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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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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出

沈惟顧既無激動,也無憤怒:“證據。”

處羅擡起手,因為肥胖,指頭也顯得短小不少:“您自己不就是活著的證據?”

他的語氣很奇異,在表面的尊重與本質的控制之間左右搖擺:“按道理來說,遭遇匪禍之後,幸存者應當立即向附近的軍鎮求援。您反倒選擇距離遙遠的天策軍作為投奔的對象,甚至願意為此隱姓埋名、背井離鄉。究竟是怎樣強烈的恐懼威脅之下,才會驅使人做出如此不合常理的選擇?”

沈惟顧不打算回答,處羅當然明白這是回避,他親切地笑笑,主動提起往事:“當初護輸首領雖然兵敗投奔突厥,但他一直未忘與唐國的仇恨,不甘終生避禍異鄉。事後他又與吐蕃暗地聯系,眼見即將達成協議,卻突發重病……”

處羅的嗓音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深厚情感:“護輸大人是一位勇敢睿智的領袖,失去他的統率,我們等於同時失去了依靠,只得在突厥可汗的庇護下渾噩度日。再後來毗伽可汗提拔藥羅葛部的骨力裴羅——也就是護輸殿下的族弟,承宗首領的兒子——領導未南遷的回紇諸部,以此制衡汗國中的其他勢力。至於留在甘州的族人,唐國為安撫他們,讓承宗首領的另一個兒子伏地難殿下接任了瀚海司馬。”

沈惟顧還是待在陰影裏,很難看清這張臉上出現了什麽,或者說以上的話對他產生了怎樣的觸動。處羅本故意頓了頓,打算賣個關子,對方卻沒有配合地提出疑問,他稍稍尷尬後只得繼續自顧自地講述:“幾年後毗伽可汗被大臣毒殺,他死後突厥大亂,骨力裴羅趁機統一九姓各部,並吞並了不少突厥領土,聲名鵲起。唐國忌憚突厥年久,如果能出現與之抗衡的力量,自然值得培養。何況那時骨力裴羅也有一樁長久心病,需要借助唐廷皇帝的幫忙。”

沈惟顧終於不冷不熱地開口:“回紇以強者為尊,骨力裴羅既已統一九族,還會擔心地位不穩?”

處羅見他出聲,立馬兩眼放光:“話雖這樣說沒錯,但回紇九族同樣重視姻親血族的關系,沒有誰敢保證自己背後的支持是最強有力的。何況護輸殿下當年被推舉為首領也因深得人望,他餘威猶在,後裔難免被忌憚。”

灰色眼睛裏漠無情緒,處羅長嘆一聲:“其實你們之間並未存在深仇大恨,可利益之前誰都不得不防,也不敢不防。天寶元年,已是回紇葉護的骨力裴羅遣使入唐朝貢,被賜爵為奉義王又獲得皇帝的默許,之後行事就再無顧忌。”

沈惟顧驟然控制不了氣息,連他心跳也開始了失控的速度與頻率。

處羅的解答當然不是單純為滿足對方的好奇心,他的聲調裏漂浮著隱隱約約的怨恨,倒像真的是義憤填膺:“骨力裴羅或在明路、或在背後逐一除掉內外的競爭對手,我們這些忠於過去首領的臣子雖然不忿他的所為,但事情已成定局,實在無可奈何。不過沒想到辜夫人當年離開回紇前已有身孕,而這個孩子最後還順順利利出生了。”

沈惟顧默默等待,處羅不緊不慢地說下去:“那孩子明面算做烏葛的幼子,但不知被誰打聽到了底細,為保險起見,骨力裴羅仍然決定清除掉他。不過烏葛當時已歸順為唐國的臣民,即便皇帝願意配合也不想此事張揚開來,壞了自己在西域各國的名聲。於是周圍的唐軍選擇觀望,並沒有直接參與動手。”

沈惟顧安靜一小會兒,又問:“可他們為何要殺葉車鎮的百姓?”

處羅停滯一會兒,搖搖頭:“大約對於兩國的君主來說,多除掉幾個可能說漏嘴的隱患,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如果這的確的是全部的真相,他的真實身份,他的刻骨仇恨,就像是落在三千世界的一粒灰塵那麽渺小。對於上位者而言,只是一個漫不經心的指令,一句微不足道的承諾,與順手拍死一只無意飛過的小蟲一樣別無二致。

沈惟顧心中如同天塌地陷的那一夜,放在世上無數的生生滅滅之中只是小事一樁,除了他能記得,對其他人而言毫無存在的痕跡與印象。

他以為自己會脫口而出最激烈、最惡毒的詛咒,可最後選擇的反是閉口不言。語言永遠是虛幻不實的,恰似覆仇的夢想終歸一場空虛。毅力,信念,甚至必死的決心,在世上最強大的力量之前永遠不堪一擊,甚至吸引不到仇人片刻的註意就已灰飛煙滅。

“您現在應該明白了,憑借一己之力是很難達成心願的,那麽,不如聽聽我的建議。”

沈惟顧舉眸,他的眼睛裏沒有一絲光亮,卻屬於處羅最期待的結果。

但他沒有立即回應處羅,再度沈默下去,然而胡人的信心並未遭受絲毫影響,聲調甚至有那麽些興致勃勃:“我們可以幫助您,只要您答應接受我們的所有提議。”

沈惟顧盯了他片刻,嘴角僵硬一扯:“提議……是威脅吧,你好像忘了我是為什麽來的?”

“那只是一種不得已的手段,如果有其他有效的方式,我並不願意……”

“不得已的手段,是包括砍掉益特思的指頭,還是擄走毫無抵抗之力的婦人?”

沈惟顧的語氣極平淡,諷刺之意反因而更加明顯,處羅嘆了口氣,攤開兩只手:“您對我們的誤解太深了。”

沈惟顧短促地冷笑一聲,處羅的臉上卻堆起更和善的笑容:“益特思在楓葉澤試圖殺害您,作為烏葛的長子,他本應該恭順於小主人,居然起了大逆不道的心思。”

對方依然冷眼瞧著他,胡人拍拍手,從背後陰影裏繞出一名侍衛,手裏捧著一只不大不小的匣子。處羅做了個邀請的手勢,笑意更加和藹親切:“當然,我明白您在意他的生死,所以益特思只受到一點小小的懲罰。但我相信您對另一個背叛者絕不會姑息,因此我準備了一份禮物,您應該不會拒絕。”

侍衛很小心地揭開匣蓋,封閉已久的血腥氣立即沖了上來,腐臭則被石灰嗆鼻的味道壓制了些許,不至令人當場氣滯。裏面是一顆人頭,青紫屍斑一片片沈積於萎縮幹癟的肌膚,但由於腐壞不算太嚴重,沈惟顧依然可以辨認出他原本的相貌。

乞末。

沈惟顧定定看著死去的仇人,冷澈暗灰對映著混濁深褐。他突然感到乞末臨死時恐懼的表情僵硬之後仿若一件雕刻失敗的面具,古怪又不真實。自己積攢多載的憎恨,越回想也越覺陌生,竟同樣變得虛幻模糊。

沈惟顧隨後安靜地思考了一小會兒,他仍覺得世界太不公平。烏葛一家人沒有做錯任何事,卻以那樣慘烈的方式結束生命,但命運之神對於乞末還是太過仁慈。

“乞末被人買通,勾結馬賊謀害了烏葛一族。背主忘恩的無恥奴婢就該這種下場,出於義憤,我冒昧地替您動手了。”

許多疑問湧入腦海,但沈惟顧的神色未流露任何與之相關的痕跡,他只是說:“如果這算禮物,那我接受。”

“希望您能夠滿意。”

“還差一點。”

“您指什麽?”

“乞末一介逃奴又是陰謀的參與者,為何之後竟得到大唐宰相的庇護,而未被滅口?”

“這自然是李林甫背後的唐國皇帝打的如意算盤”,處羅的語氣稍顯鄙夷:“回紇汗國滅掉突厥,剪除中原在北方的心腹大患。可鐵勒部族的獨立,對中原也意味著羈縻統治不覆存在。回紇名義上雖仍是唐國的宗屬國,也成為了皇帝需要防範的潛在敵人。”

光明背後的所有陰暗與虛假無非如此,沈惟顧的心情至此幾乎沒有太大的波動:“中原的皇帝和宰相需要留下一枚棋子,以便在必要時刻借助他造成混亂。不過乞末這種小人物,能產生如此大的力量?”

“船槳擊破水面,就能生起波瀾,浪頭的大小則取決於船夫最終願意使多大的力道。”

沈惟顧驟然笑了笑,嘴角牽扯的弧度扭曲而怪異:“他們需要一個由頭,或者說一面旗幟,回紇族內心懷叵測的人看見,就會默契地呼應召喚。這倒真是你們期待的一份大禮,可惜禮物上長滿毒刺,還得親手一根根摘除。”

胖胡人狡黠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來掃去:“不太麻煩,只要您肯配合,何況您眼下大概沒法繼續待在中原了。”

“你是說,除了你們,還有別人在找我?”

“準確說,是想除掉您……”

處羅又刻意停頓,奈何對方臉色全無改變,他無奈幹咳幾聲:“我暗中進入中原,雖然百般躲避還是被淩雪閣盯上……”

沈惟顧仍未接話,表情冷漠而克制,石廳中因此飄浮著觸手可及的死寂。處羅搜腸刮肚,竭力拼湊起能打動他的詞匯:“因為屬下的失誤,讓唐王密探發現當年本該死去的人竟然隱身中原。並且回紇現任的可汗同時覺察了我們的秘密計劃,於是皇帝和可汗達成協議:抹殺潛在的威脅。”

他把腔調故意拿捏得極其陰森恐怖,然而似乎不太奏效,沈惟顧淡淡一笑:“你的話前後矛盾,一會兒是中原皇帝有意引動回紇內亂,一會兒是他想幫助回紇消除隱患。”

處羅的回答明顯胸有成竹:“中原人有句俗話:此一時,彼一時。唐國與吐蕃糾纏日久,近年接連兵敗大食、南詔,對漠北、西域越發力不從心。如此一來,以回紇制衡吐蕃成了必然之策,中原皇帝為此不介意做出小小的讓步與犧牲。”

小小的讓步與犧牲,沈惟顧冷靜地咀嚼這句話,同時疑惑於自己怎麽還能若無其事地思考。寄居心裏已久的仇恨與恐懼通通喪失了活力,回顧昔日的慘烈遭遇,他只覺得那麽可笑滑稽。

處羅始終觀察著他,一時間有點捉摸不透男子的心思:“您考慮好了嗎?”

沈惟顧不動聲色地瞥他一眼,提出一個並不相幹的問題:“顏世元是你派人殺的?”

處羅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不自覺撇了撇嘴,懊喪與迷惑同時浮現面龐:“不是。”

“讓我猜猜,他那陣對我的真實來歷已經起疑,況且還了解當初的部分內情,極有可能向朝廷告發。殺他之後栽贓我,既能滅口又能斷我退路,一舉兩得。”

處羅沈吟一陣,再次否認:“真不是我的安排,盡管我最終會殺死他,但當時益特思確實只是奉命探查,我還不願意為此損失一名得力的部下。而且那樣做的話,您必然首先懷疑誣陷者是我,豈非妨礙了雙方將來合作?”

沈惟顧仔細觀察一番:“我暫時接受你的說辭。”

處羅點點頭,語重心長地像跟兒孫輩循循善誘:“現在您樂意聽我的詳細提議了嗎?”

沈惟顧又閉口不言,可緊繃的神情明顯緩和了不少,胡人瞇起眼睛:“其實事情很簡單,骨力裴羅去世後,我們需要一位不是他後嗣的新首領,所以您只要同意跟我回到漠北……”

沈惟顧眨了眨眼,似乎認真思索了一陣,開口顯得頗為猶豫:“骨力裴羅生前已一統鐵勒諸部,被中原賜封懷仁可汗,其子接任可汗,同樣被朝廷承認身份……”

“回紇的內外九族從來不是鐵板一塊”,處羅微微地笑起來:“如果骨力裴羅只手可遮天,當初還需要中原的承認和幫助嗎?他死後即位的兒子磨延啜依仗武功,行事驕橫,各部酋長頗有微詞。正遇多事之秋,中原皇帝也無暇他顧,照我看來,您無需過於憂慮。”

沈惟顧盯他一眼,驟然露出一絲了然的淺笑:“你的底氣,更多是周圍這些人給的吧?”

他示意的是那群吐蕃僧,凝視的目光像是利刃,直接穿透人心。處羅原本打算避開這個話題,但對方突然咄咄逼人的眼神,仿佛在警告他最好不要撒謊。

暫時不用計較,處羅暗暗思考,沒必要在局勢稍緩的場面針鋒相對。

“嗯,您相當睿智。我們這群舊臣缺少絕對有力的手段,當然需要尋找外援。”

他的話比較隱晦,沈惟顧無所謂般一笑:“希望你找來的援助有用。”

他沒有深究回紇叛臣背後的勢力,總算釋放出了第一個友好的信號。處羅正預備松一口氣,灰色眼睛若有所思地望來:“但我更想確定,我加入後可以得到什麽,你又想得到什麽?”

對方問得太過直白,處羅稍稍猶豫,但他更清楚稍縱即逝的時機遠比反覆曲折的言語重要,於是很快回答:“我們將推舉出更合心意的九部統領,同時希望硤跌氏不僅能世代承繼宰相,還能成為葉護或設之一。”

沈惟顧猝然發出幾聲響亮的大笑,異常古怪,環伺的吐蕃僧紛紛投來警覺的目光。但男子很快收斂笑意,冷哼道:“你的胃口太大了。”

回紇國制效仿突厥的兩翼制度,中部氏族由可汗親率,西部氏族首領為葉護,東部氏族首領為設。後二者俱需出於可汗子弟或宗室強者,甚至極有可能就是未來的可汗,外姓歷來無緣染指。處羅覬覦此位,野心著實不小。

“任何結果都需要付出對應的代價”,處羅見對方入彀,得意之餘不再掩飾驕態,笑得十分開心:“再說以特勤您一己之力,又做得了什麽?回紇王庭和中原朝廷的夾擊下,恐怕連保護自己都吃力,至於千裏跋涉回到漠北更是做夢。”

沈惟顧搖頭,一時沒啟口,半晌後才問:“說的對,還是那個問題——我可以從中得到什麽?”

“無論按照草原或中原的規矩,都是血債血償。特勤滿門遇害,自然需要拿仇人滿門的腦袋祭奠死難親人。何況我們能給到您的,不止這些東西。”

沈惟顧思忖一陣,最後輕描淡寫地回應:“先說好,我對回紇牙帳的權爭並不感興趣,只想要當年密謀者的性命。至於中原朝廷,我殺不了皇帝,但也見不得他好過。”

處羅未多堅持,甚至因為得到這句肯定的回覆,圓臉愈發神采奕奕,他痛快地同意:“沒問題,事成之後如果局勢穩定,您自行決定去留,我不會加以阻攔。”

沈惟顧靜了一刻,暫時失去閑聊的興致。處羅只當他還準備打聽哪些往事,男子忽然抱臂一笑:“未來的葉護,你我如果只靠口頭達成誓言,是不是過於草率?”

處羅困惑著,但更意外地覺得十分順耳:“您還有什麽要求?”

對方的話言簡意賅:“沒有儀式的諾言不算諾言。”

這下處羅稍微明白了:“您希望與我歃血為盟嗎?”

沈惟顧一點下頜,處羅覺得這一要求滿足起來再容易不過,哈哈一笑:“可以!”

處羅招過另一名侍衛,耳語片刻後對方退下,一炷香的功夫後又端回兩杯酒。托盤上除了金杯,一根細針取代了常用於這類場合的短匕,它足以刺破指尖卻沒有殺傷力。

處羅不敢全然信任沈惟顧,防備依舊是必要的。他刺血滴酒後,侍衛又托著兩杯酒來到沈惟顧面前,沈惟顧照樣行事並先取一杯在手。侍衛隨後將剩下的那杯再送回主人跟前,處羅遙遙舉杯致意後正想一口飲盡,沈惟顧兀地發聲:“等一下!”

胡人皺了皺眉,沈惟顧晃晃金杯,鮮紅酒液漾出灩灩煖霞:“閣下既然口口聲聲對我如何尊重,現在結盟的態度這般草率,很難使人相信其中誠意。”

處羅尷尬了一小會兒,肥胖身軀終於從坐榻上離開,雖然走路明顯吃力,倒是很快來到沈惟顧的面前,二人只一步之距。

與其說他覺察出自己的失禮,不如說感到對方的威脅性不大。沈惟顧沒帶武器,進入地下前手下也曾暗中察看,確認他身上絕無隱匿兵刃的可能。加上周遭又皆是吐蕃高手,胡人愈加感到放心。

沈惟顧雙手捧過摻血之酒 ,像有碰杯之意,處羅笑瞇瞇地擺出同樣的姿態:“長生天在上,願我與特勤……”

下一刻,香甜酒液全部潑在了他的臉上,胖子刺痛間閉眼大叫,本能亂揮肉嘟嘟的手臂並疾步後退。奈何幾百斤的體重活動起來並不輕松,才笨拙地動了兩下,就給一件細小尖銳且冰冷鋒利的東西抵住咽喉。

沈惟顧一面用銳器緊抵其要害,一面冷淡地解釋:“別亂動,刺上淬毒了。”

沒有分毫說笑的意思,他同時警告了處羅和周圍蠢蠢欲動的打手們。胖子全身冰涼,但顫抖的聲線裏還是透出了熊熊怒意:“你幹什麽蠢事,你難道不想報……”

“想”,沈惟顧幹脆地打斷了他,神色冷漠:“不過比起太遙遠又高高在上的仇人,我還是先解決你這個眼前的仇人更方便。”

處羅兩片肥厚的嘴唇停止顫動,驚愕讓他的表情完全僵硬:“你……你胡說……”

唐賀允所贈的短刺偽裝為小巧玲瓏的針筒懸掛於蹀躞帶,扳動機鈕便會彈出暗藏的致命部分。燈火下尖刃紫華隱隱,沈惟顧打量著那詭異的光彩,慢慢說道:“你撒的謊似乎很圓滿,可惜存在三個明顯漏洞。”

“第一,你不該急著殺死乞末,表面上拿他的頭顱討好我,其實卻想封住對方的嘴。乞末顯然接觸過那群密謀者,而且了解其身份,因為這點價值才被李林甫重視。同樣由於這些,你原本想通過他來完成計劃。可乞末很意外發現我的存在並洩露消息,你喜出望外,於是改為拿我當新的利用對象,他則變成無用之物。不然你的手下為何年初先來長安接觸乞末,而非直接到洛陽找我?”

處羅還沒有被恐懼完全沖昏頭腦,嘶聲辯駁:“這全都是……全是胡扯!”

沈惟顧不屑地冷哼:“閉嘴,豬玀。”

他的適當地動了動手,生怕被割傷肌膚毒發的處羅謹慎地扭開腦袋,同時閉緊了嘴巴。

“第二,護輸從沒寵愛我的母親。他不僅殺死外祖父,強奪母親之後百般糟踐她,還視她為賞賜犒勞那群‘忠誠’夥伴們的玩物,其中的人……就包括你!如果沒有烏葛的暗地保護和母親忍辱之後的謀劃,她恐怕很早就無聲無息地死在異疆。”

處羅登時說不出話來,沈惟顧譏諷一笑,心裏不由回憶起幼年那回無意聽到的烏葛同母親的私語。聯想到母親淺淡的只言片語下的慘烈遭遇,他甚至覺得頭皮開始發麻。

“第三……”

“烏葛生前告訴我,如果部族發生意外,背後一定有你的推波助瀾。是你發現他在護輸兵敗後悄悄帶著母親遠走他鄉,並且懷疑我的身世。他低聲下氣地懇求過你不要打擾我們母子,還交出無數的金銀財寶滿足你貪婪的胃口。但到最後,你不僅出賣烏葛一族,還出賣當年就準備利用我造反的夥伴們,並借著唐軍在葉車鎮把他們一網打盡。”

處羅張口結舌,好一會兒結結巴巴地威脅:“你……別忘了……魏氏和益特思還在……”

“會有人去救魏瞳子,至於益特思……他根本沒落入你的手裏。因為他的左手已斷,你去哪裏再砍下他的左手呢?”

沈惟顧一字一頓地說出接下來的話:“不提他們了,接下來你準備先失去身上哪個部位?”

本應激烈無比的詞句,居然被以最平淡的口氣講述出來,他甚至還嘴角噙笑,簡直叫旁觀者匪夷所思。

他心中已經再無其他,只餘下殺人的欲望。

魏瞳子膽顫心驚地繞開血泊,又跳過那具新鮮的屍體,踏上石階的最後一級,凜冽山風立刻包圍了她。女人一面打著寒顫,一面貪婪地大口呼吸清新的空氣。

唐賀允站在石龍旁背對她,過一會吩咐:“這裏水足夠淺,你完全可以靠自己上岸。沿湖邊樹林朝南走,那裏沒幾個護衛,墻外近北十丈樹下就有馬匹。你順官道望長安趕,過三裏會見到路邊一座短亭,在那裏放出焰火。”

地牢中見識過刺客連殺十幾人的狠辣迅速,魏瞳子腦子裏至今渾渾噩噩,甚至不時嗡嗡作響。聽到這句後,女子身子猛然一抖才完全清醒過來,發現一手已被塞入一只銀筒,另一手則抓緊一只小銅匣。

“銀筒裏是斷魂砂,最遠可噴兩丈,若借助風力能夠擴散更遠。只要一粒落在肌膚,對方必死無疑。焰火裝在銅匣裏,打開匣子見風自燃,大概能亮一刻鐘。”

魏瞳子眼裏的恐懼再度變濃:“啊?沾一粒就死,萬一我……”

“你先前服過我的藥丸,不會出事。”

唐賀允淡淡說下去:“你不是什麽嬌弱女子,不需要我的幫忙,快去吧。我還得回去救人。”

可我的腿肚子還打顫呢!魏瞳子憤怒地想著,到底沒膽說出口。

猶豫一晌,她問:“你救誰?”

“沈惟顧,他還在裏面,暫時不會有生命危險,不過時間長了難說。你放出焰火後,萬年縣尉能盡快帶人趕到。”

萬年縣尉不就是老瘸子?魏瞳子咬緊細白的牙齒:“沈惟顧那笨蛋怎麽來的?”

“一半原因是為救你。”

魏瞳子突然一轉身跳進了湖裏,半游半爬往岸上靠,活似一只腿腳亂晃的大青蛙。唐賀允旁觀半晌,確定她雖然形象狼狽但肯定淹不死後,飛快閃回石洞內。

魏瞳子平日看似嬌柔無力,性格卻極堅強。她好不容易爬過圍墻又翻上馬背,沒來得及喘口氣又被開始奔馳的坐騎嚇得縮成一團,但沒有發出一聲尖叫。她始終緊緊抓住韁繩,像抓著誰危在旦夕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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