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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豬兒五天前的夜半偷盜一戶住在山腰的農家，扛起糧袋下山不小心腳滑，頭磕上一角尖巖，撞得鮮血腦漿四濺。
包括母親楊氏與外公在內的眾多人，對此結果並不意外，甚至還生出幾分不可言說的輕松，因為從今往後再不必擔心被偷人家上門打砸。他們很快收住眼淚，一卷破席草草安葬劉豬兒，於鎮上官差的屍檢也沒提出任何質疑。
但沈惟顧不確信上述結論是否可靠，不是因官差敷衍了事或存在其他漏洞，而是他聽到楊氏順口說出的一句話——
“都怪王佛奴那可恨的小賊娃帶壞豬兒，全怪他！那小雜碎前些日子也摔斷脖子見了閻王，發現時給野狗咬得只剩一個腦袋半條腿，活該！”
王佛奴搶奪了劉豬兒從淩雪閣弟子遺體上發現的隱峰匣還有別的物件，隨後長期不知去向。沈惟顧曾聽後者提起此事，如今二人俱意外身亡，雖然現場皆無破綻，依舊令他嗅出一絲蹊蹺。
小乞丐生前可能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秘密，或是覺察到隱約浮動的危險氣息，所以試圖向他求助，可惜自己來遲一步。
對於旁人，兩件兇事皆是死者自作孽的結果，但作為知曉內情者，沈惟顧則始終能在事件背後發現一點屬於淩雪閣和那些曾反覆追蹤自己的神秘人的影子。他甚至越來越覺得，少年經歷的慘劇下潛藏的真相，這群人也是知情的。
不清楚根由的人，反倒是他這名唯一的幸存者，並且他似乎愈加發現自身單薄的力量無法抗衡那些隱身暗處的威脅。
沈惟顧心頭煩亂，一時不想帶著這種情緒回歸大營，只怕給人瞧出破綻。所以他離開流民巷後便驅使犀渠沿著驛道一徑前行，不知不覺來到一座破舊的草亭跟前。
十裏一長亭，看來離天都鎮已經太遠。沈惟顧開始朝周圍一望，夯土道路兩側亂草灌木叢生，寒風呼嘯過葉片所剩無幾的禿禿枝頭，發出一陣陣密集的咻咻聲。鉛灰天幕垂落遠方，屏蔽了陽光，也令樹林深處愈發陰森幽暗。
荒涼未知的景象沒有使沈惟顧生懼，只是感到一股說不出的倦怠，於是他下了馬，慢慢趨向破敗的長亭。一叢叢黃萎的蕁麻圍繞著線條粗糙的六角石基，木制亭柱長著大片苔蘚，但皆已幹枯，稍微一碰就伴腐爛的木屑簌簌落下。
他坐在一級石階上，思緒飄渺且模糊，不禁記起數月前仿佛到過這裏一回。彼時長亭包裹在周圍鮮潤的綠意間，明媚陽光也為之染碧，目及之處無不生機盎然，然而引發不出觀望者絲毫的欣賞興致。
可就在當下，他的眼光一寸寸移過參差的空枝，移過瑟瑟的枯葉，一直抵達陰沈灰暗的天際。他看得無比仔細，仿佛生怕一眨眼就會錯過曇花一現的美妙。
其實自年初起，沈惟顧開始發現身體越來越容易陷入疲倦，病勢的發作也越來越頻繁緊密。對一直懸於頭頂的死亡陰影，他原本無所謂，唯一的調整僅僅是加快了尋查真相的速度。
可在不久前唐賀允向他描繪的西蜀景象，漸漸變得盈滿魅力，甚至可說已經凝結為無法抗拒的成形誘惑。
“益州四季氣候溫和，隆冬時節樹木大都蒼綠，不像關中一帶要麽枯黃，要麽大雪滿目。”
“雪峰融水灌註下來的濯錦江終年清澈碧綠，上好翠玉也比不過。江水浣洗出來的花錦格外鮮妍亮眼，如果恰巧遇上海棠開放的那幾月，水邊水裏都像天上流霞淌了下來。”
“城外大片望不到邊的良田，哪裏都是桑榆翳翳，稻麻穰穰。農家人住的院落多繞青竹與木槿，一眼可以確定屋子的方位。雖然品種跟恭州唐門那邊不完全相同，成片後一樣好看。”
“至於恭州，雖然多山，不過水運還算便利。而且峽江兩側的風光很美，坐船正好一路游賞過去。”
“山城地勢陡峭，屋舍修築得鱗次櫛比，夜裏家家戶戶點起燈，跟天上繁星似的。”
“恭州的夏天比益州悶熱，但那邊好幾處山裏的天坑一年到頭下面都涼沁沁的。裏邊還有村落，咱們去那裏借住兩三月，秋天轉涼回家剛剛好。”
他正在面對兩種選擇，一個是停留於血色的過去，一個卻是通向燦爛的未來。
生存的時間越來越少，於塵世的留戀卻越來越深。也許看透了這一點，之前在唐賀允家中度過的特殊一夜，依偎身旁的刺客對著他娓娓道出一副連一副的巴蜀景致。蜀國多仙山，但過往的沈惟顧只是將那些流傳的趣事逸聞當成虛無縹緲的幻想。然而唐賀允的一字一句卻把這般景色最真實的模樣鐫刻在了他的心頭。
沈惟顧明白對方籌謀著什麽，誘惑也罷，勸說也罷，唐賀允等的也不過是一句話，或許該說是一個字。只要輕輕點頭，再說一個“好”，註定短暫卻繁麗多姿的數載生涯便完完整整地屬於他。
可沈惟顧沈默了一晌，在對方熱切期盼的眼神前背過身，蜷進了帳影的昏暗間。
他從沒設想過覆仇結束後，自己該過上怎樣的生活。命運不會留給他任何悠閑的時光，況且太多的幻想也將影響意志的堅定。
不知為何，此時此刻在長亭附近這片荒蕪的山林間，沈惟顧莫名生出幾分異常的軟弱。生命珍貴，生命中擁有的幸福心情更加珍貴，他突兀地感到一絲說不上懊悔、但也近似惆悵的情緒——是不是真的該應允了唐賀允，走入另一段人生呢？
可他依舊恨意難消，草原上渡過的將近十五年的人生歲月，他得到了養父與母親的愛護，得到了義兄與戀人的關懷。種種溫馨的記憶無關於身份，甚至無關於血緣。它們失去的一瞬間，強烈痛苦、深重愧疚與隨之而生的灼熱仇恨一樣，永遠無法擺脫。
之後為了生存，作為阿舒利的少年所蒙受的屈辱磨難，以及十載欺騙引發的恐懼不安，正是將他徹底塑造為一個名叫“沈惟顧”的陌生人的根本原因。
如果拋棄上述這些經歷，無異於同時背叛和遺忘了曾經的自己與死難的親人，讓他的所作所為失去了全部意義。
母親離世前最後一刻，仍拉住兒子的手以微弱的聲音告誡他，往後也只有烏葛一家才是他的真正親人，不可能是任何其他的外來者。母親應該非常清楚如今的他亟待了解的事實，乃至生命盡頭也要反覆提醒孩子不要在將來因此陷入迷惑。
事實上，阿舒利心目中的血親也只有那些人。所以他做不到，做不到放棄讓陰謀者付出代價，更做不到無恥輕松地享受本就不應擁有的幸福。
盡管未有註視對方的臉，但料想那時唐賀允的表情必是失望的。然而唐門弟子並未再提什麽，不過深深嘆了口氣後抱緊了他。汗濕的肌膚觸碰在一道，黏著摩擦，亦如擁抱密不可分。
沈惟顧停止回憶，頭倚亭柱，在彌散寒意與瑟瑟葉響間合上雙目。草木衰朽的氣息圍繞著他，宛如須臾都不願遠離的死亡。
風終於停止，山林的寧靜讓野馬亂奔的心情平覆，沈惟顧再度睜眼，周邊風景不改，但不遠處多出一道人影。驛道上車馬行人經過本屬平常，然而這人一身夜行衣，面目用黑巾遮蔽，單是打扮就極為詭異。
沈惟顧腦中霎時如墜冰落雪，完完全全地清醒過來，一直身，手不自覺地提起鐵槍。可那人隨後的反應還是很奇怪，不像尋常的山賊撞到孤身行人卻發現自己不是對手，必定會選擇當場逃跑。沈惟顧拿起兵刃後，他反倒又慢慢接近一段距離，步態自然，毫不緊張。
二人已經很近，可以清晰地分辨對方的體型身高。他們仍靜靜觀察彼此，忽然之間，沈惟顧從中發現出一點熟悉感，對此幾乎不敢置信。
“益特思……”
然而對方聽到這聲呼喊後的反應也出乎意料，他猛地一轉身，飛快竄進了道路邊的樹林。
沈惟顧立刻沖了過去，不管是基於對烏葛僅存血脈的關心，還是關乎對方兩度離奇消失背後的真相的猜疑，他不得不如此。
高聳林木很快吞噬了本就不亮的光線，加之黑衣的隱蔽，沈惟顧很難準確捕捉到那人的實際位置。況且林莽之地，藤蘿斜曳，枯樹亂橫，犀渠縱使神駿，也跑不出平地上駕風淩雲的速度。他只能依賴雙耳收集的一切聲響，從中分辨出異常，進而確認行進何方。但這確實太難了，簡直比從河灘淤沙內淘出一粒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金沙還難。
當再無法判斷出神秘人的行跡，沈惟顧不得不停下，風聲蹄音盡消，四面靜得出奇。也於此際，他驚醒般覺察這一行動的魯莽。離開大道已遠，又近日入，如果自己出現任何意外，恐怕沒有人能覺察到。
猛地周遭數道風響，六七身影快若離弦之箭，眨眼間淩厲招式俱迫面前。犀渠驚嘶，蹄翻輕疾，矯躍電飛，剎那間驍騰入空。沈惟顧挽韁揮戈，槍森豹尾，纓叱龍髯。赤烏流火回旋若流光，蠕蠕龍蛇，式式突雲，須臾在拳蹤腿影裏撕開一道血線。
他雖已早起警惕，但對方勢眾，且出手極快，故而只傷其中一人臂膀，卻未能成功撕開包圍。沈惟顧馭駛犀渠左突右奔，追風逐葉，襲擊者亦緊隨其後，始終不讓他有隙逃出叢林。但更使人震驚的是：這些人的拳腳招招夾帶寒氣，路數也為自己所熟悉。
竟是冥冰掌！
沈惟顧心頭劇震，不明為何會有出身戰寶迦蘭之人偷襲自己，隱隱感覺應同鳳翔義莊那次遭遇有關，只是眼下已無暇細想。因身上隱患，他曾在這套功法下吃過大虧，如今提起十二分精神，鐵槍舞成雪練一團，不令冷氣凝聚的掌風沾身片毫。
奈何天色愈晚，林間事物越發難辨，坐騎行進越發受阻。沈惟顧漸陷困頓，忽然十數道蛛絲微芒一閃，飄搖穿入林中，仿若纏綿的春風雨線。然而一名吐蕃僧當即後翻仰倒，連抽搐也沒有一下，就癱倒在地一動不動。隨後接連勁羽疾追，襲擊者之中再出慘嚎，他們大概曉得此次已無法得手，當即往林子深處逃去。
唐賀允鶻落沈惟顧的前方，焦躁的犀渠霎時停止了奔突，它的主人也明顯松了一口氣。唐門弟子抱拳，正色問道：“軍爺可被歹人傷及？”
沈惟顧已瞥見他背後的三名陌生面孔，當即應景回禮：“多謝俠士援手，某無礙。”
唐賀允對隨來的同門吩咐：“去瞧那群鬼鬼祟祟的家夥有沒有留下什麽線索。天晚了，小心些別走太遠，我先把這位護送回大道邊上。”
三名年輕弟子領命去了，唐賀允立刻躍坐鞍後，手臂自然攬住前面那人的腰，關切再問：“真沒受傷？”
沈惟顧扭頭笑笑：“真的沒有，你來得太及時。”
說著他已策動犀渠小跑起來，唐賀允喟嘆：“快嚇死我了，你沒事別跑這樣荒僻的地方來呀，真是的。”
沈惟顧不由又柔聲勸慰：“那群吐蕃僧看樣子只打算困住我，沒敢下殺手。”
“哼，”唐賀允把他抱緊兩分，頭埋在背後又開始抱怨：“我怎偏偏撞上這麽個不叫人省心的家夥？”
沈惟顧臉上一燙，清清嗓子接著問：“你怎就正巧過來了？”
“我上天都鎮的浩氣盟這邊送貨品，沒料剛到就撞見你火急火燎往流民巷那邊趕，叫都來不及叫。我耐著性子辦完事，借口老主母想為本家兒孫積福布施跟過來，又無意聽到劉豬兒死訊，更覺得不安。本打算與你商量對策，結果人又不見了蹤影……”
話語越至後面，埋怨的口氣越濃，沈惟顧無奈幹笑：“知道，我又沒死，別啰嗦了吧！”
唐賀允真個立馬閉口，沈惟顧正狐疑他這回為何如此聽話，臉上突然一陣扯痛，卻被唐門弟子掐著臉頰重重擰了一把。平時私下調笑也不是沒有類似舉動，但這次唐賀允下了狠手，掐擰處火辣辣地疼了起來，估計痕印也分外明顯。沈惟顧顏面掛不住，況且猶在外間，不免惱火起來：“外頭少給我發瘋！”
唐賀允不陰不陽回應：“悶頭鉆野地裏還上套的又不是我。”
這一反駁讓沈惟顧無言以對，氣惱下只好裝聾作啞，對方卻絲毫不肯讓他清凈：“怎麽傻兮兮著的道呀，說幾句你幹的蠢事，教我樂一樂唄！”
見人悶悶，唐賀允嘻嘻兩聲：“我在關心你的安危，難道真聽不懂？我的同門待會兒就回來了，有話你不對我講，還跟他們說去？”
沈惟顧哪還有其他人可語真心，氣滯片刻，平平板板地將先前經歷擇要緊的盡快說了一遍。唐賀允靜默聽畢，隨後說出的話似乎同對方所講全然無關：“事已至此，你難道還打算留下來？”
沈惟顧下意識勒緊手中的韁繩，黑馬頓時停步：“什麽意思？”
“他們顯然已經清楚益特思的真實身份，也了解到你與他的關系，所以拿他當餌引誘你上鉤。而這背後的指使者，如果確實是當年慘案知情人之一，從先前做法來看不大像打算幫助你的意思。”
“也許是孟樂仙……”
“他只是掌握在謀算者手裏的殺人工具之一，沒有挑撥外人對你下手的力量。比如先前那群圍攻你的吐蕃人，絕無可能聽憑這樣的小卒擺布。”
沈惟顧未回話，唐賀允搖搖頭：“看來你早就明白，不用我來點透。”
“益特思還活著……”
“事實上他更可能早就成了一具屍體”，唐賀允的聲調添了幾分森冷：“宣平坊大火之後，我怕你憂思太過，才辯言他說不定幸存。可對方出手如此狠辣，我都只僥幸逃生，他那樣的傷患怎會在烈焰濃煙裏存活，即便逃出去……”
沈惟顧沈默良久，再開口時語聲極其冷淡：“說你真正想說的。”
唐賀允也沈默一晌，似乎感受到很少遭遇的為難處境。
“惟顧，你不肯放手的仇恨，到底有什麽意義？”
沈惟顧猛然回頭，一雙灰色眼眸冷冷地瞧著他，刺客臉上露出神秘莫測的微笑，又跳去看似不相幹的話題：“我同父親和解了。”
對方瞳仁先一縮，旋即不受控制地張大，唐賀允依然笑著，解釋了這句匪夷所思的話語：“是我的親生父親。”
沈惟顧的表情呆滯半刻，好半日低應一聲，不曉得接著該恭喜還是譏諷。唐賀允的聲音很低，比草葉摩擦的動靜還細小：“你一定很奇怪，我不該對這個拋棄自己的渣滓一視同仁地痛恨嗎？當然，恨還是在，到死都在，可我突然覺得報覆並無太大意義。雖說他和娘親一個圖美色，一個貪小利，弄出我這樣不尷不尬的鬼東西，最後像對待廢物般一腳踢開。但人人本就該最愛自己，父母關心子女，也只在自身利益不受侵害的時候。況且這兩位又何曾期待過我的出生，倒是我冒失投胎找了他們的麻煩，尋思一陣竟沒覺得太可惡了。”
“何況恨下去，我又能得到哪些實際的好處？幹脆殺死他們？不，我的人生會一並賠進去，根本不劃算。既然生而在世，第一要緊是過得安適舒暢。一些恩怨有機會報覆且不必傷己，當然可行，可有些代價實在過於沈重，還不如早早放下包袱。比方說父親現在居然開始看重我了，我該抓牢這次機會，博一個直上青雲？還是繼續糾纏過往，對那些好意嗤之以鼻，索性把他開罪個徹底？”
刺客垂下眼，目光間流露的譏嘲不知對誰：“真真假假，沒必要分那麽清楚。我對他有用，他對我有益，以後有能力踢開時再踏上一腳也不遲，沒有的話……這樣混著也罷了。”
沈惟顧聲調未見波瀾：“這是你的人生抉擇，不存在對錯一說，只不過……轉變來得太倉促，真不大像你會做的事。”
“半個月前還不可能”，刺客誠實地回答：“我想通其實就在這幾天裏。至於你，又準備什麽時候想通？”
回覆簡直是幹脆利落：“不會有那一天。”
風吹過，樹枝一片紛亂搖動，唐賀允盯著左搖右擺的枝條，思忖對方的內心真如他的口吻一樣堅定嗎？
“你想過沒有，烏葛他們救你，難道為了眼睜睜瞧著現在的你揮霍生命？”
“你胡說什麽！”
唐賀允對撲面而來的憤怒不以為意，勸說於他倒也算一種微妙的樂趣，當然也是挑戰：“你拿了九年光陰追查真相，卻一無所獲。若不是孟樂仙介入那間店鋪的糾紛，碰巧被你知曉存在，你只怕現在還在苦苦四處尋覓。”
沈惟顧一言不發，刺客的聲音又展現出那種非同尋常的柔和：“十年的時間不短了，而人生裏還剩幾個十年，你所為之努力的目的真能實現嗎？到死或許都是一場空。”
沈惟顧終於開口：“滾下馬去！”
唐賀允絲毫不動：“我也沒說你的選擇不對，但一個人的努力太渺小了，庶民對帝王渺小，帝王對天地也渺小。其實這麽講來，我們的喜怒哀樂和興衰榮辱，在生死輪回之中本就毫無存在的意義。”
他的氣息暖暖地撲在後頸，帶來一股習以為常的安全感，沈惟顧未再出聲駁斥。
“誰來評判我的所為都無所謂”，他慢慢說著：“因為外人原本就不在乎是非對錯，而我……也只是自願如此。”
“並非所有人都會這樣，比如你於我而言，是有意義的人。”
沈惟顧怔了一會兒，突然噗嗤笑了一聲，唐賀允的臉上沒有出現不解之色，也沒有問他為何發笑。
心裏盤桓的一方郁結，只因刺客短短一句消散得如此輕易，可沈惟顧猶豫片刻，仍壓下了試圖向他傾訴更久之前亭中獨思的種種。他怕自己又開始軟弱，甚至順勢放棄了貫徹多年的信念。
唐賀允也很合時宜地不再糾纏令人不悅的難題：“戎妲生氣了沒？”
“我也沒想這樣，再說阿孤只是禽鳥，哪能管住自己，難不成還找它問罪？”
兩人各懷心事，安靜了一會兒後，唐賀允終於問出最想知道的那個答案：“對你身上的寒毒，她能幫上忙嗎？”
“這沒關系……”
唐賀允無法明白這話的用意，試探性地再出聲：“惟顧，你說什麽？”
對方平靜地回答：“我與戎妲確實達成了協議，不過……那是跟你有關的。”
“你是指……”
唐賀允在他身後露出一種非常奇怪的表情，像是恐懼，又像是悔恨。沈惟顧當然沒能看見，也許他看見了，未來就會步入另一條道路。
“她如果答應帶走仙妮，不找你尋仇，我就會把卷軸還回去。”
刺客的唇顫抖了一下，頰邊凝結的笑容如此勉強：“你在意的……其實是這些……”
沈惟顧不在意地笑了笑：“苗人記仇，但也十分重視承諾。何況戎妲雖只答應我數年之內不來尋你報覆，但五毒教現下歸曲教主統領，她也不會樂見發生這些，你今生便可平安了。”
唐賀允臉色蒼白，低垂著頭，如若躲避著什麽：“我自己能應付……”
沈惟顧的聲音柔軟了許多，充滿勸慰的色彩：“我能替你做的一直很少，所以關於這件，不必覺得欠了人情。既然你已經打算遠離江湖，往後過上平靜的生活，索性拿它當我留下的祝福吧。”
唐賀允好像沒聽到他的話，緘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直至胸間某個地方猝然響了一聲，雷鳴般的鼓動越來越急促，越來越響亮。
“惟顧，我……”
異常澀啞的嗓音讓沈惟顧驚詫：“你怎麽突然……”
唐賀允只張了張口，沒來得及說什麽，那三名唐門弟子正好趕回：“師兄，沒追上，天實在太黑了。”
唐賀允擡眼，他們又回到了長亭附近，於是刺客跳下馬後對沈惟顧拱手：“這裏安全了，沈校尉趕緊回大營吧。”
沈惟顧再度致謝，揚鞭打馬而去，唐賀允目送他的背影消失遠處，心中卻無一絲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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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豬兒五天前的夜半偷盜一戶住在山腰的農家，扛起糧袋下山不小心腳滑，頭磕上一角尖巖，撞得鮮血腦漿四濺。
包括母親楊氏與外公在內的眾多人，對此結果並不意外，甚至還生出幾分不可言說的輕松，因為從今往後再不必擔心被偷人家上門打砸。他們很快收住眼淚，一卷破席草草安葬劉豬兒，於鎮上官差的屍檢也沒提出任何質疑。
但沈惟顧不確信上述結論是否可靠，不是因官差敷衍了事或存在其他漏洞，而是他聽到楊氏順口說出的一句話——
“都怪王佛奴那可恨的小賊娃帶壞豬兒，全怪他！那小雜碎前些日子也摔斷脖子見了閻王，發現時給野狗咬得只剩一個腦袋半條腿，活該！”
王佛奴搶奪了劉豬兒從淩雪閣弟子遺體上發現的隱峰匣還有別的物件，隨後長期不知去向。沈惟顧曾聽後者提起此事，如今二人俱意外身亡，雖然現場皆無破綻，依舊令他嗅出一絲蹊蹺。
小乞丐生前可能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秘密，或是覺察到隱約浮動的危險氣息，所以試圖向他求助，可惜自己來遲一步。
對於旁人，兩件兇事皆是死者自作孽的結果，但作為知曉內情者，沈惟顧則始終能在事件背後發現一點屬於淩雪閣和那些曾反覆追蹤自己的神秘人的影子。他甚至越來越覺得，少年經歷的慘劇下潛藏的真相，這群人也是知情的。
不清楚根由的人，反倒是他這名唯一的幸存者，並且他似乎愈加發現自身單薄的力量無法抗衡那些隱身暗處的威脅。
沈惟顧心頭煩亂，一時不想帶著這種情緒回歸大營，只怕給人瞧出破綻。所以他離開流民巷後便驅使犀渠沿著驛道一徑前行，不知不覺來到一座破舊的草亭跟前。
十裏一長亭，看來離天都鎮已經太遠。沈惟顧開始朝周圍一望，夯土道路兩側亂草灌木叢生，寒風呼嘯過葉片所剩無幾的禿禿枝頭，發出一陣陣密集的咻咻聲。鉛灰天幕垂落遠方，屏蔽了陽光，也令樹林深處愈發陰森幽暗。
荒涼未知的景象沒有使沈惟顧生懼，只是感到一股說不出的倦怠，於是他下了馬，慢慢趨向破敗的長亭。一叢叢黃萎的蕁麻圍繞著線條粗糙的六角石基，木制亭柱長著大片苔蘚，但皆已幹枯，稍微一碰就伴腐爛的木屑簌簌落下。
他坐在一級石階上，思緒飄渺且模糊，不禁記起數月前仿佛到過這裏一回。彼時長亭包裹在周圍鮮潤的綠意間，明媚陽光也為之染碧，目及之處無不生機盎然，然而引發不出觀望者絲毫的欣賞興致。
可就在當下，他的眼光一寸寸移過參差的空枝，移過瑟瑟的枯葉，一直抵達陰沈灰暗的天際。他看得無比仔細，仿佛生怕一眨眼就會錯過曇花一現的美妙。
其實自年初起，沈惟顧開始發現身體越來越容易陷入疲倦，病勢的發作也越來越頻繁緊密。對一直懸於頭頂的死亡陰影，他原本無所謂，唯一的調整僅僅是加快了尋查真相的速度。
可在不久前唐賀允向他描繪的西蜀景象，漸漸變得盈滿魅力，甚至可說已經凝結為無法抗拒的成形誘惑。
“益州四季氣候溫和，隆冬時節樹木大都蒼綠，不像關中一帶要麽枯黃，要麽大雪滿目。”
“雪峰融水灌註下來的濯錦江終年清澈碧綠，上好翠玉也比不過。江水浣洗出來的花錦格外鮮妍亮眼，如果恰巧遇上海棠開放的那幾月，水邊水裏都像天上流霞淌了下來。”
“城外大片望不到邊的良田，哪裏都是桑榆翳翳，稻麻穰穰。農家人住的院落多繞青竹與木槿，一眼可以確定屋子的方位。雖然品種跟恭州唐門那邊不完全相同，成片後一樣好看。”
“至於恭州，雖然多山，不過水運還算便利。而且峽江兩側的風光很美，坐船正好一路游賞過去。”
“山城地勢陡峭，屋舍修築得鱗次櫛比，夜裏家家戶戶點起燈，跟天上繁星似的。”
“恭州的夏天比益州悶熱，但那邊好幾處山裏的天坑一年到頭下面都涼沁沁的。裏邊還有村落，咱們去那裏借住兩三月，秋天轉涼回家剛剛好。”
他正在面對兩種選擇，一個是停留於血色的過去，一個卻是通向燦爛的未來。
生存的時間越來越少，於塵世的留戀卻越來越深。也許看透了這一點，之前在唐賀允家中度過的特殊一夜，依偎身旁的刺客對著他娓娓道出一副連一副的巴蜀景致。蜀國多仙山，但過往的沈惟顧只是將那些流傳的趣事逸聞當成虛無縹緲的幻想。然而唐賀允的一字一句卻把這般景色最真實的模樣鐫刻在了他的心頭。
沈惟顧明白對方籌謀著什麽，誘惑也罷，勸說也罷，唐賀允等的也不過是一句話，或許該說是一個字。只要輕輕點頭，再說一個“好”，註定短暫卻繁麗多姿的數載生涯便完完整整地屬於他。
可沈惟顧沈默了一晌，在對方熱切期盼的眼神前背過身，蜷進了帳影的昏暗間。
他從沒設想過覆仇結束後，自己該過上怎樣的生活。命運不會留給他任何悠閑的時光，況且太多的幻想也將影響意志的堅定。
不知為何，此時此刻在長亭附近這片荒蕪的山林間，沈惟顧莫名生出幾分異常的軟弱。生命珍貴，生命中擁有的幸福心情更加珍貴，他突兀地感到一絲說不上懊悔、但也近似惆悵的情緒——是不是真的該應允了唐賀允，走入另一段人生呢？
可他依舊恨意難消，草原上渡過的將近十五年的人生歲月，他得到了養父與母親的愛護，得到了義兄與戀人的關懷。種種溫馨的記憶無關於身份，甚至無關於血緣。它們失去的一瞬間，強烈痛苦、深重愧疚與隨之而生的灼熱仇恨一樣，永遠無法擺脫。
之後為了生存，作為阿舒利的少年所蒙受的屈辱磨難，以及十載欺騙引發的恐懼不安，正是將他徹底塑造為一個名叫“沈惟顧”的陌生人的根本原因。
如果拋棄上述這些經歷，無異於同時背叛和遺忘了曾經的自己與死難的親人，讓他的所作所為失去了全部意義。
母親離世前最後一刻，仍拉住兒子的手以微弱的聲音告誡他，往後也只有烏葛一家才是他的真正親人，不可能是任何其他的外來者。母親應該非常清楚如今的他亟待了解的事實，乃至生命盡頭也要反覆提醒孩子不要在將來因此陷入迷惑。
事實上，阿舒利心目中的血親也只有那些人。所以他做不到，做不到放棄讓陰謀者付出代價，更做不到無恥輕松地享受本就不應擁有的幸福。
盡管未有註視對方的臉，但料想那時唐賀允的表情必是失望的。然而唐門弟子並未再提什麽，不過深深嘆了口氣後抱緊了他。汗濕的肌膚觸碰在一道，黏著摩擦，亦如擁抱密不可分。
沈惟顧停止回憶，頭倚亭柱，在彌散寒意與瑟瑟葉響間合上雙目。草木衰朽的氣息圍繞著他，宛如須臾都不願遠離的死亡。
風終於停止，山林的寧靜讓野馬亂奔的心情平覆，沈惟顧再度睜眼，周邊風景不改，但不遠處多出一道人影。驛道上車馬行人經過本屬平常，然而這人一身夜行衣，面目用黑巾遮蔽，單是打扮就極為詭異。
沈惟顧腦中霎時如墜冰落雪，完完全全地清醒過來，一直身，手不自覺地提起鐵槍。可那人隨後的反應還是很奇怪，不像尋常的山賊撞到孤身行人卻發現自己不是對手，必定會選擇當場逃跑。沈惟顧拿起兵刃後，他反倒又慢慢接近一段距離，步態自然，毫不緊張。
二人已經很近，可以清晰地分辨對方的體型身高。他們仍靜靜觀察彼此，忽然之間，沈惟顧從中發現出一點熟悉感，對此幾乎不敢置信。
“益特思……”
然而對方聽到這聲呼喊後的反應也出乎意料，他猛地一轉身，飛快竄進了道路邊的樹林。
沈惟顧立刻沖了過去，不管是基於對烏葛僅存血脈的關心，還是關乎對方兩度離奇消失背後的真相的猜疑，他不得不如此。
高聳林木很快吞噬了本就不亮的光線，加之黑衣的隱蔽，沈惟顧很難準確捕捉到那人的實際位置。況且林莽之地，藤蘿斜曳，枯樹亂橫，犀渠縱使神駿，也跑不出平地上駕風淩雲的速度。他只能依賴雙耳收集的一切聲響，從中分辨出異常，進而確認行進何方。但這確實太難了，簡直比從河灘淤沙內淘出一粒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金沙還難。
當再無法判斷出神秘人的行跡，沈惟顧不得不停下，風聲蹄音盡消，四面靜得出奇。也於此際，他驚醒般覺察這一行動的魯莽。離開大道已遠，又近日入，如果自己出現任何意外，恐怕沒有人能覺察到。
猛地周遭數道風響，六七身影快若離弦之箭，眨眼間淩厲招式俱迫面前。犀渠驚嘶，蹄翻輕疾，矯躍電飛，剎那間驍騰入空。沈惟顧挽韁揮戈，槍森豹尾，纓叱龍髯。赤烏流火回旋若流光，蠕蠕龍蛇，式式突雲，須臾在拳蹤腿影裏撕開一道血線。
他雖已早起警惕，但對方勢眾，且出手極快，故而只傷其中一人臂膀，卻未能成功撕開包圍。沈惟顧馭駛犀渠左突右奔，追風逐葉，襲擊者亦緊隨其後，始終不讓他有隙逃出叢林。但更使人震驚的是：這些人的拳腳招招夾帶寒氣，路數也為自己所熟悉。
竟是冥冰掌！
沈惟顧心頭劇震，不明為何會有出身戰寶迦蘭之人偷襲自己，隱隱感覺應同鳳翔義莊那次遭遇有關，只是眼下已無暇細想。因身上隱患，他曾在這套功法下吃過大虧，如今提起十二分精神，鐵槍舞成雪練一團，不令冷氣凝聚的掌風沾身片毫。
奈何天色愈晚，林間事物越發難辨，坐騎行進越發受阻。沈惟顧漸陷困頓，忽然十數道蛛絲微芒一閃，飄搖穿入林中，仿若纏綿的春風雨線。然而一名吐蕃僧當即後翻仰倒，連抽搐也沒有一下，就癱倒在地一動不動。隨後接連勁羽疾追，襲擊者之中再出慘嚎，他們大概曉得此次已無法得手，當即往林子深處逃去。
唐賀允鶻落沈惟顧的前方，焦躁的犀渠霎時停止了奔突，它的主人也明顯松了一口氣。唐門弟子抱拳，正色問道：“軍爺可被歹人傷及？”
沈惟顧已瞥見他背後的三名陌生面孔，當即應景回禮：“多謝俠士援手，某無礙。”
唐賀允對隨來的同門吩咐：“去瞧那群鬼鬼祟祟的家夥有沒有留下什麽線索。天晚了，小心些別走太遠，我先把這位護送回大道邊上。”
三名年輕弟子領命去了，唐賀允立刻躍坐鞍後，手臂自然攬住前面那人的腰，關切再問：“真沒受傷？”
沈惟顧扭頭笑笑：“真的沒有，你來得太及時。”
說著他已策動犀渠小跑起來，唐賀允喟嘆：“快嚇死我了，你沒事別跑這樣荒僻的地方來呀，真是的。”
沈惟顧不由又柔聲勸慰：“那群吐蕃僧看樣子只打算困住我，沒敢下殺手。”
“哼，”唐賀允把他抱緊兩分，頭埋在背後又開始抱怨：“我怎偏偏撞上這麽個不叫人省心的家夥？”
沈惟顧臉上一燙，清清嗓子接著問：“你怎就正巧過來了？”
“我上天都鎮的浩氣盟這邊送貨品，沒料剛到就撞見你火急火燎往流民巷那邊趕，叫都來不及叫。我耐著性子辦完事，借口老主母想為本家兒孫積福布施跟過來，又無意聽到劉豬兒死訊，更覺得不安。本打算與你商量對策，結果人又不見了蹤影……”
話語越至後面，埋怨的口氣越濃，沈惟顧無奈幹笑：“知道，我又沒死，別啰嗦了吧！”
唐賀允真個立馬閉口，沈惟顧正狐疑他這回為何如此聽話，臉上突然一陣扯痛，卻被唐門弟子掐著臉頰重重擰了一把。平時私下調笑也不是沒有類似舉動，但這次唐賀允下了狠手，掐擰處火辣辣地疼了起來，估計痕印也分外明顯。沈惟顧顏面掛不住，況且猶在外間，不免惱火起來：“外頭少給我發瘋！”
唐賀允不陰不陽回應：“悶頭鉆野地裏還上套的又不是我。”
這一反駁讓沈惟顧無言以對，氣惱下只好裝聾作啞，對方卻絲毫不肯讓他清凈：“怎麽傻兮兮著的道呀，說幾句你幹的蠢事，教我樂一樂唄！”
見人悶悶，唐賀允嘻嘻兩聲：“我在關心你的安危，難道真聽不懂？我的同門待會兒就回來了，有話你不對我講，還跟他們說去？”
沈惟顧哪還有其他人可語真心，氣滯片刻，平平板板地將先前經歷擇要緊的盡快說了一遍。唐賀允靜默聽畢，隨後說出的話似乎同對方所講全然無關：“事已至此，你難道還打算留下來？”
沈惟顧下意識勒緊手中的韁繩，黑馬頓時停步：“什麽意思？”
“他們顯然已經清楚益特思的真實身份，也了解到你與他的關系，所以拿他當餌引誘你上鉤。而這背後的指使者，如果確實是當年慘案知情人之一，從先前做法來看不大像打算幫助你的意思。”
“也許是孟樂仙……”
“他只是掌握在謀算者手裏的殺人工具之一，沒有挑撥外人對你下手的力量。比如先前那群圍攻你的吐蕃人，絕無可能聽憑這樣的小卒擺布。”
沈惟顧未回話，唐賀允搖搖頭：“看來你早就明白，不用我來點透。”
“益特思還活著……”
“事實上他更可能早就成了一具屍體”，唐賀允的聲調添了幾分森冷：“宣平坊大火之後，我怕你憂思太過，才辯言他說不定幸存。可對方出手如此狠辣，我都只僥幸逃生，他那樣的傷患怎會在烈焰濃煙裏存活，即便逃出去……”
沈惟顧沈默良久，再開口時語聲極其冷淡：“說你真正想說的。”
唐賀允也沈默一晌，似乎感受到很少遭遇的為難處境。
“惟顧，你不肯放手的仇恨，到底有什麽意義？”
沈惟顧猛然回頭，一雙灰色眼眸冷冷地瞧著他，刺客臉上露出神秘莫測的微笑，又跳去看似不相幹的話題：“我同父親和解了。”
對方瞳仁先一縮，旋即不受控制地張大，唐賀允依然笑著，解釋了這句匪夷所思的話語：“是我的親生父親。”
沈惟顧的表情呆滯半刻，好半日低應一聲，不曉得接著該恭喜還是譏諷。唐賀允的聲音很低，比草葉摩擦的動靜還細小：“你一定很奇怪，我不該對這個拋棄自己的渣滓一視同仁地痛恨嗎？當然，恨還是在，到死都在，可我突然覺得報覆並無太大意義。雖說他和娘親一個圖美色，一個貪小利，弄出我這樣不尷不尬的鬼東西，最後像對待廢物般一腳踢開。但人人本就該最愛自己，父母關心子女，也只在自身利益不受侵害的時候。況且這兩位又何曾期待過我的出生，倒是我冒失投胎找了他們的麻煩，尋思一陣竟沒覺得太可惡了。”
“何況恨下去，我又能得到哪些實際的好處？幹脆殺死他們？不，我的人生會一並賠進去，根本不劃算。既然生而在世，第一要緊是過得安適舒暢。一些恩怨有機會報覆且不必傷己，當然可行，可有些代價實在過於沈重，還不如早早放下包袱。比方說父親現在居然開始看重我了，我該抓牢這次機會，博一個直上青雲？還是繼續糾纏過往，對那些好意嗤之以鼻，索性把他開罪個徹底？”
刺客垂下眼，目光間流露的譏嘲不知對誰：“真真假假，沒必要分那麽清楚。我對他有用，他對我有益，以後有能力踢開時再踏上一腳也不遲，沒有的話……這樣混著也罷了。”
沈惟顧聲調未見波瀾：“這是你的人生抉擇，不存在對錯一說，只不過……轉變來得太倉促，真不大像你會做的事。”
“半個月前還不可能”，刺客誠實地回答：“我想通其實就在這幾天裏。至於你，又準備什麽時候想通？”
回覆簡直是幹脆利落：“不會有那一天。”
風吹過，樹枝一片紛亂搖動，唐賀允盯著左搖右擺的枝條，思忖對方的內心真如他的口吻一樣堅定嗎？
“你想過沒有，烏葛他們救你，難道為了眼睜睜瞧著現在的你揮霍生命？”
“你胡說什麽！”
唐賀允對撲面而來的憤怒不以為意，勸說於他倒也算一種微妙的樂趣，當然也是挑戰：“你拿了九年光陰追查真相，卻一無所獲。若不是孟樂仙介入那間店鋪的糾紛，碰巧被你知曉存在，你只怕現在還在苦苦四處尋覓。”
沈惟顧一言不發，刺客的聲音又展現出那種非同尋常的柔和：“十年的時間不短了，而人生裏還剩幾個十年，你所為之努力的目的真能實現嗎？到死或許都是一場空。”
沈惟顧終於開口：“滾下馬去！”
唐賀允絲毫不動：“我也沒說你的選擇不對，但一個人的努力太渺小了，庶民對帝王渺小，帝王對天地也渺小。其實這麽講來，我們的喜怒哀樂和興衰榮辱，在生死輪回之中本就毫無存在的意義。”
他的氣息暖暖地撲在後頸，帶來一股習以為常的安全感，沈惟顧未再出聲駁斥。
“誰來評判我的所為都無所謂”，他慢慢說著：“因為外人原本就不在乎是非對錯，而我……也只是自願如此。”
“並非所有人都會這樣，比如你於我而言，是有意義的人。”
沈惟顧怔了一會兒，突然噗嗤笑了一聲，唐賀允的臉上沒有出現不解之色，也沒有問他為何發笑。
心裏盤桓的一方郁結，只因刺客短短一句消散得如此輕易，可沈惟顧猶豫片刻，仍壓下了試圖向他傾訴更久之前亭中獨思的種種。他怕自己又開始軟弱，甚至順勢放棄了貫徹多年的信念。
唐賀允也很合時宜地不再糾纏令人不悅的難題：“戎妲生氣了沒？”
“我也沒想這樣，再說阿孤只是禽鳥，哪能管住自己，難不成還找它問罪？”
兩人各懷心事，安靜了一會兒後，唐賀允終於問出最想知道的那個答案：“對你身上的寒毒，她能幫上忙嗎？”
“這沒關系……”
唐賀允無法明白這話的用意，試探性地再出聲：“惟顧，你說什麽？”
對方平靜地回答：“我與戎妲確實達成了協議，不過……那是跟你有關的。”
“你是指……”
唐賀允在他身後露出一種非常奇怪的表情，像是恐懼，又像是悔恨。沈惟顧當然沒能看見，也許他看見了，未來就會步入另一條道路。
“她如果答應帶走仙妮，不找你尋仇，我就會把卷軸還回去。”
刺客的唇顫抖了一下，頰邊凝結的笑容如此勉強：“你在意的……其實是這些……”
沈惟顧不在意地笑了笑：“苗人記仇，但也十分重視承諾。何況戎妲雖只答應我數年之內不來尋你報覆，但五毒教現下歸曲教主統領，她也不會樂見發生這些，你今生便可平安了。”
唐賀允臉色蒼白，低垂著頭，如若躲避著什麽：“我自己能應付……”
沈惟顧的聲音柔軟了許多，充滿勸慰的色彩：“我能替你做的一直很少，所以關於這件，不必覺得欠了人情。既然你已經打算遠離江湖，往後過上平靜的生活，索性拿它當我留下的祝福吧。”
唐賀允好像沒聽到他的話，緘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直至胸間某個地方猝然響了一聲，雷鳴般的鼓動越來越急促，越來越響亮。
“惟顧，我……”
異常澀啞的嗓音讓沈惟顧驚詫：“你怎麽突然……”
唐賀允只張了張口，沒來得及說什麽，那三名唐門弟子正好趕回：“師兄，沒追上，天實在太黑了。”
唐賀允擡眼，他們又回到了長亭附近，於是刺客跳下馬後對沈惟顧拱手：“這裏安全了，沈校尉趕緊回大營吧。”
沈惟顧再度致謝，揚鞭打馬而去，唐賀允目送他的背影消失遠處，心中卻無一絲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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