即分離,一蓬鮮血若大片狂沙飛暴而起。

血雨浠瀝瀝落地前,沈惟顧已閃躲到五丈之外。自從得知真實身份起,他明白自己也同樣是淩雪閣的目標,求饒乞憐無法讓對方放過。但手無兵刃的他亦做不到殊死一搏,只能暫時借助山洞各個崎嶇的角落,以及燈火難照的陰暗處不斷躲藏。

鏈刃空中尖嘯連連,斷骨破體似斬木鉆泥,處羅的回紇部下與吐蕃僧不斷倒下,數量越來越少。但被死亡逼至極處,這些人反倒爆發出勝過平日十倍的兇悍,刀光與血光接連騰起,一波波、一浪浪翻滾而來,金鐵交擊聲震耳欲聾。

沈惟顧剛躲進一道罅隙,漫天寒影卷襲而至。搶在刃光及體之前,他再度閃出石縫,幾條鏈刃劈抽巖壁,狂悍已極,迸濺碎出蓬蓬石塵,喀啦啦散開滿地碎塊。

沈惟顧未及喘息,又遭一蒙面淩雪刺客追擊。對方一手舞鞭雷聲隱隱,縱橫夭矯,一手提兵冷芒激飛,刃成一線,挾沖雲斷水之勢。沈惟顧閃身急避,肋下濺出一道血痕,雖未被重創,身姿難免再生疏虞。淩雪刺客軟刃再揮,毒牙般的尖鋒終究絞切入目標的右肩,深深直抵骨骼。

但他沒有立刻收束鏈刃,生生卸去沈惟顧一條胳膊,動作反倒明顯一頓。大片橘黃的光暈映在距離極近的淩雪刺客的臉上,照見了他的眼睛,以及眼中綿綿泊泊的哀痛。

“為什麽……偏偏是你呢?”

周遭呼喝叫罵,亂成一團,但沈惟顧還是分辨出這道熟悉的嗓音。

嚴小燾。

男子臉色煞白,話語模糊不清:“我一直……拿你……當親弟弟……”

死亡的恐懼再也不能觸動沈惟顧,他並非想乞求一線渺茫的生機,只是把這一剎那的情感不由自主地表達出來。失望的,悲傷的,無奈的,全部集中在短短一句裏,無關乎生命。

嚴小燾的眼角滾動著水珠,直至那裏再也承載不住,便匯聚成水流淌了下去。沈惟顧漠然地盯著那一線滑下的淚水,毫無觸動地想到——

也許所有的人本就該相互殘殺,本來就該都是死去之人。

萬千生靈,俱是芻狗,微賤無用,生死無跡。

傷口流淌出的熱血正灼燙肌膚,沈惟顧的心則飛速變冷,比寒毒發作更可怕的冷。他感到無窮無盡的疲倦,感到一切刀劍與鮮血間的努力和掙紮毫無意義,所有感想那麽覆雜,但又好像皆不值一提。

擊倒他的不止傷痛,還有巨大的絕望,他終歸決意要徹底放棄,將自己沈入死亡沼澤的深處。

嚴小燾的同門見他已控制住沈惟顧,當即抽身騰躍來援,軟刃霎時扣成一圈,遙擲來欲削下目標頭顱。冷光霍霍,飛轉如輪,觸石即碎,更遑論肉身。

倏忽之間箭影紛紛,攪碎八方燭火,暗綠重霧以鋪天蓋地的勢頭在廳堂內不同地點噴濺,波波漾漾地籠罩四周。埋於霧粉深處者的慘叫驚呼再掀浪濤,嚴小燾一扭頭,一支弩箭疾快掠過臉側。他本當避過襲擊,孰料那箭頭原是中空,蓬一聲爆出一片青華!

點點青華皆是牛毛細針,卻具金鐵不可當的銳力。嚴疏見義子遇危,鏈刃抖手而出,招而分三式,不計方位,大江潮湧,疾風逐雲。嚴小燾借其勁力阻擋,利落地回鞭歸刃,雙持短兵揮擊快若霹靂,叮叮連聲如驟雨敲窗,打退了如影隨形般緊逼的暗器。

嚴疏與同僚趕來時,嚴小燾還楞在原地,方才沈惟顧所在之處唯餘一灘血跡,人卻不見蹤影。嚴疏冷肅地盯了他一眼,少年默默垂首,沒有辯解之意。

嚴疏卻未多說,只沈聲:“他們走不遠,追!”

沈惟顧被唐賀允扯著胳膊強架住身體,一路雖踉蹌卻未摔倒,但失血帶來的疲憊與倦意不住侵蝕著神智。一點一點地,他的頭垂在了刺客肩上,人也慢慢滑了下去。

唐賀允感覺出異常,腳步越放越慢,最後忍不住出聲:“別睡,快醒醒!”

沈惟顧一驚,竭力睜大眼睛。但地下通道寂黑無邊,只能依靠摸索巖壁上預留的刻印尋找前路,自然也看不見唐賀允的臉。

他背心添了一道新傷,不僅撕開血肉也震及內腑,呼吸間都帶著一絲血腥味。唐賀允擔憂地側耳片刻,由對方呼吸節奏和深淺判斷了一下傷勢,方略放心:“他們大概來了十二人,全是門中精銳,我也不敢正面對上。幸好出口不止一道,剛才放倒了這路上一個看守門戶的,快點出去還來得及。”

“來不及了……”

渾身越來越冷,像是血液都漸漸停止了流動,只有心底還勉強保留一絲知覺,沈惟顧虛弱地說著:“阿允,你走吧……”

唐賀允攬著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劇烈一抖:“什麽?!”

可他顯然知曉自己的意思,沈惟顧也倦得不想繼續解釋:“我……太累了……”

“都到這一步了……惟顧,都到這一步了!”

明知此刻最需要鎮定,刺客的語聲依舊不由發起了顫:“我們離開中原吧……相信我,現在出去就有生機,一定有的!”

沈惟顧苦笑起來,離開中原談何容易,即使離開了又怎樣,那些恩怨情仇如何安放?人死了將被遺忘,歲月會把記憶沖刷得面目全非,仇恨卻永遠留在心裏,宿主終歸會被它們吞噬、逼瘋。

仇怨的犧牲品只他一個就夠了,不需要拉上唐賀允陪葬。

他們沒再說話,黑暗越來越濃,像一堵堅不可摧的鐵墻隔開兩人。

白茫茫寒光自上中下三路同時席卷,寒風透衣如刺,時刻警惕的唐賀允霍地把沈惟顧往邊上一搡。唐門弟子身法勢若飄風,揮灑的青影碧芒卻去如飛電,兵刃相撞,連聲脆響。

撞擊聲後突然火光滔天,其間冰色軌跡交成一張閻羅大網。唐賀允猝然撲回,伏倒在沈惟顧身上,他一時看不清到底發生什麽,只聽接連不絕的咻咻銳器破風,夾雜著幾聲短促的慘叫。

破風聲一停,唐賀允立刻起身拉人:“天女散花只能擋他們一會兒,快走!”

火焰色碧,至今零星未滅,巖壁上可見白光點點,如灑花瓣。再一細觀,赫然是嵌入巖石的邊緣鋒銳的薄片。沈惟顧曾聞天女散花的來歷,這件暗器是蜀中唐門融入江南霹靂堂的火器之術打制,由幾十片細小鐵片嵌合所成,內封毒粉火藥。施用時花片雷烈風疾,毒火漫空激飛,若天華紛散無人可逃。

然而考慮到天女散花的巨大威力,唐賀允原本不該在狹窄閉塞的通道內用上它。

沈惟顧看到了刺客臉上被碎石劃傷的痕跡,又發現嵌在他肩胛骨上的一枚鐵片,那裏鮮血汨汨不止。他心頭一悚,剛要去拔,卻被唐賀允一把攥住手腕。

唐賀允雖皺眉忍痛,還是不忘喝道:“我不會中毒,你快走啊!”

沈惟顧驀然記起許久前的一夜,他毒傷發作,本以為會被唐賀允無情拋棄在荒野。但他卻替昏沈間無法自保的自己引開了敵人,為此不惜受傷。

“對不起……”

“千萬不要說這句話”,刺客努力擠出一個如同平時的溫柔笑容:“真覺得對不起我,馬上站起來。”

無緣無故地,眼淚突然從幹涸已久的眼窩裏淌了下來,沈惟顧也不打算止住它。

他們拉扯著彼此的手,在火焰餘光的映照中,向最後一段路途沖了過去。剛出洞口,湖邊雜樹林裏居然無數火把迎面晃耀等待,沈惟顧遽然一驚,覺察為首之人竟是楚郁,他身邊則站著緊裹鬥篷瑟瑟發抖的魏瞳子。

楚郁盯著形容狼狽的兩人,喝道:“全給老子抓起來!”

沈惟顧揮臂一擊,唐賀允借力躍入湖中。楚郁剛想叫人追,沈惟顧奪來一棒,再是一通橫掃直劈打散追兵,此時再看湖面,哪裏還見半點蹤跡?

楚郁氣得聲音直抖,拳頭捏成緊緊一團,只差砸上徒弟的鼻梁:“孽障!孽障!瞧你幹的好……”

沈惟顧靜了靜,突然無所謂般把武器一扔,就地跪了下去。

“師父,我伏罪。”

他感到無話可說,思索一刻後苦澀地笑笑:“你沒猜錯,人全是我殺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