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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戎妲翌日找上門純在沈惟顧的意料之外，女子眼眸裏若隱若現的怒氣更令他無法理解。
巡查鎮上各道已畢，正值他換崗休息，但身邊依舊有三兩未散去的好奇同僚。不過瞧雙方一個冷臉、一個皺眉，明顯勢頭不對，那幾人笑笑片刻趕緊離開。此處靠近街口，沈惟顧環顧一番：“找僻靜點的地方說話。”
戎妲一聲不出，但表情顯然是同意了，二人一前一後朝一條偏僻的小巷走去。停在一戶土墻半塌的廢院門前，沈惟顧看看背後的女人：“有急事？”
戎妲本是心直口快之人，如今又在氣頭上，當即低喝出口：“漢人當真沒幾個好東西，你背地裏搗鬼弄壞了東西，還騙我說是鳥幹的！”
沈惟顧聞言心頭一緊，但表面上只是不徐不急回應：“我不聽明白你的話。”
對方的平靜更加惹惱了戎妲，苗女怒極反笑：“還能裝這樣一本正經的，漢人果然扯謊成性慣了。”
“我不算漢人。”
這句屬實令戎妲噎住了一陣，最後她終於找到另一個突破口：“我看在你的祖上同苗家有關系，才沒多起疑心……”
“那是你自己樂意的，跟我的來歷有什麽關系？”
戎妲差點氣得蹦起來，想掄起蟲笛在這張冷淡的臭臉上一通亂抽，奈何對方手裏的長槍微微轉動了一下，分明是危險的提醒——她敢動手，他也不會客氣分毫。
沈惟顧瞧著那苗女猶豫半晌終於垂下手，暗地裏還是覺得好笑，因為她的腳尖正小孩子般別扭地內八字並來並去，明顯沒能消氣。
戎妲過一陣憤憤地低聲說：“你怎麽還敢理直氣壯？”
“應該我問你才對，現在莫名其妙被你找茬的是我吧？”
戎妲更加惱火，倒也對此做出解釋：“你還回來的卷軸上塗了一種草藥，名叫震天雷。”
沈惟顧靜待下文，苗女咬了一陣細白牙齒：“它本用來鎮痛止咳，只是服食過多卻能引發狂躁瘋癲。茲索摩上就給薄薄塗了一層，草藥分量非常少，並且幾乎給鷹糞和巢穴裏腐肉的味道蓋住。但這麽一點點，完全能讓鳥獸發狂甚至暴死！所以下藥的人很謹慎，又添了少許僧祗國特產的香豆，它本也有大毒，但正巧可化解一部分震天雷的藥性，不至於讓服食者喪命。”
沈惟顧沈默一會兒，問道：“所以呢？”
戎妲一楞，然後反應過來差點又氣得跳腳：“你好意思問！它只經過你的手，難道不是你幹的事！而且下手這麽巧妙，你家祖上是苗人，肯定懂這些……”
沈惟顧無動於衷，好像對方只是一個胡亂揮舞著玩具刀劍恐嚇路人的小孩，但他不得不糾正：“我說過了，我不是漢人，也不是苗人。即便祖上真來自苗疆，也不等於通曉毒蠱之力，否則我會讓自己現在變成這副模樣？”
苗女的臉色起初像在燃燒，不過聽到這句後又明顯冷卻下來。男子說的沒錯，如果他真的拿捏藥物分量到這般精妙程度，怎能對自己體內的幾種劇毒完全無計可施？
她咬了咬牙，目光不再看著沈惟顧：“要不是仙妮嗅覺靈敏，發現了卷軸上散出的異味，我估計還蒙在鼓裏……無論如何，你必須給一個交待！”
“交待什麽？”
戎妲猛地扭頭，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她自忖已經給了彼此臺階下，對面那人怎還如此不識好歹？
沈惟顧神色坦然：“東西早就還給你了，再沒什麽可以交待的。”
“你！”
“你親口提過，卷軸裏記載都的是不想流傳世間的妖邪禁術，這樣銷毀不也很好？”
戎妲臉上再度騰起一陣紅，一方面是出於氣憤，一方面則是被拿捏到短處的尷尬：“嘿！你胡說什麽，那雖然不是好東西，未必沒派得上用場的地方……”
“你準備走阿滿的老路？還是有人吩咐你背著教主這麽做？”
戎妲憤怒不滿的表情凝住，雖然仍竭力掛在臉上，還是搖搖欲墜著，看上去非常奇怪：“簡直胡說八道！”
沈惟顧心中猜出一點眉目：“江湖俠客視武功秘笈遠比金銀珠寶珍貴，算是人之常情，五仙教內對於蠱毒之術想來看得一樣貴重。不管派你來的教門中人究竟打的什麽主意，說到底只要不是有意為禍，那便同我無關。既然卷軸曾經過我的手，我自然有部分義務替你查查之前發生的事情，但你要記住，我絕不會承諾任何結果。”
戎妲緊繃下頜，一言不出，大概真被戳中了要害，沈惟顧搖搖頭：“不管你信不信，我對你的計劃確實不感興趣，因此不必懷疑是我暗中動了手腳。”
苗女的臉色慢慢恢覆正常，但眼神依舊看得出並不能完全接受這番解釋，沈惟顧不急於辯解，等著她的下一句話。
“沈校尉，除了你，還有其他人接觸過茲索摩嗎？”
沈惟顧靜靜註視她，一晌之後才回答：“沒有。”
他的聲音十分平穩，幾乎沒有起伏，更沒有透露任何真實的情緒。
除了唐家商行經營中必須的應酬，唐賀允其實並不喜歡交際。但與性情冷漠且戒備心極強的沈惟顧不同，只要願意的時候，他可以輕松自如地展示出與真實自我截然不同的討喜面貌，成功獲得所有人的好感。
他正與一名浩氣盟弟子一行親切說笑，一行疾步走出院落大門，立刻瞧見街對面一群紅袍銀甲的士兵聚集在屋檐下閑談。沈惟顧竟赫然其中，嘴角甚至噙起一縷若有若無的淡笑。唐賀允出來時，他擡起頭，目光在唐門弟子臉上停留須臾，隨後自然地移開。
可惜，他還是笑得太勉強，以至那張臉上多出些許不同以往的滑稽，但也顯得更真實可愛。唐賀允尋思著，因為這種有趣的心情，刺客的眉目中洋溢的笑意更加燦爛溫和。
他要在天都鎮再待數日，出於習慣還是選擇鎮上一間舒適的客舍內居住，自然也方便私下與人會面。果然天剛黑下來不久，一粒小石子撲沙敲在紙窗上，唐賀允側耳諦聽半晌，低低笑了：“直接進來就是，還敲什麽窗戶？我特地沒關牢的。”
一縷寒風伴隨一道身影躥入房中，沈惟顧大概剛換崗，著了一套輕便的胡服。唐賀允立刻倚靠過去，指尖撫摸上腰間柔軟的衣料，笑聲淌著濃濃的甜蜜：“白日街上你那副樣子，就猜到是想見我。”
沈惟顧未回應他的親昵，保持了好一會兒沈默才說：“戎妲昨天找我了。”
唐賀允止住笑容，但也沒流露過多異樣：“她有什麽事？”
“人皮卷軸上的震天雷粉末，還有僧祗國香豆，都是你的傑作嗎？”
刺客回視的目光中看不出絲毫波瀾，但摟著沈惟顧腰身的手，不自覺地卸去兩分力。
“不要狡辯，精通毒理並善於掐算下藥分量，而且又能接觸卷軸的人，只你一個。”
唐賀允突然收緊了手臂，仿佛一根帶刺毒藤纏了上來，聲音中甚至透露出一抹驕傲與嘲諷：“我有說想狡辯嗎？”
沈惟顧本來以為讓他承認會費一番力氣，沒料到這麽輕易就達成目的，但他的心裏沒感到半分輕松：“理由是什麽？”
烏黑眸子光芒炯炯，居然充滿說不出的興奮：“一定要有理由？”
也許在另外的場合，沈惟顧還能與對方廢話幾句，可眼下他毫無悠閑的心情：“到底為什麽！？”
唐賀允這次再無法忽視擡高的聲調裏冰棱寒鋒般的冷冽，輕聲一笑後，反倒主動松開了手。
他若無其事地走開，回到之前倚靠的軟榻。刺客在外謹慎，幾乎不飲酒，故而前方小幾擺開茶爐茶具，還有幾碟花精糕、銀餅餡之類的點心。他拈起一枚吹吹酥皮，慢條斯理地嘗了起來。
沈惟顧一直盯著他，當那人的手又去拿茶盞時，他突然抽出腰上短刀，一斬而落！瓷器喀嚓脆響，破成兩半，茶湯灑了滿桌，順著邊沿滴滴答答往下淌。
唐賀允拿絲巾擦了擦濺濕的手，淡淡道：“大喜大怒於你的病癥也屬大忌，下次別這樣了。”
這種平淡反應，簡直比編織一套天衣無縫的謊言還令沈惟顧難以接受：“究竟想怎樣！說到底當年你和唐無遜有愧在前，為一己私利禍害那對無辜的姐妹。我因為你的緣故才答應戎妲，本指望徹底了結這段仇怨，你卻……戎妲疑心有人其中動了手腳，我隱去你的存在，就是不想再生是非。可你對著我，依然謊話連篇！”
唐賀允倏然擡頭，眼神竟充斥著燃燒的憤恚：“難道誰求你幫忙了，又不是我想要的結果，還非得我感激涕零不成？”
灰色眸子一怔，半晌後熾熱漸漸轉成冰冷，沈惟顧再站片刻，緩緩歸刀入鞘，深吸一口氣，隨後說：“算我多事。”
對於卷軸意外的毀壞，沈惟顧起初並非沒有猜疑，只是那段日子裏出於對唐賀允的愧疚和感激，他沒有產生進一步的猜測和聯想。
確實，是自己料錯了。
他走回窗前，正要再度拉開，背後一道輕咻撲過，一物旋即砸中手背，微微生疼。低頭一瞧，地上掉落一枚金錢餅。
背後那人的語聲裏滿是毫無由來的怨毒：“有愧？我需要有什麽愧，兩派相爭，弱肉強食，放眼四海皆準的道理，從何而談對不起？再說仇怨便是仇怨，從來不會有真正化解的時候。”
沈惟顧緩慢回頭：“這也不是你刻意將仇恨加深的理由。”
燭火搖曳，光影變化下，唐門弟子原本精致妙麗的五官產生了怪異離奇的扭曲，甚至呈現出幾分猙獰兇煞。
“因為沒有誰是可信的，哪怕生身父母也不例外，何況本有恩怨的外人！事成之後，你當戎妲一定會老實履行承諾，哼，我根本不信！倒是那玩意兒，雖然是不入流的怪力亂神之物，五毒教如此看重，想來存在可取之處。我索性毀掉，免得壯大了他們的勢力，這對唐門而言未嘗不是好事，在門主那裏也算立了大功一件。”
沈惟顧無言一陣，臉上怒氣已無痕跡，最後卻說：“你撒謊，這些理由太牽強了，絕不是你真實的目的。”
唐賀允冷冷一笑：“莫非你能想出比我的話更接近事實的主意嗎？”
“的確想不出來”，沈惟顧的聲音不算高，卻相當清晰，甚至遠比之前更冷靜：“但直覺告訴我，你今晚說的每一句，沒一個字是真的。”
唐賀允冷冷一笑，沒有立即反駁，沈惟顧一字字道：“當年你和唐無遜奉了門主唐傲天的密令，才潛入苗疆搜集五毒的秘典。這些行動完全出於他的私欲，但而今唐家堡的執掌人是唐老太太與少門主唐無影，不管出於何種目的，二人都抱有同五毒教交好之心。你現在以這種手段討好，根本得不到實際的利益。”
唐賀允一手托腮，饒有興致地瞧了他一陣，忽然燦齒一笑：“你懂什麽叫利益？江湖之人口裏說得再是道貌岸然，但其實都是一條條藏汙納垢的糞坑裏蠕動生存的蠅蛆而已。無非有時可以自由自在地殺戮欺騙，有時卻得克制住欲望，老老實實當一只不惹是生非的蟲子。我的做法未必不合上位者的真實意圖，否則老太太怎麽不索性取締斬逆堂，還容許它繼續存在？”
沈惟顧的口吻極其冷淡：“怎麽，你剛才不還說不會狡辯？”
“你不接受？沒關系，可能我純粹是天生壞種，突然想為非作惡罷了。”
刺客無視灰眸中的透骨寒氣，嘴角掛起最溫柔舒展的笑容：“最次的惡人，幹壞事必須編造理由，說服自己是對方“先對不起我”，才能做惡。稍好一點的惡人，會給自己創造看起來高尚的目標，比如一統天下、引領江湖。至於我麽，則是最高等的一種，不需要任何的理由和目標。只要他人始終在受苦遭罪，我就快活無邊，樂趣無盡……”
對於這種結論，沈惟顧沒感到詫異，也毫無興致聽他的胡說。男子背過身，打算拉開窗戶離開，身後卻忽飄來一句話語。
“你同樣沒跟我說實話，你做這些決定果真為幫我贖罪嗎？還是為了安慰自己那點所剩不多的可憐良心？”
刺客的嗓音親切柔軟，實際卻是一根根淬滿毒汁的鋼針，而他正攥緊這些毒針，每刺一下都試圖透骨穿髓。
“雇兇的叫殺手放刀，大概和嫖客勸娼女從良一個意思，碰巧這兩種關系，我們都涉及一點。不過說來真怪了，明明雙方一起幹下齷齪事，怎麽偏就有那麽一個自詡清高呢？”
“斬草除根算什麽了不得的錯誤？我現在倒非常懊悔當年沒勸唐無遜幹脆弄死仙妮，否則也不會留下這丫頭屢屢壞我好事。你也一樣蠢，下手總不利索，每次都禍害到自己，又是何苦？”
沈惟顧註視著他，本來熟悉的笑容，驟然變得無比陰惡。但他又無法辯駁什麽，那些飛濺的鮮血，那些隱匿的殺戮，全都清晰地映入了彼此的雙瞳中。
他突然嘴角一牽：“沒錯，包括對你，我也總不幹脆，如今想來……簡直愚不可及。”
唐賀允面上抽搐兩下，沒有繼續譏笑。沈惟顧只覺疲倦厭煩，提不起一絲勁頭再同他爭執，慢慢轉過頭，打開窗戶後果斷躍出。
唐賀允依舊靠著軟榻，仿佛過於喜歡這個舒服的姿勢，良久不見任何動靜。然而他的表情卻明顯心神不寧，這是先前竭力在沈惟顧面前掩蓋的情緒。
往事紛至沓來，他曾經試圖徹徹底底拋棄它們，竭盡心力的壓制。但是到頭來，他仍必須正面那些不可抹殺的過去。
可他無法忍受又一次背叛、又一次的離棄，誰都不能令他坦然接受這種結果，沈惟顧也絕不可以。
第二日又是沈惟顧輪差，午間休息時分有人炫耀起養了一段日子的雀兒，引來一群同袍瞧熱鬧。沈惟顧居然再度擠進去觀望，對於從不喜好紮堆的他而言，這一舉動實在出乎意料。
不過那養鳥的同袍除了開始稍微吃驚，之後也不大在意，還把那黃雀遞到沈惟顧面前：“阿沈，摸摸看！”
小鳥團身絨絨，目若圓豆，躍躍啾啾，可愛又活潑。沈惟顧猶豫一陣，試探著伸手，雀兒忽地在他指尖一啄，倒不覺疼，又是一縱幹脆飛到他的掌中。溫暖小小的一團蹲在手心，觸碰到的羽毛順滑柔軟，雀兒不畏不懼的情態也叫人歡喜，數日的郁結不知不覺在這些感受中消散了些微。
沈惟顧終露出淡淡笑容，暫時拋開諸多煩惱。可同袍一瞅頭頂大驚失色，火速把鳥兒一撈，趕緊塞回帶它來的小竹籠內。
“哎喲，怎麽這只兇狠的家夥跑來了？”
沈惟顧順他視線上看，伸出院墻的柿子樹上掛滿紅彤彤的果實，有一只體型稍大的鳥雀在其間蹦跳。雖然四處全是汁水甜美的果子，它似乎毫無興趣，只死死盯著籠內的黃雀，不時薛薛鳴叫。
有人好奇：“不也是雀兒，你慌什麽？”
養鳥的同僚直搖頭：“那是伯勞，我家鄉叫雀虎子，專吃其他小鳥和毒蛇、老鼠。”
柿子樹上棲息的鳥兒黑紋貫眼，羽毛褐紅，外形頗為憨態可掬。不免有人以為誇大其詞：“看起來哪有那麽兇？”
沈惟顧卻留意到它的鳥喙，先端生具利鉤和缺刻，如同鷹嘴。
休息時辰過了，大夥說笑一番又散，各自巡視街道。沈惟顧正要上馬去街道另一頭，忽然感到背後如有芒刺，猛地回首一望，四處卻無明顯異樣。
但他確信自己的感覺，甚至大約猜到了誰在窺看。
戎裝男子離開不久，從一條小巷入口步出一人，正是唐賀允。他一臉若有所思，看看柿子樹上仍停留的伯勞，忽然露出一絲詭秘的微笑。
刺客自言自語：“你好像很喜歡那只黃雀，笑得滿開心呢。”
鎮上設置的臨時居所內，沈惟顧胡亂吃些飯食，日暮時匆匆盥洗就預備去歇息。經過庭院時驟然聽見幾聲粗嘎的鴉叫，目光一掃，登時吃了一驚。
同行的士兵也哦呀一聲：“好大的烏鴉！”
黑鳥跳下了光禿禿的桃樹，大搖大擺在石徑徜徉一晌，沈惟顧發現它的眼睛是藍紫色的。他雖生疑於唐賀允的用意，但表面只是不動聲色地催促同伴：“有什麽好瞧的，快走。”
幾人走得很快，不一會兒就消失在通向跨院的小門後，紫眼渡鴉停留原地，專註地盯著他們離去的方向。
剛躺上床，隔壁院子裏又吵了起來，沈惟顧隱約聽到那名養鳥的同袍大叫“我的雀兒”、“放開它”之類。通鋪上幾人皆被鬧醒，不知發生什麽事，趕緊披衣出門察看。
一墻之隔的院子裏植有一棵高大槐木，高處枝條間兩小團影子正扭動不停。樹下圍著好些人，其中那養雀兒的同僚急得眼淚快要流出來：“這傻鳥怎麽出來的？啊……天吶！”
他一聲大叫，痛惜至極，沈惟顧終於發現樹頂上那種白日見過的伯勞爪下按著同僚豢養的黃雀，並且剛把掙紮不休的獵物成功穿刺在一根尖利的小枝上。
垂死的黃雀沒流太多血，只是翅膀的撲扇越來越弱，慢慢地 ，它不動了。伯勞一腳踩定，迫不及待地用尖喙撕扯起一息尚存得小雀，一嘴下去便啄走一塊血肉。
養鳥同僚恨得跳腳，但那地方實在太高，他也無可奈何，唯有喃喃自語：“明明腳上栓了繩子，籠門也關好好的……為什麽繩子會斷，門也折了？”
周圍的人七嘴八舌忙著安慰，沈惟顧的視線卻越過他們，落在枯草稀疏的墻頭。墻上的那只紫眼渡鴉安靜蹲著，也在瞧他，嘴裏還叼了一小截斷掉的細繩。
今日臘八，嚴小燾不但給魏瞳子帶來幾件新做的禦寒衣物，還捎了一缽大寺裏熬煮的臘八粥，說是沾點福氣。
魏瞳子摸摸新衣：“布料厚實，針腳也細致，應該很耐穿。”
“耶耶親手做的”，嚴小燾一面替姐姐整理箱櫃，一面指著桌上的荷包：“耶耶說這些錢給姐姐拿著先用。”
女子不大好意思，撓撓參差不齊的頭發：“先前本來還打算替你們租一間鋪子，結果反倒用起嚴大叔的錢了，哪行啊……”
嚴小燾料到姐姐會這麽想，笑著解釋：“姐姐不是拿了家私給我，就當我還的唄，瞧你弟弟多精啊。”
魏瞳子失笑，指頭給他腦門狠狠一戳：“原來這樣，好小子想得美，錢給老娘全吐出來！”
姐弟繼續嘻嘻哈哈一晌，嚴小燾好似不經意問：“阿沈最近人呢？”
魏瞳子聳聳肩，不曉得說什麽好：“大概忙唄，都沒回來。”
“哦，他現在長安裏除了楚叔，大約也沒親故了，再忙也得回來瞧瞧嘛。”
魏瞳子近來模樣狼狽，不大樂意見人，何況她跟沈惟顧不過虛鳳假凰，未免感到弟弟的說法特別好笑：“瞧個什麽，老瘸子好些天不著家，小林朧不知道哪根筋抽了忙著使刀弄棍，他不來我正巧清凈些。”
她突然覺得奇怪，輕輕踢弟弟一腳：“少扯他了，你才好玩，以往來恨不得時時刻刻和人家小姑娘黏成一團！難得家裏現在沒老瘸子那雙眼睛總盯著，你反成了和尚德性，這兩次都沒看你找朧妹妹說話。她跟你聊兩句，你還躲呢。”
嚴小燾沒有讓姐姐看到她期待的反應，少年淡淡一笑：“手裏活多，改天吧。”
魏瞳子歪頭打量弟弟，心道怎麽悶悶不樂，難道小情人私下鬧了別扭？
嚴小燾繼續整理家什，一邊悠悠問：“姐姐，往後要做什麽營生想過沒有？”
女子眨巴眼，暗想弟弟轉什麽話頭，不過難得他來一趟，還是順著聊吧。
“嗯，我想想哈……以前打算過學幹娘開一間妓院，當個老鴇。”
嚴小燾神情立刻大變，魏瞳子不待他發作，早一步拍手哈哈大笑：“傻瓜，還當真呢！哎喲，別擔心，我自己落過火坑裏，可不想再害人。”
少年這方舒一口氣：“阿姐，別把這事掛嘴邊說笑……”
“行了，行了，不要老氣橫秋的。實話說吧，我也沒多想，反正不管幹啥，總之日子平穩，不愁吃穿就好。上輩子沒積德，這輩子遭了十年的罪……”
嚴小燾沒出聲，只是坐在她身旁，慢慢攏住姐姐的手，魏瞳子的笑容不知不覺變得溫柔起來：“小時候阿耶帶我們去捉魚那條河應該還在吧？能回去的話，多好呀……”
嚴小燾一直凝視著她的臉龐，良久良久，輕輕說：“我會送阿姐回去的。”
他離開楚家後，按照和師父的約定前往附近的接頭點。甫一進房見面，嚴小燾就開口：“翁十九那裏我套到話了，顏世元的真正死因並非斷頭，是一柄長兩尺餘的特制橫刀從肩頸貫穿心臟所致。”
嚴疏臉上沒太多表情，事實也不出他的意料：“我們都在鳳翔義莊親眼見過。”
“我還親眼見過一次。”
嚴疏終於流露出些許驚訝，既因意外所獲，也因徒弟此刻神色中怪異的平和：“哪裏？”
“楚少府家。”
“……”
嚴小燾的口氣平緩到近似無動於衷：“林朧拾掇物件時發現的，藏在一只劍匣的夾層裏，是沈惟顧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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戎妲翌日找上門純在沈惟顧的意料之外，女子眼眸裏若隱若現的怒氣更令他無法理解。
巡查鎮上各道已畢，正值他換崗休息，但身邊依舊有三兩未散去的好奇同僚。不過瞧雙方一個冷臉、一個皺眉，明顯勢頭不對，那幾人笑笑片刻趕緊離開。此處靠近街口，沈惟顧環顧一番：“找僻靜點的地方說話。”
戎妲一聲不出，但表情顯然是同意了，二人一前一後朝一條偏僻的小巷走去。停在一戶土墻半塌的廢院門前，沈惟顧看看背後的女人：“有急事？”
戎妲本是心直口快之人，如今又在氣頭上，當即低喝出口：“漢人當真沒幾個好東西，你背地裏搗鬼弄壞了東西，還騙我說是鳥幹的！”
沈惟顧聞言心頭一緊，但表面上只是不徐不急回應：“我不聽明白你的話。”
對方的平靜更加惹惱了戎妲，苗女怒極反笑：“還能裝這樣一本正經的，漢人果然扯謊成性慣了。”
“我不算漢人。”
這句屬實令戎妲噎住了一陣，最後她終於找到另一個突破口：“我看在你的祖上同苗家有關系，才沒多起疑心……”
“那是你自己樂意的，跟我的來歷有什麽關系？”
戎妲差點氣得蹦起來，想掄起蟲笛在這張冷淡的臭臉上一通亂抽，奈何對方手裏的長槍微微轉動了一下，分明是危險的提醒——她敢動手，他也不會客氣分毫。
沈惟顧瞧著那苗女猶豫半晌終於垂下手，暗地裏還是覺得好笑，因為她的腳尖正小孩子般別扭地內八字並來並去，明顯沒能消氣。
戎妲過一陣憤憤地低聲說：“你怎麽還敢理直氣壯？”
“應該我問你才對，現在莫名其妙被你找茬的是我吧？”
戎妲更加惱火，倒也對此做出解釋：“你還回來的卷軸上塗了一種草藥，名叫震天雷。”
沈惟顧靜待下文，苗女咬了一陣細白牙齒：“它本用來鎮痛止咳，只是服食過多卻能引發狂躁瘋癲。茲索摩上就給薄薄塗了一層，草藥分量非常少，並且幾乎給鷹糞和巢穴裏腐肉的味道蓋住。但這麽一點點，完全能讓鳥獸發狂甚至暴死！所以下藥的人很謹慎，又添了少許僧祗國特產的香豆，它本也有大毒，但正巧可化解一部分震天雷的藥性，不至於讓服食者喪命。”
沈惟顧沈默一會兒，問道：“所以呢？”
戎妲一楞，然後反應過來差點又氣得跳腳：“你好意思問！它只經過你的手，難道不是你幹的事！而且下手這麽巧妙，你家祖上是苗人，肯定懂這些……”
沈惟顧無動於衷，好像對方只是一個胡亂揮舞著玩具刀劍恐嚇路人的小孩，但他不得不糾正：“我說過了，我不是漢人，也不是苗人。即便祖上真來自苗疆，也不等於通曉毒蠱之力，否則我會讓自己現在變成這副模樣？”
苗女的臉色起初像在燃燒，不過聽到這句後又明顯冷卻下來。男子說的沒錯，如果他真的拿捏藥物分量到這般精妙程度，怎能對自己體內的幾種劇毒完全無計可施？
她咬了咬牙，目光不再看著沈惟顧：“要不是仙妮嗅覺靈敏，發現了卷軸上散出的異味，我估計還蒙在鼓裏……無論如何，你必須給一個交待！”
“交待什麽？”
戎妲猛地扭頭，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她自忖已經給了彼此臺階下，對面那人怎還如此不識好歹？
沈惟顧神色坦然：“東西早就還給你了，再沒什麽可以交待的。”
“你！”
“你親口提過，卷軸裏記載都的是不想流傳世間的妖邪禁術，這樣銷毀不也很好？”
戎妲臉上再度騰起一陣紅，一方面是出於氣憤，一方面則是被拿捏到短處的尷尬：“嘿！你胡說什麽，那雖然不是好東西，未必沒派得上用場的地方……”
“你準備走阿滿的老路？還是有人吩咐你背著教主這麽做？”
戎妲憤怒不滿的表情凝住，雖然仍竭力掛在臉上，還是搖搖欲墜著，看上去非常奇怪：“簡直胡說八道！”
沈惟顧心中猜出一點眉目：“江湖俠客視武功秘笈遠比金銀珠寶珍貴，算是人之常情，五仙教內對於蠱毒之術想來看得一樣貴重。不管派你來的教門中人究竟打的什麽主意，說到底只要不是有意為禍，那便同我無關。既然卷軸曾經過我的手，我自然有部分義務替你查查之前發生的事情，但你要記住，我絕不會承諾任何結果。”
戎妲緊繃下頜，一言不出，大概真被戳中了要害，沈惟顧搖搖頭：“不管你信不信，我對你的計劃確實不感興趣，因此不必懷疑是我暗中動了手腳。”
苗女的臉色慢慢恢覆正常，但眼神依舊看得出並不能完全接受這番解釋，沈惟顧不急於辯解，等著她的下一句話。
“沈校尉，除了你，還有其他人接觸過茲索摩嗎？”
沈惟顧靜靜註視她，一晌之後才回答：“沒有。”
他的聲音十分平穩，幾乎沒有起伏，更沒有透露任何真實的情緒。
除了唐家商行經營中必須的應酬，唐賀允其實並不喜歡交際。但與性情冷漠且戒備心極強的沈惟顧不同，只要願意的時候，他可以輕松自如地展示出與真實自我截然不同的討喜面貌，成功獲得所有人的好感。
他正與一名浩氣盟弟子一行親切說笑，一行疾步走出院落大門，立刻瞧見街對面一群紅袍銀甲的士兵聚集在屋檐下閑談。沈惟顧竟赫然其中，嘴角甚至噙起一縷若有若無的淡笑。唐賀允出來時，他擡起頭，目光在唐門弟子臉上停留須臾，隨後自然地移開。
可惜，他還是笑得太勉強，以至那張臉上多出些許不同以往的滑稽，但也顯得更真實可愛。唐賀允尋思著，因為這種有趣的心情，刺客的眉目中洋溢的笑意更加燦爛溫和。
他要在天都鎮再待數日，出於習慣還是選擇鎮上一間舒適的客舍內居住，自然也方便私下與人會面。果然天剛黑下來不久，一粒小石子撲沙敲在紙窗上，唐賀允側耳諦聽半晌，低低笑了：“直接進來就是，還敲什麽窗戶？我特地沒關牢的。”
一縷寒風伴隨一道身影躥入房中，沈惟顧大概剛換崗，著了一套輕便的胡服。唐賀允立刻倚靠過去，指尖撫摸上腰間柔軟的衣料，笑聲淌著濃濃的甜蜜：“白日街上你那副樣子，就猜到是想見我。”
沈惟顧未回應他的親昵，保持了好一會兒沈默才說：“戎妲昨天找我了。”
唐賀允止住笑容，但也沒流露過多異樣：“她有什麽事？”
“人皮卷軸上的震天雷粉末，還有僧祗國香豆，都是你的傑作嗎？”
刺客回視的目光中看不出絲毫波瀾，但摟著沈惟顧腰身的手，不自覺地卸去兩分力。
“不要狡辯，精通毒理並善於掐算下藥分量，而且又能接觸卷軸的人，只你一個。”
唐賀允突然收緊了手臂，仿佛一根帶刺毒藤纏了上來，聲音中甚至透露出一抹驕傲與嘲諷：“我有說想狡辯嗎？”
沈惟顧本來以為讓他承認會費一番力氣，沒料到這麽輕易就達成目的，但他的心裏沒感到半分輕松：“理由是什麽？”
烏黑眸子光芒炯炯，居然充滿說不出的興奮：“一定要有理由？”
也許在另外的場合，沈惟顧還能與對方廢話幾句，可眼下他毫無悠閑的心情：“到底為什麽！？”
唐賀允這次再無法忽視擡高的聲調裏冰棱寒鋒般的冷冽，輕聲一笑後，反倒主動松開了手。
他若無其事地走開，回到之前倚靠的軟榻。刺客在外謹慎，幾乎不飲酒，故而前方小幾擺開茶爐茶具，還有幾碟花精糕、銀餅餡之類的點心。他拈起一枚吹吹酥皮，慢條斯理地嘗了起來。
沈惟顧一直盯著他，當那人的手又去拿茶盞時，他突然抽出腰上短刀，一斬而落！瓷器喀嚓脆響，破成兩半，茶湯灑了滿桌，順著邊沿滴滴答答往下淌。
唐賀允拿絲巾擦了擦濺濕的手，淡淡道：“大喜大怒於你的病癥也屬大忌，下次別這樣了。”
這種平淡反應，簡直比編織一套天衣無縫的謊言還令沈惟顧難以接受：“究竟想怎樣！說到底當年你和唐無遜有愧在前，為一己私利禍害那對無辜的姐妹。我因為你的緣故才答應戎妲，本指望徹底了結這段仇怨，你卻……戎妲疑心有人其中動了手腳，我隱去你的存在，就是不想再生是非。可你對著我，依然謊話連篇！”
唐賀允倏然擡頭，眼神竟充斥著燃燒的憤恚：“難道誰求你幫忙了，又不是我想要的結果，還非得我感激涕零不成？”
灰色眸子一怔，半晌後熾熱漸漸轉成冰冷，沈惟顧再站片刻，緩緩歸刀入鞘，深吸一口氣，隨後說：“算我多事。”
對於卷軸意外的毀壞，沈惟顧起初並非沒有猜疑，只是那段日子裏出於對唐賀允的愧疚和感激，他沒有產生進一步的猜測和聯想。
確實，是自己料錯了。
他走回窗前，正要再度拉開，背後一道輕咻撲過，一物旋即砸中手背，微微生疼。低頭一瞧，地上掉落一枚金錢餅。
背後那人的語聲裏滿是毫無由來的怨毒：“有愧？我需要有什麽愧，兩派相爭，弱肉強食，放眼四海皆準的道理，從何而談對不起？再說仇怨便是仇怨，從來不會有真正化解的時候。”
沈惟顧緩慢回頭：“這也不是你刻意將仇恨加深的理由。”
燭火搖曳，光影變化下，唐門弟子原本精致妙麗的五官產生了怪異離奇的扭曲，甚至呈現出幾分猙獰兇煞。
“因為沒有誰是可信的，哪怕生身父母也不例外，何況本有恩怨的外人！事成之後，你當戎妲一定會老實履行承諾，哼，我根本不信！倒是那玩意兒，雖然是不入流的怪力亂神之物，五毒教如此看重，想來存在可取之處。我索性毀掉，免得壯大了他們的勢力，這對唐門而言未嘗不是好事，在門主那裏也算立了大功一件。”
沈惟顧無言一陣，臉上怒氣已無痕跡，最後卻說：“你撒謊，這些理由太牽強了，絕不是你真實的目的。”
唐賀允冷冷一笑：“莫非你能想出比我的話更接近事實的主意嗎？”
“的確想不出來”，沈惟顧的聲音不算高，卻相當清晰，甚至遠比之前更冷靜：“但直覺告訴我，你今晚說的每一句，沒一個字是真的。”
唐賀允冷冷一笑，沒有立即反駁，沈惟顧一字字道：“當年你和唐無遜奉了門主唐傲天的密令，才潛入苗疆搜集五毒的秘典。這些行動完全出於他的私欲，但而今唐家堡的執掌人是唐老太太與少門主唐無影，不管出於何種目的，二人都抱有同五毒教交好之心。你現在以這種手段討好，根本得不到實際的利益。”
唐賀允一手托腮，饒有興致地瞧了他一陣，忽然燦齒一笑：“你懂什麽叫利益？江湖之人口裏說得再是道貌岸然，但其實都是一條條藏汙納垢的糞坑裏蠕動生存的蠅蛆而已。無非有時可以自由自在地殺戮欺騙，有時卻得克制住欲望，老老實實當一只不惹是生非的蟲子。我的做法未必不合上位者的真實意圖，否則老太太怎麽不索性取締斬逆堂，還容許它繼續存在？”
沈惟顧的口吻極其冷淡：“怎麽，你剛才不還說不會狡辯？”
“你不接受？沒關系，可能我純粹是天生壞種，突然想為非作惡罷了。”
刺客無視灰眸中的透骨寒氣，嘴角掛起最溫柔舒展的笑容：“最次的惡人，幹壞事必須編造理由，說服自己是對方“先對不起我”，才能做惡。稍好一點的惡人，會給自己創造看起來高尚的目標，比如一統天下、引領江湖。至於我麽，則是最高等的一種，不需要任何的理由和目標。只要他人始終在受苦遭罪，我就快活無邊，樂趣無盡……”
對於這種結論，沈惟顧沒感到詫異，也毫無興致聽他的胡說。男子背過身，打算拉開窗戶離開，身後卻忽飄來一句話語。
“你同樣沒跟我說實話，你做這些決定果真為幫我贖罪嗎？還是為了安慰自己那點所剩不多的可憐良心？”
刺客的嗓音親切柔軟，實際卻是一根根淬滿毒汁的鋼針，而他正攥緊這些毒針，每刺一下都試圖透骨穿髓。
“雇兇的叫殺手放刀，大概和嫖客勸娼女從良一個意思，碰巧這兩種關系，我們都涉及一點。不過說來真怪了，明明雙方一起幹下齷齪事，怎麽偏就有那麽一個自詡清高呢？”
“斬草除根算什麽了不得的錯誤？我現在倒非常懊悔當年沒勸唐無遜幹脆弄死仙妮，否則也不會留下這丫頭屢屢壞我好事。你也一樣蠢，下手總不利索，每次都禍害到自己，又是何苦？”
沈惟顧註視著他，本來熟悉的笑容，驟然變得無比陰惡。但他又無法辯駁什麽，那些飛濺的鮮血，那些隱匿的殺戮，全都清晰地映入了彼此的雙瞳中。
他突然嘴角一牽：“沒錯，包括對你，我也總不幹脆，如今想來……簡直愚不可及。”
唐賀允面上抽搐兩下，沒有繼續譏笑。沈惟顧只覺疲倦厭煩，提不起一絲勁頭再同他爭執，慢慢轉過頭，打開窗戶後果斷躍出。
唐賀允依舊靠著軟榻，仿佛過於喜歡這個舒服的姿勢，良久不見任何動靜。然而他的表情卻明顯心神不寧，這是先前竭力在沈惟顧面前掩蓋的情緒。
往事紛至沓來，他曾經試圖徹徹底底拋棄它們，竭盡心力的壓制。但是到頭來，他仍必須正面那些不可抹殺的過去。
可他無法忍受又一次背叛、又一次的離棄，誰都不能令他坦然接受這種結果，沈惟顧也絕不可以。
第二日又是沈惟顧輪差，午間休息時分有人炫耀起養了一段日子的雀兒，引來一群同袍瞧熱鬧。沈惟顧居然再度擠進去觀望，對於從不喜好紮堆的他而言，這一舉動實在出乎意料。
不過那養鳥的同袍除了開始稍微吃驚，之後也不大在意，還把那黃雀遞到沈惟顧面前：“阿沈，摸摸看！”
小鳥團身絨絨，目若圓豆，躍躍啾啾，可愛又活潑。沈惟顧猶豫一陣，試探著伸手，雀兒忽地在他指尖一啄，倒不覺疼，又是一縱幹脆飛到他的掌中。溫暖小小的一團蹲在手心，觸碰到的羽毛順滑柔軟，雀兒不畏不懼的情態也叫人歡喜，數日的郁結不知不覺在這些感受中消散了些微。
沈惟顧終露出淡淡笑容，暫時拋開諸多煩惱。可同袍一瞅頭頂大驚失色，火速把鳥兒一撈，趕緊塞回帶它來的小竹籠內。
“哎喲，怎麽這只兇狠的家夥跑來了？”
沈惟顧順他視線上看，伸出院墻的柿子樹上掛滿紅彤彤的果實，有一只體型稍大的鳥雀在其間蹦跳。雖然四處全是汁水甜美的果子，它似乎毫無興趣，只死死盯著籠內的黃雀，不時薛薛鳴叫。
有人好奇：“不也是雀兒，你慌什麽？”
養鳥的同僚直搖頭：“那是伯勞，我家鄉叫雀虎子，專吃其他小鳥和毒蛇、老鼠。”
柿子樹上棲息的鳥兒黑紋貫眼，羽毛褐紅，外形頗為憨態可掬。不免有人以為誇大其詞：“看起來哪有那麽兇？”
沈惟顧卻留意到它的鳥喙，先端生具利鉤和缺刻，如同鷹嘴。
休息時辰過了，大夥說笑一番又散，各自巡視街道。沈惟顧正要上馬去街道另一頭，忽然感到背後如有芒刺，猛地回首一望，四處卻無明顯異樣。
但他確信自己的感覺，甚至大約猜到了誰在窺看。
戎裝男子離開不久，從一條小巷入口步出一人，正是唐賀允。他一臉若有所思，看看柿子樹上仍停留的伯勞，忽然露出一絲詭秘的微笑。
刺客自言自語：“你好像很喜歡那只黃雀，笑得滿開心呢。”
鎮上設置的臨時居所內，沈惟顧胡亂吃些飯食，日暮時匆匆盥洗就預備去歇息。經過庭院時驟然聽見幾聲粗嘎的鴉叫，目光一掃，登時吃了一驚。
同行的士兵也哦呀一聲：“好大的烏鴉！”
黑鳥跳下了光禿禿的桃樹，大搖大擺在石徑徜徉一晌，沈惟顧發現它的眼睛是藍紫色的。他雖生疑於唐賀允的用意，但表面只是不動聲色地催促同伴：“有什麽好瞧的，快走。”
幾人走得很快，不一會兒就消失在通向跨院的小門後，紫眼渡鴉停留原地，專註地盯著他們離去的方向。
剛躺上床，隔壁院子裏又吵了起來，沈惟顧隱約聽到那名養鳥的同袍大叫“我的雀兒”、“放開它”之類。通鋪上幾人皆被鬧醒，不知發生什麽事，趕緊披衣出門察看。
一墻之隔的院子裏植有一棵高大槐木，高處枝條間兩小團影子正扭動不停。樹下圍著好些人，其中那養雀兒的同僚急得眼淚快要流出來：“這傻鳥怎麽出來的？啊……天吶！”
他一聲大叫，痛惜至極，沈惟顧終於發現樹頂上那種白日見過的伯勞爪下按著同僚豢養的黃雀，並且剛把掙紮不休的獵物成功穿刺在一根尖利的小枝上。
垂死的黃雀沒流太多血，只是翅膀的撲扇越來越弱，慢慢地 ，它不動了。伯勞一腳踩定，迫不及待地用尖喙撕扯起一息尚存得小雀，一嘴下去便啄走一塊血肉。
養鳥同僚恨得跳腳，但那地方實在太高，他也無可奈何，唯有喃喃自語：“明明腳上栓了繩子，籠門也關好好的……為什麽繩子會斷，門也折了？”
周圍的人七嘴八舌忙著安慰，沈惟顧的視線卻越過他們，落在枯草稀疏的墻頭。墻上的那只紫眼渡鴉安靜蹲著，也在瞧他，嘴裏還叼了一小截斷掉的細繩。
今日臘八，嚴小燾不但給魏瞳子帶來幾件新做的禦寒衣物，還捎了一缽大寺裏熬煮的臘八粥，說是沾點福氣。
魏瞳子摸摸新衣：“布料厚實，針腳也細致，應該很耐穿。”
“耶耶親手做的”，嚴小燾一面替姐姐整理箱櫃，一面指著桌上的荷包：“耶耶說這些錢給姐姐拿著先用。”
女子不大好意思，撓撓參差不齊的頭發：“先前本來還打算替你們租一間鋪子，結果反倒用起嚴大叔的錢了，哪行啊……”
嚴小燾料到姐姐會這麽想，笑著解釋：“姐姐不是拿了家私給我，就當我還的唄，瞧你弟弟多精啊。”
魏瞳子失笑，指頭給他腦門狠狠一戳：“原來這樣，好小子想得美，錢給老娘全吐出來！”
姐弟繼續嘻嘻哈哈一晌，嚴小燾好似不經意問：“阿沈最近人呢？”
魏瞳子聳聳肩，不曉得說什麽好：“大概忙唄，都沒回來。”
“哦，他現在長安裏除了楚叔，大約也沒親故了，再忙也得回來瞧瞧嘛。”
魏瞳子近來模樣狼狽，不大樂意見人，何況她跟沈惟顧不過虛鳳假凰，未免感到弟弟的說法特別好笑：“瞧個什麽，老瘸子好些天不著家，小林朧不知道哪根筋抽了忙著使刀弄棍，他不來我正巧清凈些。”
她突然覺得奇怪，輕輕踢弟弟一腳：“少扯他了，你才好玩，以往來恨不得時時刻刻和人家小姑娘黏成一團！難得家裏現在沒老瘸子那雙眼睛總盯著，你反成了和尚德性，這兩次都沒看你找朧妹妹說話。她跟你聊兩句，你還躲呢。”
嚴小燾沒有讓姐姐看到她期待的反應，少年淡淡一笑：“手裏活多，改天吧。”
魏瞳子歪頭打量弟弟，心道怎麽悶悶不樂，難道小情人私下鬧了別扭？
嚴小燾繼續整理家什，一邊悠悠問：“姐姐，往後要做什麽營生想過沒有？”
女子眨巴眼，暗想弟弟轉什麽話頭，不過難得他來一趟，還是順著聊吧。
“嗯，我想想哈……以前打算過學幹娘開一間妓院，當個老鴇。”
嚴小燾神情立刻大變，魏瞳子不待他發作，早一步拍手哈哈大笑：“傻瓜，還當真呢！哎喲，別擔心，我自己落過火坑裏，可不想再害人。”
少年這方舒一口氣：“阿姐，別把這事掛嘴邊說笑……”
“行了，行了，不要老氣橫秋的。實話說吧，我也沒多想，反正不管幹啥，總之日子平穩，不愁吃穿就好。上輩子沒積德，這輩子遭了十年的罪……”
嚴小燾沒出聲，只是坐在她身旁，慢慢攏住姐姐的手，魏瞳子的笑容不知不覺變得溫柔起來：“小時候阿耶帶我們去捉魚那條河應該還在吧？能回去的話，多好呀……”
嚴小燾一直凝視著她的臉龐，良久良久，輕輕說：“我會送阿姐回去的。”
他離開楚家後，按照和師父的約定前往附近的接頭點。甫一進房見面，嚴小燾就開口：“翁十九那裏我套到話了，顏世元的真正死因並非斷頭，是一柄長兩尺餘的特制橫刀從肩頸貫穿心臟所致。”
嚴疏臉上沒太多表情，事實也不出他的意料：“我們都在鳳翔義莊親眼見過。”
“我還親眼見過一次。”
嚴疏終於流露出些許驚訝，既因意外所獲，也因徒弟此刻神色中怪異的平和：“哪裏？”
“楚少府家。”
“……”
嚴小燾的口氣平緩到近似無動於衷：“林朧拾掇物件時發現的，藏在一只劍匣的夾層裏，是沈惟顧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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