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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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林
翌日清晨，被伯勞啄食殆盡的黃雀已是雜亂羽毛與幹涸血肉糊成的一小團，穿掛在空蕩蕩的枝頭，隨著寒風搖搖晃晃。沈惟顧走到樹下，望著不成形的鳥屍，一只紫眼渡鴉便在此刻跳了出來。
烏鴉喙上叼一件金光閃閃的小巧物件，藍紫眼眸裏閃爍著討好的神氣。將東西擱下後它很快躍開，沈惟顧垂首打量石板地上的東西。這是一只小巧的鎏金銀香囊，鏤空紋路並非常見的葡萄藤或纏枝蓮，是疏密有致的細竹，竹間幾只燕子蹁躚。
很精致，男子事不關己地思考著，隨後一腳踏下，毫無愛惜之意，做工精巧華麗的物件眨眼間踩成一攤認不出原貌的薄薄銀片。沈惟顧回足，當即扭頭離開，紫眼渡鴉給孤零零甩在後面，眼神顯得呆呆楞楞。
它的主人顯然不肯氣餒，隔天的傍晚沈惟顧獨過庭院，烏鴉竟再度現身。這次它銜來的則是一朵粉色牡丹，嬌勝朝霞。深冬之季，莫說百花俱謝，連草葉也多已雕零，這枝牡丹顯然是溫房內培育出的堂花。細論起此時的珍貴稀罕，甚至可謂比金銀更重。
渡鴉蹦蹦跳跳地靠近了沈惟顧，歪歪腦袋後，把花枝小心翼翼地放在男子的足尖前，隨後趕緊撲棱著翅膀飛遠。沈惟顧沈默地盯著粉花一陣，慢慢地彎下腰並拾了起來。
他捏住枝條，一面緩緩轉動，一面觀察牡丹。風忽然增大，薄軟如繒綢的花瓣都微微顫了起來，簌簌有即將浮動於空中之感。
沈惟顧的目光沒有移動分毫，給人以似乎正專註欣賞的錯覺，但紅艷艷的火光卻在眸底跳躍不休，即將噴薄而出。他隨手一拋，牡丹落進石徑邊上的雜草叢，像一塊無用的垃圾被般丟棄，卷起的枯葉很快埋葬了它。
背後再次出現針紮一樣的感覺，他知道唐賀允潛伏在附近偷窺，並且正因為自己的回絕暴怒不已。
但他無所謂，更不想消耗精力在那個人身上。事不過三，唐賀允如果識趣，還是趕緊回長安待著，別再浪費彼此的時間。
隔日，渡鴉和它的主人果然再未出現駐所，沈惟顧在鎮上巡視的時候亦不再遭遇那種如芒在背的怪異感。畢竟是通衢之地而非窮鄉僻壤，刺客即便失去理智打算幹些什麽出格的，總得顧忌官府和浩氣盟的存在。
崗哨的晝夜人手七日一輪替，沈惟顧今晚正好負責夜間巡街。一名隊正吃壞肚子，晚上當不了差，就將指揮之權暫托給他。那同僚不斷叮囑，道是手下好幾個入府不久的楞頭青，經常莽撞冒失，還請他多加照顧。
天都鎮畢竟是天子腳下，盜匪自然相對收斂，近年出的大案其實不多，沈惟顧沒感覺會出現太大的風險。但正在當夜，東南隅的大戶白宅內突然火光沖天，院墻裏人呼狗叫，幾道黑影已背包挾卷地快速翻過墻頭，打倒幾名前來查探的坊丁，直奔鎮外的銀杏林去了。
天都鎮的坊市街曲不及西京東都之類的大城管理嚴格，侵街打墻、接檐結舍的比比皆是。但如果沒有正大光明地通向大道和大門，裏正、坊丁權且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如今這些小門小戶皆成為便利逃賊的通道，著實讓他們叫苦不疊。
天幹物燥，火勢波及鄰近十幾戶人家，坊丁武侯都忙於運水救火，裏正只得找附近巡邏的天策府兵求援。沈惟顧稍作分析，立刻將手下五十餘人劃為三隊，分別沿銀杏林附近的三條要道包抄。
銀杏林靠近長蛇谷，據說有多條隱蔽的小道可以繞進山谷，沈惟顧疑心是潛伏其內的十二連環塢殘匪出山劫掠，所以帶著人馬行入極深。進到一半，突然有士兵奔近大喊：“沈校尉，陳慎和姜陶跟咱們走散了！”
陳慎剛滿十九，姜陶不到十八，都是新兵。出於安全考慮，沈惟顧特地把他們安排在自己隊伍中，入林前也反覆提醒不要遠離隊友的火把。可二人皆是血氣方剛的年歲，自負練就一身好武藝，不懼區區毛賊，每每沖陣都在最前。剛才進入樹林深處也要搶著先走，雖然沈惟顧百般叮囑，兩名新丁依舊與後方同袍拉開了過大的距離。
沈惟顧聽罷臉色沒有改變，依然鎮定：“加快行進，他們應該就在前面。”
從失蹤者的去向與個性來看，他的判斷應當是正確的。但騎兵在密林內又走出近一裏之後，沈惟顧突然發現事態已經超出自己的預測。
陳慎的棗色馬與姜陶的鐵青馬在一小塊林中空地徜徉，馬兒步態悠閑，明顯沒受到過多驚嚇。但兩匹馬的鞍上都空空蕩蕩，四周也沒見到它們主人的身影。
地面沒有血跡，甚至也沒留下任何打鬥的痕跡。火光隱隱照見幾行荒草略有倒伏，通向西面的林子更深處。那邊生長的大都是四季常青的松杉，枝葉茂盛，即便舉火趨近也幾乎密不透光。
沈惟顧沒有立刻吩咐進入探查，他發現空地東側的地上更多的異常——大片踏碎的黃葉以及幹枯苔蘚印下的連串模糊蹄跡。沈惟顧不動聲色擡起頭，視線同正望過來的隊副交匯，對方默契地微點下頜。
風間馬嘶鏑鳴驟然直沖耳中，早提起防備的天策軍即刻抽起鞍後質輕卻堅固的團牌，抵擋襲擊的同時，尋箭響不密集之處躲避。敵方第一波攻擊勢頭剛衰，側翼突擊的小隊已撲至對方防守最薄弱處，另外部分也成功迂回到其陣後。
槍勢箭力夾勁風，金鐵撕咬，呼喊喝罵，八方俱起。不出沈惟顧所料，這夥目光兇惡又拿刀舉棒的人皆背負碩大包裹，應該就是從白家劫掠歸來的長蛇谷殘匪。他策馬疾馳，一路刀槍火星交迸，映出一張張猙獰扭曲的陌生面孔，卻始終不見陳慎和姜陶。
一名騎馬的匪徒見難突圍，索性一橫心，打馬咆哮著向沈惟顧正面沖來。不片刻竟已快與他相撞，但僅幾步之距間，對方驀地往後一仰，喉頭噴出的血水四下飛濺。沈惟顧疑惑中飛速趨近，見這人喉頭插了極短一只漆黑鐵箭，透骨之深，明顯弩機所發。
半空兀然一聲嘶啞鴉叫，險些淹沒在廝殺聲間，但沈惟顧已經明白了什麽。
十餘盜匪不敵裝備精良的官軍，已被殺被傷近半，局勢完全穩定，無需他在場維持。沈惟顧趁當下的混亂，撥轉馬頭繞開戰團，飛速趕往東面。
唐賀允的舉動很難預測，特別是在自己激怒過對方的情況下。然而他今夜無故擄走毫無仇怨的陳慎和姜陶，究竟想做什麽？
冬日的銀杏林頗顯蕭瑟，但東側成片的松杉仍茂，火把很難照清前路。若不是頭頂不時傳來幾聲獨特的鴉鳴，指示沈惟顧何時繞開幾顆巨松，何時又跳過一根腐木，他也很難在正濃夜色間抵達目的地。
那些歪斜朽木與亂掛藤蘿構成了仿若不經意的布局，習過兵書的沈惟顧確定這是一個同八陣圖相似的迷宮。即便白日，沒有引導的普通人也難以穿越阻礙，想來是唐賀允的手筆。
松林中竟然藏著一座小廟，從塌落的大門和破朽的窗戶來看，它遭遺棄已久。離破廟三五丈遠的地方，沈惟顧停下，空中立刻傳來密集的撲扇聲，一群渡鴉圍著闖入者落下來。
黑鳥們收斂翅膀，很安靜地環繞他，註視他。其中最大的一只嘴裏叼著一件非常顯眼的東西，沈惟顧跳下馬，它當即放下物件，繼續以紫色眼珠沈默地打量他。
是天策士兵的木制腰牌，上面除了所屬軍營和具體職務外，還有此人的姓名。碩大字體刻在牌子正中，以朱漆填充，是“陳慎”二字。
看來推測沒錯。
戎裝男子踏入破廟，灰塵因行走的震動揚起，撲面而來。鐵靴偶爾踩到屋頂墜落的破瓦，哢嚓的碎響會暫時打破深夜的沈寂。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多餘的動靜。
他停在一小塊漏進月光照亮的空地，低聲說：“滾出來。”
“你毀了我的禮物。”
語聲飄渺不定，絲帶一般浮蕩在空中，滑而軟：“我全都看見了，清清楚楚地看見了。”
沈惟顧對唐賀允的答非所問毫無回應的興致，冷冷說：“你綁了天策府的士兵，還打算繼續在江湖上混的話，趕緊放人。”
唐賀允不為所動，繼續絮絮不休：“那只香囊是十年前做的，我親手畫下圖案，找到益州最好的金匠打制。那陣子剛剛重獲自由，我開心得不行，拿全部的積蓄做了它，也佩戴了好些年。”
沈惟顧仿佛對此全無興趣：“別再發瘋，天亮之後，你做什麽都晚了。”
唐門刺客就像完全沒聽見他的話：“唔，那牡丹得來也不容易，我叫人緊趕慢趕從長安最大的溫室送來的，還得必須保證到你手裏那陣開得最美。”
攥住槍桿的手更用力，沈惟顧打算徹底結束這場太過無聊的各說各話：“你送什麽，跟我有相幹嗎？”
這話惹來一陣笑聲，刺客輕哂：“它們與你或許沒關系，但你和我肯定有關系。”
“唐賀允，你說的對，有關系，你本來保證過彼此之間不再有算計。”
對方緘默一陣，才做回答：“那我反悔了，可能這種誓言的確不適合我。”
聲音來源又變了方位，沈惟顧突然感到這場景很有幾分熟悉，最後記起那是二人初會的景象，並聯想到當時彼此之間的敵意與戒備。
它們本都不該存在了。
他一出神，刺客已經無聲無息站到跟前，簡直無法讓人看清動作，如同一只黑夜裏突然冒出的妖物。
對方眼眸半垂，密匝匝的睫毛投下鴉翅般暗影，看不清眼底的情緒。他的聲調十分平穩，同樣很難叫人捉摸到底細：“那兩個天策兵，中了忘情煙。”
這個詞匯，沈惟顧不算陌生。前些年天一教四方為禍，各處擄掠高手煉制屍人，用來制服武林人士的毒物之一就有忘情煙。吸入毒煙的受害者神智渾噩，形同傀儡，非常容易遭受操縱。
“你的膽子可不小。”
刺客的指頭逐漸攀上他的手背，緩慢優雅，冰冰涼涼，宛如蛇行，他的口氣裏出現一絲真正的笑意：“倒也沒那麽膽大包天，不過我仿制的藥粉效果實在不好說。中毒的時間如果長了，又或者解毒草藥的配比有差，很容易教人變成傻子。”
槍未刺出，因為沈惟顧的手沒動。
“想怎樣？”
“沈校尉，近些日子我不斷反省，發現認識這麽久以來，對你的態度可能過於和善，倒是讓你產生了些不大合適的錯覺。”
危險的信號，沈惟顧想著，可也是一種明確的預示。
“所以準備重新看待你我的關系了？”
刺客點點頭，月光劃過半張銀面，凝成下頜尖一點刺眼的寒芒：“我得讓你明白，我現在相當生氣，而你，求人可不該擺出這副高傲的面孔。”
沈惟顧後退一步，忍不住要擡起赤烏流火，轉念之間又垂下手。對面兩道寒浸浸的視線追隨那細微的舉動，刺客嘖嘖稱嘆：“你還是很懂事理。”
沈惟顧知道唐賀允的威脅不是虛張聲勢，對方完全做得出來。而破廟外玄機密布的樹林，必然令支援無法最快趕到。
他的表情相當平靜，好像正沈浸於另一個世界，過一陣擡起眼睛，冷淡地問：“你到底想幹嘛？”
“幹你。”
二人沈默對峙一晌，唐賀允猝然譏誚地挑起一邊嘴角：“我的建議很難嗎？反正你我也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不至於還能讓你扭捏得像個貞潔烈婦。”
對於這種不入流的脅迫，沈惟顧覺得本該憤怒，可心底卻沒有出現應升起的火焰，只餘下一片徹骨的冷。
暗灰睛子裏盛滿凍得鋒銳如刀的寒冰：“並沒有，只提這種根本不麻煩的要求，你還真客氣。”
漆黑眼眸從那淩厲的眉眼滑過挺直鼻梁，最後停留在緊抿唇上，明明是好看的輪廓，卻始終棱起一道堅硬的弧度。
沒關系，刺客心想，今晚的時間很充足，夠我一點點細細地敲碎它。
哐當一響，長槍被丟棄在磚木堆間，揚起一股股塵土，沈惟顧哂道：“折騰這麽久，不就是打算幹我嗎？別浪費時間，再磨蹭下去天都亮了！”
唐賀允背著雙手，慢悠悠繞他走了一圈，忽然橫腿掃向對方膝彎。沈惟顧猝不及防，悶哼一聲跪倒在地。
“沈校尉好個爽快人”，唐門弟子的笑聲溫存柔和：“只是太熱情了，著什麽急呀？”
他漸漸俯下身，口中呼出的氣流凝結成霧，濡濕了那人耳畔的發絲與肌膚。
後面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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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被伯勞啄食殆盡的黃雀已是雜亂羽毛與幹涸血肉糊成的一小團，穿掛在空蕩蕩的枝頭，隨著寒風搖搖晃晃。沈惟顧走到樹下，望著不成形的鳥屍，一只紫眼渡鴉便在此刻跳了出來。
烏鴉喙上叼一件金光閃閃的小巧物件，藍紫眼眸裏閃爍著討好的神氣。將東西擱下後它很快躍開，沈惟顧垂首打量石板地上的東西。這是一只小巧的鎏金銀香囊，鏤空紋路並非常見的葡萄藤或纏枝蓮，是疏密有致的細竹，竹間幾只燕子蹁躚。
很精致，男子事不關己地思考著，隨後一腳踏下，毫無愛惜之意，做工精巧華麗的物件眨眼間踩成一攤認不出原貌的薄薄銀片。沈惟顧回足，當即扭頭離開，紫眼渡鴉給孤零零甩在後面，眼神顯得呆呆楞楞。
它的主人顯然不肯氣餒，隔天的傍晚沈惟顧獨過庭院，烏鴉竟再度現身。這次它銜來的則是一朵粉色牡丹，嬌勝朝霞。深冬之季，莫說百花俱謝，連草葉也多已雕零，這枝牡丹顯然是溫房內培育出的堂花。細論起此時的珍貴稀罕，甚至可謂比金銀更重。
渡鴉蹦蹦跳跳地靠近了沈惟顧，歪歪腦袋後，把花枝小心翼翼地放在男子的足尖前，隨後趕緊撲棱著翅膀飛遠。沈惟顧沈默地盯著粉花一陣，慢慢地彎下腰並拾了起來。
他捏住枝條，一面緩緩轉動，一面觀察牡丹。風忽然增大，薄軟如繒綢的花瓣都微微顫了起來，簌簌有即將浮動於空中之感。
沈惟顧的目光沒有移動分毫，給人以似乎正專註欣賞的錯覺，但紅艷艷的火光卻在眸底跳躍不休，即將噴薄而出。他隨手一拋，牡丹落進石徑邊上的雜草叢，像一塊無用的垃圾被般丟棄，卷起的枯葉很快埋葬了它。
背後再次出現針紮一樣的感覺，他知道唐賀允潛伏在附近偷窺，並且正因為自己的回絕暴怒不已。
但他無所謂，更不想消耗精力在那個人身上。事不過三，唐賀允如果識趣，還是趕緊回長安待著，別再浪費彼此的時間。
隔日，渡鴉和它的主人果然再未出現駐所，沈惟顧在鎮上巡視的時候亦不再遭遇那種如芒在背的怪異感。畢竟是通衢之地而非窮鄉僻壤，刺客即便失去理智打算幹些什麽出格的，總得顧忌官府和浩氣盟的存在。
崗哨的晝夜人手七日一輪替，沈惟顧今晚正好負責夜間巡街。一名隊正吃壞肚子，晚上當不了差，就將指揮之權暫托給他。那同僚不斷叮囑，道是手下好幾個入府不久的楞頭青，經常莽撞冒失，還請他多加照顧。
天都鎮畢竟是天子腳下，盜匪自然相對收斂，近年出的大案其實不多，沈惟顧沒感覺會出現太大的風險。但正在當夜，東南隅的大戶白宅內突然火光沖天，院墻裏人呼狗叫，幾道黑影已背包挾卷地快速翻過墻頭，打倒幾名前來查探的坊丁，直奔鎮外的銀杏林去了。
天都鎮的坊市街曲不及西京東都之類的大城管理嚴格，侵街打墻、接檐結舍的比比皆是。但如果沒有正大光明地通向大道和大門，裏正、坊丁權且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如今這些小門小戶皆成為便利逃賊的通道，著實讓他們叫苦不疊。
天幹物燥，火勢波及鄰近十幾戶人家，坊丁武侯都忙於運水救火，裏正只得找附近巡邏的天策府兵求援。沈惟顧稍作分析，立刻將手下五十餘人劃為三隊，分別沿銀杏林附近的三條要道包抄。
銀杏林靠近長蛇谷，據說有多條隱蔽的小道可以繞進山谷，沈惟顧疑心是潛伏其內的十二連環塢殘匪出山劫掠，所以帶著人馬行入極深。進到一半，突然有士兵奔近大喊：“沈校尉，陳慎和姜陶跟咱們走散了！”
陳慎剛滿十九，姜陶不到十八，都是新兵。出於安全考慮，沈惟顧特地把他們安排在自己隊伍中，入林前也反覆提醒不要遠離隊友的火把。可二人皆是血氣方剛的年歲，自負練就一身好武藝，不懼區區毛賊，每每沖陣都在最前。剛才進入樹林深處也要搶著先走，雖然沈惟顧百般叮囑，兩名新丁依舊與後方同袍拉開了過大的距離。
沈惟顧聽罷臉色沒有改變，依然鎮定：“加快行進，他們應該就在前面。”
從失蹤者的去向與個性來看，他的判斷應當是正確的。但騎兵在密林內又走出近一裏之後，沈惟顧突然發現事態已經超出自己的預測。
陳慎的棗色馬與姜陶的鐵青馬在一小塊林中空地徜徉，馬兒步態悠閑，明顯沒受到過多驚嚇。但兩匹馬的鞍上都空空蕩蕩，四周也沒見到它們主人的身影。
地面沒有血跡，甚至也沒留下任何打鬥的痕跡。火光隱隱照見幾行荒草略有倒伏，通向西面的林子更深處。那邊生長的大都是四季常青的松杉，枝葉茂盛，即便舉火趨近也幾乎密不透光。
沈惟顧沒有立刻吩咐進入探查，他發現空地東側的地上更多的異常——大片踏碎的黃葉以及幹枯苔蘚印下的連串模糊蹄跡。沈惟顧不動聲色擡起頭，視線同正望過來的隊副交匯，對方默契地微點下頜。
風間馬嘶鏑鳴驟然直沖耳中，早提起防備的天策軍即刻抽起鞍後質輕卻堅固的團牌，抵擋襲擊的同時，尋箭響不密集之處躲避。敵方第一波攻擊勢頭剛衰，側翼突擊的小隊已撲至對方防守最薄弱處，另外部分也成功迂回到其陣後。
槍勢箭力夾勁風，金鐵撕咬，呼喊喝罵，八方俱起。不出沈惟顧所料，這夥目光兇惡又拿刀舉棒的人皆背負碩大包裹，應該就是從白家劫掠歸來的長蛇谷殘匪。他策馬疾馳，一路刀槍火星交迸，映出一張張猙獰扭曲的陌生面孔，卻始終不見陳慎和姜陶。
一名騎馬的匪徒見難突圍，索性一橫心，打馬咆哮著向沈惟顧正面沖來。不片刻竟已快與他相撞，但僅幾步之距間，對方驀地往後一仰，喉頭噴出的血水四下飛濺。沈惟顧疑惑中飛速趨近，見這人喉頭插了極短一只漆黑鐵箭，透骨之深，明顯弩機所發。
半空兀然一聲嘶啞鴉叫，險些淹沒在廝殺聲間，但沈惟顧已經明白了什麽。
十餘盜匪不敵裝備精良的官軍，已被殺被傷近半，局勢完全穩定，無需他在場維持。沈惟顧趁當下的混亂，撥轉馬頭繞開戰團，飛速趕往東面。
唐賀允的舉動很難預測，特別是在自己激怒過對方的情況下。然而他今夜無故擄走毫無仇怨的陳慎和姜陶，究竟想做什麽？
冬日的銀杏林頗顯蕭瑟，但東側成片的松杉仍茂，火把很難照清前路。若不是頭頂不時傳來幾聲獨特的鴉鳴，指示沈惟顧何時繞開幾顆巨松，何時又跳過一根腐木，他也很難在正濃夜色間抵達目的地。
那些歪斜朽木與亂掛藤蘿構成了仿若不經意的布局，習過兵書的沈惟顧確定這是一個同八陣圖相似的迷宮。即便白日，沒有引導的普通人也難以穿越阻礙，想來是唐賀允的手筆。
松林中竟然藏著一座小廟，從塌落的大門和破朽的窗戶來看，它遭遺棄已久。離破廟三五丈遠的地方，沈惟顧停下，空中立刻傳來密集的撲扇聲，一群渡鴉圍著闖入者落下來。
黑鳥們收斂翅膀，很安靜地環繞他，註視他。其中最大的一只嘴裏叼著一件非常顯眼的東西，沈惟顧跳下馬，它當即放下物件，繼續以紫色眼珠沈默地打量他。
是天策士兵的木制腰牌，上面除了所屬軍營和具體職務外，還有此人的姓名。碩大字體刻在牌子正中，以朱漆填充，是“陳慎”二字。
看來推測沒錯。
戎裝男子踏入破廟，灰塵因行走的震動揚起，撲面而來。鐵靴偶爾踩到屋頂墜落的破瓦，哢嚓的碎響會暫時打破深夜的沈寂。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多餘的動靜。
他停在一小塊漏進月光照亮的空地，低聲說：“滾出來。”
“你毀了我的禮物。”
語聲飄渺不定，絲帶一般浮蕩在空中，滑而軟：“我全都看見了，清清楚楚地看見了。”
沈惟顧對唐賀允的答非所問毫無回應的興致，冷冷說：“你綁了天策府的士兵，還打算繼續在江湖上混的話，趕緊放人。”
唐賀允不為所動，繼續絮絮不休：“那只香囊是十年前做的，我親手畫下圖案，找到益州最好的金匠打制。那陣子剛剛重獲自由，我開心得不行，拿全部的積蓄做了它，也佩戴了好些年。”
沈惟顧仿佛對此全無興趣：“別再發瘋，天亮之後，你做什麽都晚了。”
唐門刺客就像完全沒聽見他的話：“唔，那牡丹得來也不容易，我叫人緊趕慢趕從長安最大的溫室送來的，還得必須保證到你手裏那陣開得最美。”
攥住槍桿的手更用力，沈惟顧打算徹底結束這場太過無聊的各說各話：“你送什麽，跟我有相幹嗎？”
這話惹來一陣笑聲，刺客輕哂：“它們與你或許沒關系，但你和我肯定有關系。”
“唐賀允，你說的對，有關系，你本來保證過彼此之間不再有算計。”
對方緘默一陣，才做回答：“那我反悔了，可能這種誓言的確不適合我。”
聲音來源又變了方位，沈惟顧突然感到這場景很有幾分熟悉，最後記起那是二人初會的景象，並聯想到當時彼此之間的敵意與戒備。
它們本都不該存在了。
他一出神，刺客已經無聲無息站到跟前，簡直無法讓人看清動作，如同一只黑夜裏突然冒出的妖物。
對方眼眸半垂，密匝匝的睫毛投下鴉翅般暗影，看不清眼底的情緒。他的聲調十分平穩，同樣很難叫人捉摸到底細：“那兩個天策兵，中了忘情煙。”
這個詞匯，沈惟顧不算陌生。前些年天一教四方為禍，各處擄掠高手煉制屍人，用來制服武林人士的毒物之一就有忘情煙。吸入毒煙的受害者神智渾噩，形同傀儡，非常容易遭受操縱。
“你的膽子可不小。”
刺客的指頭逐漸攀上他的手背，緩慢優雅，冰冰涼涼，宛如蛇行，他的口氣裏出現一絲真正的笑意：“倒也沒那麽膽大包天，不過我仿制的藥粉效果實在不好說。中毒的時間如果長了，又或者解毒草藥的配比有差，很容易教人變成傻子。”
槍未刺出，因為沈惟顧的手沒動。
“想怎樣？”
“沈校尉，近些日子我不斷反省，發現認識這麽久以來，對你的態度可能過於和善，倒是讓你產生了些不大合適的錯覺。”
危險的信號，沈惟顧想著，可也是一種明確的預示。
“所以準備重新看待你我的關系了？”
刺客點點頭，月光劃過半張銀面，凝成下頜尖一點刺眼的寒芒：“我得讓你明白，我現在相當生氣，而你，求人可不該擺出這副高傲的面孔。”
沈惟顧後退一步，忍不住要擡起赤烏流火，轉念之間又垂下手。對面兩道寒浸浸的視線追隨那細微的舉動，刺客嘖嘖稱嘆：“你還是很懂事理。”
沈惟顧知道唐賀允的威脅不是虛張聲勢，對方完全做得出來。而破廟外玄機密布的樹林，必然令支援無法最快趕到。
他的表情相當平靜，好像正沈浸於另一個世界，過一陣擡起眼睛，冷淡地問：“你到底想幹嘛？”
“幹你。”
二人沈默對峙一晌，唐賀允猝然譏誚地挑起一邊嘴角：“我的建議很難嗎？反正你我也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不至於還能讓你扭捏得像個貞潔烈婦。”
對於這種不入流的脅迫，沈惟顧覺得本該憤怒，可心底卻沒有出現應升起的火焰，只餘下一片徹骨的冷。
暗灰睛子裏盛滿凍得鋒銳如刀的寒冰：“並沒有，只提這種根本不麻煩的要求，你還真客氣。”
漆黑眼眸從那淩厲的眉眼滑過挺直鼻梁，最後停留在緊抿唇上，明明是好看的輪廓，卻始終棱起一道堅硬的弧度。
沒關系，刺客心想，今晚的時間很充足，夠我一點點細細地敲碎它。
哐當一響，長槍被丟棄在磚木堆間，揚起一股股塵土，沈惟顧哂道：“折騰這麽久，不就是打算幹我嗎？別浪費時間，再磨蹭下去天都亮了！”
唐賀允背著雙手，慢悠悠繞他走了一圈，忽然橫腿掃向對方膝彎。沈惟顧猝不及防，悶哼一聲跪倒在地。
“沈校尉好個爽快人”，唐門弟子的笑聲溫存柔和：“只是太熱情了，著什麽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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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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